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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傍晚的住院部,别有一番美美的景色,绿荫中建筑物的色彩象油画一样浓厚、深沉。病人大都出来散步,是那样的悠闲而自得。
  薛玉兰步伐轻快,很快就到了护士学校背后。这里光线幽暗,浓郁的青草气和家畜粪便味弥漫在擦黑的空气里。她觉得这种自然的味道比病房里的药味好闻,尽管潮湿腐臭,却不刺激人,再说一年来,她对这种独特的空气已经习以为常,并有一番贴切感呢。不知怎么的,她越走近邹伯林的住房,心里越紧张。兔房、山羊房、猴子房,连续发出骚动声,一股股禽兽的臊臭气加浓了空气的污染。她走到最后一间房子的时候,步子放慢了。
  邹伯林就住在这里。尽管他又穿上了白大褂,医院却没有房子给他住,其实他还有点舍不得这里。这里僻静,颇有与世隔绝的意境。这是一间十二平方米的房子,比饲养房高两公尺,门外有三级木台阶,房内是木地板,墙壁虽说好些年没有粉刷了,但仍然比较干净。家私很简单,一间单人床,一个小方桌,一张独凳,还有一口木箱子,此外便是一些零碎渣儿的东西和一堆新近借来的书籍与杂志。
  薛玉兰登上台阶,只见邹伯林正将油炸好的花生米端上桌。她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一点,随和一点。
  “哇,”她叫道,“炒得好香啊!”
  “你来啦,请进!”邹伯林说完,躬下身关掉煤油炉,一股油臭的黑烟子腾空而起。
  薛玉兰进了房间,只见邹伯林已经做好了饭菜。桌上一碗盐肉,一碗青笋,一盘还在刺刺作响的花生米。另外,还有一瓶白酒和两个酒杯。
  邹伯林指着唯一的凳子说:“请坐!”薛玉兰坐下了。邹伯林坐在对面的床上说:“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关照,一是想跟你聊聊天。瞧,没什么菜,不好意思,条件只有这个样子。”他开了酒瓶,给薛玉兰斟酒。
  “我不喝,”薛玉兰拿开酒杯说,“你自己喝吧。”
  “喝一点吧,陪陪我,就这一次。”
  薛玉兰见他目光真诚而恳切,只好把杯子放在桌上。一线儿亮丽的声响醉人地钻进她耳朵,在耳膜上轻轻地舒畅地颤动。
  “来,”邹伯林端起酒杯,“为你的善良干一杯!”
  薛玉兰端起酒杯,酒在杯子里颤巍巍地荡漾着,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也为你重新看病干杯!”
  邹伯林一口饮尽。
  薛玉兰抿了抿,那烈性酒刺激得嘴里发烧,她掏出手绢揩着嘴唇,感觉麻木木迟钝钝的。
  “吃菜吧,尝尝我的手艺。”邹伯林为自己斟上酒。
  薛玉兰拿起筷子,没拈菜就抖了起来。我为什么这样紧张呢?她心里说。不禁缩回手,放下筷子。
  “随和点,”邹伯林说。
  薛玉兰应声道,却没有动手。邹伯林疑虑地望着她。
  “怎么?我做的饭菜不够丰富吗?”
  “不,很好,在这年代,有这些吃,已经很不错了。”
  “那是我请你吃饭,使你不自在?”
  “我不知道你干嘛非要这样做?你能宽恕我,我就很满足了。现在你有了点自由,就如此盛情,叫我心里不好受。”
  “你为什么总把我看得这样高不可攀?”邹伯林放下筷子。“其实,大家都是同等的,要说地位,眼下我还不及你呢。”
  “哦,不,”薛玉兰嗫嚅道。
  “是这样的,事实就是如此。”邹伯林捏紧酒杯,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在这个肮脏狭小的地方,你能来陪我吃饭,我很感激。这个角落里,只会有你和我这样的人,也只配有你和我这样的人。”说完,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又斟了一杯。
  薛玉兰沉默着,感到内心很沉重。
  “别怕,”邹伯林笑了笑,“我今天是高兴的。来,你还没有品尝我做的菜。”
  薛玉兰每样都尝了尝,觉得花生米还没有酥,盐肉太咸,青笋烧的时间长了。不过,菜都很新鲜。她今晚这顿饭吃得不同凡响,感到很幸福。
  “朋友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关系,”邹伯林说。“尊重朋友,重视友谊,在朋友为难的时候给予帮助,这没有什么不道德的。”
  “你是说,你跟秦晓姝?”薛玉兰问。
  “是的,难道这是有罪的?”邹伯林说。
  “没有,但人应该现实一点,这样可以避免许多不该发生的事。”
  “你说的有道理,否则我就不会落个破坏军婚冤枉罪,就不会失去许多,也许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有老婆孩子,有事业又有名望。但我是人啊,我有人的血性!”邹伯林说完,又喝了一杯。
  薛玉兰心头发冷,特别是邹伯林提到有老婆孩子时脸上带着揪心的痛苦和深切怀旧的表情,显然是为了李金霞,她感到自己正受到良心的审判。
  “你顺从了吗?”邹伯林问。“你也没有,你也不现实,你刚才说的不是心里话。”
  “我说的是心里话,”薛玉兰说。
  “不,你要是个讲究现实的人,就不会冒险经常与我这个劳改犯打交道,也许你已经成家了。”
  薛玉兰感到脸上发烧,耳朵也烧乎乎的。真不该说那句话!她突然产生了喝酒的欲望。脸喝红了,再脸红就看不出来了。她毫不犹豫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一条火蛇从喉咙钻进心窝,疯狂地乱舞着。邹伯林为她斟满酒。
  “小薛,我相信你,愿意把肚子里的话对你说。说实话,曾经我恨过你,那不能怪我,应该怪你不理智。”
  薛玉兰羞愧极了。
  “我恨我自己!我本来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当初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我后悔死了,我不是个好女人!”她哭了起来。
  “对不起,”邹伯林说,“我不该旧事重提。”
  薛玉兰仍然哭着。
  “别哭了,”邹伯林说,“以后我们都不提它了。”
  薛玉兰揩了眼泪。
  “喝酒,”邹伯林端起酒杯说,“我们痛痛快快吃一顿,这是最现实的。”
  薛玉兰感到宽慰些了,不禁在心里说:他是喜欢我的。瞧他,多俊啊!真想吻他一口。她又矛盾起来:薛玉兰,你算什么?你这个丑陋的东西,别胡思乱想了!他不过只是把你当作朋友罢了。他心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金霞。李金霞算什么?她不是已经背叛他了吗?这个女人在他心中一定是个丑恶的东西……薛玉兰有些醉意了,神志开始恍惚了,身体开始酥软了,有种飘飘入仙的美妙感觉。但她自认是清醒的,一点也不糊涂,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这个让人想得发疯的男人面前应该保持高度的清醒,尽量少说话,这样才能表现出林正云说的那种内秀。她不知不觉地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一条火龙钻进心窝,蜷住一团,使她的心心儿发痛,即刻又变得热贴贴的很舒服。
  “你在想什么?”邹伯林问。
  “没有,”薛玉兰惊了一下,“我在品尝酒的味道。”
  “好喝吗?”
  “我不知道酒的好坏,这是第一次喝……”薛玉兰蓦然羞愧起来,因为第一次喝酒是在那个丑陋的夜晚。
  “第一次感觉怎么样?”邹伯林问。
  “辣乎乎的,但又想喝。”
  “看来,你以后是个酒鬼。”
  “不,以后我再也不喝了。这次是你要我陪你的,你自己说过就这一次。”
  “要是我以后再请你喝呢?”邹伯林微笑着问。
  “你不会的,”薛玉兰说。
  “你怎么知道?我发现你很有酒量,以后我就有喝酒的朋友了。”
  “你说话不算数。”
  邹伯林笑着,薛玉兰很想上去亲他一口。
  月亮出来了,医院在夜色中显得非常的宁静。饲养房里的动物大都安静地睡去了,只有试验鼠嘶嘶地发出响声。
  “你为什么不结婚?”邹伯林突然问。
  “我不知道。”薛玉兰惊惶失措。
  “想吗?”
  怎么会不想呢?薛玉兰很想这样说,但说了一定很傻,他一定会笑的,于是摇了摇头。
  “那你以后打算怎样过呢?”
  “怎样过都行。”
  邹伯林以一种探研的目光审视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的心。薛玉兰趁机想探探他的口气。
  “你呢?”她问。
  “你会明白的。现在我还想问你,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结婚,其实在说慌。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慌呢?”
  你干嘛要逼我呢?你这个小坏蛋!薛玉兰在心里骂道。
  “我没有说谎,”她说,“你是知道的,象我这样的人,哪个愿意。”“天下没有绝对的事,只是你把自己一向看得很低。其实你身上还是有许多优点的,你能干,体贴人,吃得苦,这些就是做妻子的好条件。不错,你长得不漂亮,这是事实,但生活不是展览馆,妻子也不是艺术品。”
  他的话很对,听起来很舒服,特别是他对她的评价非常的正确。薛玉兰觉得自己确实是这样的。那你认为我嫁得出去,那对方是谁呢?薛玉兰想: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你别用好听的话来哄我,我怕你逗我。”
  “为什么呢?”
  “别人逗我,我不在意,我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你逗我不同,我会信以为真,因为我最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现在没跟你开玩笑?”
  “我是怕,我知道自己的身价。”
  “身价?”邹伯林生气了。“什么身价?贵小姐的?还是贫民女的?难道女人的身价就是用外貌来划分的吗?”
  “不管怎样,男人总是喜欢女人漂亮,爱美是人的天性。”
  “可美不光在外表!”
  “人人都这样说,可又有几个是看人家的内在呢?反正我是把这些看透了的!”
  邹伯林笑着,眼里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薛玉兰感到异样,于是拿话去试探,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我不相信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邹伯林喝着酒,没有回答。薛玉兰有些失望。
  “你醉了吗?”邹伯林问。
  “有点儿,”薛玉兰答道。
  “你确实很有酒量,再来一杯吧。”
  “我怕醉了,等会儿走不回去。”
  “不会的,你至少还可以喝好几杯。”
  “哦,不行的。”
  “来吧,我们一人两杯,把这瓶酒喝完。”
  他们接连饮了两杯,最后邹伯林把剩下的酒倒满两个杯子,然后把空瓶倒立在桌子上。
  “你说它可以倒放着吗?”
  薛玉兰眼里放光。
  “恐怕要倒,”她笑着说,“一般都是正放着的。”
  “不会的,”邹伯林放了手,“你看,它立得还是稳的。”他拍了下桌子,酒瓶幌了幌,又立稳了。“瞧,可以不倒,就这样放着。”
  “别人看见,会笑你有神经病。”
  “那就等别人去笑吧,反正酒瓶倒放也能立稳,生活中许多事情不同样如此吗?我喜欢就行。难道你不喜欢吗?”
  薛玉兰觉得邹伯林的话很有味道,他笑得又是那样高深莫测。
  “这些年来,”邹伯林说,“我发现自己在很多地方离不开你,比如说,最近你帮我收集资料,我自己是无法办到的。在劳改农场期间,你经常来看我,使我对你有种依托感。每次看到你,我就想到我的事业。你也知道,我是个医生,尽管我饲养着动物,我在劳改期间干过许多苦力,但我一直在心中说自己是个医生,我是个医生,应该说我是个好医生,离开了医学,我等于是个瘫痪者,此外我还有什么呢?没有了。所以,我很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永远帮助我吗?”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薛玉兰说,“只要对你有用,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去做。”
  “好!”邹伯林端起杯子。“来,干下最后一杯!”
  薛玉兰慌忙端起杯子,眼里含着灼热的光,嘴唇儿往外翘,好象要向他飞去。邹伯林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令她心花怒放。他们干完最后一杯酒。
  邹伯林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闹钟。
  “天不早了。”
  “是的,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
  薛玉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脚一迈出去,就觉得身体飘起来。她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无法抗拒的念头,笑着说:
  “我醉了!我醉了!”
  她幌动着,脚下不听使唤。迷乱中,看见邹伯林离开位置向她走来。她嘻嘻笑道:
  “我醉了,你真坏,你故意让我喝醉,你这个小坏蛋,我醉得难受,我想睡了……”
  一切都软了,薛玉兰感觉自己的身体象一团烂泥,直往下流。她觉得一只硬硬的有力的胳膊把她搂上床,她好欢喜,望着他笑,听他说了些含糊其词的话。多英俊的一张脸儿,她伸手去摸,总摸不着,她希望他压下来,把她整个儿搂入他怀抱,她好想他这样做啊,想得要死。但他把她放在床上后,就离开去收拾桌子,然后走出去关了门。她非常的扫兴,真想哭一场。但她很快又想开了,邹伯林不赶她走,并让她在他的床上睡,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她又欣慰起来,神魂飘然起来,浑身融化起来,胡思乱想起来,幻想着他真的将整个儿男人的身体压下来,让她浑身酥软到脚趾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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