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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隐语录: 我是一个好人吗? 我是一个文化人,但我更是一个大奸商…… ……我是一个责任心心极强、忧患意识浓郁的文化人;我也是一个利欲熏心的贩伪钞者、大盗版商、超级诈骗犯、大流氓…… 他们问: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哈哈哈……你们说呢? ……我要到哪里去? ……那时候我就经常思考这样一个深奥的问题,但我却没法考虑好。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没考虑好啊! ——那时候,你常躲在野外直到夜深,你在期待着、期待着一个人来把你领回家去!……但是没有人来过问你,于是你想起了法国的那个小女孩——罗波蒂,雨果的小女儿:即使她的躯体已经躺在了远离家园的异地他乡的冰冷潮湿的泥土里,她的翘足企望也得到了满足:看她的父亲,正在行经一片片森林、一道道山谷、一弯弯河川、一座座城市,向她一步步踏来、一步步踏来……你家河对岸的村庄中心,与瞎老郭家的深宅大院隔着十来户人家,有一架矮小破旧的草棚,你外婆在水历九年夏初桃子成熟时节把你接到了这儿。于是你过了一段与你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清苦,却给你的童年的记忆增添了些许彩色调…… ……是呵,童年记忆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彩虹……就在此刻,水历30年3月3日的晨曦中,我清晰地看见了童年记忆的天空中的那一抹尚未褪色的彩虹……从一股动荡不安的旋律中飘来一片浮动的香气云: ——外婆,你们村后湖边桃园里现在有大水蜜桃吗?熟了吗?好吃吗?甜吗?有好多好多吧,听人说那桃园就跟珠湖一样一眼望不到头,是吗? 一路上我问个不停,而外婆则一个劲地呵呵呵地笑着,神秘地眨着她的眼睛,那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的青春般的神采,是从她肚子里装着的一串串童话故事里飘逸出来的吧。 一种逃离樊笼的轻松感在我的心头频频涌动。 ——啊——这么多的大水蜜桃—— 当我们走到了那片茫无际涯、硕果累累的桃园边的时候,我兴奋地大叫起来。 ——快摘吧,快摘吧—— 我们穿梭在桃园里……看着我兴奋地边吃边摘、迫不及待的猴相,外婆的眼眸洋溢着一丝狡黠的赞许,宛若一朵燃烧着浅紫色火焰的蚕豆花,瞪着两轮黑白分明的眸子……外婆牵着我的手穿越那片无边无际的桃园,硕果累累、香气扑鼻,宛若一场悠悠的梦境,梦中浮动着异香、浮动着童话、儿歌、浮动着老人的面孔上的那掬难以捉摸的幽幽的浅笑: ——快摘吧,快摘吧…… ……外婆那踽踽的身影如一枚从空中坠落下来的破朽的风筝,挂在树梢头荡动,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岁月的斑斑点点如同夜晚天空中的繁星,当中串游着一道道刀刻的天河,每一颗星子、每一条天河都噙着那一掬难以捉摸的浅笑、洋溢着那一朵浅紫色的火焰、洋溢着那一丝狡黠的赞许……一种逃离阴暗樊笼的轻松感在我的心头频频涌动。 呵,亲爱的朋友, 你最初的记忆在哪个角落闪烁? 趁着你,趁着你 还有一颗未泯的童心, 赶快去找寻—— ……那天清晨,浓雾还没有散尽……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艳丽的花丛湿漉漉地飘浮在一片迷迷蒙蒙的青紫色的雾气中。太阳刚露了个头,一些花枝招展的轻飘飘的小女孩便出现在了花丛边,似夜晚的焰火般一闪一闪的……在这扑朔迷离、美不胜收的大自然的清晨的慵懒和肃穆中,她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地显现,怎不增添又一番的异样的风景? ……她们在干什么,这些小女孩? 雾在慢慢地消散,而大自然原本的各种各样的色彩便一笔一笔地变得浓艳,一副素描被慢慢润了彩,渐渐成了一幅浓墨重彩、意韵纷呈的油画。 …… ——你喜欢哪些女孩,那些欢蹦乱跳、吱吱喳喳地唱着歌的,还是沉默地编结着一只只花冠的文文静静的那一群? ……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平常日子,晦暗的秋季还是明媚的春日? ——大约是水历十年的秋季吧…… 野乔梅说道。 ……是在外婆的破草棚里,还是在傍河的那棵虬柳树下?是躺在一张摇晃不定的旧竹椅里,还是坐在一只坚硬光洁的小石凳上?是正低着头看着脚下土地上干裂开的神秘的曲纹,还是正抬头越过灰暗的屋顶向上仰望着蔚蓝蔚蓝的天?脑子里是一片浑浑沌沌的空白,还是装满了一个孩童所能有的迷迷糊糊的忧郁的幻想? ——你喜欢哪些女孩,那些欢蹦乱跳、吱吱喳喳地唱着歌的,还是沉默地编结着一只只花冠的文文静静的那一群? 这一句仿佛从梦中飘浮而来的细声细气的询问在我的耳畔突然就响了起来,是发自童年的哪位小伙伴?还是村里的哪一个喜欢过我的成年男子或者白发苍苍的老大爷? ……一幅不甚清晰的暗蓝色的画面在我记忆的深处渐渐浮现了出来。恬静的记忆渗杂着澄明的梦境,虚幻得接近于无限透明、空寂得如死一般,以至于在稍稍一丝的阳光和天籁的轰击下,便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明……啊,该怎样才能让这一幅往昔的图画清晰起来呢?那个声音究竟发自谁? ——我……我只喜欢那个艳紫色头发的女孩! ……我听见自己那时对着传来那一声询问的方向这样地回答着…… ——艳紫色? 那声音变得惊讶起来: ——哪有艳紫色头发的女孩? ——那不是—— 我指着花丛下正在编织花篮的那个小女孩,她那一头齐耳的短发掩映在灿烂阳光照耀下的一片菊花、向日葵花、金针花交织成的橙黄色海洋中,衍射出一片奇幻的艳紫色光晕…… ——你仔细看看、仔细看看,那不是一头漆黑漆黑的小短发! ——漆黑?不可能的,分明是一片艳紫色!看那一头可爱的艳紫色头发多么招人喜爱呵—— 我几乎沉醉在那一片奇幻的艳紫色中。 ……啊,那……那可是、我的心灵,强加给我的一幅幻影呵—— ——你看看、你看看,哪有什么艳紫色—— 我被拉近了那个小女孩……周围响起了一串善意的嘲笑声……我惊讶万分:是世界在一刹那间变了,还是我的眼睛捉弄了我自己? 世界仍是他原本的样子。 世界在我的幻觉之外岿然不动地存在着。 ……可是,黑色与艳紫色究竟哪一个更美丽呢?感觉是怎样通过情愫的滋养、温润和心灵的洗涤、净化而成了美的? 那个小女孩此刻正沉浸在她的花篮世界的美妙构思中……我仍然觉得她那一头可人的短发在向我飘散着一片片奇幻的艳紫色光华来,让我着迷、让我向往、让我嫉妒……可惜那会儿她没有从她的花篮的世界中抬起头来……为什么那时她没有抬起头来呢? ——这正是梦幻世界的神秘所在啊,萧晓! 野乔梅说道。 ——可是……那倒底是……一个现实还是一个梦境:我突然看见了白茫茫的珠湖中的那尊古塔,恍若一株漂浮在水上的水葫芦花?……你告诉我,野乔梅! ——那时,你看见了白塔…… ……是啊,白塔……于是……那一个充满恐慌和仇恨的空虚阴郁的夜晚…… 小鸟儿已回巢 花园里多安静 我的宝贝 为何叹息 快快闭上眼睛 ……歌声还没有从我的耳边飘散,母亲的脚步便“嚓嚓嚓嚓”地向隔壁的房间里飘去、向着一个远离我的方向飘去、向那儿的一个男人飘去,飘去、飘去……我的眼睛在深夜的浓黑中闪耀着仇恨的火焰,引得蚊子、蠓虫、飞蛾、苍蝇纷纷向我的眸子扑来:嘤嗡嘤嗡、嘤嗡嘤嗡……那个男人成了我的对头、死对头,成了我的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夜的声音愈来愈繁杂、愈来愈激越……我的小小的心灵充满了恐惧,于是那个巨大的黑沉沉的古塔似的可怕物形向我迷迷蒙蒙的眼帘缓缓而势不可挡地压来、压来,啊,向我压来的,是一个多么巍峨雄壮的可怕物形——就是那尊白塔吗? ——于是我顺着澄子河岸向湖边走去、向那尊白塔走去……啊,是梦境还是现实,野乔梅?…… 在澄子河中,有一朵水葫芦花在顺流而下:啊,是它先出现的,还是我?它是来牵引我的脚步共同走向那梦幻中的飘飘荡荡的白塔?野乔梅,我觉得这梦的深处一定隐匿着什么——那时候我就觉出来那当中一定隐藏着什么了:谁在牵引着我,一朵水葫芦花?事情没这么简单!…… ——后来你不是明白了,萧晓! ——后来我从梦中清醒了过来,或者说是我陷入了一个更深、更沉的梦境中:我渐渐看清了在水葫芦花的背影后面,闪耀着一个小女孩那一抹灵动婀娜的身影和一瓣清纯娇媚的笑脸! ……这是一个梦境还是一个现实? ——后来这情景又重复出现了,萧晓! ——是啊,野乔梅。可是我至今也搞不清:这是一缕梦境重复一场现实,还是一场现实重复一缕梦境?或者是一缕梦境重复一缕梦境,还是一场现实重复一场现实? ……我想起来了…… 第二年夏季(水历十一年),农人们刚插完了秧,天空连绵不断地下起了暴雨,不几天,整个世界便成了一片白茫茫、阴沉沉的水国了……在那个无聊而漫长的雨季的深夜里,响着外婆床头的那只小闹钟:嘀嘀嗒嗒、嘀嘀嗒嗒……一阵阵苍老的啼哭、一阵阵嘶哑的哂笑……一股烟飞灰灭的绝望在草棚的各个角落里氤氲飘荡……我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眠的生灵:呵欠连天、昏昏沉沉却又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孩子,不要哭,不要怕—— 外婆一个劲地安慰我:——听外婆给你讲一段故事吧…… ——故事—— 我的眼睛一亮,可是不一会儿,便又似遭遇暴雨的星星之火猛然暗灭了下去……我噘着嘴巴忧郁地说: ——可是我知道故事都是假的呀! ——故事是假的—— 外婆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眼镜,然后一边继续捻着她手中的麻丝,一边对我说:——故事是假的,这说得一点不错!但这里面的道理就如同人:人的身体是不堪一击的,可是人的里面有一股火焰、有一股精神的火焰永远在闪耀、永远在燃烧!精神,懂吗,小晓?精神!——故事就是一种精神呵! 那捻成的麻线在外婆右手的牵引下,上下左右、循环往复地盘旋着,在左手掌中团成一个线球,那线球在逐渐膨胀、增大。我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外婆那不停划动的双手和那绕来绕去不断膨胀的线球,企图看清那线球膨胀的最微小的细节。外婆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我连眼睛都看得又酸又涩了,也没有捕捉到一星半点的神秘细节:而那线球却仍在不断膨胀增大、膨胀增大…… ……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眼睛没有看清而停止下来等你的。 当外婆把一只又一只盘好的麻线球扔在脚下的那个扁平的竹筛里的时候,我看见它们在相互摩擦、碰撞、挤压、撕扯,彼此间搞得筋疲力尽、狼狈不堪…… 大碰撞前的宇宙蛋。 一枚一枚的宇宙蛋。 我们的尖端科学现在看到的所谓的“整个宇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枚罢了,就如同我们人类群体中的每一个个体,也是一枚宇宙蛋…… 一枚一枚的宇宙蛋,在相互摩擦、碰撞、挤压、撕扯…… 那夜的细雨一直在绵绵地下着。 ——但是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你就出现在了澄子河边…… ——是啊,野乔梅!……而且,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不知出于一股什么样的神力的驱使或某种什么样的非自然的冲动,使我翻箱倒柜地找出我的那一颗淡紫色的圆润光洁的小宝石紧紧握在手中,尽管现在它只能发出噗噗噗噗的难听的声音,但我依然珍爱着它,把它当作一块心头肉…… ——你可记得那天(水历6年的某一天吧),你把拣自虬柳树的那颗碎石块带回家刚让你妈妈看了一眼,她就似乎大为惊讶地用一种颇带神秘的腔调对你说:——哇,这可是一颗宝石呵—— ——是的,是的,野乔梅! ……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紧攫着正在锅台边做饭的母亲的衣角: ——宝石,什么宝石? ——它是一颗神奇的宝石…… ——可是它并不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啊,你听,你听(我拿起一枝竹筷敲打着那块石头),多么难听的声音啊: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但它会给拥有它的人带来永远永远的幸福!小晓呵,你要把它好好收藏起来,永远永远收藏起来…… ——真的吗,它真是一颗宝石?它真的能给我带来永远永远的幸福吗? ——是的,萧晓,妈妈还会骗你不成? 妈妈郑重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时,母亲的那一双明澈美丽的大眼睛熠熠闪烁,拨动着我的内心的那一串骚动不安的神秘向往……于是我向妈妈要了一块紫纱巾,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宝石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藏在了我的小书柜的深处。但是过了一个月后,经过我的小脑瓜的一番深思熟虑,我又把它取了出来: ——妈妈,我——我把——我把宝石——我把宝石送给你! ——啊,这——这真是太好了!萧晓真是太好了!……但是这怎么行呢,君子不能夺人之所爱!…… 啊,这真是太好了,这也就够啦……小晓,妈妈肯定会跟你一样,也成为这世界上的一个永远永远、最最幸福的人的!……我把宝石送给你……小晓,当你对妈妈刚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妈妈就已经一下子成为世界上的一个最最幸福的人了!……我把宝石送给你——这是世界上的一句最美丽、最真诚的祝福……这可是我亲爱的孩子给我的祝福呵——我岂会不成为世界上的一个永远永远的、最最幸福的人呢? 我看见妈妈美丽的大眼睛里闪耀着晶莹的泪花。 ……此刻,水历30年3月3日的晨曦里,坐在一个不明来历的美丽的人鱼一样的女人野乔梅的身边,我清晰地看见了当年的母亲的晶莹的泪花在我的幽幽的记忆的帷幕中闪耀…… ——妈妈,你哭了? ——不,妈妈这是幸福的泪花! ——那么,妈妈,你就收下这块宝石吧! ——不!小晓,妈妈已经从你的那句最美的祝福语中获得了永远永远的幸福了。小晓,你自己还是把这块宝石收藏好吧! 过了几天,祖母生病了,我又把那颗宝石拿了出来,送给祖母。祖母听我讲完宝石的故事后,高兴地大声叫嚷起来: ——奶奶的病好了,完全好了,是小晓的幸福宝石治好了奶奶的病! 但是祖母却怎么也不肯收下宝石。 后来,我又试着想把它送给外婆,可是外婆虽然兴奋得两眼发光,但就是不肯收下它: ——我怎能收下我们小晓的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每当我握着这颗宝石要把它送给某位亲人的时候,我总觉得心窝里好象装满了幸福,我觉得那是一种真正的幸福…… ——但是那天清晨,我为什么要拿出那颗宝石来,我就不太清楚了:是因为大水要给牵魂岛带来灾难的缘故、还是要把它送给某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总之,我觉得那天清晨,我的心中涌荡着一股非自然的热流,有一股不可抗拒的神力在驾驭着我! ——既是你的那种悲天悯人的显露,也预兆着你下面的那一段奇遇、情感的奇遇…… 澄子河水满涨满涨着,在川流不息地向那边的珠湖奔腾而去。 ——你默默地站在澄子河边,隐约看见河对岸的那棵虬柳树在一片水雾迷离中悠扬自得地舒展着它的那些陀螺般盘旋的枝叶。 ……于是河流中出现了那一株湿漉漉、光滑滑的水葫芦。 ——啊,水葫芦花,一朵艳紫色的水葫芦花,娇媚多姿、肌清骨傲,置身于穷乡僻壤、秽池污塘,与卑草浮芥为伍、遭蚊蝇虫蚋之害,但却永不失其水上佳丽的典雅高贵,从那一瓣瓣的葫芦形的丰满碧绿的枝茎间凌然挺脖、卓荦而出…… 我在岸边紧紧尾随着那朵顺水而下的水葫芦,我觉得自己象是在乘风而行……那个梦境在我眼前隐约浮动,我觉得自己在一步一步踏进那一个梦境的大门…… 我的脚步随着那时疾时缓地漂浮着的水葫芦花走走停停,有时象故意捉弄我似的,水葫芦花在飞快地向前滑驰的同时,突然就在水中停下来,慢慢地旋转着,然后又悠哉悠哉地往回漂去一段…… 但我坚信那前面一定有着什么神秘的景象或者某种感情的奇遇在等着我,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困乏、厌烦。 水葫芦花就这样在澄子河中悠悠漂浮着终于开始滑入珠湖。我站在湖汊口焦急地看着它慢慢向湖中滑去,恨不得立刻跳入水中……唉,我要是有一条船多好呵——我要是也能象水葫芦花那样在水中游来荡去的,该多好啊——正当我在岸边长嘘短叹、一筹莫展之际,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小女孩清脆悦耳的叫声: ——呀,水葫芦花漂远了—— 我猛然一惊,扭头一看,在我不远处的花丛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娇艳俏丽的小女孩,她正伸着她那纤巧的小手指头指着那朵在湖中心慢慢消逝的水葫芦花。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呀,水葫芦花漂远了—— ——啊,你是谁? 小女孩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大睁着一双水灵灵媚人的眼睛瞅着我: ——你是啥时候来的? ——我正要问你哩! ——我是刚才沿着澄子河岸追来的,可那朵水葫芦花却滑入珠湖中漂远了,现在我怎么才能赶上它呢? ——啊,我也是……我也是刚才为了追赶那朵水葫芦花而沿着澄子河岸来到这儿的! ……这就更让我赶到惊奇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呀! ——我怎么也没看见你呵! ——准是一路上的花草芦荻遮隔住了我们吧? ——我想肯定是这样的! 我点了点头……突然,我发现我一下子陷入了一段记忆的波纹中……一种影影绰绰但却超尘脱俗的颜彩在我的眼前飘荡……那个颜彩渐渐清晰起来……于是我惊喜地大叫道: ——啊,是你——艳紫色头发的小女孩—— ——艳紫色头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她那一头乌黑的小短发: ——是呀……在梦中,我经常看见自己的头发,变成了紫色……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但是反正我是亲眼看到的? ——那么说,你看到了我的梦? ——我不知道!……也许那是我自己的一个梦呢? ——你的梦中怎么会有我呢?……我又不认识你? ——是呵,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也许我在哪儿看到过你呗。 ——也许是吧!……那么你是谁? ——我叫萧晓,你呢? ——我叫湄子。噢——你就是柳婆的外孙? ——是啊。 ——你喜欢水葫芦花吗? ——嗯!你也喜欢吗? ——嗯!你的家就在河对岸那棵老大老大的虬柳树边了? ——是的,我的家就在那儿。可是现在不是了,现在那儿不是我的家了,现在外婆的草棚就是我的家!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 我看见湄子的眼眸闪闪发亮,于是说道: ——那么……那么还是让我告诉你吧! ——这又是为什么呢,刚才不愿意告诉我,现在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对朋友隐瞒什么! ——那么我们就是朋友了? ——当然啦!你说呢! ——那好,等会儿我也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现在我就开始先讲了:我母亲两年前到天上去了…… ——到天上去了? ——对!她是到天上的双鱼座去了,那儿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是我和我母亲的家,那是我们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 ——对,也就是真正温暖的家…… ——噢,我明白了——我梦里也常常回到我真正的家……不过……我真正的家可不是在天上…… ——不在天上,那在哪儿呢? ——我现在一下子倒有点想不起来了……好象是……好象是在水中吧…… ——在水中? ——对,在水中!我记起来了……你还是继续讲你的故事吧:你母亲到天上去了,接着呢—— ——她现在每天只是从天上的家中向下俯瞰一下她原来的那一个家、虬柳树边的那一个破茅屋,却永不再回来住了——哪怕只住一天……所以……所以……我怎会喜欢那个家呢? ——你爸爸呢?他不是还在那个家里住着吗? ——爸爸?我从来就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 ——哇——我是多么想叫一声爸爸呀,但我却没有爸爸可叫! ——世界上最让我仇恨的人恐怕就是他了。他也不喜欢我。——哎,我告诉你,这可是偷偷告诉你一个人的:我爸爸是一个浪荡子……这是我外婆说的。 ——啥叫浪荡子呢? ——浪荡子就是……就是不好的意思,就是游手好闲、吊儿郎当、不三不四、好逸恶劳…… ——他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坏呀!怪不得你最仇恨他了! ——他还有好多好多的坏呢! ——哇——所以你就永远不回那个家了? ——嗯! ——那么你就永远住在你外婆家了? ——嗯! ——那么……我俩就永远永远是邻居了? ——对呀,我们永远永远是好邻居了,我们永远永远是好朋友了!——湄子,你说是吗? ——那还用说嘛!我们拉勾—— ——好的——那么现在,湄子,该你了、该你讲你的故事了—— ——好啊!……我嘛——我是跟我妈妈住在她的迷宫里…… ——迷宫? ——是呀,迷宫,那是我们郭家的女儿们居住的地方,所有的男人包括我爷爷都不允许也没法进去……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说不清,这是我们郭家祖辈定下来的,我只是听我妈妈略微说过:所有尘世的男人都是污浊、肮脏的——这我可不是针对你说的,你可不要多心噢! ——不会的、不会的!你家的迷宫可真是神奇呀!——可惜我们只能在外面看到你家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砖砌的大院子。啊,太神奇了—— ——迷宫从我的祖姑母们一直传到现在我的母亲,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了,而且每年都在变、变得更加迷幻。现在我的母亲住在里面,已经使迷宫达到了——怎么说呢——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有时候我回家晚了,也会在迷宫里迷路哩!现在我跟我母亲学了一首诗,沿着这首诗,我就能轻车熟路、毫不费力地走进去了! ——那是一首什么神奇的诗呢? ——这……真的对不起了,老朋友!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知道也不会记得这首诗的。如果我现在把这首诗告诉你,几分钟后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我的爷爷也不知道这首诗! ……空中飘浮着一首音乐旋律般的诗: 红树醉春色, 碧溪弹夜弦。 佳期不可再, 风雨杳如年。 飘浮着、飘浮着……只在你的梦中飘浮着,一旦你从梦中清醒,你便什么也记不清了……梦是一种浑沌、迷糊状态,而人只有在最为浑沌迷糊的状态下,才是最清醒的…… ——我们怎么很少看到你的母亲呢? ——我母亲平素总是呆在迷宫里很少出来…… ——那你爸爸呢?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过的,我没有爸爸可叫唉! ——那你爸爸…… ……一张俏丽的脸庞向我凑了过来……她用一双洁白纤细的小手拢着小嘴神秘地压低了嗓门对我说: ——我爸爸早就死了!……呵,都有二十多年哩…… ——你爸爸二十多岁死的? ——不!你没听清楚刚才我是说我爸爸死了已经二十多年了! ——怎么,你才多大!你爸爸怎么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呢! ——那我可不管!这事情怎么会有假,这儿的人哪个不知道!不信你问柳婆去!……还有,我爸爸和我妈妈是我奶奶生的一对双胞胎…… ——什么,双胞胎?你奶奶? ——是的。他俩刚生下来的时候,身体的绝大部分还连在一起呢,人们说那叫“连理”,长到一周岁后又分了开来…… ——噢,这倒使我想起了女娲和伏羲的故事来了! ——我也老听妈妈说起这个故事。我妈妈有时候还说她自己就是女娲呢! ——你妈妈和你爸爸是啥年结的婚呢? ——大概是水历十一年吧,因为今年我是十一岁。……我算出来了,他们结婚的那天是水历元年元月一日,而我母亲就在那年十月底生了我…… ——也就是说你是“阳春尾”出生的? ——是呀!你呢? ——我是孟春头! ——呀,你大我十个月哩! ——可不是吗! ——那我得叫你小哥哥了? ——那你就是我的小妹妹了。 ——可我的个儿要比你高一点点,应该我是姐姐…… ——年龄那才是为准的呀! ——这倒也是—— ——那我们还是不要叫什么哥哥、妹妹的,我叫你湄子,你叫我小晓好了! ——好的! 我点了点头: ——可是,湄子,刚才你说你爸爸十多年前跟你妈妈结的婚,而你还说了你爸爸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妈妈和你爸爸是怎么结婚的呢? ——那叫——冥婚——听说过吗? ——冥婚?没听说过。 ——本来我爷爷准备让我爸爸娶邻村一户人家的女儿的,那人家的女儿也是二十几年前死的,小我爸爸两岁,已经准备好在那天(就是水历元年元月一日)给他俩完婚了:将他俩的坟墓迁并到一起。可我妈妈却死也不答应。听人说那天——我这可是偷偷告诉你的——我妈妈扑在我爸爸的坟头上大声对我爷爷和那些和尚道士们嚷道:——要是把双儿哥哥的坟迁出去与那女人的坟墓合葬,我霜姐就死在你们面前! ——那时候人们都疑惑地看着我妈妈的那双绿莹莹的眼眸对我爷爷说:这闺女怎么啦?是不是要请大仙给驱一下魔? ——我爷爷一下子也搞不明白我妈妈究竟怎么了,但他还是有点害怕,因为他是知道他自己女儿的那种脾气的,——我爷爷管这种倔强脾气叫“夸父逐日”,这种脾气可是咱郭家高贵血统的一个组成部分!……要是我妈妈在那时也死了,那他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那郭家的高贵血统也就要断送在他的手中了!那天我爷爷看着我的妈妈,内心里充满了矛盾,更充满了一种恐怖:——他害怕我们郭家的祖先,祖先的无数双灰色的眼睛在瞅着他,他要是处理不好这件性命悠关的重大事情,他该怎么向祖先交代,他害怕祖先对他的严厉惩罚。所以那天我爸爸与邻村那户人家的女儿没结成婚……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爷爷无奈,就只好让我爸爸和我妈妈结婚了呗…… ——可是你爸爸已经死了呀!他怎么能跟你妈妈结婚呢?——一个死人跟一个活人也能结婚吗? ——当然可以啦!我爸爸和我妈妈不就是一个例子嘛!再说,我爸爸还会回家来的…… ——回家?你爸爸的家在哪儿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只知道他每年元月一日那天傍晚就会出现在河对岸(也就是你们家那边)的那棵虬柳树下,伫立在那儿背诵诗词……不过这只有我妈妈一个人看到、听到。那你说我爸爸真正的家在哪儿呢? ——嗯?这需要想一想?我妈妈的家是在天上,她是回家了……这么说,你爸爸的家一定是在那棵虬柳树下了? ——这只有问我妈妈了!我妈妈能够通灵哩! ——通灵? ——对!她能够与天上的神仙和地下的鬼神交流……呀——我们光顾着说话!瞧,水葫芦花一点影儿都没有了! ——哎呀,可不是——水葫芦花一点影儿都有没有了! 湄子闷闷不乐地垂下了头。 ——湄子—— 忽然我想起了那颗宝石,我把它从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向湄子递过去: ——我……我送你一样东西,是我许多年前从虬柳树下的音乐石中拣取的一颗幸福石!它能给拥有它的人带来永远永远的幸福! ——幸福石? 湄子好奇地接过宝石仔细端详着: ——呀,象镜子一样哩!瞧:照见了我的脸…… ——什么? 我大为惊讶:象镜子一样?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于是我急忙凑到她的跟前……一阵沁人肺腑的馨香中,我清晰地看见那块石头象一枚明澈的银镜,映射出两张紧挨着的洁白的小脸蛋……一刹那间,一抹灵动婀娜的身影和一瓣清纯娇媚的笑脸在我的朦朦胧胧的记忆中一闪而逝。 ——呀,怎么没了…… 当我正沉浸在那一抹抖动不停的记忆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突然耳边响起了湄子的一声惊呼: ——怎么突然就看不清了呢,小晓? 湄子的呼声把我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看不清了?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块石头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再也照不出我们的影子了。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让我弄坏了吗,小晓? ——不是,不是……我也搞不清……它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刚才为什么却…… ——噢,我明白了!这正是宝石的神奇所在……这是一颗真正的宝石、幸福石! ——那么,湄子,你就收下吧! ——不行,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们是好朋友呵! ——不,我不能收,这颗宝石太珍奇了!这颗宝石也太高贵了,它一定不适应我,我只配拥有那些柳叶、芦苇、紫云英、小凤仙、山菊花、野玫瑰、黄莺鸟、丹顶鹤……它们才属于我…… ——那么它同样也不属于我…… 我随手一掷,那宝石在湖面上空悠悠盘旋了一忽儿,然后扑通一声没了影儿。 ——啊,那是什么? 湄子大叫起来,她伸手指着湖面…… ——啊,白塔,那是白塔—— 一刹那间,随着那块石头在水气蒸蒸的湖面上刚刚消逝,那儿出现了一尊白色的古塔……啊,白塔,白塔——儿时梦中那可怕的巨物,水葫芦花影背后的那一抹灵动婀娜的身影和一瓣清纯娇媚的笑脸……梦境中的梦境……记忆的大厦迷失在清晨的一片浓雾中,突然…… ——啊,我明白了,我回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就是你,湄子! 我一步跃到她的身边,双手扳着她细弱的肩臂,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那张清纯娇媚、洁白如玉的小脸: ——一点不错,梦中的那个女孩,就是你,湄子!……我顺着澄子河中的那株水葫芦花一路追赶而来,那株水葫芦花闪着俏皮的眼神悠悠向湖中滑去,然后随着那块宝石的消逝,白塔出现了,在一片茫茫水雾中飘飘晃晃,那个站在我身边的女孩不就是你吗?——啊,湄子,这是梦,还是梦中之梦?啊,一模一样……梦与梦也会如此相似吗?啊,湄子,现在我们是在梦的哪一部分、哪一层次? ——这……我可说不清……你说我们现在是在梦中吗? ——不是梦,难道会是现实? ——为什么不是现实呢? ——因为现实是不会如此美好的:梦中的女孩怎么会在现实中出现呢?还有梦中美丽的白塔?再说天下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眼前的现实竟然同一个往昔的梦完全相同? ——那么,我……我就是你的梦中女孩了? ——对,绝对没错! ——那么……那么在……那么在梦中……那么在梦中你……拥抱了我吗? ——这……我……好象不太清楚了…… ——你好好想一想嘛! ——好象是有这么一回……好象又没有…… ——怎么好象又没有呢! ——但不管怎么说,湄子,那时是很想拥抱一下你的,那一个男孩子不想拥抱他的梦中女孩呢? ——究竟拥抱了我没有? ——拥……拥抱了…… ——那么……那么有没有……吻了我? ——这……这好象没有…… ——你好好想想嘛,说不定呢! ——我想不出来了…… ——想不出来你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你就会把什么都想出来的! ……于是我看见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恐怕是没有吧…… ——你肯定是一个胆小鬼…… ……我看见……她那时不高兴地撇了撇小嘴,然后把头扭了过去…… ——呀,湄子,你看,那白塔在湖面上还一摇一摆的呢! ——可不是嘛,象风中的花…… 她又高兴起来了。 ——象小船,随着波浪轻轻荡漾…… ——它是一团气,漂浮在湖面上…… ——从那以后,你便从一个思念母亲的看星星的孩童转变成了一个另有所愁的看星星的小小少年了! 野乔梅说道。 ……是啊,一段愁绪刚刚随风飘散,另一段更深沉更致命的愁绪便又随风而至…… ——孩子们,吃饭了!这是小晓的椅子、这是湄子的小碗…… ……我清晰地看见一个小土台上放着一只刚刚擦去斑斑锈迹的小铁锅,几只干净的大河蚌壳光洁闪亮,几根削刮得滑溜溜的细长苇竿,一小堆暗红色的野荸荠和剥去皮的鲜白的菱角肉,还有一小摊脆嫩的巴根茎、几朵湿淋淋香馥馥的刺梅花……湄子扎着她自己粗粗缝制的一条雪白的小围裙,在小土台前象模象样地忙碌着……一个温暖清新的家在她的张罗下诞生了!……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在小土台前转悠。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弦索紧绷、蠢蠢欲动的古琴,期待着那一双纤细绵软的手指的轻轻抚弄。我的心里装满了满满涨涨、一触即发的一串串美妙的旋律,哪怕是一瓣轻盈的落叶叩击一下甚或一缕微不足道的风的随意一拂,便如同万道霞光一般倾泄而出,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地淹没了整个世界…… ——小晓,叫妈妈一声! 湄子指着她自己的胸口捏起嗓门学着大人的腔调突然对我说道。 ——妈妈—— 我顺从地叫了一声,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里既充满了欣喜又饱含着辛酸。 ——嗳—— 她很认真地答应了一声。我俩会意地相视一笑。 ——湄子,你也叫妈妈一声……妈妈—— 她自己应了一声——嗳——然后继续进入角色,捏着嗓门说道: ——我们现在开饭了!湄子,快去叫你爸爸—— 然后她恢复了她原本的嗓音高声叫唤: ——爸爸——吃饭了—— 又压低声音(仿佛怕吓跑她扮演的角色)对我说道: ——小晓,你扮演爸爸! 我开心地点了点头:——嗳—— ——小晓,你这样答应:——噢,来了,丫头嗳,今天你妈妈烧什么好吃的啦? ——噢,来了,丫头嗳,今天你妈妈烧什么好吃了啦? 我粗着嗓门重复了她编的台词。 ——没什么好吃的,爸爸,还不就是些茨菇咸菜汤、桃花炖鸡脯、几只麻鸭蛋呗!……小晓,你接着演下去呀! ——麻鸭蛋?是咱们自家腌的吧,有双黄的吗? ——当然是咱家的啦!瞧,这不是双黄嘛…… ……我听见湄子继续说: ——长大了,我要在这里办一个好大好大的蛋品加工公司,公司的名子我都想好了:三湖蛋品有限公司! ——哇,好大的口气哩,湄子…… 她又进入了她扮演的角色: ——哟,还有桃花炖鸡脯哩,好极啦!……可是这季节里哪来的桃花呀? ——还不是用刺梅花替代的! ——噢,怪不得这么香的…… ——尽耍贫嘴…… 啊,我……我既是她的爸爸,又是她的孩子……我甚至还成了她的……她的丈夫哩!……一股从未有过的全新的奇妙的电一般的热流弥漫在我的全身…… ——可是,正是这一些诸如此类的美妙感觉常常使你陷入了更深沉、更巨大的苦难之中呵…… 野乔梅说道。 ——来吧,小晓,到我的怀里来…… 这是一件发生在哪一年的哪一天的事?——我记不清了。 ——来吧,小晓,到我的怀里来…… ——这是湄子向你施展她的作为一个小小女人的魔力的开始,而这也正是你的人生苦难的开始啊! 野乔梅说。 ……我头顶上的整个天空在慢慢向我倾斜,好象世界之柄已牢牢握在了我细小而无力的手掌中,我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改变、去拯救、去主宰这一个灾难深重、危机四伏的世界了。 ——来吧,小晓,到我的怀里来…… ……这是一件发生在哪个世纪的哪个年代的哪一天的事?……啊,这正是我的苦难人生的开始呵…… ……那时,这一声充满巫力的咒语,强硬地、势不可挡地一下子把我拉了过去……我清晰地看见自己似一个学步的婴儿一般踉踉跄跄着、趔趄着来到湄子的面前,一下子跪了下去,紧紧地依偎着她…… ——吃吧,吃奶奶…… 她那两朵蓓蕾初放的粉红色的小乳房在湖滩上浓绿的草丛边闪闪发亮、鲜艳逼人…… ——吃吧,吃奶奶…… 她的嗓音有点沙哑—— ……老猫的那一串沙哑的充满温馨的舐犊之声……一缕神圣的初开情窦的喃喃私语…… ……这只能是一段梦、甚或是一段梦中之梦!现实生活哪会提供你一段这么美好的记忆? 我看见一架彩虹在东南方的半空中如一条巨大的长长的色彩缤纷的丝巾在风中飘飘荡荡。彩虹……彩虹…… 我病了,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除了外婆,再不会有人来看我了。外婆整日守在我的身边……我的心情就是黄昏中阴暗的小屋里,外婆的那一缕枯槁的白发焉焉地披垂在她的耳际。 彩虹、彩虹……似一只温柔的母鹿,蜷伏着她绵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护拢着自己的几只嗷嗷待哺的幼仔……彩虹的身子下面揽着一片胭脂色的大海。一片胭脂色的大海……我似乎听见大海的波涛在彩虹母亲的庇护下撒欢、喧闹,呜咽、娇啼。 ……有一个女孩的轻脆悦耳的歌声一缕一缕地从虚空中飘来,一缕一缕地从那架彩拱桥飘来…… 这个美丽的傍晚时分,天空中架着那弯彩拱桥,走在那桥上轻声吟唱着的那个小女孩,岂不是你吗,湄子? 你站在桥上 看水中的花 我站在水中 看桥上的你 彩虹装饰着你的身影 你装饰了我孤独的梦境 阴雨绵绵的春季里,我病了,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除了外婆,再不会有人来看我了。 湄子已经走了快一年了吧。 ——外婆——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 ——湄子永远不回来了吗?以后她再也不是牵魂岛的人了吗?她永远也不会来看我了? ——噢,不会吧…… 外婆漫不经心地说。 ——湄子只是随她的爷爷——就是那个瞎老郭呗——去城里…… ——再不回来了吗? ——不会吧,瞎老郭得了重病,湄子只是去侍候她的爷爷…… ——那,湄子在临去之前为什么没来向我告别呢? ——幸许是忘了呗…… ——忘了?她忘了我……忘了我跟她是那么那么要好的朋友了吗? ——唉,小晓,什么事情不要都往心里去……现在又病着,好好养养身子……忘了就忘了呗…… 奶奶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明白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 ——你明白了什么了? 外婆不解地问。 ……唉,外婆,你怎会明白我的心呢! 湄子是一定要留在城里了! 湄子已经把我忘记了! 湄子再也记不得牵魂岛上还有一个小晓了! ……湄子啊,你不要小晓——你的小晓了? ——外婆,外婆,我的病恐怕不会好了……外婆,我会死吗? ……湄子,湄子,你在哪儿? ——傻孩子!小晓,小晓,吃药了,来,坐起身子……你不会死的,世界上哪会有治不好的病! ——奶奶,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当然能啦——只要你听话,来,吃药——这可是那个浪荡子送来的,这药挺名贵的——难得这不称职的家伙有了这份细心…… ——那个浪荡子? ——是呵,你爸爸呗…… ——你爸爸——那个浪荡子,那年他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改行做了医生…… 野乔梅说。 外婆的那只小闹钟在嘀嘀咕咕地响着。 除了焦心如焚地等待,我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 镜中的我对我说: ——你的心境是多么地虚幻啊! 梦中的我对我说: ——你的心境是多么地美丽啊! 随着外婆絮絮叨叨的话语,飘来一阵阵清新的草药香。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心底升起一股恬静、一股安逸,此时此刻,我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了,也许这就是一种痛定思痛吧。外婆,我不再讨嫌、惹您生气了,现在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病人,我必须老老实实地呆在床上,老老实实地喝您煎的中药汁…… 现在,除了焦心如焚地等待,我只能是一个病人了。 除了小屋、外婆、风雨、水波、满世界弥漫的药香,我就只剩下我了:病人,一个病人,一个真正病了的病人……一个与世隔绝、与世无争的真正病了的病人……以至于当那个阴沉沉的黄昏,突然从外面飘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喊溅满了小屋,随着应声而至的一瓣光彩夺目的花影镶嵌在小屋的门框中,眩惑着我的目光,一缕清凌凌的沁人心脾的不同于时下到处弥漫的桃花的馨香绵延而来,我几乎认为那只是病中的我的一个迷迷糊糊的美丽幻觉: ——小晓,我回来了—— 一个灵动的身影满载着阳光的暖意如一只小鹿闪进了小屋,来到了我的床边……那一个阴沉沉的黄昏就这样被照亮了,啊,湄子,湄子—— 湄子没有看清阴暗小屋中的病人背转着脸擦去了满眶的泪……她简略地询问了我的病情,又跟外婆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开始大谈她这一年来在城市里的快乐经历。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她真的变了,变成一个城里人了,她为什么还要来我这里呢?……我忍不住朝她大叫起来: ——不要讲了,你……你回去吧…… ——什么? 湄子惊讶地大睁着眼睛……我几乎有点不忍心说出那下面的话……湄子那惊讶的神情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你还是回你的城里去吧—— ——我的城里? ——对! ——哪儿是我的城里? ——怎么,你不是进城了嘛!你属于那里头的人…… ——这怎么可能呢!我永远属于牵魂岛的人! ——不要瞒我,我都知道,你随你的爷爷搬到城里去了,你爷爷是大干部,你以为我不知道! ——哈哈哈…… 湄子看着我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柳婆婆,你瞧小晓,他说我家要搬进城里去,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只是陪我爷爷去疗养啊! ——湄子,别听他胡扯。他现在是个病人…… 外婆在一旁说道。 ——为什么你临去城里的时候要瞒着我,没有向我道别?为什么你一去这么多天连一句口信都没给我捎? ——那是因为…… ——我知道你那是因为要做一个城里人!……现在你不就是一个城里人了,张口闭口城里城外的,你将来肯定还要嫁给一个城里人,那时候,你的心里还会有我吗?你还需要我干什么呢?你……你一定要忘记我的…… ——不会的,小晓哥,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那怕这澄子河、这珠湖的水全部干了! 我永远都是爱你的,再说…… 阴暗中我清晰地看见她的脸变得红嫣嫣的,她压低嗓门继续说: ——再说我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嘛! ——你,你现在只是在可怜我,顺便来看一下我这个快要死的人……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你就要走了,永远地走了,永远不再回到牵魂岛了…… ——小晓哥,这是不可能的! ——谢谢你、谢谢你好心好意地来看我、谢谢你好心好意地来安慰我、我这个快要死的人…… ——小晓,你一点都不相信我吗? ——这么多天来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总算要解脱了、总算要闭眼了,现在我可以从容地面对死亡了…… ——小晓……柳婆,你看,这叫我怎么说呢? ……我清晰地看见湄子怎样地手足无措,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我清晰地记得那时我是怎样地强忍着悲痛惨忍地看着她,我现在觉得自己那时候简直是在肆虐、简直是在折磨她…… ——这叫我该怎么解释呢?在城里这么多天来,我也是每天都在想你、总是在梦里与你相见呵…… ——我怎能相信你的话呢?花花绿绿的城市还不让你迷醉? ——小晓,我指天发誓:那儿的灯红酒绿是让我迷醉,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那儿的俊男靓女多的是,你怎会记得我这个乡下的粗贱小卒呢?所以你连封信都懒得往下寄…… ——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我不跟你争了!你不相信我,那我就干脆死给你看! 说着湄子一扭头就要往外走,让外婆一把抓住了: ——你们这对小冤家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刚刚见了面,就要死要活的!……小晓,你这不听话的东西,你就不能闭上你的臭嘴少说两句了,湄子好好的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就来看你了,你还要给她气受!有你这样的病人吗?真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湄子,咱不理他,咱也不跟他一般见识!来,咱们吃晚饭! ——柳婆,没事的,没事的,我和小晓哥只是闹着玩的,一会儿就没事了……外婆,你先吃晚饭,我陪小晓哥再说一会儿话……小晓,你说你该怎样才相信我? ——除非……除非你能给我摘一朵…… ——摘一朵什么? ——水葫芦花! 外婆在锅灶间听到了,端着碗蹒跚着疾趋了过来: ——去你的,小晓!……有你这样逼人的嘛!现在是三月份,你让湄子上哪儿给你摘什么水葫芦花? ——水葫芦花?………今儿是三月初二吧,水葫芦花,一朵水葫芦花,那还不容易! ——湄子,给他搞一朵、搞一篮子桃花算了!……别理他,胡思乱想的,不可救药! ——柳婆,我能找到一朵水葫芦花的,我到珠湖里去找,那么大的珠湖里,岂能连一朵水葫芦花都找不着呢? ——傻孩子,真是一对地地道道的般配的傻孩子!这个季节里,即使你们把珠湖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朵水葫芦花呀……除非你们能够点石成金、上天入地…… ——柳婆,我们就是要做能够点石成金、上天入地的人!对,我一定能在珠湖中找到一朵水葫芦花的,我这就去—— 说着湄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的小祖宗、小姑奶奶,现在你要往哪走,天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到湖里去,还不让水妖吃了你!要找,明天再下湖去,我给你们找一条小木船。现在大家和好了,一起吃晚饭吧! 于是在外婆的小草棚里,一张小木桌放在我的床头,湄子紧紧坐在我的身边,外婆坐在对面,大家和和乐乐地在一起吃了一顿虽不丰盛但却很开心的晚餐……我永远都清晰地记得那一顿晚餐的情景……此时此刻,那一串串轻声细语、一个个飘飘忽忽的神情、一缕缕迷离动人的微笑…… 每一次凝视、每一个举动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湄子,你要走了吗? 吃罢了晚餐,我忧郁地问。 ——是呵,话也说好了,晚饭也吃了,现在该回家啦,回头我妈妈要骂我了…… ——不会吧……你妈妈知道你到我们这儿来吗? ——知道的。 ——那她不会骂你吧! ——也许吧! ——那你今晚就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行呢?我睡哪? ——外婆,今晚湄子不走了,我们要说一夜的话,你到隔壁蔡奶奶家睡一夜好吗? ——唉,真拿你俩没办法! 外婆摇了摇头,然后从床上拿了件自己的外衣,就走了出去: ——你俩要说悄悄话,就要赶我走啦!我还得去关照一下湄子的爷爷,别让他到处去找他的宝贝孙女! ——太好了—— 我俩兴奋地大笑起来。 湄子轻手轻脚地脱下了外衣放在一边,然后小兔子一般敏捷地钻进了我的被子里,一下子搂着我的脖子又亲又吻…… ——说话呀……你说话呀,我的好哥哥…… ——说什么呢? ——你说话呀…… ……声音清得象平静的湖面在微风的吹拂下漾起的涟漪……我俩的双手在彼此的肌体上飘浮,好似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繁茂的枝叶丛中…… ——滚烫的…… 她喃喃地说。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几乎全部融化了,隐隐的病根在轻飘飘地滑逝,一年来的忧郁烦恼、一年来的孤独怨恨都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冰消瓦解…… 我感觉到湄子的珠洁玉润的肌体在我的双手的触摸下似含羞草的花苞在清晨的微风中颤荡…… ……那时那刻,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幸福欢乐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盘踞在我的心中,一种与生俱来的暖意充盈了我的胸膛…… …… ——这就是爱吗? ——这就是爱吗? ——连理? ——连理? ——嘉禾? ——嘉禾? ——并蒂莲? ——并蒂莲? ——比翼鸟? ——比翼鸟? …… ……她的皮肤是洁白如玉的,她的头发是艳紫色的,她的脸蛋是那样的清纯娇媚,她的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迷离地闪烁着,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腿在轻微地颤动,她那灵动婀娜的腰肢柔软地扭动着……身体内部的无穷无尽的语言纷至沓来,在这间小小草棚里汇聚成一串串苍凉生命的无声而美妙的旋律……缩短了那深不可测的心灵间的距离…… ——那么,湄子,明天咱们去桃园玩吧,我不要水葫芦花了。 ——不,我一定要去找一朵水葫芦花,因为只有找到一朵水葫芦花,才能表明我们的爱是真正的爱!小晓,我一定能找到一朵水葫芦花的,你说是吗?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一串甜蜜的幸福混杂着一丝苦涩的不幸在我的胸腔里涌动…… ——小晓,你说我象一朵水葫芦花吗? ——湄子,你就是我心中的一朵水葫芦花,美丽的、芬芳的、娇艳的、可人的、艳紫色的…… ——哎呀,哪来这么多的…… ——我说的是真的! ——那好,苍天在上,明儿我一定会找到一朵水葫芦花的! ——苍天在上! ——小晓,明儿你就不要去了吧,你身体不好…… ——不,我身体全好了!你瞧,我现在哪象个病人啊—— 我向她俯扑过去,使劲地吻着她的嘴唇。 ——唔……好……好,那明天你就躺在船舱中,一边看天、看云,一边给我讲故事;我就一边听你说话,一边划船,好吗? ——好呵—— 天,你怎么还不亮,我们要下湖去划船哪? 天,你等会儿亮吧,让我俩再说一句悄悄话吧! …… ……白茫茫的珠湖啊,在你宽阔的胸怀里,我们的小木船犹如一头温柔的小鹿胆怯地踯蹰在芬芳馥郁的森林草丛中。 星槎,在时间的湖水中漂流。 星槎,你将要把我们带到何方? 珠湖,你的灵魂、你的真谛在哪里? ——啊,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凄清、又如此的神圣:我和湄子,在湖中漂流! 在湖中漂流,我和湄子,就如同在自己安逸祥和的小屋里。 我们在白茫茫的湖水中轻飘飘地、漫无边际地滑翔,天空中的小鸟撒下一串串轻脆的银铃……三月初三的和煦阳光好似一根根纤细灵动的手指头,柔情万种地轻拨着我们这一艘琵琶般的小舟,于是我们的周遭便氤氲弥漫起一缕缕香气扑鼻、沁人肺腑的音乐旋律——躺在光洁平滑的船舱中默默地仰望着湖水的影子映射在蓝蓝的镜子一般的天空中波波荡荡,我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是一只长箫,一会儿是一把吉它,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是一只古埙,一会儿又感觉到自己是一支萨克斯管……心灵里振荡着此起彼伏、层出不穷、重重叠叠的音乐旋律,我的身体欲仙欲死一般地升腾在半空中,那恹恹的病态随着一起冲向九霄云外……我的感觉里渗透了一种因神清气爽而带来的心明眼亮,内心充满了甜蜜的忧伤和苦涩的爱情……湄子在我身后轻悠悠地拨动着小木桨,仿佛是在敲打着扬琴的弦索,那唉乃的桨声让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以我的身体作为支点,向着远处苍茫的水天脉脉扫视……一想到她那执著的神情,我就既感到温暖又感到好笑: ……三月初三的湖水中,怎么会找到一株鲜活的水葫芦花呢? 于是我躺在那儿懒洋洋地对湄子说: ——湄子,还是不要枉费心机去找水葫芦花了吧!我现在也不需要了,昨晚只是说着玩的,既然我俩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我俩的爱永远是真诚的,那又何必让你白白糟蹋时间和精力去办一件荒唐、无聊的事情呢! ——不,小晓,既然我们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我们的爱永远是真诚的,我这就不是在枉费心机、白白糟蹋时间和精力,而是在做一件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在三月的珠湖中寻找一朵水葫芦花,决不是一件荒唐、无聊的事情!你不是看见过感天动地的六月雪,也听说过讨伐商纣的周武王的一声喝斥,吓退了肆意妄为的黄河的风浪?昨夜我俩既然说好了要找一朵水葫芦花来证明我俩爱情的坚贞不屈和永恒不灭,那我们现在就一定能在这珠湖中找出一朵来……无论在什么季节、无论是什么气候,水葫芦花随时都会为我们开放、永远为我们开放…… 湄子,呵,湄子……我久久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一股神圣的情感如一支支阳光般的手指在温暖而有力地拨弄着我。 小鸟儿已回巢 花园里多安静 我的宝贝 为何叹息 快快闭上眼睛 ……我的眼睛里出现了双鱼座……外婆的童话和在梦幻中闪闪发亮的一股桃园的芳馨……我觉得,此时此刻,我一生所能拥有的幸福欢乐和一切梦想仿佛在一刹那间都已经得到了某位神圣人物的确认…… 啊,玩弄时间……我想起了一个关于时间的游戏: 一种形式上类似于演剧,而本质上却是在于超越时空的神秘游戏——一种蔑视时间法则的豪迈!而敢于蔑视时间,实际上就是敢于蔑视整个物质世界,敢于蔑视自己的天然物性,膨胀自己的理性和潜理性,从而能够超越自我、超越宇宙万物,游刃于绝对的毫微状态的超时空的世界之中。 这是一种孤独的游戏。 这种游戏有一种很简单的表示方式(我在这里摒除了它的种种孩童游戏的繁琐形式):闭上眼睛,只要闭上眼睛,你就能立刻寻找到你梦寐以求的——无限,你也就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这种孤独的游戏:闭上眼睛,然后屏息凝神,聚焦思绪,让自己很快进入一种幽深的迷幻状态,努力观照本我、反思自身,这样你便很快会进入一种神秘的充满创造力的——内倾状态,于是你便真的能点石成金、呼风唤雨了,此时你想看到什么: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川草木、鸟兽虫鱼、花妖水怪、牛鬼蛇神、圆的、方的、奇形怪状的、色彩缤纷的、黑白分明的……一有尽有、无所不能,只要你想得到的,你紧闭着的幽红色的眼帘上(这就是你的内幕) 随时都会呈现出来…… 我平躺在光洁的船舱中,内部的音乐混合着自然的天籁,氤氲共鸣,时而萧萧瑟瑟似窃窃私语、时而呖呖琅琅似莺鸣鸟叫,使我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一对将睡未睡的眸子在沉重的眼帘的压迫下渐渐如暮色来临的西空——此时,我慢慢沉入了一种类似于“寂灭”的深夜般的境界之中:……一缕来去无踪、瞬息万变、稍纵即逝的忧伤的思忆如流星一闪,倾刻间便在纷乱而惺忪的“小宇宙”中形成一个强烈、可怕的“黑洞”,并且迅速延伸、扩展,有如闪电撕裂整个夜幕一般地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一种如此忧伤而美妙的感觉闪电一般稍纵即逝:是梦还是醒? ……我一次次惊讶地睁开眼睛梦靥般地翻身而起:好象应该出现某种超乎寻常的神异现象?我只看见湄子依然在轻悠悠地划着小木桨;蓝蓝的天空中的小鸟一边随着我们的小木船在轻快地滑翔,一边撒下一串串轻脆的银铃;……三月初三的和煦阳光依旧伸着她那一根根纤细灵动的手指头在轻拨着她的琵琶琴……我安心地重又躺了下去……啊,如果你要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只要合上你的双眼、在你至爱的人的身边病恹恹地合上你的双眼…… …… 叫我来,我就来 拔根芦柴花 清香玫瑰玉兰花儿开 这兴高采烈的民间小调中飘逸着湄子的惆怅——一种属于她所特有的惆怅;一股朦朦胧胧的梦幻气氛洋溢在她那清秀妩媚的面庞上,使我感动不已。 湖中的白塔——啊,那古老的幻影,它究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还是一种美丽的虚无? 湄子肯定地说: ——只有那缥缥缈缈的幻影才是一种最真实的存在!古老的白塔在湖面的蒸蒸烟雾中飘飘荡荡、若有若无,那正是一种最真实的存在、一种明明白白、清清晰晰的存在,你怎能说那是一种美丽的虚无?有时候我觉得,只有我们自己才是一种美丽的虚无! ——那么我和你便是一种美丽的虚无了? ——是的……但爱存在着,我和你只存在于那一缕永恒不灭的爱之中! 小小的郎儿哎 月下芙蓉牡丹花儿开 在那一股梦幻的惆怅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米饭好吃要把秧来插 拔根芦柴花 ……有一股湿润润的香甜在我的嘴角一抹而过…… ——萧晓—— ——妈妈—— ——外面冷,跟妈妈回家吧—— ——不,妈妈,我的家在遥远的双鱼座—— …… ——小晓哥,你做梦了? ——啊——妈妈—— 我猛然一个激灵,从船舱中翻坐了起来……妈妈不见了……这仍然是一个梦:湄子站在我的身边俯身凝望着我…… 我感觉到我的唇边仍余有那一股湿润润的香甜。 ——想妈妈了? …… ——刚才你妈妈吻着你了吗? ——嗯…… ——格格…… ——刚才是你? 湄子绯红着脸蛋娇柔地莞尔一笑……我隐约从中看见了什么,但我一下子没弄明白…… ——湄子…… 一股柔情在瞬间演绎成了一股狂涛骇浪…… 小木船在我俩如火如荼的赤裸裸的激情中摇摇晃晃着,宛若一个手舞足蹈的小姑娘,宛若一架在演奏家飞速弹拨下的琵琶琴…… ——小晓,你想吻一下我的花蕾吗? 湄子满眼噙着泪水,在我耳边梦一般地小声嗫嚅着……我清晰地看见我的嘴唇似那条小木船游弋在珠湖中一般游弋在湄子光洁玉润、馨香沁人的肌体间,寻找那一朵含苞欲放、美丽娇艳的水上花蕾,那一朵湿漉漉的水葫芦花…… 鲜鱼汤好喝要把网来撒 拔根芦柴花 清香玫瑰玉兰花儿开 在那一股梦幻的惆怅中,我又一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多长时间没有过这样舒心地好睡了。 小鸟儿已回巢 花园里多安静 我的宝贝为何叹息 快快闭上眼睛 …… ——看——那不是一朵水葫芦花……小晓哥——看……在白塔那儿……白塔出现的地方……象水中的影子一样晃晃悠悠的……看,就在那儿,一朵水葫芦花……小晓哥,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你摘来—— ……迷迷蒙蒙中我听见了湄子的呼喊……我从船舱中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一切,只听耳边“扑通”一声……那一抹灵动婀娜的身影向湖面飘去了……隐隐约约之间,我看见那飘飘荡荡的白塔的影子在一片水花四溅中慢慢地消逝;湖面上飞速旋转着的那一轮漩涡中荡漾着湄子那瓣美艳绝伦的面容的倒影,随着湖水的慢慢平静,那张面容(如此地酷似一朵艳紫色的水葫芦花)也慢慢消逝、慢慢消逝……湄子就是投向那一朵水葫芦花的?这可是她自己的面容啊!……她是要给我摘一朵水葫芦花,还是迷恋上了她自己的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投射在湖水中的倒影? ……有一股湿润润的香甜在我的嘴角一抹而过…… ——想妈妈了? …… ——刚才你妈妈吻着你了吗? ——嗯…… ——格格…… ——刚才是你? 湄子绯红着脸蛋娇柔地莞尔一笑……突然间我明白了:那时候我从她的脸蛋中看见的是一朵水葫芦花呀……为什么那时没弄明白?那时我不是就已经找到一朵水葫芦花了?…… ——湄子——湄子—— ……一股朦朦胧胧的梦幻气氛洋溢在她那清秀妩媚的面庞上,使我感动不已。……湄子呵,你自己也迷恋这张美艳绝伦的面容吗? 镜子!…… 镜子!……美丽娇艳的女人总是迷恋一面清凌凌的镜子。 镜子!……那是她们迷恋自己! 镜子!……喜欢镜子,是美丽的女人的一种高雅的本能的气质! 湄子,她扑向了她自己投射在湖水中的影子!……是的,那面庞、那秀发、那身段、那一切,本身就是一株超尘脱俗的水葫芦花!……我已经找到了一朵水葫芦花……昨夜她说:苍天在上,明儿我一定能找到一朵水葫芦花!……白塔的影子在溅迸的水花中慢慢消逝。我默默地呆坐着,远岸的那棵虬柳树在一片迷离的水雾中悠扬地舒展着它那螺旋盘曲的枝叶……澄子河浪子回归一般源源不断地涌进白茫茫的珠湖中……一朵湿漉漉的水葫芦花散射出奇异的艳紫色的光华…… 一个古老的梦境在一幕一幕地慢慢浮现: ——呀,水葫芦花漂远了……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扭头一看,不远处花丛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是谁牵引着我的脚步来到这白茫茫的珠湖边,使我得以一睹那个梦中时常出现的变幻闪烁、瞬息万变的辉煌灵物——那一尊在湖面上漂浮不定的水葫芦花形的白塔——以及那一朵水葫芦花影的背后闪耀着的那一个女孩灵动婀娜的身形和那一张娇艳美丽的脸蛋? ——湄子——湄子—— 湄子,她扑向了水中的那一朵水葫芦花!她终于在三月的季节里给我找到了一朵水葫芦花!昨夜她说:苍天在上,明儿我一定能找到一朵水葫芦花!……湖水的漩涡中荡漾着湄子的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的倒影,随着湖水的渐渐平静而慢慢消逝…… ——呀,是你,艳紫色头发的女孩! ……我惊喜地大叫起来…… ——艳紫色头发? ……湄子摸了摸她那一头乌黑的小短发: ——是呀,在梦中我也总是发觉我的头发变成艳紫色的…… ——湄子——湄子—— 湄子,她扑向了水上漂浮着的那尊变幻莫测、充满灵气的白塔!那尊白塔多么酷似一朵水葫芦花呀,或者那就是一朵幻变成一尊古老白塔的水葫芦花? ——啊,白塔出现了! ……我赌气地随手一掷,那颗宝石在湖面上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噗”地一声落进了湖水之中,于是白塔一下子闪现出来了:它飘飘荡荡地浮现在远处的湖面上…… ——啊,梦中的那个女孩原来就是你——湄子! ——湄子,你快上船哪—— 我不知所措地朝着湖面大声叫喊: ——湄子——湄子——湄子——湄子—— 整个湖面响彻了我呼喊的回音,使我的心中陡地升起一股阴郁的不祥之兆。 ……湄子登上了白塔? ……她摘到那朵水葫芦花了吗? ……她采撷到了她自己的那张美丽面庞的倒影了吗? ——湄子——湄子——湄子——湄子—— 我感觉到天空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灰暗,湖水慢慢变得浑浊,有一阵忧郁、沉闷的旋律在我的身体内部急促地鸣奏起来。 许多的声音,总是 无影无踪 无绊无羁 你尚不知晓 今宵处于何地 那夜已深 人已归去 我的耳边响起了妈妈……我清晰地看见妈妈从写字台边慢慢地倒了下去、倒了下去……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 ——萧晓—— 我在等待那一声呼唤:可是,那一声呼唤呢?…… ——湄子——湄子——湄子——湄子—— 那一尊古老的飘飘荡荡的白塔(那一个幻觉中的辉煌灵物)、那一朵水葫芦花、那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容投射在水中的倒影……——湄子——湄子——就在此时此地,时间变得模糊不清了,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这是在哪儿?一艘小木船?星槎?——这里怎么到处都是雾茫茫的水?——珠湖?我怎么一个人漂在了珠湖上?——我来这儿是作啥的?——我是跟谁来的? ——湄子——湄子——湄子——湄子—— 有一条船在急匆匆地向我漂来了,那些胸顿足、嚎啕大哭的人是些什么人?他们在说些什么: ——啊,可怜的孩子才刚十四岁呵—— ——她怎么就掉下水中了? …… ……那不是外婆吗?她怎么也在涕泗滂沱、呼天抢地?我感觉到她在用力地推搡着我,并朝我一个劲地大声叫嚷道: ——老天哪,怎么这样了呢!老天哪,怎么这样了呢!小晓,你开口说话呀…… ……我怎么觉得那些人语、鸟啼、水流、春雷、林涛、车轮轧轧、机器隆隆……一切的响动怎么都变成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湄子——湄子——湄子—— ……我听到有一根线“啪”地一声断了……我唯一的那根与现实世界秘密联络的丝线“啪”地一声被扯断了……我看见我在风中飘忽了一阵,然后一头从高远的空中栽落了下来,下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可怕的恶梦般的海洋…… ——湄子——湄子—— 湄子,是你的时间之翅被折断了? ……那是一尊什么样的白塔? 湄子,就为了你的那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容的水中倒影? 湄子,就为了那一朵水葫芦花? ——湄子——湄子——湄子——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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