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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庄子隐语录:

  我要潜逃……
  我有我与众不同的潜逃方式……
  ……囿于一间阴暗的小屋、困守一张古旧的写字台……抛下自己背上那沉重的规律之囊,超脱一切来自外界的或本能的思想束缚,与世界的前沿阵地遥相呼应,领导整个世纪乃至于几个世纪的新思潮……
  这就是我的潜逃!
  但是我能潜逃多远呢?

     
(1) 上车

  汽车开动了。
  我要回家了。
  哎,好象乘过这辆车哩……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切都觉得有点儿亲切。
  四年了!——可是这四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于何方?
  好象是坐过这辆车……可是当初为什么要坐这辆车的,那是要到哪儿去、又是从哪儿来的?
  从家里、从牵魂岛?
  ……有一层青白的雾一般的纱缦似一缕玄光障着眼。
  我必须掀开这一面帷幕!……可是这层雾纱却始终飘飘扬扬、晃晃悠悠着,在我的眼前舞来舞去,我伸出去的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摇摆着,怎么也抓不着那神圣帷幕的一角!……珠湖、澄子河、牵魂岛、虬柳树……这一缕缕烟雾般的往昔在我的眼前迅疾飞舞着,可是我却什么也看不清……我、我是谁?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汽车已开动了……我要回家?
  汽车在白茫茫的水泥公路上疾驰,载着我这一个遗忘者的一颗焦躁不安的心灵——我是一个遗忘者,我遗忘了我的过去,我丢失了我的记忆,但我……但我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执著狂……
  是遗忘者,还是执著狂?
  现在我要回家,谁也阻挡不了我;我要回我的牵魂岛,谁也阻挡不了我……飞蛾,你爱的是谁?
  ——大火?
  ……汽车在三月初二的灿烂阳光中疾驰……现在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呵——
  今天的太阳啊,怎么坠落得这么快?

  ……哎呀,现在天已经临晚了……
  ……哎呀,现在天已经擦黑了……
  ……哎呀,现在已经临近深夜……
      
(2) 下车

  ……
  车停了?
  车停了。
  车就停在这儿?
  车就停在这儿。
  到家了,在这深夜?
  到家了,在这深夜。
  真的要回家?——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有点害怕,真有点害怕:回家,回家,难道这就算是了结了我的漂泊生涯,我的永恒的漂泊生涯?
  现在,只要一下这辆车,我就一步踏上了牵魂岛、我的家乡。只要一下这辆车,我就算回家了。
  漂泊!漂泊同悲苦一样是永恒的普遍存在。
  ——下车吧,下车吧——
  这是谁的声音?谁在催促谁:是灵魂在催促肉体,还是肉体在催促灵魂?——可是这念头是多么地熟悉呵,一切的思绪都是那么地似曾相识、似曾相识!

  ——下车吧,下车吧——
  我看见司机瞪着眼睛厉声催促着我。
  于是吹起了口琴,并伴以吉它。
  ……这是一种原始自发的醇朴欲望,音乐,音乐;这是荒野中的一朵芳香湿润的鲜花,音乐,音乐。——记忆的帏幕几乎要打开一方角落——音乐,音乐。
  在这茫无际涯的白茫茫的水泥公路上,我该往哪儿走?
  我能走进那纱雾一般的帏幕遮障着的那个神秘的故事里去吗?

  ……咣、咣、咣……
  什么地方的钟敲响了。远处、远处……悠悠的、悠悠的……一共敲了十二下。——十二下:记忆的帏幕再次掀动,钟悠悠地敲了十二下。……这声音是多么地熟悉而华美。
  钟悠悠地敲了十二下——现在就是三月初三了?……啊,三月初三,这是一个什么日子?

  抬头看了看路的前方,再扭头看看身后,心里便升起一种宿命的感觉:这是一种致命的感觉。……
  前面的路,后面的路……在各自的终端交汇成一个灰白色的点……两个虚无缥缈的点……它们与公路两侧的边线形成一个狭长的扁圆菱形……我被笼罩在这白茫茫的扁圆菱形中无法逃脱:我是一颗呆滞失神的眸子,在疲惫的扁圆菱形的眼帘内朦胧游离……前面一个点,后面一个点,前面一个在恣意地逗引着我,后面一个在疯狂追逐着我,而我却象一缕气雾在升腾。
  ——这就是……那一个……在夜深人静中……踽踽独行的……梦游者的……故……事……
     
(3) 问候家乡

  马上就要到家了、就要到家了——呵,牵魂岛!
  心里禁不住涌起一阵狂喜。
  狂喜——可是心里又疑惑起来:……四年、四年了?
  ……四年前,我为什么要离开家乡而进入那座城市?
  ……记忆的帏幕几乎要在这里掀起一块——就为了在那家豪华宾馆里睡上一觉,做一个绵延四年的漫漫长梦?——怎么也掀不开那张沉重的帏幕——音乐、音乐……
  不管怎么着,现在我可是回家来了,真的回家了:——湄子,你还好吗?牵魂岛,你还好吗?

  前面一个点,后面一个点……一条狭长的菱形扁舟,从诞生直到死亡,永远在黑夜中漂泊——音乐、音乐……
     
(4) 有点害怕

  ——澄子河……
  ——啊,是你吗,澄子河?
  ……你终于出现了……在这条茫无际涯的灰蒙蒙的水泥公路边——噢,不!你是在我的这条狭长的菱形扁舟之侧——慢慢出现了,似一轮冲破云层的弯月向我倾泻来你的清辉……你是来迎接我的,你是来迎接我的?……啊,你能从我手中接过这沉重的行李包裹吗?——那里面装着多少为你而写的诗稿呀!
  走吧,快走吧,就要到家了!……我已经嗅到牵魂岛的芳香了。
  澄子河,快引着我赶往我的牵魂岛吧。
  啊,终于回家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心里有点儿害怕……三月初三,这是一个什么日子?心里有点儿害怕……
    
(5) 家乡的小路

  哪里去了,牵魂岛;啊,哪里去了,我的家乡?
  我现在是走在什么地方?怎么,方向不对?啊,澄子河,你要把我引向哪里去?……澄子河,你是要把我牵引回家,还是要赶我走?
  这是怎么回事,牵魂岛,你在哪儿?——你在跟我捉迷藏?
  是哪位画师改动了我的家乡?……还是当艾丽莎和她的十一个哥哥在合上那本价值半个王国的美丽画册的时候,它们没有及时跳回去?
  啊,澄子河,这是你吗?我们的家呢?

  ……蓦地传来一阵唏唏窣窣的声音,本来已稍稍掀起的那一小块帏幕垂落了下来,遮住了我眼前唯一的那一斑光点……于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象黑暗中的某条亮晶晶的银线(当你合上眼帘就会经常看到这一条弯曲的银线)突然间闪烁起来:我清晰地记得,这是早年经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湮没在整片整片齐人高的荒草丛中无人问津的、一条独僻蹊径,此时它在我的心灵的视野中若隐若现,飘如游丝,一阵微风吹来就会消失不见,那齐人高的野草似一缕缕弥漫的浓雾,半遮半掩着我恍恍惚惚的梦境。这一根亮晶晶的银丝的另一端牢牢拴着一个小土坡,如同一只被一根长长的丝线紧紧拴系着的暗黄色的小气球在一片绿色的雾气中晃动。——晃动的小土坡,呵,这一个在梦中不停地晃动着的小土坡,正是它牵引着那条曲曲折折的银线一般闪烁的小路,去投入那一片广阔无边、令人神往的蔚蓝色:地图上的那一片广阔无边、令人神往的蔚蓝色,那里面隐藏着一个神圣的、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境——呵,大海,那时候我多么渴望投入你的怀抱,我多么渴望能踏上那烟雾笼罩着的神圣的蓬莱仙境。那时候,我是多么渴望着拥有世界上所有遥远.神奇.空灵.美丽的东西,让它们成为我的呼吸、成为我的血肉、成为我的欲望、成为我的灵魂,成为我的生命本身。——小路呵,神秘的小路,你这根在我的梦中亮晶晶地闪烁不停的洋洋洒洒的银丝和你所紧紧串缀着的那个暗黄色的小气球,岂不成了我的梦幻之初:

  ——不,不,不是这条小路!不是这条小路!
  ——啊,不是这条小路?不是这条小路?
  ……你是谁……记忆的帷幕在这里掀开了一方角落:黄昏不定向的风宛如晚钟郁郁的鸣声,在我的浅紫色的梦中弥漫,我看见了戴着老花眼镜的奶奶坐在那儿,一边熟练地捻着棉线,一边慢条斯理地对我说:
  ——不,不,不是这条小路!不是这条小路!大海中的蓬莱仙境,那可不是我们凡人所能到达的地方!就在离我们牵魂岛很远很远的那一边——
  ——奶奶,你说大海在我们家乡的哪一边?
  ……记忆的帷幕在风中颤动……奶奶的这一根手指头如黑暗中的一支魔棒一下子点破了我懵懵懂懂的梦境:奶奶,你说大海在我们家乡的哪一边?
  奶奶的手指头仍然骄傲地指着那个可怕的方向:那一边——那可是一个与我的曲曲折折的小路背道而驰的方向呵——奶奶,你可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地可怕呀。奶奶,会不会是你搞错了哇——
  ——古代的神话怎么会出错呢?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指着的呵。你的奶奶这样指着,你爸爸的奶奶也曾经这样指着的,你爷爷的奶奶也曾经这样指着的,你的祖爷爷的奶奶也仍是这样指着的,你的祖爷爷的祖爷爷——你瞧我的这根手指头,上面汇集了多少代我们祖祖辈辈的轻声细语呵:
  听——你能听见吗,小晓?
  我没有听见那些古老的轻声细语,奶奶,但我却看见了他们:你轻轻地指着——你轻轻地指着的那个方向里,可不有一团暗淡的星光微弱地闪耀在亘古的时间的那一条阴暗的隧道里……
  奶奶,如今这一条小路为什么仍旧总是亮晶晶地闪烁在我的记忆中呢?……如今它仍旧怡然自得地斜卧在黄昏的夕阳中,逆着奶奶你所指的那个方向,蜿蜒缥缈.晃晃悠悠地串缀着那个暗黄色的轻飘飘的气球般的小土坡:梦中的灯所指明的方向同现实却是那样的南辕北辙!可你为什么仍旧总是亮晶晶地闪烁在我的记忆中呢?
  ……蓦地纱幕垂落了下来,那根亮晶晶的银丝一下子不见了……

  那么现在我这是在哪儿?澄子河,啊,你是不是我的澄子河?
  牵魂岛,你在哪儿?
  澄子河,啊,你是不是我的澄子河?你是要把我牵引回家,还是要赶我走?
    
(6) 桃花霜中的霜姐

  ……霜……
  ……起霜了……
  满世界的寒霜。
  这就是三月初三的桃花霜吗?
  不知道从哪儿沙沙而来的、漫山遍野到处铺陈的清薄的寒霜,在晴明晨光的温馨中遭遇到一股柔情的强烈玄惑,纷纷散逸、散逸成一缕缕缥缥缈缈、袅袅娜娜的纱雾,轻狂而又端庄地在地平线上动荡不安地游弋……在这骚动不安、影影绰绰的薄雾里,电杆、烟囱、房屋、树木、古塔、高桥以及那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虚无。

  ——我是一个人,一个形如河流的人……
  ……这是哪个女人的绵绵絮语在我的耳边如一支幽静的小夜曲悠悠地飘响?

  透过浓密的枝叶,我看见露水珠儿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烁,如昏暗梦境中的星星、如女人刺刺的眼眸、如沉静的旷野中飘散的清凉的残弦败笛……
  那个飘飘忽忽的女人的身形是谁?
  ……在那一团团缥缥缈缈的清薄纱雾中,隐隐地动荡着……或者,那一团飘飘荡荡的纱雾本身就是一个袅袅娜娜的女人……
  ——我看见什么啦、我看见什么啦?……我听见了自己的轻声细语:——那是个女人!那本来就是一个女人嘛……

  ——我是一个人,一个形如河流的人……
  女人的声音似一缕美妙的旋律在清晨的薄雾中飘荡……我在清晨的薄明中遭遇到了一股魅人的音乐……我变得飘飘忽忽起来:
  ——平平淡淡时是一汪澄碧的静水;一旦遭遇激情,便幻化为一缕轻狂的薄雾……而终有一天香消玉殒、归宁为一颗颗玉洁的冰晶……
  ……霜……起霜了……满世界的寒霜……
  ——一个女人死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梦呓……
  ——我分明看见了满世界的霜、霜、霜……又一个美丽的女人在这世界上消失了吗?……这世界总是容不下一些美丽的东西:是的,你们也确实美丽得有些过份了……美丽的极致便是死亡吗?
  ——即便原野荒丛中的一株孤影自怜、自生自灭的小小草花,你都不肯放过吗?……于是一个女人死了……她是谁?

  ——我是一个人,一个形如河流的人,河流以气态横越沙漠,我则以幻觉冲破人生的重重苦难……
  ……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对我说道:
  ——他终于想回家了,而我却要……回家,回家是一件好事,谁都得回家!可是他却找不着回家的路了!……他从来就不辨南北东西、认不准时钟点数、也分不清是非善恶……而立之年了,仍这样昏昏噩噩、懵懵懂懂……音乐、文学、绘画……这些大自然的宠儿、这些废物……它们把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声音弱如游丝却饱含柔情……
  ——她是谁呢?一个美丽的女人死了、一朵心比天高却命运乖舛的野花凋谢了……她是谁呢?
  ……霜……满世界的清霜……

  ——美丽的极致就是死亡——正如同幸福的极致就是苦难、强盛的极致就是衰弱、真理的极致就是谬误、伟大的极致就是渺小……而他却终于想到要回家了,我呢——我这个衰老的女人呢?我就这样化为严霜来到这路边等候他这个找不着家的孩子吗?

  ——她就是霜……霜姐吗?

  ——我是谁——我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我是一汪静水,却要被到处驱逐、化为烟雾随风飘荡……我的村庄呢、我的迷宫呢?我的母亲呢?——我就这样呆在这路边迎候那个找不着家的孩子吗?我是一汪水、我是一缕雾、我是一颗颗霜晶吗?我想回家、我也想回家……
  ——妈妈给我们煮好了一锅荞麦糊……我已经嗅到了那热气腾腾的香味了,妈妈说:……双儿、霜姐儿俩个就喜欢吃这香喷喷的荞麦糊……呀,霜姐儿怎么到现在还不回家呃?……双儿,看你那妹妹又疯到哪去啦!
  ——哎,我得赶紧回家呀,妈妈在等着我,双儿哥哥也在等着我……可是我变成了这沉重的、凝滞不化的霜晶,该怎么回家呢?呀,荞麦糊的香味是那样地逗人呵——一股热烘烘的暖流涌遍了我的全身——啊,我感觉到自己在飘飘荡荡……

  ——一个美丽的女人死了……她就是霜姐?……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霜姐,霜姐,你为什么要翩翩而来、入侵我的梦境?缥缥缈缈、袅袅娜娜的纱雾;冰冰冷冷、肃肃穆穆、轻狂而端庄的严霜,你们、你们是谁遣来的?啊——霜姐,那个美丽的女人,她死了吗?……我的耳畔总是飘扬着那一串紫云英的馨香和那一缕丝竹般的凄音,那是美丽女人的灵魂在为我伴唱?为什么这时候我想起了那片紫云英丛?

  ——他终于想到要回家了,那我这就来迎候他,我不再是霜,我要化为雾气;我不再是霜姐——
  那个残花败柳的老女人,我不是!我是那个爱编花冠、喜欢捞摘水葫芦花的小女孩、我是湄子……
  难道我不是湄子吗……鲜灵灵的湄子?

  ——我是那个要回家的萧晓吗?
  ……一股严霜的寒气不可阻挡地向我扑来、我被一团馨香的浓雾包裹了起来……有一股爱情的冲动在引诱、玄惑着我……我是谁?好象我被控制了……我被一股外来的精气彻底控制了……这时候的我为什么感觉到一股爱情的冲动?湄子,是你的那股湿淋淋的馨香包围了我吗?……可是我看到的分明是一颗颗霜晶,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分明是霜姐……有一阵,我感觉到一枚湿润宜人的水葫芦花般的玉体在交缠着我,使我熏然欲醉,但更多的是看到了那一缕袅袅娜娜的霜雾……在这一片霜雾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在逐渐加快、迅如闪电,我清晰地听到我的脑后飒飒有风,两边的林木、电杆、各种建筑物仆然而过,我只听得有一个声音在连续不断地催促着我:快、快点儿、快点儿回家来……

  ——那个叫萧晓的坏男孩、野小子,在外面的世界里撒够了野,现在想回家了?

  ——寒霜在不断地向我冲击——一个美丽的女人的灵魂升腾了,却牵动了我那深深隐埋的一根渴望回家的神经……在催促着我:快、快、快……

  ——他要回家了,为什么却拨弄着我的这一颗行将枯竭的女人的爱情?我是谁?……我在等候他、我要带他回家,与他一起分享我的母亲的荞麦糊。我的母亲在家里已经很着急了,她守着她为我们熬的那一锅香喷喷的荞麦糊,一定在说:这疯丫头怎么到现在还不回家!

  ——是湄子你吗?是你在催促着我?

  ——我在等候着你,你是我的双儿哥哥吗?快、快点、快点回家来——母亲着急了,我已经听到她在骂我了。……再不快点儿,就……就来不及了……

  ——啊,一定要等到我回家来,我正在努力地走着,我马上就要找到回家的路了……霜就要散尽了,我很快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7) 湖边

  ……
  起先,浓雾在翻滚弥漫,接着便烟消云散了。
  终于、终于……你、你就是……珠湖吗?
  我随着澄子河而来,我来到了你的身边,珠湖!……珠湖,你这母性的湖……一想到你这水波荡漾的珠湖、你这周围长满荒草的毛绒绒的柔情无限的珠湖,我便成了这条长长的雄性的澄子河,让我那汹涌奔腾的热浪统统倾入你的体内。
  可是,帷幕、帷幕在包裹着我……我只能看见我的眼睛在阴暗中闪烁着……啊,珠湖,你这母性的湖……我象一只古蛙在黑暗的沟壑中慢慢爬行,我看见自己的眼睛是一盏虚幻的灯,抖抖索索、闪闪灭灭……但是它在一阵熏醉中慢慢瞌闭了:它在黑暗中能够看清一切——它瞌闭上了,于是帷幕掀开了一方角落……我看见了我的手、脚、胳膊、躯干、头颅、毛发、嘴唇,我还看清了我的内脏、血液、经络、肉瘤、生殖器……帷幕、帷幕……正是在黑暗中、在瞌闭着眼睛的时候,我才能看见、才能看清一切!……我看见我的这些肢体在兴奋地动荡着、颤栗着……
      
(8) 上了魂船

  我长嘘短叹着在珠湖边焦虑不安地来回走着,想从那团浓郁的迷雾中走出来(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行了)……当我刚要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条缥缥缈缈的渡船、那一叶扁舟在湖面上出现了……我的头发没有急得发白,当然我也没有随身携带的佩剑可赠与船家,但我还是朝那小木船大声呼喊……
  于是那条小木船就飘过来了……里面坐着些什么样的人,里面坐着多少人……你这诺亚方舟?

  ——喂,你也要坐船吗?
  ……这个沙哑的嗓音是多么地熟悉呵……声音中浮现出了一个苍老而狡黠的面容。

  ——是呵……
  我答应了一声,顺势就跃上了小船:
  ——烦问一下诸位老乡:牵魂岛怎么走?

  借着三月初的深夜的暗淡星光,我看见船上的那些男男女女正围着一张小圆桌在开怀畅饮:——
  啊,这船上的人怎么尽是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包括他们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

  ——老乡?
  从船上的所有的面孔中一齐飘出大为疑惑的诘难的声音:
  ——这是什么辞?
  ——什么叫做老乡,谁跟谁是老乡?
  ……这个人是谁……我看见记忆的帷幕在沉闷的晚风中抖动了一下……
  ——什么叫做老乡,谁跟谁是老乡?
  这个戴着草绿色眼镜、头发如剑麻一般张扬的男人在大声责问我:
  ——你是谁,来自何方?

  ……这个人是谁……记忆的帷幕在沉闷的晚风中抖动了一下,但我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什么叫做老乡,谁跟谁是老乡?你是谁,来自何方?
  ——对不起!我叫萧晓,我就是这儿的人,珠湖之畔的牵魂岛,如果你们都是这儿的人,那我就是你们大家的老乡。(我看见他们所有的人都在使劲摇晃着他们的头)牵魂岛,可是现在我却怎么也找不着牵魂岛了,也许是雾太大的缘故吧……
  我尽量用最谦卑的语气回答他们。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应当认识这些人,我打不开我的记忆的匣子。

  ——牵魂岛?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地名!我从没有听说过这地方,也许这地方根本就不存在吧。萧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字?萧晓,一个多么小家子气的名子呵,太没趣味了。唉,在这一劫的世界里,碰到的总是些这样令人泛味的事情,唉——那么你要到牵魂岛干什么?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我要到牵魂岛干什么?这真是一个无聊而又荒唐的问题。但我仍然用最谦卑的语气回答他,此时我觉得必须这样做……这可是与我一惯做人的准则不一至呵:
  ——我到牵魂岛那是理所当然的,我是要回家呀。
  ——回家!
  这个人从鼻子里哼出了鄙夷的一声:
  ——这是哪一个世纪了?现在还时兴回家?难道你至今还不曾听说过这一句名人名言吗:
  ……它同地上的一块黑泥巴、水里的一滴气泡、火烬下的一粒灰渣、风中的一枚飘絮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这句话在我的心里打了个激梭?

  ——不是什么时兴不时兴,先生……回家……我说的回家是因为我想家,也许我在外面呆的太久了吧……再说哪有一个人永远不回家呢?
  于是我转身向着船上的其他人躬着腰抱着拳,轻声询问道:
  ——请问诸位,你们有知道牵魂岛这地方的吗?
  ——不知道!
  他们一迭连声地回答着我,语气中明显地透着厌烦。
      
(9) 风飘牵魂岛

  ——牵魂岛?
  从那一片嘈杂声中飘出一个女人疑惑的声音。

  ……这个发出疑问的女人是谁?

  ——好象听祖辈提到过这个地方,但那可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三百多年前的事?

  ——怎么?连老大姐的话你也要怀疑?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是谁!
  ——呀,这古代的事情请给我们讲讲。

  ——我……我是说才三年多的事,怎么到你们这儿就一下子变成了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的脑子好象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

  ——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那些人纷纷叫嚷道:
  ——没辙!
  ——不管怎么说,牵魂岛是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的事了……听祖辈说,早在三百多年前牵魂岛就已经让一阵不明不白的风给吹走了。
  ——呀,这可是一个优美的传说呵!老大姐给我们讲一讲、讲一讲!

  ——让风吹走了?
  我禁不住惊呼起来:
  ——牵魂岛让风给吹走了?这可能嘛?

  ——少见多怪!
  ——蜀犬吠日!
  ——孤陋寡闻!
  ——没辙!
  ——我可是一点也没有记错:那地方是让风给吹走了。  那女人优雅地端起一只小巧的酒杯,放在嘴边呷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我可是一点也没有记错!
  ——那么这地方是怎么让风给吹走的?
  ……这些人睁大的眼睛使我想起了牵魂岛上的蚕豆花,燃烧着艳紫色的火焰、瞪着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

  ——我不相信!
  我朝那些人大吼了一声。

  ——少见多怪!
  ——蜀犬吠日!
  ——孤陋寡闻!
  ——没辙!

  ——我不相信!
  我又大喊了一声。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那女人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反正这是我的祖母讲给我听的,祖母的故事怎么会错得了。
  ——老大姐,那地方是怎么让风给吹走的?请给我们讲讲(那些人厌烦地瞄了我一眼,然后就一齐朝那女人催促道)。
  ——你们听说过霜的故事吗?
  ——霜?

  ……霜,一个多么熟悉的字眼!一个多么熟悉的意象!

  ——霜?我们没听说过。
  ——霜在寒冷的深夜由气而来,在明朗的清晨仍又化而为气。
  ——霜?
  ——霜,它与牵魂岛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呢?
  ——霜,噢,也许是这么一回事吧:噢,我明白了,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不懂装懂——老大姐,你还是快给我们讲讲吧。
  ——我明白了:牵魂岛就象霜一样地变来变去!是这样吧,老大姐?

  ——我不相信……
  我再次大叫了一声……但我强烈地感觉到我的耳朵、眼睛、舌头乃至全部的身躯甚至灵魂都遭受了一根针的猛然一刺:啊,霜,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意象!
  ——是这样的吧,老大姐:牵魂岛就象霜一样地变来变去?
  ——不——我不相信……
  ……我的声音为什么变得如此虚弱!
  啊——霜,一个多么熟悉的意象……它的影子……它的影子在我那一触即碎的记忆匣子里摇摇欲坠……但,却怎么也抹不去……

  ——是这样的。
  那女人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漫不经心、飘若游丝:
  ——整座牵魂岛:岛上的古镇、乡村、田地、桥梁、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乃至所有最细微的东西,都在三百多年前的某朝一日,一夜之间全部化为轻袅升腾的雾气,经过一阵突如其来.不明不白的飓风,全飘得不见了踪影。
  ——那么现在牵魂岛飘到哪儿去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女人长叹了一口气,朝那些人摇了摇头,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了起来,这飘飘扬扬的长发一下子遮住了我的记忆中的所有的意象:……霜,我坠入了霜化的雾气之中?霜,那是个什么意象?
  那女人继续说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祖母不知道,我父亲的祖母不知道,我爷爷的祖母不知道,我祖祖爷爷的祖母也不知道,谁也都不知道……这事情已过去了三、四百年了,谁还能记住这…些事情呢?

  ——这不可能!
  我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阵恐慌:……这不可能……
  我的语气变得这样无力……是时空错乱还是精神错乱,牵魂岛变成了一阵风?
  ……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天哪,这是一条什么船?

  ——一个多么优美的古代传说哇!
  船上的人大声喧哗着互相敬酒。待他们稍稍平息了下来,我大声问道:

  ——那么请问诸位:你们是哪儿的人,你们的家在何方?
  ——哈哈哈……
  他们狂笑了起来……
  那个戴绿色眼镜头发如剑麻一般张扬的人回答我道:
  ——我们?……我们乃风中飘絮、水上落花——
  ——那么你们的这艘小木船将要漂向何方?
  ——任尔东西……
  ——任尔东西?
  ——四海为家,随波逐流,漂在哪儿就在哪儿!
  ——你们没有自己的家?
  ——没有家也就是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也就是没有家!
  ……
  蒙蒙迷雾下一片白茫茫的湖水,白茫茫的湖面上一片蒙蒙迷雾。
  烟波浩渺中,这一艘怪谲的小舟在漫无边际地漂流……啊,岸在哪儿?
  啊,我的家、我的牵魂岛,你在哪儿?
  是谁把我牵引到这儿来的,是谁把我追逐到这儿来的?
  我是怎么上了这条船的?这船上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呀?
  现在我该怎样才能逃离这条可怕的船?
      
(10) 瞎老郭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世界……我无法逃避我自己创造的世界、我自己闭着眼睛所创造的这一个让我自己无所适从的世界……睁着眼睛,无法看清;闭上眼帘,又无法入梦。
  茫无际涯的水。
  我被抛入了一片茫无际涯的灰白色的大水之中。
  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诺亚方舟!
  那里面坐着的是些什么人?……什么好象尽是些虚无缥缈的鬼影……我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呵……
  我要回家,我要生存;我要绿叶,我要蓝天;我要音乐,我要漂泊……可是那白茫茫的深夜的尽头在哪里?
  我坠入了我的灵魂的阴影之中?

  ——喂——
  ……那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那具苍老的狡黠的面容又一次浮现……

  ——喂,大伙愿意听我这一个七八十岁的不中用的老头给你们讲一个七八岁的看星星的男孩子的故事吗?
  ——好呀好呀。
  那些人都哄闹了起来。

  我也姑且坐下来吧:说不定那老头的故事里会飘逸出一缕阳光来照亮我的阴霾。

  ——这个故事发生在哪个世纪、哪个年代、发生在什么地方,现在都无以查考,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在一条古老大河边的一棵盘旋扭曲的古柳树下,坐着那一个痴痴的恍若入梦的小男孩……
     
(11) 母亲的呼唤

  ——萧晓——
  ……
  火球似的落日渐渐向河对岸的那些房屋顶、电线杆、树梢头慢慢地滑下去……黄昏的风唱着一阵阵枝叶亲热地相互摩娑的槭槭声;蝉躲在树叶丛中声嘶力竭地发出末日狂欢般的唧唧唧的尖叫;
  小鸟们也叽叽喳喳地乱窜乱叫,特别是蹲在河对岸树梢上的那些,那一轮彤红的大火球(夕阳)
  正好落在它们的身上,它们仿佛被炙烤得受不了了,在那儿乱跳乱跃、乱闯乱撞,发出惊惶失措、恐怖不安的啾啾啾啾的声音;蚊子也从阴森潮湿的草丛的各个角落里一轰而出,它们尖细的呻吟总是搅得人神魂不宁。

  ——萧晓——
  小男孩清晰地听见了一个非常细腻、不同凡响的声音:一个女人(母亲)的亲切的呼唤,一个梦一般令人心动的女人的亲切的呼唤……与此同时,他的耳畔突然间鸣响起了一串神秘而奇妙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时而似绵绵的细雨落在苇叶上.春蚕咀嚼着桑叶;时而似狂涛骇浪.暴风骤雨……这旋律从哪里飘来的?
  ——是一阵神秘的空穴来风,还是从那虚无缥缈的天国神境中落下?是从历史深处的古弦瑟中飘出,还是从哪位梦中少女的芬芳甜美的笑靥里逃逸?……暗淡嘶哑却如此清晰生动;来去无踪却如此亲切真实……
  ——这是人类的内部声音,是发自人的内在本质的一串呼唤,是一个我呼唤另一个我……那样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但却从来不曾脱离过……每当你凝视阳光明媚下远方的绿野或者深夜清月中屋顶上荧荧的残雪;每当你静静独处,紧皱眉头凝眸思虑或者瞌闭双目昏然欲睡,这些声乐中的小精灵就悄悄来临了,它们随着生命叩动的节律,一板一眼地轻轻敲打着你的身心,如同远古时代夜晚旷野中的更鼓或衣杵.捕鱼捞虾的榔板.小巷深处小贩的梆子……

  ——萧晓——
  ——嗳——
  小男孩大声应答着从地上跳起来,扭头朝着那个来自外部世界的呼唤声雀跃而去,一边小狗一般敏捷地越过了几道低矮的竹篱笆,一边滋滋有味地咀嚼着那呼唤声中飘逸出的那股母性的温柔……
  有时候他就故意地不理睬……于是,那呼唤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而那股沁人心脾的温柔便也似一团团湿漉漉的水汽源源不断地飘过来包裹他……于是他就满意地闭上眼睛,忘乎所以地沉浸在一片迷迷糊糊的爱的海洋里,直到那一只纤弱绵软的手掌轻轻拍打在他的小屁股上……于是他就快乐地鱼跃而起,一头扑进母亲酥暖的怀里娇嗲撒欢,象一只小兔一般不停地乱蹬乱动……这时母亲那张布满忧郁的美丽的(尽管显得有些苍白憔悴)脸庞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的满足,尽管似阳台上的一只受惊吓的小鸟或者瀑布里逃逸出的一滴水珠一般转瞬即逝,但还是让那小男孩捕捉到了——

  ——喂,年纪大的,你讲的可是个既幸福又忧伤的故事呀!
  ——唉,是呀,年纪大的,你讲的是一个又幸福又忧伤的故事。

  ……是啊,故事是挺有味道的:那个小男孩,那个温柔的母亲……可是我自己的故事在哪儿呢?
      
(12) 双鱼星座

  ——萧晓——
  ——可是忽然间……
  ……那老者用一种幽静的语调继续慢腾腾地讲道:
  ——懵懵懂懂中那个小男孩突然产生了一串莫名其妙的疑惑:……萧晓!……为什么寂静的旷野中一响起“萧晓”这两个拖着长腔的字眼,我似乎就被捕获了?这两个字眼有着一种什么样的超自然的魔力,一下子就抓攫并一举征服了这个桀傲不驯的我?

  啊,萧晓——这是两个什么字眼?……突然间我的眼前一亮,记忆的帷幕掀开了一角:啊,这两个字眼对我不也是具有着同样的魔力嘛!萧晓,啊,我的名子不也叫萧晓嘛!……记忆的帷幕掀开了一角:故事里的小男孩竟与我同名同姓!

  ——你说是那两个字眼捕获了那个小男孩,还是那个小男孩捕获了那两个平凡而又无趣的字眼?
  ……记忆的帷幕掀开了一角……
  ——喂,发什么傻!问你话呢。
  戴绿色眼镜的那个家伙突然猛推了我一下,惊得我差点儿翻下湖去。周围的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声刚刚平息下来,那老者再次俯过身来问我……于是那具苍老而狡黠的面孔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你说是那两个字眼捕获了那个小男孩,还是那个小男孩捕获了那两个平凡而又无趣的字眼?
  ——这……我,我可说不清……
  我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这是一个有关——禅的问题,我们在座的谁也说不清……还是让我继续讲故事吧……
  ——当那个小男孩正沉迷在他自己的这个疑问里不能自拔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走了过来,亲热地将他抱在怀里,于是他好象被裹在了一团芳香宜人的暖洋洋的花苞里,并且感觉到他的腮邦似乎有一股清凉的水流轻滑而过:母亲吻了他一下——他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快乐地笑了起来,然后伸手指着天空对母亲说:

  ——妈妈,你看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啊!
  ——是啊,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多,谁也数不清,但是真正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只有一颗。萧晓,你找一找,看看天上的哪一颗星星是你的,他也叫萧晓呵。
  ——真的吗,让我看看!
  小男孩可来劲了。
  ——你看那儿,南天上,那儿有一个双鱼星座,跟我们一样,它们也是一对亲密的母子。上面,你看上面那一颗,它就是你的,它就叫萧晓星吧;下面右侧的这一颗,就是我的;中间这一颗明亮的星,比那两颗都亮,就是一颗把我们母子联结在一起的星,我们就叫它母子星吧。
  ——好呀好呀……
  小男孩乐得直拍手。
  ——妈妈星,萧晓星,还有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母子星。真有趣!
  ——我们地上的母子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可是天上的萧晓星和妈妈星却离得那么远——
  ——它们不是靠得很近很近嘛,妈妈,你看——
  ——在我们可怜的人类的眼睛看起来,它们是靠得很近很近,可是我们怎能轻易地就相信呢?实际上萧晓星与妈妈星之间有着一段遥远遥远的路途呢:乘着最快最快的宇宙飞船也需要千百万年哩——
  ——啊,这么远!那不太凄惨了,那他们母子怎么才能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呢?
  ——它们只能够用目光相互取暖、用心灵相互慰抚……
  ——它们很孤独吗?
  ——是呵,它们很孤独!但只要我们地上的人能够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它们也就会变得快乐起来了,但我们必须经常观望它们,也就是用目光慰抚它们,爱,也只有爱,是唯一能够增添它们生活的信心和勇气的东西……可是——
  ——可是什么,妈妈?
  ——可是烟雾、灰尘、云翳、障缦还有骄纵、淫欲、狂妄、仇恨却会遮掩我们的视野,蒙蔽我们的心灵,毁灭我们人类之间的相互和谐,破坏我们和星星之间的相互默契……
  ——烟雾.灰尘.云翳.障缦……

  ……故事里真的能飘逸出一缕明媚的阳光照亮我阴暗的记忆:烟雾.灰尘.云翳.障缦,一些多么熟悉的意象啊——
     
3) 抓住他

  ——这个人就是那个看星星的萧晓——不,他是一个杀人犯!他是一个杀人犯,对!他就是那个杀人犯萧晓!
  戴草绿色眼镜.头发如剑麻一般张扬的男人突然大叫起来,于是船上的人都如梦初醒一般地大声喧哗起来:
  ——抓住他!抓住他!……
  我觉得整个湖面倾刻间布满了末日般的恐慌……我必须逃跑!
  我必须逃跑!
  ……这是我的无数祖先遗留在我身上的一种本能!
  大水,淹没人的大水,一片灰蒙蒙的茫无际涯的大水!但我依然扑入了三月初三黎明时分的冰凉彻骨的湖水之中……
  我感觉到一种滑润润的甜吻一般的清凉……但我此时已顾不了许多:我只管拼命地划着水。……
  一种本能驱使我紧攫着我的那一只旅行包,好象那当中装着一些比我的生命还更重要的东西:……当中除了那些无用的书稿外,还能有些什么呢?……但我此刻并不分辨什么是珍贵和糟糠,我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地紧攫着那只包,拼命地划着水: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我拼命地划着水。
  在这茫无际涯的清凉的湖水中拼命地划着,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奈!

  ——抓住他!抓住他!
  那令人恐怖的嘶叫仍在我的脑后嘈响着,似一阵猛烈的狂风竭力驱逐着我这一枚枯萎的落叶。
  我不知道该向哪儿游去,我只知道拼命地划着水,努力远离着那一声声令人恐怖的嘶叫……

  ——抓住他!抓住他!
  这是马鞭抽打在马的脊梁骨上;劲张的弓弦弹出了羽箭;雨滴受着重力的牵引从高空坠下;阳光催着含羞的花苞隐隐绽放——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这是我夜航中的微暗的灯塔……
  ——抓住他!抓住他!……
  这便成了我的指南针!
     
(14) 美人鱼

  我拼命地划着水……我清晰地看见我自己那时在拼命地划着水……湖水有一种滑润润的清凉,这种感觉是那样地似曾相识,使我的心灵在一刹那间闪过一种生命无限循环的强烈悲哀……记忆的帷幕在风中轻微地抖动:我清晰地看见自己那时在拼命地划着水,我清晰地看见自己在三月初三黎明前昏暗的星光中拼命地划着水……湖水有一种滑润润的清凉,这种感觉使我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我陡然感到自己是多么地孤独,这是来自生命本原的一种深渊般的孤独!

  ……一种漾漾的柔美旋律飘响在清凉的水面上:
  ……于是那女人就出现了……

  她是从哪儿漂来的?
  是在那条怪谲的小船上随着我一起跳下来的?
  她是谁?

  我看见她的那一身紫罗兰的衣裙在水中似乎要融化了……

  我拼命地划着水,向着远离那个叫喊的方向拼命地划去……她好似一条美丽的人鱼紧紧尾随着我,我看见她的脸上挂着一梢神秘的微笑……我回过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她那苍白的沾着些泥污的面孔……世界在一刹那间突然间明亮了起来:记忆的帷幕在这一团微暗的光亮之中不停地抖动——我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迷人的脸,一张美丽绝伦的女人的脸——那不是湄子吗?……梦中的湄子长大了?……我伸过一只手去摸了摸她的脸……一种梦中常出现的情景在我的身边浮动,蛰留在我记忆深处的一种感觉之流倾泻而出:是她又一次来到了我的梦中?……这样引人入胜地赤裸着身子,惹人心动的乳房如同两只棉朵刚刚绽露出苞,在风中颤颤巍巍、盈盈荡荡……在水中相遇、在水中缠绵、在水中嬉戏……在水中——这一定包融着某种象征……我的手摸着女人媚丽的脸,我的手摸着女人香艳的肌肤,我的手摸着女人绵软的乳房,我的手摸着女人的整个肉体……
  我又一次梦见了她,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再次来到了我的梦中,我可以想象她那快要在水中融化的紫罗兰的衣裙下的冰清玉洁的玉体……
      
(15) 水上城市

  我发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亲切微笑……一股温柔使我浑身颤栗不止,发出吉它旋律的呻吟。
  我拥着她游近了岸边……那不是一座水上城市吗?
  我爬上了水上城市……
  我筋疲力尽地爬上了水上城市边缘的那一块草丛密布的泥滩地,喘了一口气,回身刚准备伸手拉她,她却象一尾鳗鱼一般轻捷地滑到了我的怀里,使我感觉到自己好象还淌在水里游弋……我随手摘下她发际间的那一朵异香扑鼻的粉红色的细小野花,在水中稍稍漂洗了一下,轻轻擦拭着她额头和鼻翼两侧的青灰色污泥。她微微张开眼帘斜睨了我一眼,然后又似乎很疲惫地合上了,那墨青色的长睫毛微微颤动着。蛰留在我记忆深处的一种感觉之流倾泻而出,我感觉到有一种事情要发生,于是我耐心地等待着——那墨青色的长睫毛微微颤动着,忽然间那眼帘睁开了——那可是长大了的小湄子,牵魂岛上的小湄子,我的湄子?……那双眸子紧紧凝视着我,面庞微微向上抬起——我发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亲切微笑。人鱼,啊,人鱼,我的湄子。……一刹那间我发现自己突然俯下了头颅,在我一下子还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亲吻着那个女人的香唇了。我们在水上城市的湖岸草地上忘乎所以地狂吻起来……那漾漾的柔美旋律在清凉的水面上如一缕轻烟飘扬起来……开始我们只互相点触着.抚摸着,但那清波荡漾的旋律很快演变成了一股暴风骤雨般气势磅礴的急鼓繁弦……我发现我自己的衣服也在一刹那间全部融化为水……在这水上城市的边缘,我和一尾人鱼尽情狂欢。……我清晰地看见那水上城市的湖岸草滩上,我和一尾美丽的人鱼在疯狂嬉戏,草滩上的那个纵情狂欢的我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在一边作冷眼旁观的我,于是在这一刹那间,我发现了这一个我和那一个我:每一个时空点上都分布着一个我,无数个过去和未来的点上所分布着的我,汇聚成这一个——现在的我,而这一个——现在的我,究竟是由哪一个我演变而来的?水上城市边缘的草滩上洋溢着一片浓郁的肉体的芳香,男人和女人相互用肉体诉说着心中的孤独和渴望;或许,这一座水上城市就是这些芳香.孤独.渴望的聚合物: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这些四处飘荡的气流汇聚在这片白茫茫的湖面上,一夜之间凝结成了这一个庞大的固化物——水上城市。

  ——湄子,湄子……
  ……这是我的轻声呼唤,还是我的梦呓?
  她纹丝不动地紧闭着双目。偶尔一睁开,那张美丽的脸庞就会变得让我无法捉摸:那庸懒.疲惫之中透出一股怎样刺人的神情?
          
(16)梦的虚构

  ——你——你不是我的湄子!不,你不是湄子——
  在突然间终于看清面前这个女人的时候,我惊呆了,忍不住大呼起来。
  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她长得怎么如此酷似我的湄子?……刚才我们做了什么?
  ——刚才,我们怎么啦?
  我嗫嚅着问……我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我自己?
  她默默地笑着,半睁着眼帘斜睨着我,目光依然是那样地刺人。
  ……她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牵魂岛吗?
  我轻声地问。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是刚才从那小船上下来的吗?
  ……
  ——刚才小船上的那个女人讲的话是真的假的?
  ……
  ——牵魂岛真的让风吹走了?
  ……
  ——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会幻变吗?
  ……
  ——幻变得这么快?
  ……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然后继续问道:
  ——这是朵什么花,飘出这样奇异的芳香?
  ……(她仍然无语地摇着头。)
  ——你——你是?你不是人?
  ……
  ——你是花精?
  ……
  ——你是山鬼?
  ……
  ——水妖?你真的是水妖,你是人鱼?
  ……
  ——呵——我的湄子在哪儿呢?湄子,也让那阵风一起吹走了?呵——
  我悲愤地从那石头一般沉静的女人身边一跃而起,疯狂地扑向水中,我看见我的泪水使整个湖面很快上涨:一刹那间几乎要淹没我身后这座颤巍巍地伛卧着的水上城市。

  ——快回来,快回来!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
  ——快回来,快回来!
  我看见她从草滩地上翻身而起,向我大呼道。

  ……仿佛有一股魔幻之力在牵引着我:我发现自己扭转身游了回来,默然流着泪水,慢慢从水中爬上了岸,坐在草滩地上……她依旧象一尾鳗鱼轻悄地滑入我的怀中,那一股神奇的花香混杂着她那妖艳女性特有的各种神秘气味,使我熏然神迷……我们又相互撕扯着狂吻起来……我发现自己成了一头从穷途末路中逃离出来的纵欲小兽……我发现自己成了一片缥缈于高空中、充满人性温柔的纤巧白云……我发现自己成了一团在森林中被无情地驱逐出来的危险的小火苗……我发现自己是一卷无人看顾的破旧古书在风中独自翻飘……
  可是这女人是谁呢?……透过三月初三的晨曦,我清晰地看见水边的草滩地上,那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在相互拼命地撕扯.吮吸着对方美玉一般的肌体,左腾右挪,翻江倒海,世界末日般地疯狂做爱。——做爱……可那并不是我的湄子呵!
  一刹那间,我们的衣服突然已经穿上了身……可我们俩却仍是一动都没有动地躺在那儿的……我看见她从草滩地上坐直了身子,优雅地整了整她那身紫罗兰的衣裙,并轻轻地理了理发际的那朵野乔梅花,然后正眼目视着我,目光中透着一股刺人的神色,用一种非常威严的语气对我说道:
  ——你的湄子在哪儿?
  ——牵魂岛……
  我神情恍惚地回答道。
  ——你的牵魂岛在哪儿?
  ——就是这儿……好象原来就在这儿的……那是一座伸向珠湖中的半岛……
  ——这儿从来就只有这一座水上的泗州城,我一直生活在这里……多少年了,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牵魂岛!
  ——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仰天长啸。

  ——你是从哪个梦境中走过来的?

  ——那么我是谁?
  我大声问她。
  ——一个梦游客!
  她大声回答我。
  ——不、不……我是牵魂岛上的一个真真实实的人,我叫萧晓,我是牵魂岛上鼎鼎大名的诗人——萧晓,我是牵魂岛上的萧晓……
  ——哈哈哈哈……
  我的耳畔响起了她发出的那一阵巫婆一般的狂笑声:
  ——萧晓、你是萧晓?……你以为你就是那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诗人萧晓?你以为你就是那个心净如水、温文尔雅的男孩子萧晓?哼,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你是谁,你是谁?……你这个浑身上下沾满污泥浊垢的登徒子、流浪汉,你是个地道的骗子手诈骗犯、肮脏的酗酒者、嫖客、你是个罪恶滔天的阴谋家、杀人犯……你想用忘记一切来抹杀你的罪恶的过去?……忘记一切,哼,忘记一切!你的一切所作所为,包括所有已过去的、现在正发生的、将来要发生的,都隐瞒不了我……你想忘记、你想隐瞒你过去的一切罪恶的所作所为,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正是你清醒的时候了,快,趁着潮汐还没有淹没这座泗州城,你好好地看一看……你这多年来的罪恶而可悲的经历……
  ——我……我……你……你说什么?你说……
  我被她的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失魂丧胆。
  ——我可以提醒提醒你!……你不是还记得你的小湄子嘛,牵魂岛上的小湄子,和她的水葫芦花;
  你还记得澄子河边的那棵老虬柳树,还有你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吧,不正是她给你讲的那些童话诗使你变成了一个看星星的孩子……
  ……啊,母亲,我的母亲,你在哪里?
  ——还有你的酗酒成性的父亲,你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想杀死他,可是在他做了牵魂岛卫生院大夫的那当儿,(那时候你大约十一二岁左右吧)因经济拮据曾一次又一次地抽卖自己的鲜血以供你的学费和你在外婆家的日常开支——
  ——这是不可能的——
  ——还有你的妻子梦娜.她的蛋品公司和她的规模空前的白塔宾馆,还有你的那个最知己的老朋友——那个总戴着一副草绿色眼镜、头发如剑麻一般张扬的……
  ——庄子隐!
  ……啊,庄子隐……记忆的帷幕掀起了一大块……
  ——是你采纳了你的那个巫婆干妈的主意,运用控制他人心灵的巫术谋害了庄子隐和你的妻子梦娜,他们都是无辜的,是你自己的卑鄙、多疑、自私、无聊杀害了他们这一对天才人物,你是个地道的杀人犯!——你想把这一切都忘记、都隐瞒过去吗?
  ——不,不!这不是真的!
  ——你好好地想一想!
  我看见她的脸上浮动着一片转瞬即逝的冷笑。
  ——不!啊——
  我双手蒙着头声嘶力竭地疯狂大叫起来。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飞沙走石,我的双目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一般的黑暗之中:而记忆的帷幕就在这里可怕地慢慢掀开了一大块——
  ——那么你是谁?
  我恐怖而凄历地朝她大吼道。
  ——我是一朵野乔梅……这一次我是一朵虽然芳香艳丽但地位卑贱得只配让人唾弃贱踏的路边野花,但或许下一劫我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女人、一个温馨美丽有血有肉的女人……
  ——不!你现在就是……
  ——哈哈哈哈……
  她发出巫婆一般的狂笑声:
  ——你以为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哈哈哈哈……
  ——那么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一株纤弱无力、卑贱细微的野草或者一缕漂泊不定、无形无影的旷野之风……我们只是从某一个人的梦境之中逃逸而出,终究还是要归于那一个人!
  ——那个人——那个人他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就是做这一个梦的人呗。
  ——做这个梦?他在哪儿?
  ——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的某间破烂的小屋子里,青灯黄卷、形影相吊、茕茕孑立、足不出户,总是半躺在他那简陋而狼籍的木板床上,睡眼朦胧地沉浸在那不着边际的梦幻和无穷无尽的悲伤往事的回忆里,他的这些愁思漫山遍野、无所不在,整个的物性的和心灵的世界无不笼罩在他的这一层层浓郁的化解不开的惆怅之中。
  ——他是谁?
  ——那个人或者也只是一个梦中的幻影,这我们就无法知晓了……
  ——那个——那个做梦的人——那个做梦的人会不会——那个做梦的人会不会就是你——你是一朵芳馨奇艳的野乔梅?——不!你就是那个做梦的人!
  ——哈哈哈哈……
  野乔梅纵情大笑起来,我一下子发觉她那一身水一般的紫罗兰的衣裙上竖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刺,于是我的全身便又疼又痒起来,心里一阵阵的惶惶惑惑、骚动不安:啊,那女人的笑声是多么地让人毛骨悚然!……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向她扑过去,狂热地紧紧拥抱住她,任凭那些细细的毛刺扎得我全身钻心地疼痛。我用嘴唇使劲堵塞她那可怕的笑声……一刹那间她的笑容被我封住了,于是我身上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随之烟消云散……我们狂吻起来……我感觉到我俩发出的呻吟已同那华美的天籁融合为一,浑然不可分割;那肉体与精神的完美结合所带来的极度喜悦已同浩渺宇宙的某种铁定的永恒的规则相互合拍谐调……即使现在我们的末日立刻来临,我们也已融进大自然核心的某一部分之中了;如果大自然本身也在一夜之间突然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我们的这一核心部分也不会因此而湮灭,它将会化为一团郁结之气在茫茫时空中随处飘扬、永不消逝(这也正是生命本身形成的必然性啊!)……那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呵——我还需要害怕你吗?……
  啊,大轮回,我还需要害怕你吗?……我们狂吻着……可那并不是我的湄子啊!
  ——呵,肉体——呵,精神——呵,大轮回……
  ——那个做梦的人就是你吗?
  我轻柔地抚摸着野乔梅那搁在我胸膛上的嫣红的脸庞,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问:
  ——那个做梦的人就是你吗?是你把我招来了你的梦中?
  ——不……
  她那乌黑柔软的长发在我的颈项间来回摩搓着:
  ——你是一个泡影,我也是一个泡影,我和你,都是那个人的一场不着边际的梦幻,都是那个人的一场荒唐的虚构……
  此时她似乎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之中。
  ——一场虚构,我和你,一个梦幻中的女人和一个梦幻中的男人:一缕无足轻重、无形无影而又总是疲于奔命的旷野之风,同一束悄悄亭立在荒凉小路边无人问津的卑贱野花相互纠缠……一场荒唐的虚构、一场绝妙的虚构:你我——一个梦幻中的男人和一个梦幻中的女人——才得存在!
  ——可惜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存在……即便那个人本身也只不过是一场……
  ——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就是真正的野乔梅——
  ——真正的——野乔梅?
  ……一阵困倦侵袭过来,我们相拥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17) 记忆的萌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耳畔飘响起一阵水上塞壬的美妙歌声……我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张开了沉重的眼帘:啊,她正静静地俯身低首,温情脉脉地凝视着我——一股甜蜜的柔情使我潸然泪下,几乎一下子陷入了童年的花园之中。

  ——你醒了?
  她柔声地问……我感觉到女人的一双纤细柔嫩的手在我的胸襟轻轻地来回摩搓着:
  ——你看——
  她伸着一根手指头朝着一个方向:
  ——你看……遮在你眼前的纱幕已经掀开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头所指着的那个方向……于是在一刹那间,我的整个世界都被烛亮,茫茫迷雾已经散去,窗户统统打开了……我发现无数的不同形态、不同分布的我清晰地向我汇聚而来;大自然所有的各种天籁、地籁、各种鬼斧神工的音乐旋律、各种令人心醉神迷的馨香和令人恶心厌烦的熏臭、各种优美的和灰暗的色彩在一刹那间全都向我遮天盖地、飘飘扬扬地铺排而来……
     
(18) 产床上的萧晓

  ——经过无数纷纭重叠的偶然性地蜕化、嬗变:分裂、聚合;翻滚、碰撞;腾挪、冲刺;绞结、撕扯……终于在水历元年元月一日……
  野乔梅用一种静幽幽地声调向我娓娓讲述。

  ……此时,我感觉到那一个下午的情景完整而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从那一个幽深的黑沉沉的茫无际涯的世界里,带着满身殷红温热的鲜血和一阵阵充满委屈而又异常欢快的银铃般的啼哭声……飘飘扬扬、晃晃悠悠的,你突然就发现了一个——你——一个你自己……一个鲜活而真实的肉体的你,在一片幽暗薄明的精神之烛下蠢蠢欲动……一张苍白憔悴但充满崇高女性的温柔妩媚的脸庞在朝着你痛苦而欣慰地笑着、轻浅而满足地笑着……你清晰地看见一颗晶莹闪亮的圆润润的泪珠从母亲的眼角慢慢滴落进你的嘴里,你的嘴巴轻轻咂吧了一下,温甜、苦涩、酸咸、芳馨……于是一股生命的灵机倾刻间漾满了你新生而浑沌的小小身躯,使你得以从一具(虽隶属于你,但却是那样桀傲不驯、独善其身)一成不变、浑然无知但却亘古不灭、永不消逝的古老而陈旧的躯壳中分裂、升溢而出,演绎出一个虽然短瞬即逝、却充满无限生机的崭新的故事来——水历元年元月一日,这一个极其稀松平常、微不足道的日子,万劫不灭、茫无际涯的恒河中的一粒细沙,宇宙中无穷无尽、浩翰绵延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但你就是晃晃悠悠地站在这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你,从那一具亘古不灭的陈旧躯壳中,象一只啄破鸡壳的湿漉漉的小小鸡雏一跃而出,用一双刚刚启封、沾满浑沌夜色的浓黑的眼眸,欣喜地打量着蓝天白云、山川大地、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而那一张苍白憔悴但充满崇高女性的温柔妩媚的脸庞上的那一掬欣慰的笑容,尤其让你的整个身心感悟到一种你从未领略过的新奇而神秘的暖意和快感:它使你清晰地感觉到:你已经存在了——你诞生了,你诞生了……

  ……啊,我诞生了,水历元年元月一日……
  ——于是你开始大声啼哭了……发泄般地而又欢快地倾尽着所有的气力、呼天抢地的嚎啕大哭……从你那含含糊糊的嗓音中飘荡出一股圣乐一般悠扬华美的旋律:……宛如风雨、宛如松涛、宛如花开花落、宛如夜的呢喃、昼的私语……宛如一切天籁齐鸣——风呵,你身处荒漠的旷野岂能不飘?雨呵,你悬在寒冷的半空岂能不落?……
          
(19) 霜姐的啼哭

  野乔梅说到这里忽地停了停,然后用一种似是问我又似是自问的幽幽地语气道:
  ——但是从那一边传来的是一种什么悲愤凄凉的声音,在那水历元年元月一日的黄昏时分?
  ……但是从那一边传来的是一种什么悲愤凄凉的声音……是呵,从那一边传来的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我突然想起了:那时借着薄暮的暗光,我看见母亲舒心地瞌闭着她那沉重、乌青的双帘甜甜地微笑着,静静地聆听着我的那一串串在她听来如同圣乐一般悠扬华美的嘶哭……可是,从那一边传来的是一种什么悲愤凄凉的声音呢,母亲?……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泣!
  野乔梅用一种怜悯的语调说道。

  ——一个女人的哭泣?
  ——是的。
  ——一个女人?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那个女人,那是——霜姐——你的小湄子的……
  ——啊,霜姐,霜姐——湄子的母亲!啊,霜姐——

  ……记忆的帷幕撩开了……噢,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啊,霜姐——
  ——那是霜姐的哭泣?那是霜姐的哭泣?我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是河对岸的那个姓郭的大户人家的女儿——霜姐——在哭泣,同时还夹杂着长笛、琵琶、锣鼓、唢那的欢声笑语呢!可是那时候霜姐为什么在哭泣呢,母亲?……

  ——霜姐的哭泣,从你家河对岸的瞎老郭家的深宅大院里源源不断地飘过来……

  ……瞎老郭,那是谁?
  ——为什么我还听到那些长笛、琵琶、锣鼓、唢那的欢声笑语呢?

  ——对于水历元年元月一日的那个茫茫昧昧、浑浑沌沌的你来说,那也许是一些欢声笑语。水历元年元月一日是你诞生的喜庆日子,可是对霜姐来说却是一个非常忧伤、非常凄凉的日子,那天是他的哥哥双儿死去十周年的纪念日,更令她忧伤的是那天也是她的父亲瞎老郭要为双儿缔结冥婚的日子……
  ……
  ——可是据我记得,好象是霜姐同她的哥哥双儿结的婚呀?

  ……我想起来了:水历元年元月一日,这一天是霜姐早年死去的哥哥双儿与邻村一户人家的早年死去的闺女结婚的日子。这天清晨一起来,霜姐就扑在了莽莽苍苍的庭院中的那座古雅豪华、富丽堂皇的巨大坟冢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双儿哥哥呀,你真的要听从爸爸的安排准备结婚了吗?双儿哥哥呀,你真的要跟一个从未谋面、素昧平生的别人家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同床共枕了吗?双儿哥哥呀,你真的要听从爸爸的安排了吗?你真的不明白你的霜儿妹妹的心思吗?……双儿哥哥呀,即便任何人、即便苍天大地、山川河流都答应,我也决不会答应你跟别人家的那个乡里乡气的、早已在泥土中化为尘埃的女孩子结婚!……

  ——霜姐是一只精卫鸟!
  野乔梅感叹地说。
  ——精卫鸟?
  我疑惑地问。

  ……精卫鸟,那是只什么鸟?
  ——是那个补天的吗?
  ——不,是个填海的。

  野乔梅继续说道:
  ——乡里邻舍们拗不过她,叔伯婶娘们拗不过她,姐妹伙伴们拗不过她,即便她的父亲也拗不过她呀——瞎老郭——那可是个名闻天下的说一不二的铁血宰相啊——

  ……又是这个瞎老郭,他是谁?……那一张苍老而狡黠的面容……
  ——瞎老郭,那是谁?
  ——你真的把那些人全忘了?
  ——我只是有点不太清楚……
  ——瞎老郭,霜姐,还有庄子隐,宦丽,还有你的妻子梦娜……这些人你全都记不起来了?

  ……我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我浑浑沌沌的眼前慢慢浮现、慢慢浮现……
      
(20) 记忆的链结

  ……突然间我感觉到一种可怕的豁然开朗、一种致命的心明眼亮……我的记忆可怕地洞开了一大块:
  ——啊,刚才……刚才……刚才那是一条什么船?啊——我想起来了,啊,刚才那条小船上就是他们……啊,那条船现在漂到哪儿去了?漂到哪儿去了?……那船上有我的湄子!我想起来了:那船上有我的湄子!呵,那条船漂到哪儿去了?……我的湄子,我的湄子在那条船上!野乔梅,你帮帮我,你快帮我找到那条船……你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你一定会知道它漂向哪儿的……野乔梅,你帮帮我……
  ——那是一条不能再现的船!
  野乔梅冷冷地说。
  ——一条不能再现的船,为什么?……这不可能——你骗我——你们全都是在蒙我!
  我愤愤地说。

  ……啊,我想起来了……
  ……那个戴绿色眼镜、头发如剑麻一般张扬的人,在船上他对我说了他的那句名言:
  ……它同地上的一块黑泥巴、水里的一滴气泡、火烬下的一粒灰渣、风中的一枚飘絮有什么不同?

  ……他……他就是庄子隐!

  ……那张苍老而狡黠的面容,用那沙哑的嗓音讲述那个看星星的男孩子的故事……啊,那故事讲的不就是我嘛!……一个与我同名同姓的男孩子的故事?——不,那讲的就是我!……啊,那张苍老而狡黠的面容……那……那岂不是瞎老郭!
  ……啊,我全想起来了:那个女人 讲述的那个牵魂岛与霜的故事……啊,三年多的时间在她那儿变成了三百多年的时间了……他们全都在蒙我!

  ……可是那时我的湄子呵,你坐在那条怪谲的小船里的哪个角落?你为什么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那时,我焦郁不安地徘徊趑趄在那条怪谲神秘的小船的舷板上——三月初三黎明前的暗淡星辉下,在那阴霾笼罩着的幽暗的船舱中,偶尔一个闪念,记忆的帷幕一阵抖动:我不是突然间看见了你那张亲切的甜蜜的笑脸在那些阴暗的面庞之中一下子熠熠灼亮?……可是那时我为什么却没有留意呢?……看到了你……可是那时候我的精力和意念却是那样的难以集中,我象一缕轻飘的雾气遭遇了风的肆虐……呵,湄子,现在你在那儿,那条船载着你漂到那儿去了?……

  ——那是条什么船?它要把我的湄子带到那儿去?……野乔梅,你帮帮我……你不也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嘛,你……你是谁?——你是湄子的……啊,我坠入五里云雾之中了——简直象一出戏——你是湄子的将来、将来的身影……你是长大了的湄子?……啊,时间……啊,时间:这是怎么回事?……时间,你全乱套了?……野乔梅,你真的是长大了的湄子……长大了的湄子?我的湄子——野乔梅……
  ——我不是你的湄子!
  ——你是我的湄子!……野乔梅,你是我的湄子!
  ——其实我也不是野乔梅!野乔梅是那一个做梦的人,那一个做梦的人才是真正的野乔梅……
  ——那么你是谁?……噢,不,你就是我的湄子!……我的湄子——湄子——我找到了我的湄子,我的湄子没有随牵魂岛一起让风吹走——湄子——
  ——不,我不是你的湄子!
  ——那么你是谁?……你可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呵!
  ——我是一朵野乔梅花……
  ……
  ——那我的湄子呢?
  ——在那条不能再现的船上——
  ——那条船将要漂向何方呢?
  ——刚才在船上,庄子隐不是对你讲了:任尔东西,随波逐流!
  ——永不靠岸,也永不回家?
  ——是呵,他们这些鬼魂哪有什么家可回呢?
  ——鬼魂?什么,你说什么?……鬼魂,他们这些鬼魂?他们怎么成了鬼魂啦!
  ——他们当然是些鬼魂啦!
  ——鬼魂?
  ——他们都是些死人!
  ——什么?……你说什么,野乔梅?
  ——他们都是些死人!
  ——死人?……他们怎么成了死人啦?
  ——你真的遗忘了,还是在装糊涂?……瞎老郭在四年前的那个九月九日重阳节的傍晚,因癌症死在自家的床箦间;也就在那天凌晨,你的妻子梦娜被你设下卑劣的巫术阴谋(借庄子隐的手)
  杀害了,庄子隐也因莫名其妙地杀了人——杀了他最要好的合作最成功的商业伙伴、也是他的最要好的红颜知己——而理所当然地锒铛入狱,并于当日傍晚精神崩溃而撞墙自杀——这就是你的罪孽!……这些你都想忘记?

  ……真的是这样的吗?——啊,可怕的事实,可怕的记忆……但是记忆的帷幕还是洞开了……

  ——他们都死了,那他们正好搭个伴——可是我的湄子又没有死,还有霜姐……
  ——霜姐,可怜的霜姐就是今天清晨霜化的时候死的……
  ——霜化的时候?……今天清晨?
  ……今天清晨霜化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啊,霜姐!——那一团缥缥缈缈、袅袅娜娜的纱雾,那一团曾缠绕着我的纱雾……
     
(21) 生死二重奏

  ——啊,霜姐,今天清晨,你就这样也死了,在霜化的时候?
  ……啊,我是一个人,一个形如河流的人,河流升腾成水气横越沙漠;我则飘逸成一团纱雾横越人生的重重障碍……

  我想起了郭家的那个古老的、艰深阔大的庭院,和周围的无数间厢房,还有霜姐的迷宫……

  ——双儿哥哥呀,我整个儿地已经被抽吸去一半了……那天已近日暮,霜姐仍扑在她哥哥的坟墓上不停地嚎啕大哭……

  野乔梅继续讲道:
  ——她的悲愤凄凉的嚎啕大哭同你的欢快的嘶哭正好形成一部两重奏:这真是生与死的变奏啊……
  ……生与死的变奏……
  霜姐的哭泣,啊,霜姐的哭泣……

  ……那夜,霜姐的哭泣突然停止了……于是我也停止了嘶哭……于是我就看见了、非常清晰地看见了澄子河边的那一棵虬柳树……
      
(22) 虬柳树

  一棵盘陀屈曲、枝桠缠结、疙疙瘩瘩、病病恹恹的风烛古树:它那空洞而粗糙的巨大主杆;成千上万根柔弱无力、随风飘摇的细小枝条;遮天盖地、动荡不停的苍黄叶瓣;甚至即连刚刚冒出不久的青嫩的幼芽……它们都呈现一种刚劲有力的螺旋状而委委曲曲地盘绕着,自己在向自己盘绕着……它那树身如古代海外的扶桑之木一般高耸入云;树下凉荫广布,可聚会千人、停放百车;
  搓旋如绳的枯藤老根从土地里挺崛而出宛若山峦起伏、沧海横流……它的整个树身散发出一种使人昏然入梦的醺迷气息,那树汁更是飘溢着一股浓郁的酒香……曾有人试着摘了一瓣叶片放入嘴中舔尝,立时觉得舌尖麻辣难忍,似针刺钉锥、火烧火燎,但又满口清香、余味绵绵、不忍舍弃,后来那人迷迷糊糊地回到家中,昏昏沉沉地闷睡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当春日柳絮飘飞之际,那股浓郁的醺迷气息更是令它周围的一切高级的、低等的、动物、植物、开花的、不开花的……都陷入了醉沉沉的梦境之中,即连日夜不息地从它的身旁淙淙流过的澄子河在那时节甚至也都滞流不前了……它也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迷醉怅惘感突然侵袭了它的全身……

  ——就在多年多年以前……
  我听见野乔梅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就在多年多年以前,这棵柳树并不曾似这般盘陀扭曲啊!……不知是哪个年代,人们在树下挖掘出了一具华丽典雅、精雕细刻的高大石棺,石棺里面放着许多珍贵的古代遗物:那一张宋朝蔡邕当年用一块从愚民的火烬中抢救下来的梧木所精心制作成功的闻名遐迩的“焦尾琴”,一副棋子晶莹光滑、玲珑剔透的玉制围棋,一本秦少游当年随身携带经常翻看的精美画册,还有数卷保存完好的秦皇时代免遭火焚的诸子百家的经典名著……

  ……是啊,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母亲,那时候坐在那棵老虬柳树下,你不知给我讲了多少遍!

  ——那些灿烂的价值连城的文化古物在牵魂岛上的那些俗人们的眼里尽是些一文不值、污秽晦气的东西,在他们用大不敬的方式把那些古物轻易地取出来之后不久的一个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的夜晚,忽然一声霹雳从天而降,一轮炫目的白炽闪亮的葫芦状圆盘从浩渺虚空中飞速滑下,那强烈刺眼的光焰照彻了整片茫茫无涯的珠湖和她所含纳着的小小牵魂岛,那一声霹雳惊醒了所有牵魂岛上的沉睡人的梦境……

  ……是啊,我想起了有一年——大概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吧——的秋天的一个黄昏,我在我家屋子前面的那条崎岖、杂乱的小巷子里默默地往家走近、走近(也不知道我那是不是正走在一个迷迷糊糊的梦境里!)……只听得一声晴天霹雳,突然我就看见了薄暮的天空中,一轮炫目的白炽闪亮的葫芦状圆盘飞速滑下,周身氤氲着一团淡紫色的烟雾……一刹那间,我看见整个世界都被照彻,我眼前的那些古旧而高大的房屋宅院以及它们周围的花草树木、篱笆栅栏、一杆一柱都已呈现一片水或玻璃般的清澈透明(只是当时没有一个行人,我也没有注意一下笼罩在那片强烈光线下的我自己的躯体呈现怎样的一种可怕的透明。)我正是透过那些被照耀得如水一般轻飘飘的、通体透明的房屋门墙、栅栏杆柱才得以看见了那轮灼灼闪亮的、葫芦状圆盘的外来神物飞速滑向村后澄子河边的那棵虬柳树——于是我向那里走去,我在虬柳树边到处寻觅、翻腾,结果搞得自己狼狈不堪却一无所获……

  ——但是那一夜整个牵魂魂岛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从自家温馨小屋里的甜蜜梦境中走出来,看一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了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柳树下的那具精美的石棺已炸得粉碎,虬柳树下到处是五颜六色的碎石,一粒粒、一粒粒,奇形怪状、异彩纷呈,有的似飞禽走兽、有的如奇花异草、有的似远古石器、有的如现代兵械,或玉润圆滑、或梭角毕现……奇怪的是你只要用一根竹筷或者诸如此类的细长用具,在这些碎石块上轻轻敲击,它们就会发出各种各样奇妙的声音来:频率参差、色质各异……

  ……是啊,这可真是宇宙造化的鬼斧神工——面对着伟大而神奇的大自然,人类将是多么地羞惭而无地自容呵!

  ——碎了,石棺碎了?碎了就碎了呗!碎了也好,省得阴森森地横在那儿象尊需要供养的神灵,威胁和干扰着我们大家的自由——碎就碎了吧,牵魂岛人,我们不需要那副破棺材,和它里面的那些破琴、破书、破画卷、破围棋……咦也,那破围棋倒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嘿嘿……

  ……啊,这就是牵魂岛人!
  ——每逢暴雨滂沱之季,那棵老虬柳树上便会有一群美丽的仙鹤来栖息……她们停竭在那些盘旋的虬枝上,一边用长长的乌喙梳理着她们洁白的羽毛,一边静静聆听着豆大的雨点叩击那些碎石所发出的非人间的神奇旋律……这可乐坏了那些牵魂岛人,他们费尽心机地在一夜之间设计出了一种精巧的捕鸟弓弩机关,连日来用那玉制的围棋子作为强有力的弹丸命中了无数只仙鹤,然后在澄子河边架起简易的锅灶,用蔡邕的那具焦尾琴、秦少游的那本画册和那些古老珍贵的诸子百家经典书卷作灶材……于是虬柳树下一片烟气腾腾、雾障氤氲,浓厚的血腥混杂着可怜的愚昧弥漫在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湖面上……那些人在虬柳树下大摆盛宴,纵情狂欢,而茫茫珠湖却看见畏缩在它旁边的小小牵魂岛在风雨之中飘飘摇摇……
  ——石棺破碎了,焦尾琴、经典书卷、画册焚毁了,仙鹤也飞散了,而那些围棋子却留了下来——只是被他们们改头换面地变了一副模样:它们以骰子、牌九、麻将等等形式保留了下来……当然现在就不知道它们已随着牵魂岛一起飘向哪儿去了……

  ……牵魂岛,啊,我的牵魂岛——

  ——雨水过后,虬柳树下总是形成一个葫芦形的水池,人们通常称之为——月塘……清澈的池水将那些五光十色的碎石块囊括、包孕、吞噬其中……但自仙鹤飞散以后,月塘开始逐渐变得浑浊、模糊起来,水中那浓绿的虬柳树的倒影以及透过它的繁枝茂叶所看到的星星点点的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浮云也都逐渐变得灰暗,于是那些在浑浊的月塘中浸泡过后的石块再也唱不出那清脆悦耳、婉转悠扬的歌声了,它们的音质逐渐变得钝劣滞缓,音势慢慢转暗弱,直至最后发出了比一般石头还要平常而又难听的沉闷的噗噗噗的声音,呕哑嘈杂、撕心裂肺……

  ……是啊,我当初从那虬柳树下拣取并珍藏多年的那颗淡紫色的小宝石不也就是发出这种“噗噗噗”的声音嘛!

  ——唉——
  听到野乔梅讲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唉——
  野乔梅也随时着发出了一声长叹:
  ——但那月塘之水却异香扑鼻、气味酽醇,饮之则甘甜绵软……

  ……异香扑鼻,甘甜绵软!
  ——只是一旦饮用之后,人就会变成一副迷魂失志的样子:愚蠢无知、贪婪无聊、淫欲无度……
  ……一副迷魂失志的样子?人们……

  ——在那棵虬柳树下……
       
(23) 母子雕像

  ……那夜,霜姐的哭泣突然停止了……我也停止了嘶哭……于是我就看见了、非常清晰地看见了澄子河边的那一棵虬柳树……

  ——在那棵虬柳树下,人们总是躬身驼背、挺直不起腰杆来(有的人甚至呈匍匐状地弯曲着整个身躯,头颅几乎快要贴近膝盖了。),整个身子抖索不停,手足、眼耳、嘴巴甚至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脾气变得越来越乖戾暴躁、古怪顽劣,他们在树下结结巴巴地相互怒骂、踉踉跄跄地疯狂角斗,孩子们也在拼命追逐撕扯、对扔石块……男人痛揍老婆、女人大打孩子、媳妇泼骂公婆、子女忤逆长辈,邻里相处,尔虞我诈;乡亲之间,勾心斗角……到处是一片鲜血淋漓、嚎啕大哭,一片惨不忍睹的末日气象……于是恶梦就这样产生了,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秘密事件,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自始至终都一一勾勒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起先是欲望的煎熬、理想的破灭,接着是肉体的磨难、身心的摧残;起先是设置阴谋、布下陷阱,接着是哄骗、驱逐、暗害、追杀,然后是隐藏、逃遁、中计落马……他们或悲或喜、或哭或笑、或爱或恨、或忧或乐,或称扬祈祷或怒骂诅咒……于是恶梦就这样产生了,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切可信,所有的入梦者都觉得身临其境……于是我就在梦里出现了……

  ……于是,我——那一个我、那个难以捉摸的我——就出现了:他既非主角、又非旁观者,可是又时而既是主角、又是旁观者;他时而属我、时而又属非我;他时而沉睡,时而又清醒,时而频临绝境、时而又柳暗花明;他时而死了沓无踪影,时而又活着无所不在……那个我出现了……

  ——我的出现便使得梦境变得更加清晰、明了、透澈、彻底,赤裸裸地有所指向:卑劣丑恶显得更加面目可憎、美丽崇高使人更加赏心悦目;枯萎衰败更加令人心冷齿寒、青春焕发使人更加欢欣鼓舞;快乐幸福更加令人心驰神往、灾难祸端更加让人躲之唯恐不及……于是恶梦就这样出现了,但抑或它就是我们的亲身经历呢?——这谁说得清!——虬柳树下的人们呵,一想到你们当年的灾难,我就会感到心惊肉跳、毛骨悚然——恶梦随时随地还会蔓延啊!……
  说到这里,野乔梅停顿了一下,忽然扭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可是你的母亲却常常带着你依偎在那棵虬柳树下……你们母子俩在那树下却是那样地怡然自得、逍逍遥遥,陶然忘归地静坐在那儿似一尊洁白大理石雕就的母子塑像,淡泊、孤傲,高贵、典雅,蜜蜂、蝴蝶、绕着你们飞旋、朝着你们鸣叫,这些小家伙们有时候甚至大胆地落在你们这尊大理石雕像上呢……

  ……大理石雕像?是啊,多少次在梦里看见母亲亲昵地搂着我化为一尊洁白素雅的大理石雕像:
  ——可是母亲呵,到底是牵魂岛上的我们母子俩在某朝一日里化作了那一尊大理石雕像,还是世界的哪个角落里的一尊大理石雕像在某朝一日里幻变成了虬柳树下的一对相互依偎的母子俩?
  ——还有一条可爱又淘气的小白狗,那是你和你母亲最忠爱的小家伙……

  ……小白狗,那岂不是我们的“小博士”,洁白可爱而又非常淘气的“小博士”?……我的甜蜜的童年回忆的“百宝箱”的一方角落,不是活蹦乱跳着一条可爱而又淘气的小白狗嘛!那是母亲从她的娘家出阁时携带到我们萧家来的一条小长毛犬,机灵好动又温顺乖巧……可是后来它因母亲之死而伤心自绝了,我把它葬在母亲的坟边,并折了一条小虬枝插在了它的小坟包上……值得欣慰的是那小柳枝不是还长成了一棵小虬柳树了嘛!

  ——有时候你还看见白发苍苍的瞎老郭……
  ——为什么你老是避而不谈我的小湄子的事呢?现在我是多么焦心如焚地渴望着能见到她啊……如今她在哪儿?——湄子,你还好吗?——野乔梅呀,你快告诉我——
  ——你别这样性急嘛!
  野乔梅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慢慢的,慢慢的,你会回忆起你的一切事情来的……瞎老郭沉默如石,低头躬腰地伫立在虬柳树下伤心抽泣,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的浑浊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但当他的泪珠叩打在那些散落在干枯的月塘边的碎石块上的时候,它们居然发出了那些久已消失的美妙声响,宛如一串串纯朴典雅的古琴旋律。泪珠撞击着石块,又溅迸到周围的那些衰败的草丛中去,于是那些枯萎了的草叶便很快又萌发了新的生机,那些香消色衰的花朵便很快又飘逸出它们奇异的芳香……但瞎老郭仍如石头一般沉默着,孤独地孑立在虬柳树下……他那是在想他早年死去的美丽的妻子水莲子和可爱的儿子双儿,但他怎么会知道:——他只是别人的一场梦中的一个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幻影,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谁也无法设想、预知、谁也无法猜测的空幻的梦境而已……
  ——而那个庄子隐则总是在那虬柳树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那些漫无边际的玄知妙理(或者是一些胡思乱想,或者是一些真知灼见——唉,谁又能说得清呢?)……

  ……是呵,我不是就常听他胡说什么珠湖下面沉睡着一座古老而规模壮阔的都城,而那一棵虬柳树就是那座城市唯一遗落在岸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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