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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小轿车驶入省委附近一条小巷,停在一个黑色大门前,一个警卫打开大门,小轿车驶进大院,警卫重新关上大门。
  小轿车开到一座新修的楼房前停下。
  下车后,邹伯林想可能会碰上李金霞,心里顿时涌出一股酸溜溜的感觉,他想告辞,却被林震拽着不放,热情地挽着走进楼房。邹伯林已经十来年没有见过李金霞了,他还深深地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记得她到群专队禁闭室窗口看他时的那一瞬间。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当时的模样。现在她怎么样了?她还记得他吗?尽管这个女人早已在他心中死了,但此时此刻他有种想见到她的迫切愿望。邹伯林跟着老革命登上三楼。开门的是一位身穿运动衫的青年女性,个头比他矮,但体魄健壮,象个掷铁饼的田径运动员。
  “这是为我治病的邹医生,”林震为双方介绍,“这是我女儿林正兰。”
  邹伯林和林正兰相互寒喧。
  “瞧她多壮,是个掷镖钎的,”林震幽默地说。“你看过《唐吉. 珂德》吧,仔细看看,我女儿象不象唐吉. 珂德崇拜的杜尔西亚?”
  林正兰娇嗔地打她爸爸,林震哈哈大笑。邹伯林被这父女俩的亲热感动,刚才进门前那种慌乱情绪悄然消失了。
  “很高兴认识你,”他对林正兰说,“但愿你别把我当镖钎掷出去。”
  “哈哈哈哈!”林正兰笑道。“你这人也拿人取乐,是我爸爸教的?”
  邹伯林不好意思起来。
  进门,邹伯林好奇地观看着这位省级领导的住房。房间比较宽敞,总共七间。据说这是省委的部长楼。还好,他最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个人,没有别的人出现。
  林震到厨房看了看,对女儿说:
  “正兰,你去买点菜回来,陶叔叔今天也要来,我要庆祝庆祝。”
  “什么好事?”
  “邹医生治癌取得了可喜的进展,我这脑袋里的魔鬼,很快就要灭亡了。”
  林正兰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抓住邹伯林的手说:
  “感谢你,邹医生!这魔鬼可把我爸爸折腾死了。”
  女儿出去后,林震热情地为邹伯林倒茶水。邹伯林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立轴,是齐白石的虾。随意中,他发现写字台玻板下林正云、李金霞和两个小孩的四人照,这时他心里消失不久的那股情感又躁动起来,他又想走。
  “这是我的两个孙子,长得还不错吧?”林震走过来说。
  邹伯林喔喔应付道。
  这时,有人敲门,林震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几岁的精瘦男人,他就是林震特意邀请的市中级人民法院负责人陶秉晟。一见面对方就问候起林震的病情,后者欣喜地告诉他现在的好势头,接着把邹伯林介绍给他。
  “有出息,”陶秉晟握着邹伯林的手说,“有你这样的人,我们国家的医疗事业更有希望了。”
  “这样的人不是很多,”林震说,“所以我们不仅要好好保护他们,还要给他们提供最好的工作条件。今天,找你来,就想跟你谈谈他多年来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
  “好,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事,一定尽力而为。”
  “谢谢!”邹伯林说。
  三人坐下来,正要谈邹伯林的冤案,又有人敲门了。林震去开门。门外奔进来两个孩子,邹伯林一眼认出是照片上的两个小孩。两个小孩跟爷爷亲热着。门外跟着进来一个丰满高窕的女人,她的出现使邹伯林感到整个房间突然亮了起来。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又想见又怕见的李金霞。她与过去相比,一张鹅蛋脸仍然显得非常漂亮,变得更加富有女性的魅力,谁也不会相信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女人了。李金霞跟公公打了个招呼,接着把眼光转向沙发上坐着的人。她怔住了!显然她认出了邹伯林,尽管现在的邹伯林比起过去显得老了些,但邹伯林那精瘦的面庞和一双深邃的眼睛令她惊愕,一种内疚感掠过她的脸庞。林震似乎没有发现两人此时此刻的情态。
  “这是陶叔叔,”他介绍道。“这是邹医生。这是我媳妇李金霞。”
  邹伯林强力控制自己,愤怒的目光有所收敛,他站起来礼节性向李金霞点了一下头,李金霞脸色通红,窘迫地回敬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去招呼陶秉晟:
  “陶叔叔,早就听说过你了,一直没有机会见你大人面,近来身体好吗?”
  “托你公公的福,身体和工作都很好。”
  “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是你公公邀请的,我口福好,他今天请客。”
  “是吗?”李金霞说,然后把目光转向公公。
  “是的,”林震笑道,“我今天请的贵客是邹医生,你陶叔叔作陪。”
  李金霞又一次瞟了眼邹伯林,这次她心中充满着迷惑。因为她公公如此将邹伯林视为上宾,不得不令她惊讶。
  “邹医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林震说,“他为我治疗骨髓瘤取得了重大进展,我很高兴!”
  李金霞不敢多看邹伯林,她已经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复杂情感了。
  “好,”她说,“我来做饭。”
  “你把饭做好,烧个汤就行了,”林震说。“菜,你正兰妹妹已经出去准备了。”
  “好的。”李金霞转身走进厨房去了。
  邹伯林见了李金霞,原是想控制自己的感情,但现在看来不行,他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要走。林震觉得奇怪。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就要走了呢?”
  “我忘记了,今天家里有事。”
  “我不相信。”
  “是的,是有事。我母亲在家里病得很厉害,家里又没有人,说好的我今天要回去。”
  “今天请你来,不单是吃饭,最主要的还是谈你的事,你看,人家老陶是准时来了的。”
  “陶叔叔,非常对不起!”邹伯林对陶秉晟说。“以后再谈吧。再见!”说完,他转身就出门了。
  林震和陶秉晟面面相觑,丈二八筋摸不着头脑。
  邹伯林哚哚哚奔下楼梯,差点跟走进来的林正云撞个满怀。双方对视,林正云只觉得他的双眼充满仇恨。
  “邹医生!”
  林震的呼唤声从楼上传下来。邹伯林等不急了,冲出楼房,径自飞快走去。林震奔下楼,瞧了一眼儿子,追出楼,这时邹伯林的影子也没有了。他失望地走进楼房,林正云正以一种极为不满的眼光瞪着他。
  “你又怎么了?”林震觉得奇怪。“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干嘛把他请到家里来?”林正云显得很生硬。
  “我又为什么不可以请他到我家里来?”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是什么身份?他是医生,是把我从死神中救出来的大夫!”
  林正云气得咬牙切齿。
  “你是成心跟我作对!”
  “除非你小子干了坏事,才会这样认为!”
  林正云一把揪住父亲的胸襟,这时林正兰买菜回来,忙放下菜篮子,分开了父子俩。她眼示林正云上楼去,然后安慰着气坏了的父亲,提起菜篮子,搀扶他上楼梯。
  刚才邹伯林和李金霞见面时二者的面部表情和后来邹伯林奇怪地离去时的表现,陶秉晟都看在眼里,在他即刻意识到这两人一定存在着某种关系。与其说是一种好奇,不如说是一种职业习惯,陶秉晟走进厨房跟李金霞攀谈起来。
  “小李,这几年,看来你一直生活得很好。”
  李金霞一边打鸡蛋,一边回答:  “还过得去。”
  “你公公那个年轻朋友突然离去了,你觉得奇怪吧?”
  “他不是说他母亲在家里病得很重吗。”
  “我看这不是理由,象是托词。”
  “也许吧。”
  陶秉晟发现老上级这个漂亮儿媳妇说话时一直是埋着头的,而且神情极为不自然,显得心中有事。他还想跟她谈下去,这时候林正云已经站在门口了。当两人目光相碰,陶秉晟便敏锐地发现林正云神色惊诧。后者望了一眼妻子,接着机警而迅速地转变了神色,笑着向他打招呼:
  “你好,陶叔叔,好久没见面了,听说你现在又回到法院工作了。”
  “是的,干老本行嘛,自然要顺手多了。”
  “是的,看得出来,你精神抖擞的。”
  “不行啦,身子骨全被那几年搞坏了。你倒是一直都很不错嘛,据说你现在已经是省医院的决策人物了。”
  “不行啦,”林正云笑道,“现在是知识分子吃香。”
  “不完全这样,应该说八仙过海。”
  “陶叔叔,这是我爱人李金霞,”林正云介绍道。“金霞,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过的陶叔叔。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刚才你爸爸跟我们介绍过。你爱人很能干,”陶秉晟说。
  李金霞勉强地笑了一下。
  林震由女儿搀扶着走进屋,他推开女儿,自己走到躺椅坐下,一直盯视着走出厨房的儿子林正云。屋子里的气氛很僵。林正兰到厨房去做饭,悄声问嫂子:
  “今天老爷子和哥哥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邹医生怎么走了?”
  “不知道。”
  林正兰觉得事情奇怪,看嫂子,觉得她的神情也比较反常。这里面有鬼,林正兰心里说道。
  客厅里,陶秉晟见房间里仍然僵持,起身告辞,林震也没有挽留,他站起来送客人出门。走到楼梯口,林震说: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希望你一定秉公明正。”
  “老领导,请放心,我一定办好。”
  “谢谢!”
  林震送走客人,回到屋里。林正云这时正拿着林正兰买回来的一瓶酒倒着喝。这酒本来是准备招待邹伯林和陶秉晟的。林震一见,怒火又起。
  “你给我滚!”
  林正云放下酒,颇不耐烦,一手抱起小儿子,一手牵着女儿,对厨房里的妻子李金霞喊道:
  “金霞!我们走。”
  李金霞走出来看着公公,想调解,公公似乎没有注意她的出现,她不知如何是好。
  “还楞着干嘛?”林正云喝道。“我叫你走!”
  李金霞向公公道别,然后跟丈夫走了。
  林震心情十分沉重,女儿林正兰出来搀扶他走到卧房,帮助他上床,为他垫好枕头。
  “爸爸,今天出了什么事?”
  林震抚摸着女儿的手叹息着。
  “爸爸,哥哥为什么跟你吵?嫂子为什么也显得反常?那个邹医生为什么走了?”
  “你的为什么太多了!”  林正兰被父亲的话吓坏了,不敢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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