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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隐语录: 他们说…… 我听见了……他们说,天空中,星辰的排列是那样的秩序井然…… ——不、不! ……可是…… ……可是,我曾经看到它们拥挤在天河里,呈现出那样的一片混乱无序……上一劫、或者上上一劫吧…… 我们怎能高枕无忧呢? ……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仍然会恢复它们的那种混乱无常的本来面目的! ……所以,他们又叫我——庄杞人…… …… 撩开记忆的长帷, 似夜之月华 朦胧而又清晰 似一本古老的符咒 已无法破译 许多的声音 总是无踪无影无绊无羁 你尚不知晓处于何地 那夜已深 人已归去 独自一人 归于空灵 犹如深山荒草一株 在石边摇曳 享受那荒凉的冬夜 超然的孤寂 呵,多么地甜蜜 时间的长亘中 是谁在轻轻地呼吸 似一条绵绵青丝 悠悠缠绕着—— 谁的芳迹…… ——这就是你母亲的一些美丽的诗句——大概不至于连这些也忘了吧…… ……啊,母亲,那绵绵青丝缠绕着谁的芳迹、谁的芳迹?为什么你的诗集只写到这一句,就永远地搁下了你的笔?……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我亲眼看着你从你的写字台边慢慢地无声地倒了下去、慢慢地无声地倒了下去……那一个秋天的黄昏,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向你扑过去,那是怎样的一个无可奈何的秋天的黄昏……滑落在地上的那一张诗稿上,我看到了你的这一句不完整的绝笔。——啊,母亲,那绵绵青丝缠绕着谁的芳迹?它为什么要缠绕着那一个人的芳迹? ——于是就在你母亲死去的第二年深秋的那一个傍晚,你痴痴地坐在虬柳树下…… ……我记得那柳树已让秋风盘剥得光秃秃的,只剩下数得过来的几瓣枯皱的卷叶,象一个濒于死亡、手中虔诚地紧捏着几根用于为自己编结“金元宝”的细长的麦草杆的佛婆婆……火球似的夕阳将澄子河水染成一片血红,芦苇丛苍白的脸此时也已充满了艳红的激情渴望着熊熊大火,它的那一串串随风飘扬的雪白花絮简直已经在燃烧了,漫溢出一片艳紫色的蒙蒙烟雾……我听见身外飘荡着一声声长长的叹息。夕阳逐渐收拢了她那温热的余辉,象一个受苦受难的天使,在西天暮云的沉重压迫下嘘嘘喘息……仿佛为着保护她那纯情少女的贞洁美艳,她毅然跃入了苍茫的湖水之中……一阵箫瑟的凉风仿佛为了某种神秘的象征应声而至,吹着我衣衫单薄、孑然独立的小小身躯,吹着我这一颗人类独有的易感伤害、多愁善感的心灵,我的泪水流了下来,整个身心笼罩着一股浓郁的、沉重的忧愁,但我小小的苍白脸蛋上依然布满了热烈的憧憬,我在等待天空中的那一个星座的出现,我更在等待那一声、那一声呼唤、那一声熟悉的久违了的轻柔而甜蜜的呼唤: ——萧晓—— ——萧晓——萧晓——萧晓—— ……可是那一声呼唤在哪儿呢? ——但是“双鱼座”却在天空出现了? ——是呵,野乔梅,双鱼座在天空中出现了:小晓星、妈妈星、母子星,它们都在天空中出现了,它们闪烁着调皮的蓝眼睛与我默默对视……可是那一声呼唤呢? ……萧晓——外面冷,还是跟妈妈回家吧!……来,妈妈抱! ——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个多么甜蜜、多么动人的声音呵,萧晓…… ——是啊,野乔梅! ……于是,随着那一个甜蜜的声音刚刚飘散,母亲出现在了我的身旁,她弯下腰伸手抹了抹我脸上的泪水…… ——不,妈妈,我不回家,那——那不是我的家! ——那时候你这样回答着你的母亲,并把你的目光从天空中闪闪的“妈妈星”转移到了母亲的眼眸,你看见你的母亲笑了: ——不是你的家,那你的家在哪儿? ——你伸手指着天空中的双鱼座对你的母亲说: ——我的家在遥远的双鱼座!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回双鱼座我们自己的家? ——那时候你看见你的母亲忽然就流下了眼泪,但仍旧笑逐颜开地对你说: ——啊,萧晓,妈妈倒差点忘了!哎呀,萧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回双鱼座我们自己的家? ——但是那一个伏案疾书的男人是谁呢? 野乔梅突然发出了这一声严厉地责问,她的目光背着我好象在把什么搜索: ——在那架破草屋的左山墙上的小木窗下,那个男人埋首于那张古旧褪色的写字台上的字纸堆里伏案疾书……树叶从空中一瓣一瓣地滑落下来,飘在他的头发间、飘在他的书稿中、飘在他的肩背上……他的笔尖在雪白的方格纸上飞快地划动,有时就划在了那些飘忽而来的叶瓣上:——嘿,那儿来的千金贵客?……他开心地笑着,便伸手拣起那枚刚被他划上了字的落叶,仔细端详着,咧着嘴唇不停地点着头,显得异样地兴奋:——啊,我一定要把你写进这本书里去,我一定要把你写进这本书里去!……啊,还有你们…… ——此时他伸手指着窗外满地铺陈着的萎黄的落叶:——还有你们、你们……尽是些可爱的千金贵客!我一定要把你们写进我的这本书里去…… ——可是不一会儿,他忽地紧簇起了自己的眉头,脸上倾刻间堆满了忧郁,接着猛然掷下了手中的笔,从写字台边狂跳了起来,一会儿出现在大门边,一会儿出现在右间窗下,一会儿又回到写字台边,一会儿又不见了踪影:只听得阴暗的茅屋里传来焦郁而愤怒的嘶吼:——写不下去了,写不下去了,言穷辞缺、江郎才尽了,真该死!刚才还文思泉涌呢?灵感呢,我的灵感—— ……是啊,这个男人是谁呢?他在那里干什么?写一部书?他在描绘一幅什么样的海市蜃楼?……记忆在这里到了这里打了一个结…… ——于是冬天到了!萧晓…… 我听见野乔梅在我耳边大声嚷叫:——冬天到了! ——冬天到了? ——是啊,冬天到了,下雪了…… ——下雪了? ……啊,下雪了!……记忆的帷幕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世界中颤抖着…… ——妈妈,爸爸写的文章我为什么一点也看不明白,怎么看也看不明白? ——萧晓,你看了你爸爸写的文章了? ——是呀,可是我怎么也看不懂:什么大唐盛世、歌舞升平啦,什么空中楼阁、才子佳人啦…… 他还在书中说他的母亲(那不就是奶奶吗?)是古代秦少游的后代哩:名门闺秀、大家才女,文堪咏絮、学冠古今,家有藏书千册、文稿百卷……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妈妈?我一点也看不明白: 奶奶常说她自己虽然能够讲百篇寓言童话、背千首儿歌谶语,即兴发言、出口成章,但她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村老太婆啊! ——萧晓,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这正是你爸爸心里的悲哀——所谓的大唐盛世、所谓的书香门第,正是他的那种怀才不遇的焦灼不安的渴想啊!穷乡僻壤而孤军奋战,心比天高而命如纸薄,孤掌难鸣,——唉,这也正是我们这个家庭的不幸的根源所在呵!——唉—— ……下雪了,下雪了,窗外又开始落下这些轻飘飘的小花粒,啊,你那是第多少回看见从天空中飘下了雪…… ……于是我看见自己坐在窗口等呵、等呵,等待那雪飘来。——雪呵,你是怎么来的?大地、山川、树木、房屋到处铺着你这一层绵厚银白的东西,你是如何给驱逐这阴郁的世界的灰暗,而使她呈现一片如此澄明、清澈的纯洁色的? ——夏季刚过,你就坐在窗口开始等了。上回冬季落雪的时候你不曾留意,或者上回冬季落雪的时候你尚未醒世吧。于是夏季就开始等,夏季就开始等,这一次绝不能在错过机会啦:……这轻飘飘的雪花,究竟是怎样将整个的外部世界、乃至整个的心灵世界都渲染成一片洁白的! ——那时候,野乔梅,我真不知道这雪是怎么下来的,大块大块毯状的、云朵的、纱幕的,还是直接如大地一般阔地落下一整块,把世界遮盖个一丝不透、严严实实? ……于是我从夏季开始就坐在窗口边等呵、等呵…… ——现在你该知道了? ——那纤巧细微、恒久耐心的小花粒,一颗一颗、一颗一颗地飘落下来、飘落下来…… ——这就是雪国的故事…… ——啊,野乔梅,但……那是谁的急促的呼叫? ……我的耳边响起了这一串痛苦的呼叫: ——萧晓,萧晓—— ——啊,那是你的母亲呵,萧晓…… ——萧晓,萧晓—— ……那个傍晚,我刚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母亲惊慌而痛苦的呼叫,我听出那嗓音里充满了一股世界末日般的恐惧,一种强烈的悲痛似一团不祥的浓云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 ——妈妈—— 我心慌意乱地撞进房间,一头扑进因心力交瘁而疲惫不堪地蹒跚在写字台边的母亲的怀里…… ——小晓,快听妈妈跟你说……今儿你一定要把妈妈的话认真地、一字不忘地听下去…… 妈妈额头上渗满了豆大的汗珠,身心的极度疲泛和肌体内部的极端疼痛使她不能自持,她用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可怕的虚弱而又极为真切诚恳的语气对我说道:——妈妈和你经常观望的那个双鱼座,你还记得吗! 我满眼噙着泪花朝着母亲使劲点了点头。 ——双鱼座,妈妈该怎样用手中的笔将它们扣住呢?……妈妈有一支震憾人心的如椽巨笔,可是……小晓,妈妈会死的……妈妈就要死了…… ——不会的,妈妈,不会的—— 我放声大哭着紧拉着母亲的手。 ——妈妈死不瞑目呵,小晓……可是妈妈却毫无希望了……赤裸裸地来、又将赤裸裸地……回到那蓝天碧水处……可是……可是唯一让我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和我的这半部……红楼……小晓啊,你可不能……你可千万不能象你的爸爸那样……那样自暴自弃……自暴自弃……妈妈死了,你只有依靠你自己了,而我这……半部红楼也只有依靠你了……小晓啊,妈妈的生命、希望,妈妈的心灵、梦幻,都在这一支钢笔里,而你……也只有你是我的……是妈妈的唯一寄托了……是妈妈整个生命的唯一寄托了……小晓,你千万不要抛弃妈妈留给你的这一支笔和这一支笔所寄蕴的那一串梦…… ——小晓,现在你还小,可应当明白我的话了。不管怎么说,今天妈妈对你所说的话,你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牢记下心里去噢——萧晓!我们的生命就只有依靠这一支笔才得以保存,也只有这一支笔才能让我们在匆匆流逝的时光而前从容自若,安安静静地去生、去死、去爱、去恨……精神的火花不停地闪烁,如同生命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跃动……时间,就在这不停闪烁的火花中时快时慢地向前穿梭,而它的……时间的生命,就在这些字纸堆中幽幽地浮动、闪烁着它那鱼肚白般的暗光……当我的思想终于倒塌下来不再呼吸,当我的鲜血终于同枯潭死水一般凝滞不流,那时我的生命只有在这一叠叠暗黄的字纸中隐隐地浮现,当然有时也会熠熠生辉……可是小晓,你能够肩负起母亲遗留给你的这一付重担吗?你能够延续我的这支笔和它所寄蕴的那一个梦,使我的生命在这里变得更加闪亮吗?……当我们坐在那棵虬柳树下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们就是一幅古老而充满哲思的图画、一团很久很久以来就开始不断闪烁的心灵之火、一缕悠悠荡荡、飘飘扬扬的梦幻……有一串串美妙的旋律在周遭回绕……我的笔、我的纸、我的心灵、我的梦想……光阴的流逝使我焦灼不安:——我不能再握我的那支鸢尾般的笔了,我不能再握我的那支鸢尾般的笔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阴郁的眼眸变得晶亮,犹如一潭深井、犹如一穴星空,它在这秋天的黄昏的短暂的一刻里,吸附了一串串、一串串人世间物换星移的是是非非、悲欢离合……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 野乔梅说: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你看见了傍晚的湖边,一片鸢尾般的青紫色的芦苇花絮下,一只画夹、一册画本、一支画笔、一章诗笺、一双灵动的(女孩的)眼眸……清澈而动荡不安的湖水、高远而蔚蓝的天空、凝然不动的草绿色湖边长堤……那一个当年梦一般飘逸的少女……你的母亲…… ……那时候,我猛然醒悟: ——我必须紧握住母亲遗交给我的这一支鸢尾般的笔! ——一颗星星就是一颗心灵,你怎能让它在脉脉流水般的时空变迁中沉没,让它逐渐灰暗、发冷、变黑、萎缩直至最后消逝得无影无踪?人的生命在时间的关爱中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让属于你的那一颗星星变得更加闪亮、永远闪亮、在漫漫星河中永不消逝。星空是时间的存在方式,或者说,时间就是以星空的面目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职责就在于不断地修饰这一副神秘的面目!…… ……我清晰地看见我紧紧依靠在母亲的身边,静静地聆听着母亲虚弱不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的最后的几句话,然后,我看见母亲的双目极度疲惫地慢慢瞌闭上了,如同暮色中的门被轻轻地、轻轻地掩上……我沉静如石:内心的悲凉凝聚成一颗水晶般闪闪烁烁的星子…… ——于是,从此以后,你就真正成为一个看星星的孩子了,萧晓。 ——可是,那一段时间里,我却一直沉迷在雪里,它使我感伤、亢奋,它使我郁郁寡欢、焦灼不安,而且,它将跟那些星子一样永远飘浮在我浑浑沌沌的记忆里…… 这已经是第多少回了,站在窗口看那些从遥远的阴沉沉的天幕轻悄悄地落下的小花粒? 现在,用不着再等待了——看,雪自己来了,那轻捷的舞姿掩饰不了那一颗颗饱经风霜、沉郁凝重的心灵,而那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纷至沓来的一大片、一大片白玉般的浓墨重彩,却掩饰了大地的灰暗、丑陋、污秽和空洞……现在,雪自己来了,象一个个心有灵犀、明察秋毫、亲密无间的故友,轻盈地落在我的窗台上、飘进我的小房间、沾粘到我的身上……呈现给我一颗颗毫无瑕疵、玲珑剔透的玉洁冰心……雪啊,你们是在哪一个凄丽、澄明的梦境中发现了这么一个银装素裹、皎皎如月的奇妙、瑰丽的世界?所以,所以你们便也有了这么美丽的玉肌? 一片莽莽苍苍的雪的世界啊,你们把我们的一切都迷失了:你们把我母亲的孤坟隐藏在了哪一处角落?……我身后那一串弯弯曲曲、深深浅浅的足印,是否对应着天空中的某座星宿,母亲在星空的深处正亲切地俯瞰着她亲爱的儿子? ……母亲啊,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终于站在了你的坟前,是天空中的双鱼座启发了我的足印和步伐……“小博士”紧紧依偎在你的身旁,可惜只露出那一小半截当年我亲手栽下地去的小虬柳的枝头,瞧那小半截枝头正在向我招手哩——母亲啊,你好吗?双鱼座,不会再有苦难了吧!在那儿,你还会有你的笔吗?母亲啊,终有一天,我也能到达双鱼座的,那时候,我们母子就又可以整日依偎在一起了……可是,这一个日子可不是轻易就能到来的,那是不能提前的——母亲,我说得对吗?……为了你的那半部红楼,我不能让那个甜蜜而又可怕、澄明而又灰蒙蒙的日子(死亡)轻易地来临……那么,经过一场“精神的瞬移”,我不是同样也可以到达双鱼座嘛,母亲——那样,我们母子不是同样也能够经常依偎在一起了! ……母亲啊母亲,现在我感到好冷、我感到好痛苦,我忍不住要发出一声猿鸣般的长啸:啊—— ……我接连打了几个冷战……雪依旧在轻飘飘地下着……我被摁跪在雪地里,胳膊让一根棉布带反缚着,一把破草帚不停地抽打在我稚嫩的单薄的脊背上,破旧的老蓝布棉袄上不断有灰色的棉絮随着那把扫帚飞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酒臭不断地向我扑来,把我吞没,我身上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团烘烘熏人的酒精的恶臭和一股刻骨铭心的不共戴天之仇……我永远不会屈服、永远不会…… ——打死你这……小……兔崽子,敢顶嘴……跟你老子顶……嗯……嘴……敢对你老子指手…… 划脚……打死你这小兔…… ——别打了,萧震云,别打了,他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走……走开……这儿没、没有你们、女人的事……这是我、我们两个、男、男人——我、和他这个、小、小兔崽子——之间的、事! ……此时,我清晰地看见……那时候,父亲猛地一掌挥开了母亲…… ——我一定要好好治治他的那根拗筋!……看谁倔得过谁! ……扫帚仍在挥舞…… 一面专制的旗帜。 ……我看见扫帚挥到了母亲的身上…… ……那肮脏、破烂的扫帚居然挥在了那一个世界上最温柔善良、最美丽神圣的女人身上,那扫帚居然挥到了我的母亲身上!……这时候我感觉到身上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那把扫帚挥在了母亲的身上!一股令人窒息的呛人的酒臭不断地从那个擎着专制之旗的男人身上渗溢而出…… ……一种意志必须要对抗另一种意志,这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 ……雪依旧轻飘飘地下着…… ……寒冷的冬季风肆无忌惮地时而猛烈地扑来,它不断提醒着我的处境,不断激励和蛊惑着我心中的那一腔刻骨的仇恨! ……高擎着专制之旗的那个男人佝偻着身子,显得步履踉跄,苍紫色、薄薄的两瓣嘴唇不停地抖索着、翕动着,一串串烘烘熏人的、白花花的酒气从那穴空虚的暗洞中窜出…… ……一种意志必须对抗另一种意志! 我使劲地(几乎是拼命地)摇晃着自己被紧缚着的瘦小的身子,挣扎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此时我清晰地看见了那一个下午的情景,我清晰地看见了水历元年元月一日的那个下午,我从另一个黑沉沉的、茫无际涯的世界里拼命挣扎着跌撞而出的情景……我扭转过身子,用阴郁的目光瞪了父亲一眼,然后瞌闭双帘不顾一切地一头朝他撞去:噗——随着这一个沉闷的声音,父亲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这个声音此刻就响在了我的耳边,野乔梅。 ——那是一声胜利的凯歌。 ……父亲手里的那把破扫帚随着他的栽倒,象一颗滑向了宇宙深处的茫茫黑暗里的彗星,一下子抛飞出去不见了踪影…… ——小兔崽子……你魂、魂……不在身了……胆敢…… ——那时我看见父亲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可是一阵阵泛滥的恶心从他的胃里的酒精中直往他的面门窜来,他清癯瘦削的身躯软弱泛力地瘫倒在那儿,无法动弹,嘴里愤怒的叫喊也显得有气无力、飘若游丝。我记得那时是几位邻居把几乎冻成冰块的我们一家三口子拖回了屋子里的,是吧,野乔梅…… ——但就在那一刹那间,你从你怀才不遇、暴戾恣睢的父亲身上看到了你自己将来的影子,萧晓…… ……我想杀死你,爸爸! ——这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早就这样想了,我一直这样想着……我迟早是要下手的……母亲啊,我能这样做吗? ——母亲啊,杀死父亲,这会不会是一桩弥天大罪?杀死父亲,我会不会获罪于这一个世界而遭至它的惩罚,从而永远不能回到双鱼座你的身边? ——母亲啊,现在我该怎么办?…… ——于是那时你听到了“小博士”的小坟包上的那枝小虬柳在向你娓娓道来一个有关你父母的故事:——那是一个初夏慵懒的黄昏…… ——是的,野乔梅,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 ……一个清纯美丽的少女走在珠湖边的那块桃园里。四处弥漫的甜腻腻的桃香飘逸出一股绵醇浓厚的美酒气息熏人欲醉。少女的画夹支架在簌簌作响的芦荻丛畔,几张诗笺飘落在草丛里,一支用一根红丝带系扎着的鸢尾般的画笔秋千般地悬挂在画架上随风荡漾……此时那少女正默默地走在桃园的一个角落里,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叹息:——唉,快三年了,忘记那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吧,时光也该抚平心头的那块创伤了,让一切应该抹去的都抹去吧,唉…… ——柳絮—— 一阵清凉的风吹得湖边的芦苇丛沙沙沙沙的响。 ——柳絮—— 几只熟透了的水密桃从晃动的枝头间坠落了下来。 ——柳絮—— 可是这一回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呼声——一个熟悉而陌生、甜蜜而可怕的呼声。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她慌得象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撒腿就跑。 啊,那呼声越来越近!啊,那家伙要追上来了! 她在桃园里左顾右盼、东躲西藏,简直象是在逃避一条凶悍恶毒的豺狼。 终于她被猎获了。 她软弱疲惫地歪依在一棵坚实的桃树上,气喘吁吁地昂着她那长发飘扬的小巧的头颅,惊魂未定地觑视着那个小伙子铿锵有力、大步流星地赶了上来。她的目光里闪烁着一团不屈的火焰! ——柳絮—— 此时,他声音里夹杂着的那一股柔情使她心裂欲碎:……唉,一切都过去了…… ——柳絮—— ——你想干什么,萧振云? 她冷冷地逼视着他。她的心里装满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仇恨:狂妄自大、傲慢无礼、自由泛滥、粗暴自私、无赖、骗子、罪犯、凶手…… ——这是冥冥中有人安排的,柳絮! 他满怀着莫名其妙的喜悦,眼神里动荡着一股阳光般的热情: ——我……我这肯定是置身于一片虚幻的梦境里……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现在看到的这个粉红色的倩影一定是你了,一定是你了…… ——没什么事我就告辞了,我还有事…… 她掉轻身准备拔脚走人。 ——等一等,等一等…… 他追上来对她大声说: ——我有话对你说,真的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好说的!三年前我们之间就已经划上了句号! ——上有玄天、下有黄地!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俩之间的事划上的绝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冒号,一个等待着许多下文的可爱的冒号! ——呸! 她恨恨地骂了一句: ——即便是一个冒号,那写在冒号后面的也只能是一些……也只能用以提示你是、是一个极端自私自利、粗暴无礼的十恶不赦的爱情的刽子手;一个傲气十足、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对,你说得好极了,一针见血!我确实是一个狂妄之徒、我是一个理想主义的狂徒,我要用我的那一支笔紧扣住全球人的心灵!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苦难的理想主义者——啊,为天下所有的受苦受难的理想主义者掬一捧泪吧,善良的世人们!你说得好极了!……可是,柳絮,我绝不是一个爱情的刽子手!——我……我真的不能舍下你呵,我不能,也做不到……柳絮啊…… ——你是一个生活在云端的神灵,你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你是一个崇尚极端自由的仙使,你是一个…… ——不、不……或者虽然是这样的,但我今后会好好待你的,跟着你好好地过男耕女织、夫唱妇随的凡人的生活的,柳絮啊,你相信我…… ——你还想再欺骗我一回吗?你还嫌没有甩够我吗?难道我还能再让你甩吗,我的身心恐怕再也经受不住你的一次打击了…… ——柳絮啊,你别哭了,这次我真的是想通了:我明了了事业与生活的关系,清楚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我真的想通了:搞事业是不能心急火燎、操之过急的,浮泛、暴躁甚或愤世嫉俗、迁怒于人都是不冷静的……我现在是彻底想通了,柳絮,请你高抬贵手,再相信我一次吧…… ——你的这番话可不是第一次说啊,我们的萧老师、萧先生,我们的大作家! ——后来,那个柳絮小姐(也就是你的母亲。)还是准备下嫁给一个家庭颇为殷实的小木匠了,婚期都已经拟定好了…… ——可是为什么她倒底还是成了我的母亲呢,野乔梅? 听说柳絮准备嫁给一个小木匠,萧振云急得几乎要发疯。那段时期,他再也无心呆在校园里给孩子们上课了,每天都围绕着柳絮小姐的家的房子转悠,怀里抱着他的那把与他形影不离的橙黄色的破旧的宝贝吉它,在萧索索的寒风中高声吟唱着他自己胡编乱写的那一首歌: 风呵,你轻轻地吹 不要吹落我的柳絮 在辉煌的文艺殿堂里 缪斯女神责问我 为什么你一个人走来 丢下柳絮小姐哪去了 雨呵,你轻轻地洒 不要浇落我的柳絮 在辉煌的文艺殿堂里 缪斯女神责问我 为什么你一个人走来 丢下柳絮小姐哪去了 那年冬月十四那天的下午,萧振云从窗口向柳絮的闺房里扔了一张粉红的纸条,约她这天晚上在桃园某处茅庐见面,他说要在那里为她举行圣洁的生日篝火晚会(那天正好是柳絮的生日)。 那天刚入夜,忽然起了一阵阴风,不久就沙沙沙地下起了坚硬滚圆的雪珠,然后就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鹅毛大雪……其时,他正在桃园的那间茅屋边忙碌着:张罗柴伙、布置宴桌、装点房间…… 一张砖摞的平台上象模象样地铺着一方雪白的台布,中间放着一只硕大的生日蛋糕,蛋糕周围堆着几只松花蛋、一只烤鸡、几只苹果、几只面包……看见外面下雪,他兴奋起来了: ——哦,下雪了,下雪了—— 他飞快地冲出茅屋,在桃园里横冲直撞、狂奔乱跳,时不时发出孤狼一般的长嗥。 ——啊,天赐的佳景、绝妙的良辰,真乃风流浪漫至极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开始变得焦急不安起来了:——怎么,主角还不出现?她会不会不来?或者她压根儿就没打算来?啊,如今的柳絮可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无忧无虑、无知无识的小女孩了!她不会来的! 狂风夹着雪花在空际里怒吼,肆无忌惮、劈头盖脸地向他侵袭过来,他开始在雪地里拼命跺脚、蹦跳,过一会儿又龟缩进茅屋里喘一口气……他很想点燃那一堆柴伙——但是她还没有来啊!他忧郁地看了看那堆柴伙,摇了摇头,然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走进了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的世界里: ——柳絮不会来了,柳絮不会来了,她要嫁给一个小木匠,做一个木匠娘子了,她要嫁给一个凡夫俗子,自己也将成为一个目光短浅的小市民、成为一个庸俗不堪的家庭主妇!啊,这真是明珠投暗、鲜花插在牛粪上啊!唉,而我就只配在这里冻死、在今夜冻死,我要坐在这没有点燃的柴堆边冻死——我要冻死、冻死,让那些凡夫俗子们看看!……柳絮啊,我的柳絮,你快来呀……你快来呀,那样我就可以点燃这堆柴伙了……我好冷呵、好冷呵……那样我就不会冻死了……我多想点燃这堆柴伙呀,你快来呀……雪还在飘、飘扬,你还没有来……我……我要成……那个抱柱的尾生了…… 萧振云走进了那间茅屋,冻得直哆嗦,抱成一团,紧依着那堆柴伙坐着,轻声地哼唱着一首忧郁的歌: 洁白的雪花伴着我 默默徘徊在你的窗口 为什么你总是不理我 让我不知所措 雪花啊雪花 它也不愿意离开我 它要等着你 抬头看着我 雪依旧轻悄悄地飘着……他看见雪来了、来到了他的身边,拉他的手……于是他跟着雪跑,跟着雪跑,啊,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国:雪天、雪地、雪山、雪坡、雪树、雪草、雪桥、雪塔、雪村、雪镇、雪屋、雪人、雪兽……啊,到处是雪,雪树在风中晃动、雪鸟在尖锐地鸣叫、雪花飘逸出异香、雪兽在雪地里狼奔豕突、雪孩在追逐嬉闹……雪紧拉着他的手,他感觉到自己在飞…… ——白雪公主,白雪公主—— 他感觉到脚下的雪层里挤满了嫩嫩的青草、挤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飘香的花朵、挤满了灌木、芦苇和各式各样的藤萝纤蔓。 ——白雪公主,白雪公主—— 他终于走进了一幢大殿,看到雪国的大殿中央坐着一个美丽的公主:——啊,他仔细看了看,那不是他的柳絮姑娘嘛! 一阵暖意袭上了他的心头、一阵狂喜催促着他飞快地向前奔跑,脚下雪层里的那些青草、野花、芦苇、灌木混和着各种香气也随着他而飞舞……他向前飞奔、飞奔,可是,那大殿却在向他远离,并且不断升高、升高,他紧紧追随着,翻过一座又一座雪坡、淌过一道又一道雪河,最后他随着爬上了一座高大巍峨的雪山,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滑溜溜的雪,雪,雪,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猛地一滑,然后就进入了一种可怕的下坠、下坠…… ——这就是生命的一种下坠感啊! 野乔梅说。 ——那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野乔梅。 ——充满了对你父亲的仇恨…… ——多少个夜晚,我走近父亲的床边,借着暗淡的月光或者星辉,我冷冷地看着他干瘦的头颅疲惫无力地埋在散乱地摊放在枕边的又大又厚的书本里……我默默地伫立着,有时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劈柴斧…… ——啊…… ——我久久地伫立在沉睡了的父亲的身边,默默念叨着:——今夜杀死他吗?今夜杀死他吗?这个恶魔,十恶不赦的恶魔!是他害死了我的母亲,他只要稍稍关心一下,我母亲就不会得病、就不会死!——今夜杀死他,今夜杀死他!……多少个夜晚,我就这样犹豫着:——今夜杀死他吗? 今夜杀死他吗? ——可是你最终没下得了手,因为你是吃着孔子的乳汁长大的。 ——不!……我下不了手,是因为我母亲临终前的那番话老是回旋在我的耳畔……母亲啊,为了你的那半部红楼,我怎样艰辛地扑灭了自己胸中的那场可怕的大火! ——这也许、这也许可以算是理智的一次侥幸的胜利吧……见鬼! 说罢,野乔梅哈哈大笑起来。 ……萧振云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小手在牵引着他,他这是在什么地方?那双温暖的手要把他从什么地方牵引到什么地方?……我在下坠、下坠!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萧振云这就算是死了?干干净净地死在了一片美丽的雪国里……这里无疑是地狱了,啊,多么美丽、清纯的地狱: 雪白的屋顶、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子、雪白的桌椅…… ——啊,你是谁? ……恍恍惚惚中,他看见了柳絮姑娘坐在他的身边…… ——啊,白雪公主,白雪公主——我看见你了,我又看见你了,你这美丽的白雪公主,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你飞走了…… 他从床头翻身而起,紧紧地拥住了那只温暖的小手……一阵晕眩使他支撑不住自己,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萧振云,这是何苦哇——你、你这泼皮、无赖、你这骗子、阴谋家……天哪,我该怎么办呢! 柳絮姑娘俯身紧抱着昏厥过去的萧振云失声大哭起来。 ……我看见我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 ——就这样,我的母亲被他用苦肉计骗到了手。她是他的猎物,不几年就成了他的牺牲品!……他是一个飘逸的文人雅士,以书本和酒精为生,动辄离家出走,云游四海、啸聚山林,家庭生计从不过问,他:在校不成个老师、在家不成个丈夫、对祖母不成个儿子、对我不成个父亲、对牵魂岛不成个公民、在村里不成个邻居……总以文学大师自居,可他真正是一个“退稿等身”的文学大师了。本来就比较窘困的家让他搞得一贫如洗、债台高筑,在穷困潦倒、一文不名的境况下,他居然还迷上了酗酒、赌博、乱搞女人!对祖母恶声恶气、对母亲和我非打即骂,家里总是让他搞得猫窜狗逃、鸡犬不宁……而我的母亲为什么总是对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呢?——母亲啊,母亲,到最后他的事业又成功了多少? ……我看见我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 ——你母亲死了、“小博士”死了、你奶奶也死了,家里只剩下你和你的父亲:两个互为参商、不共戴天的男人!那期间,你总觉得自己是活在地狱里!啊,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生活在这一种凄凉的境遇里,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啊! 野乔梅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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