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薛玉兰起床很早,上班前把被单、床单、枕巾统统洗了,房间也打整得干干净净,还把动物饲养房彻底打扫了一遍。
中午,薛玉兰上菜市买了一只鸡、两斤猪肉、几十个鸡蛋和一条鲜鱼,另外还买了一些水果和糖块。邹伯林见她满载而归,心里高兴,说她今天表现不错。薛玉兰笑着命令他。
“把鸡杀了。”
“好,立刻服从命令。”
下午,被单、床单、枕巾晒干了,薛玉兰收拾布置屋子。想到秦晓姝身体虚弱多病,她加了一层棉絮,把床铺得软软的,又洒了些香水。接着,她开始做饭。当一切都准备妥了,秦晓姝还没有到。她看手表,才四点半。这一天对她来说,好象时间拉长了。百般无聊中,她到饲养房大门口往外望。
路上来来往往不少人,有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有穿各色服装的病人和家属,他们全都黑头发,中间没有一个是金头发的。薛玉兰感到心头莫名其妙的空虚。医院里高高矮矮的树木已经开始吐绿丫了,地上也开始长青草了,阳光把一切都照耀得充满生机。薛玉兰欣赏着春的景致,忽然想到秦晓姝这时来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叫她单独陪这个自己一直非常妒忌的女人一个多小时邹伯林才回来,那将多受罪呀。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下午给邹伯林安排个手术?蒋主任也真是不通人情。薛玉兰此时此刻很怕见到秦晓姝,她还记得曾经跟秦晓姝争夺邹伯林发生过的一次谈判,想起来真可笑,她怎么干出这种事来。她无聊地回到房前,坐在蜂窝煤炉旁,呆呆地看着铝锅里翻滚着的炖鸡。
院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薛玉兰仔细听,的确有人走来,她不敢掉头往大门口看。接着她听到一声有意的咳嗽。薛玉兰回过头去看,只见冰冰搀扶着一个中年妇女,旁边还有一个男孩。男孩长得又黑又结实,圆圆的脸颇招人喜欢。但那个中年妇女就吓了她一大跳,好象是患了西蒙氏病,脸上皮包骨得厉害,双眼深陷,衰弱无力,只有那身崭新的深蓝色毛料西服给人印象正常,尽管里面骨骼形状非常匀称,但只要看那洁白的衬衣领中瘦骨伶仃的脖子,便可知道以下所有部位都是枯瘦的,缺乏正常女人丰满肉体和肉体与骨骼组成的动人曲线,尤其是那胸脯,简直不象女人的,倒象一个干瘪男人的。这可怜极点的女人,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力量走来的,谁会相信,她就是曾经使省医院许多男子为之倾倒的秦晓姝?薛玉兰仿佛觉得自己身上每一根血管都象罐进了水银似的,非常凝重,楞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
“你是小秦?”
“是的,她是秦姐,”冰冰冷冷地说。
“哦,”薛玉兰感到有些不舒服。
秦晓姝显然也不大认得身体发胖并且烫了头发的薛玉兰了。
“你是?”
“不认得我啦?我是薛玉兰。”
“你是小薛?”秦晓姝惊讶地看了看冰冰,后者点点头。
“失迎失迎!”薛玉兰忙站起来。“非常对不起,没出去接你们,请进!”
冰冰搀扶着秦晓姝走进屋。秦晓姝四周看着,好象在寻找屋里有什么标志证明薛玉兰确实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一张油画还熟悉,那就是邹伯虎画的天鹅湖,这画是邹伯林以前贴在单身宿舍的。关于邹伯林跟薛玉兰的事,秦晓姝听冰冰说过,但始终不肯相信,现在看来无可质疑了。男女结合,真是千差万别,无奇不有。
“邹伯林没在家?”秦晓姝问。
“他有个手术,要六点过后才回来,”薛玉兰说。
“秦姐,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告诉爸爸,等会儿来再过来。”冰冰转身对薛玉兰说:“这里就请你多多照顾了,秦姐身体很不好,路上挺累的。”
“我知道,你放心去吧。”薛玉兰接过冰冰手上的旅行包放在桌上。
“秦姐,我去了,”冰冰说。
“去了快回来。”秦晓姝说完,目送冰冰走去门去。“这孩子就是?”薛玉兰看着柯宝问道。 “对,”秦晓姝笑了一下回答,“我那次生的,叫柯宝。柯宝,快叫薛阿姨。”
柯宝望着薛玉兰,态度颇为勉强。
“薛阿姨。”
“唉!”薛玉兰十分高兴。“你真乖,多大啦?”
“十岁。”
“就是我患子痫那次生的,”秦晓姝说。
薛玉兰立刻想起当年的一幕情景:怀着肚子的秦晓姝在群专队凶恶的眼光下抽搐;一道阴暗发蓝的光掠过。薛玉兰心里颤抖了一下,怕秦晓姝察觉到,她赶快表现出愉快的样子。“哦,想不到孩子长得这么好,多结实,很象柯石磊。” “别人都说我象爸爸,”柯宝说,“就爸爸死顽固,说我不象他。”
“柯宝,”秦晓姝制止道,“不许胡说!”
薛玉兰敏感到母子俩话中的含义。
“对不起!来,请坐,一路一定很累了。”
秦晓姝的确精疲力尽了,她坐下,把训呆了的儿子拉到身旁。薛玉兰拿出水果和糖块给柯宝吃,接着为秦晓姝倒茶水。
“不客气,”秦晓姝说,“给我一杯白开水吃药就行了。”
薛玉兰为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看来你身体一直都不好。”
“我爸爸去打越寇,妈妈就病倒了。”
秦晓姝在儿子屁股上拧了一下。
“妈,你太苦了,”柯宝说。
薛玉兰发现自己触到对方痛处了,感到十分抱歉。
“对不起!”
“没什么,这是老毛病了。”
秦晓姝用温开水吞服药片,身体十分疲倦,于是躺下身,双脚伸直。
薛玉兰蓦然感到自己不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而秦晓姝才是的。为了消除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她坐下来以女主人的姿态关心地问道:
“自卫反击战打了胜仗,这两天报纸、广播天天都在报道,柯石磊也凯旋而归了吧?”
秦晓姝坐起来,放下手中的杯子。
“他受伤了。”
“哦,严重吗?”
“还不知道。”
“你们还没见面?”
秦晓姝点头。
“他没给你写信?”薛玉兰又问。
“爸爸走后,”柯宝说,“辜负了妈妈的希望,一个字也没写。”
“柯宝!”秦晓姝喝道。“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薛玉兰感到自己实在冒昧,非常尴尬。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况,太冒昧了。”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秦晓姝又躺下,实在是很想休息休息。
“你休息着,我该炒菜了,”薛玉兰说。
柯宝见薛玉兰走出屋去了,将嘴凑近母亲耳边说:
“那个阿姨……”他做了怪象,“是周伯伯的什么人?”
“别瞎问!”母亲悄声呵斥。“规矩点儿,要懂礼貌。”
“人家问问有什么不该的嘛。”
“你是客人,”秦晓姝说,“客人是不能随便问主人家的事,懂吗?”
“懂了。那我去帮薛阿姨做事,这应该了吧?”
“去吧,可不许乱说话。”
“我懂。”
孩子跑出门,看见薛玉兰在房檐下炒菜。
“薛阿姨,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乖孩子,陪你妈妈玩儿就行了。”
“邹伯伯怎么还没回来?”柯宝向大门望了望说。“我真想见见他,听妈妈说他长得跟我爸爸一样高。”
“是的,他过会儿就回来。”
“有他的照片吗?”
“有。”
“拿出来先让我看看,可以吗?”
“可以,乖孩子。”
薛玉兰揩了手,走进房间,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影集。
“这孩子太好奇了,”秦晓姝说,“请别见怪。”
“我倒很喜欢,”薛玉兰说,然后把影集递给柯宝。“看吧,乖乖。”说完,摸了摸柯宝的脸蛋,然后又出去炒菜。
柯宝依偎在妈妈身旁翻看影集。
“哇!邹伯伯长得好帅!怎么这样年轻?”
“这是十多年前照的了,”秦晓姝说。
“妈妈,”柯宝又翻,“这些人都是邹伯伯家里的人吗?”
“是的。这是他爸爸,这是他妈妈,这是他妹妹,这是他弟弟。”
“怎么没有薛阿姨?”
秦晓姝暗暗地又拧了儿子一下。
“哎哟!”柯宝叫起来。“你怎么又拧人家,好痛啊!”
“你看就悄悄看,”秦晓姝说,“别东问西问的。”
柯宝摸了摸被拧痛的屁股,默默翻开下一页,禁不住惊讶地低声问:
“这是谁?妈妈,这是谁呀?”
秦晓姝顿时产生对父亲的思念,眼睛红了起来。
“他是你外公,”她说。
“我有外公?”柯宝说。“妈妈,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死了吗?”
“没有。”秦晓姝一阵辛酸。
“他在哪儿?”柯宝问。
“不知道。”
“怎么会呢?妈妈。”
“好孩子,别问了。”
柯宝不太明白,但显得非常懂事,于是把话题转开了。
“妈妈,怎么外公跟邹伯伯一起照相呢?”
“邹伯伯以前是外公的学生,成绩挺棒,外公很喜欢他。”
“可惜我还没有见过外公呢。”
秦晓姝抑制不住酸楚,赶快为儿子翻开影集第四页。这一页是参与断肢再植的全体医务人员纪念像,其中有穿着护士服装的薛玉兰。第五页是空白。柯宝接着往下翻,直到翻完,都没有照片了,他不太满意地说:“怎么就没啦?”秦晓姝没有回答儿子的提问,她已经从中看到了许多,看到了邹伯林的损失,看到了薛玉兰在邹伯林生活中的位置,看到了邹伯林心灵中至今保存着的全部精神财产,这已经足够了。她轻轻地合上影集,陷入对老朋友无限同情的沉思中。
秦晓姝母子在房间里翻看影集时的对话,薛玉兰全听见了,这些对话象一阵风掀开了她多年来在邹伯林心中所真正占据的位置,不过就是象影集里的一样,还是个渺小的角落,她非常辛酸,眼泪不由得滚了下来。
邹伯林轻快而急切的脚步声出现了。做菜的薛玉兰心中油然产生一种多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紧张,仿佛谁将偷去她的梦,她偷偷地往房间里瞟了一眼,发现秦晓姝似乎也听出了邹伯林的脚步声,表情显得十分欣喜,于是她那种感觉更加强烈起来。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去迎接邹伯林。
“你不是说六点钟手术才完吗?”
“今天手术很顺利,完了我就赶回来了。晓姝到了吗?”
“在房间里。”
邹伯林十分激动,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慎重地登上木梯。看着邹伯林的这些动作,薛玉兰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局外人,她非常伤心,不敢跟着进去。
那一头金栗色头发和一身深蓝色西服电影般地飞速闯进邹伯林的眼帘,但当秦晓姝慢慢转过头来,露出她那枯瘦苍白的面庞时,邹伯林的心刹时凉透了,好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了一下。这个模样是他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在梦中即使见到的最可怕的秦晓姝也没有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象个幽灵似地坐在他的屋里!邹伯林的双脚变得异常的沉重,声音也颤抖起来。
“晓姝……”
“邹兄……”
两人面面相觑,仿佛都在重新认识对方。
看着这个场面,薛玉兰的记忆一下回到秦晓姝最初来到省医院时跟邹伯林在联欢晚会上的那个情节,当时他们的亲热好令她妒忌,现在并不亚于那个时候的感觉,虽然他们双方都经历了十多年的苦难历程变老了,但显得更加感情真挚、牢固。薛玉兰发现自己进一步变得渺小,一股压抑了十多年的妒火轰的又燃烧起来,把她这几天苦苦培育的理性萌芽顿时烧成灰烬。她躲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屋里的这两个人。
邹伯林抚摸着秦晓姝的手臂,感觉满把都是骨头。
“晓姝,万万没想到,你竟成了这个样子。这都怪我,是我给你带来的不幸。”
“别这样说,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秦晓姝很想扑进邹伯林的怀抱,痛哭一场,但是不行,她得控制自己的感情,因为她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考虑到是否给邹伯林的妻子带来误会,是否给他们二人的平反增加麻烦,她在这方面吃的苦头已经太多了。想到这些,秦晓姝突然支持不住倒在椅子上。邹伯林吓坏了。
“晓姝!晓姝!”
秦晓姝疲乏地安静地躺了片刻,似乎抑制住了爆发的感情潮流,慢慢睁开眼睛,含着泪花微笑地望着邹伯林。
“想不到,这场浩劫,居然没有把我们摧残掉,命运之神,又让我们重新见面了。”
“是的,”邹伯林拿过近旁的小凳子坐下,“因为我们是无罪的。”
他们为相互能够活到今天而高兴。
“晓姝,尽管你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但你的心还没有变,很有活力,很感染人。”
“不行啦,今天早晨,我在家里照镜子,都不敢看自己了,又老,又瘦,又丑,象个妖婆,怪吓人的。”
“这次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要好好帮助你恢复身体。”
这时,邹伯林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小孩,喜悦地问:
“这就是你的儿子?”
“是的。柯宝,快叫邹伯伯。”
柯宝已经被刚才妈妈和这位邹伯伯的见面弄得发呆了,反觉得怪陌生的。
“柯宝,叫呀!他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邹伯伯。”
“邹伯伯!”柯宝怯生生地叫道。
邹伯林高兴地把孩子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晓姝,你终于把这个孩子拉扯大了,真了不起!他挺结实的,也挺聪明,简直是柯石磊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秦晓姝满足地微笑着。
“小家伙,再叫我一声,”邹伯林说。“怎么,你怕我?让你尝尝我的胡子有没有你爸爸的硬。”
“我才不怕你!”柯宝推开他的腮邦。
“哟,真的吗?”
“除了我爸爸,我谁也不怕。”
邹伯林为孩子那神气的样子哈哈大笑。
“这孩子脾气怪,”秦晓姝说,“跟他一模一样。”
“柯宝,”邹伯林问道,“为什么就只怕你爸爸?”
“他从来就没有对我笑过,”柯宝说,“总是瞪着两个大眼睛,象头牛。”
邹伯林敏感地掉头看秦晓姝,后者把脸转向一边,他感到心头沉重,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薛玉兰端菜进来,邹伯林把话题转开了。
“晓姝,请原谅,我没告诉你我跟小薛的事,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三年了。”
薛玉兰向秦晓姝笑了笑。
“我早就听冰冰说过了。”秦晓姝下意识地看着邹伯林,后者躲开了她的眼睛。
“嚯!好热闹啊!”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出现。
大家回头看。冰冰挽着她父亲出现在门口。秦晓姝一见老人,便站起来,惊喜地叫道:
“蒋伯伯!”
蒋主任一下从刚才的喜悦中变得惊讶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秦晓姝,显然也是被她的模样怔住了,当他从受惊中恢复过来,秦晓姝已经走到他的跟前,扑进他的怀里。
“蒋伯伯!”秦晓姝一阵酸楚。“我变得你认不出了?”
“孩子,”老外科医生颤巍巍地抚摸着她的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我不是在做梦吧?”
“蒋伯伯,我晓姝不是还活着吗?”
老外科医生紧紧地抱住她,眼泪不住往下流。秦晓姝在他的怀抱中抖动着虚弱的身体。
“哦,”蒋主任抹了泪说,“孩子,快坐下,来来来,坐下,今天大家应该高兴才对。”
秦晓姝笑着坐下。蒋主任坐在旁边的床边上。
他们热情地谈了别后的情况,接着把话题转到了秦晓姝的父亲。一提起父亲,秦晓姝就悲从心来,她与邹伯林被整,不能说与她父亲被整无关。自从十多年前回首都度蜜月到监狱跟父亲见面之后,父女俩一直没有见过面,她心里很是想念。
“你爸爸不久就会释放的,”蒋主任说。“过去判他刑完全是个错误。你那该死的后娘,太没良心了。前不久,我听一个从北京出差回来的朋友说,她患病死了,死前足足瘫痪了一年,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后娘的死,对秦晓姝来说,仅仅是个死讯而已,因为这个女人在她心中早已死掉了,真正让她时时想到的是她的父亲。
“前不久,”蒋主任说,“有一批错判的人出狱了,每人都发了张《平反书》,政府要求原单位给予这些人特殊照顾,补发工资,恢复职务。你爸爸是科技人才,医学界很有影响,也许这批释放的人中就有他。”
秦晓姝满脸喜色,希望好事双双降临,她把脸转向邹伯林,问道:
“我们的事情进行得怎样?法院方面有问题吗?”
“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等你来对证,很快就会下结论的。”
“可我很担心,”秦晓姝说,“过去争辩了好多次,都不起作用。”
“现在跟过去不同了,”蒋主任说,“时代变了,你可以完全放心,没有过的事总是没有的,法院必须以事实为依据。”
秦晓姝感觉到事情的发展正在向她期望的那样进行。
薛玉兰很怕法院在复查邹伯林破坏军婚冤案过程中暴露真相,想以热情接待秦晓姝的方式来赎罪,减轻自己精神上的压力,谁知秦晓姝和邹伯林久别重逢一往情深的表现顿时令她妒火中烧,彻底打乱了她先前的设想。她既憎恨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又见不得秦晓姝和邹伯林相见如故,她既知道邹伯林和秦晓姝是无辜的,又奇怪地感觉他们是那种关系,这针锋相对的两种思想在她头脑中激烈地斗争着。她在厨房做饭菜完全乱套了,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不是打倒醋瓶子,就是烫伤手指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笨拙,一顿好好的晚餐被她搅得五味不全,使得很难对她做脸做色的邹伯林生气了。
“你今天是怎么啦?过去你做饭不是这个样子的。”
柯宝嘴上嚼着鸡块,痉挛地说:
“哇,好酸好酸!”
“你规矩点儿!”秦晓姝敲了儿子一下,然后对薛玉兰说:“今天真够麻烦你的。”
冰冰向邹伯林挤了挤眼。
“吃吧吃吧,”蒋主任说,“还是可以吃的。”
薛玉兰窘迫极了,恨不得哭一场,幸好秦晓姝不太计较,这才使她感到心头好受些。
然而,薛玉兰发觉秦晓姝对她没有好感,就正如她对秦晓姝没有真正的好感一样。她觉得秦晓姝始终是她的情敌,哪怕她已经做了邹伯林三年的妻子,她仍然感到邹伯林心中只有秦晓姝而没有她。她承认秦晓姝的遭遇令人同情,但她更觉得自己可怜,因为秦晓姝能使邹伯林快活,而她怎么也做不到。她今生今世对秦晓姝的敌意是无法改变了。
吃完饭,接着就要解决秦晓姝母子的住宿,薛玉兰本打算叫秦晓姝跟她一起住,早晚好有个照料,现在她无法承受这一点,于是提出要跟邹伯林回公公家住。
“晓姝,”她说,“你们母子俩就住这儿,床我都铺好了。我跟邹伯林回他父母家去住。”
“不麻烦了,”秦晓姝说,“我和孩子到蒋主任家住,我们早就商量好了。”
“我家宽裕,”蒋主任说,“冰冰和她妈可以照顾他们母子俩。”
邹伯林感到过意不去。
“可这样办事跑去跑来很不方便,还是住这儿吧。”
“不要紧,”秦晓姝说,“我能走。”
“她可以搭医院每天接送我的车,”蒋主任说。
邹伯林见秦晓姝态度坚决,不好再强求了。
“这样也好。我现在就送你们,时间不早了。”
秦晓姝母子住蒋主任家,薛玉兰觉得最合适,而邹伯林撇下她要去送秦晓姝,她就又吃醋了,要求跟邹伯林一起去送。邹伯林很想对她发脾气了,但在秦晓姝和蒋主任跟前忍住了。秦晓姝完全看出薛玉兰的心思,说道:
“你们就不送了,有蒋伯伯和冰冰呢。”
邹伯林没办法,只好当着薛玉兰将他们送出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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