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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满足邹伯虎的要求,当天下午,秦晓姝戴着口罩跟他到了影剧院。门外,人头攒动,等着进场看日本电影《望乡》。秦晓姝跟着邹伯虎穿过人群,从侧门进去,上楼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是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美术工作室,四周摆满了电影广告和戏剧广告,此外还有不少舞台道具。秦晓姝置身于这样一个环境里,有一种新颖而奇妙的感觉。包围她的是《简爱》、《巴黎圣母院》、《三笑》、《孔雀胆》、《货郎与小姐》、《生活的颤音》等等电影宣传品。这些宣传品中的主人翁都有自己的特殊经历,似乎都担负着神圣的艺术使命。那么,她走进这个领域又担负着什么使命呢?秦晓姝感觉自己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升华,她不正是为了这种使命才来到这里的吗?但是,跟那些形象楚楚动人的剧中人相比,她的心就非常痛楚了。她能登上这个圣坛吗?她觉得这里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宣传画中的人物刹时都活了,从四面八方向她投来惊异的目光:
  你这样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怎么能公之于众?
  谁要看你那个身子?
  快滚吧!别吓跑了观众!
  知趣点儿,各人躲得远远的。
  ……
  秦晓姝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象蛇一样地缠住了身子,缠得她瑟瑟发抖,她禁不住抱住满身是骨的身体,想逃出这个世界。艺术,见鬼去吧!
  邹伯虎发现秦晓姝的情绪陡然变化,忙问道:
  “秦姐,你怎么了?”
  秦晓姝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哀求他放过自己:我不能画,实在不能画。
  邹伯虎把她搀扶到长条椅坐下。
  “秦姐,我懂你现在的心情,看来你一下子还不能适应,坐下好好休息吧,过一会儿就好了。”
  秦晓姝望着这位兄弟那张生动而和善的面庞,莫名其妙地慑服于他那艺术家的感染力。她是答应过的,答应了就应该做,不能失信。可她能露出自己的身子吗?秦晓姝埋下头,苦苦思索着。邹伯虎递给她一本风景画,想使她紧张的情绪尽量放松。为了避免外面的干扰,邹伯虎关了所有的门窗,拉上窗帘。接着打开几盏电灯,再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炉子捅了捅,使火势生旺。画室里渐渐变得热烘烘起来。邹伯虎为秦晓姝熬了一杯咖啡,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画室里弥漫着咖啡和茉莉花茶混合的芳香。这位画家从一大堆“马牌”油画颜料中拿出几支,挤在一块三层板上,一边调色,一边向秦晓姝谈着有关裸体艺术的话题:“我们这个民族,是个非常保守的民族,而西方人却与我们相反,他们把脱光了衣服的人与艺术中没有穿衣服的人物形象分开来看,认为后者是灌注了某种精神意蕴......”接着,他谈了西方裸体艺术的辉煌历史,又谈了中国裸体艺术的贫乏。秦晓姝在他那滔滔不绝的言谈影响下逐渐平静下来,先前那种惧怕感消失了。她很少说话,平常跟这位兄弟热烈侃谈的情形今天没有了,但她脑子里却始终有个强烈的概念:今天不寻常!
  邹伯虎把颜料调好后,接着整理出一个画台,将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子反面铺在上面,叫秦晓姝过去。秦晓姝走过来,看着他。邹伯虎拉过布帘遮住画台,说道:
  “秦姐,准备好了,就告诉我。不要怕,坚强些,拿出你的勇气。”
  秦晓姝点了点头。邹伯虎感激地向她鞠了一躬,便转身去准备画布。秦晓姝掀开布帘进去了。这时,影剧院里隐隐约约传来阿七婆那痛苦的悲啕,很是催人泪下。
  秦晓姝紧紧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才来瞧这个洁白的画台,她知道自己躺上去,就意味着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开始了。她摸着自己瘦骨伶仃的身子,内心继续斗争着。她要是一位丰丰满满的女人,绝不会有此时此刻的恐惧感,她会毫不犹豫地脱掉衣服,傲然露出身体,但这种事世界上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没有多大的意义,邹伯虎为什么看准她,她是明白的。她知道,象她这样的模特儿,从古到今都罕见。是啊,这个举世无双的角色,哪个女人又想扮演呢?哪个女人又能扮演呢?这不是在向谁展示艺术的魅力,而是要她重新堕入无边的苦海。她身上现在没有一点劲,艺术圣坛不是那么容易登上的,得付出高昂的代价,此外还得拿出一个女人的勇气。邹伯虎啊,你们艺术家太残酷了,为了达到目的,你们会千方百计让一个人去干他极不愿意干的事,只怪我当初答应了你,我的好兄弟,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我才不干这种蠢事呢!这不只是脱去衣服的简单事情,是要她秦晓姝在精神上经历一场痛苦,要她亲自用自己的手撕开现实给她留下的创伤。她感到艺术使命很难担当,可她眼下不得不担当,她秦晓姝是不甘凌辱的,但她却被凌辱了,她不能忍气吞声,既然你们画家为她铺开了通往艺术天堂的道路,要她去面向大庭广众,她就得让大家看看,看看她秦晓姝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她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的身体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果断地对布帘外说:
  “好,开始吧!”
  邹伯虎走过去,停了片刻,一下拉开布帘,将画家特有的目光扫过去: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女性肉体的美全被一种凶恶的力量吞噬了!那应该丰满的隆起的部位全象薄纸一样奄了下去,把包藏在肌肉里的骨骼凸现出来;在明亮的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锁骨、肩胛骨、胸骨、肋骨、大转子的轮廓,甚至耻骨的轮廓也都能看见,要想在这身体上看到原先曾有过的娇好的肌肤、美妙的曲线、丰盈的质感,是绝对不可能的。骨骼绝妙的组合,在人体解剖学家的眼里,这将是非常好的一具活标本,在需要懂得人体解剖学的美术工作者的眼里,这也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对象,但是作为一个把赞美人作为最高旨意的艺术家,目睹了这样的身体,能不震惊吗?能不痛心疾首吗?
  ……
  呃,我简直不敢看我自己了,一看到昔日健康的身体变得这样的不象人,我就浑身无力,眼睛发黑。
  ……
  希腊人很重视体格的健全,他们认为只有健全的身体才有健全的精神,而眼前这位在年龄上还属于风流时期的女人健全的身体完全被夺去了,难道我们能说她没有健全的精神吗?
  ……
  我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悲哀地呻吟,许多已经死亡,活着的在苦苦地颤栗。
  ……
  这身体能用站着的姿势来表现吗?不,那是希腊人用来表现高贵的单纯和一种静穆的伟大。这个女人那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又在哪里呢?
  ……
  我的每一根血管都象那寒冬干涸的河流,可怜地流动着一点儿维持生命的血液,它曾热烈奔流的时期只能在记忆中去追寻了。
  ……
  让她收缩着下半身,表现出一种极端强烈的痛苦和极端的愤慨?可是这种米开朗基罗式雄健有力的造型却是表现男性美的。
  ……
  呃,肉体的黄金时代已经被洗劫空了,唯有这不死的精神还照样敏感健在,但它却使我恐惧,奔命在死神的凶恶追捕中。
  ……
  那么采用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 达利《肉战的预感》的形式来表现吧?这诚然能体现出一种剧烈的精神奋战,然而用来表现这个女人未免显得太颓废、太疯狂、太崩溃了。
  ……
  生命啊,把你旺盛的活力赋予我吧,让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现在需要,无比的需要!
  ……
  用罗丹的《欧米哀尔》的坐立姿势吧?唉,那仅仅是表现对年轻时代风流倜宕的怀念,对眼下残年衰老身体的恐惧,还是不能体现出这个女人苦难生活中最富有代表性的一瞬和她那顽强坚贞的精神实质。
  ……
  生命啊,让万物生长的生命啊,我多么的需要你,多么的需要!
  ……
  瞧她,她的心情是多么复杂,为什么还要我来给她设计姿势呢?她现在仰躺在那里,宛如被一种强大的力击倒一般,全身的抵抗力仅仅体现在手指上,双眼饥渴地望着对面一幅《姹紫嫣红》的广告画。这个姿势,难道不是最能体现她艰难生活中最准确的那种姿势吗?她极度苦楚的心情,极度渴望生命的愿望,都融汇在这个姿势上了。艺术家对人物动作的设计不正是来自生活本身那些俗成既定的动作吗?这种设计仅仅是一种观察精华部分的重现而已。不错,这正是她多久以来逐渐形成的一个姿势,是一个唯一能够充分表现她秦晓姝这个人生活经历的姿势。
  ……
  我的名誉,我的尊严,虽然都还给我了,但我还需要还我的身体。上帝,还我的身体吧!
  ……
  我只恨自己不是一个雕塑家,我要是一个雕塑家,我将对她就会表现得更充分。这画笔的力量太有限了,她仅仅只能触及到人的一个平面,人何止这样一个平面!我真是一个低劣的画匠,我的笔力远远表现不出愚蠢而残酷的现实在她身上铸造出的可怕的形状,我真是一个低劣的画匠!
  ……
  邹伯虎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完成了这幅画。秦晓姝总算经历完一场恐惧、痛苦、悲伤、辛酸的过程。她现在非常疲劳,非常的需要休息。她用白布裹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移到里面,背靠着墙壁,面向邹伯虎坐着,呆呆地凝视着这位中青年画家。邹伯虎显然也很疲乏,他站在画前,一言不发,秦晓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状态,看来他同样被一种奇特而残酷的力量重创了。从他那严峻的面庞上,秦晓姝慢慢感觉到那幅画的惊人力量,显然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画,也是唯一的一幅画,因为她死也不再让人来画她了。那幅画背向她,却透出一股空前强大的吸引力,让她既想看又怕看,心里很矛盾。过了会儿,她想:那画毕竟是画的我呀,我总得看一看。于是,她打起精神对画家说:
  “别站在那儿发呆了,给我看吧。”
  画面慢慢转向她。这是画的什么呀?一个十分丑陋而可怕的枯裸女人形象猛地冲击着她的视线。“喔!”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蓦然感到无数毛虫爬进她的背心里,令她全身发麻。枯裸!这形象的冲击力在她思想情感中刮起狂风巨浪,龙卷风似地扫荡着她心中一切美好的东西,使她顿时看到无数枯瘦如柴的裸体形象向她走来:德国集中营中一堆堆被推土机埋葬的死尸;自然灾害年间被饿死的中国老百姓;阴间冥府成群结队的妖魔……这人世间最惨烈的众多形象,他们跟这幅画中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整个身子都在下塌,一种虚脱的感觉在毛细血管中迅速扩散,使她眼睛发黑,冷汗直冒。当那画形成的冲击波渐渐消失了,她的神志也出来慢慢地清醒过来,这时她拿开手再次仔细看,将信将疑地问道:
  “小弟,这就是我?天啦,太可怕了,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邹伯虎实在不敢对视她那泪水盈盈的双眼,他用一张白布将画面遮了起来。
  “这是艺术品。”
  说完,邹伯虎向她讲起法国雕塑家罗丹的一尊非常有名的雕像,并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画册,翻开给她看。天啦,她跟这个丑陋的老娼妇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一个受岁月的摧残变得又老又瘪,一个受精神打击,病魔摧残,变得又瘦又弱。秦晓姝又一次把脸埋进枯瘦的双手中。突然,她跳下画台,踉踉跄跄地向画扑去,要把它撕毁,撕得粉碎!
  “你不能这样!”邹伯虎叫道,一把搂住她。
  “我再不要看到这幅画了!”秦晓姝挣扎着。
  “秦姐,你不能。”邹伯虎用劲搂住她。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呀!”
  她转身扑在这位兄弟怀里,放声痛哭。
  “你说你为我画人体,可你为什么这样画我?你为什么这样画我!我实在受不了,呜——呜——”
  邹伯虎承受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他几乎也快要被一种悲痛的力量冲倒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稳住情绪。
  “你再看看,秦姐,你再看看,”他说。
  “不!不!”秦晓姝将头死埋在他怀里。
  “你看看吧,秦姐,这次保证你不会悲伤。”
  秦晓姝从他怀里伸出泪水满面的脸来。邹伯虎揭开白布,拿起画笔在上面画着,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在那枯裸女人周围,一朵朵争奇斗艳的鲜花开放了,花蕊里有蜜蜂,花丛上空还有飞舞的蝴蝶和小鸟,四周还有奇妙的景色,这一切都呈现在明丽的阳光下,一切都显示出一派旺盛的生机。
  “你会好起来的,”邹伯虎说,“秦姐,会好起来的。”
  她抽泣着,依偎在邹伯虎的怀里,安祥得象一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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