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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庄子隐语录:

  ……这事情发生在第四螺旋劫波的S星球的K王国里……那天傍晚,家里来了许多老朋友,于是我平静的家里顿时成了狂欢俱乐部:又是酒、又是烟,音乐、舞蹈、艺术……那天我的酒是多了点年轻时谁不这样?……我们在那儿一起喝茶……然后我就走进浴间,可是我摸不着电灯开关……忽然,我发现我一脚踩空……我感觉到自己开始经历一种落坠……身上的负载物愈来愈多——那尽是些生活的尘尘埃埃、灰灰渣渣(什么情感、性爱、友谊、应酬、忧郁、柴米油盐、存折啦)——我落坠的速度便愈来愈快……我掉入了别人的一段往昔之中,发现了诸多与我无关的往事:战争、王权的移交、原始劳作、性交方式、山川的变迁、自然的毁灭、人类的轮回……时间在一年一年地飞速滑过……然后我看见了一面水银镜:……一团泥巴在里面飞速旋转、扩展,直至最后变成了我们的S星球……啊,许多人手中正拿着武器瞄准着……眼看S星球就要爆炸……忽然镜头一滑……水银镜面上出现了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啊,那是我吗?时间在一年一年地飞速滑过——就这样,我已经老了……
  ……然后,我觉得自己好象是从一个水池里爬了出来……
  ——庄子隐这家伙躲着我们这帮酒肉朋友哩!
  ——上一淌浴池得这么长时间吗?
  ——啊,这个老头是谁?从浴池里爬出来的……
  ——啊,哪来的一个可怕的白胡子老头?
  ——那是我、那是我:——庄子隐……
  ……酒宴还在进行、茶尚未凉、朋友们还都在高谈阔论、话题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可是、可是我已经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啦……
            
(1) 梦中的仙女

  ——你能看见庄子隐和瞎老郭坐在那张椭圆形大餐桌边吗?
  野乔梅大声问我道。

  ……我清晰地看见庄子隐肃立在那一张豪华的椭圆形大餐桌边,对着正襟危坐在他身边的酒友瞎老郭说道:
  ——是的,正如同一个没有边陲的飘逸的围棋世界……这个世界只能是他萧晓所独有的世界……

  我看见他俩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一边不停地点着头会意地轻笑着……真好似一对亲密的知心朋友,或者他俩本身确实就是一对真正的知心朋友、一对在这人欲横流的世界上难以见到的忘年交……

  ——正是在那一片犹如天籁齐鸣的管风琴的旋律声中……
  庄子隐继续说道:
  ——他(萧晓)看见了那个身披白纱、婷婷袅袅的美丽仙使……除了鲜艳的音乐,那一件长拖于身后飘飘曳曳的浓雾般的雪白纱衣与她的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飘发交织一起,水乳相融、缠绵辉映……除了音乐的鲜艳,整个世界便由这一派黑与白的风光涂抹而成……你可以想象这一个世界的美丽前景……
  ……他是在讲我、还是在讲别的一个也叫萧晓的人的故事?……微暗的桔黄色的灯光中,我清晰地看见庄子隐跟他的亲密老友瞎老郭喁喁而谈。
  ——可是,那个美丽的仙女的面容却在一片炫目的闪光中被朦朦胧胧地遮掩着……是的,正是那一片闪耀的光线遮掩住了那位白纱仙女的面容,使他无法一睹她的盖世美艳。
  ——或许……
  我看见瞎老郭在一边插嘴说道:
  ——或许正由于此……正由于这一个梦,才使得圣母发现了他,从而选择他作为她的一个牧羊使者吧……
  ——是的,你猜得一点不错!萧晓的教母正是这样对他说的……
  ——教母?就是在咱牵魂岛上专门妖惑民众、兴风作浪的那个该死的巫女?
  ——是的。不过这可是你郭老一个人这样评价那个才智非凡而又艳丽无双的女人!牵魂岛上可有多少人对她崇拜佩服得五体投地呵——
  ——该死的巫女!
  ……我的教母,现在你还好吗?
  ——尽管他的教母说那神秘的白纱仙女正是圣母,但是他本人还是固执地认为那是他的湄子……
  ——湄子——我那可怜的孙女?
  ……我看见瞎老郭在痛苦地捶着餐桌……我的心不觉紧拎了起来……
  ——是的,可怜而又可爱的小女孩!……萧晓对他的教母说梦中的那个神秘的白纱仙女一定是湄子,甚至他曾看见她手中握着的那一枝艳紫色的水葫芦花……
  ——于是那个高中生便跟着那个该死的巫女成了一个教徒?……哼,什么牧羊人,骗人的鬼话!
  ——老郭,许多事情由不得你相信不相信!……象你们这些从政的人,对于许多事情是不理解的,也无法理解——一面旗帜遮障住了你们多少的视线哪!……这在佛教上叫做“先入为主”……
  ——那么你还是继续往下讲你的故事吧——那个在咱们牵魂岛上早就成了名的小诗人——一个看星星的小男孩,这会儿又成了一个虔诚的宗教徒了……
  ——尊从他的教母的吩咐,他接受了一群迷途的小羔羊……
  ——还挺象个真的哩!哈哈哈……
  ……我看见瞎老郭端着酒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仰起脖子,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2)狂风中的弱花

  ——于是宦丽……宦丽出现了……

  ……宦丽,啊,宦丽,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当初,萧晓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于崩溃、病势十分严重……十四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季节、正是一个女孩最绚丽的花期,唉,却遭受了一股无名的旋风的突然袭击和残酷蹂躏……为什么在刚刚十三四岁的小小年纪里,她就要孤身一个去闯外面的世界,结果落得个惨败而回……
  庄子隐摇着头长叹了一口气。

  ——黑暗愈来愈沉重了……
  ……我清晰地看见那个小女孩——宦丽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似在喃喃私语,又好似在对我说:
  ——黑暗愈来愈沉重了,我愈来愈看不清我自己了……终于我找不着自己了……啊,我在哪儿,我在哪儿?……风声、雨声、驴呼马叫、人歌人哭、大自然的各种天籁地籁……这些喧哗嘈杂把我几乎灌醉……我被灌醉了……啊,那些,红色、绿色、白色、黑色……它们把我包裹起来、把我紧紧缠扎、捆缚起来……我、我陷入了一个声像杂乱的迷宫中,我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清你们的脸、看不清你们的屋子、看不清你们的村子、看不清大地、河流、看不清花草树木……也辩不清东西南北……啊,我看不见自己了——我的手呢、我的脚呢、我的脸呢、我的眼睛呢、我的蓝裙子呢?……我的那面小圆镜子呢?——啊,想起来了,我会不会把自己丢进那面小圆镜子里去呢?啊——
  ……我听见那一声声轻轻的鸟啼突然变成了一阵疯狂而可怕的长啸……苍白的小脸蛋上,那一丝痉挛的傻笑刹那间变成了涕泗滂沱……
  ——这儿的世界向四面八方到处侵淫、弥漫……俗海茫茫、红尘滚滚……到处是声光喧腾的贸易之市、到处是汹涌的欲望之潮……可是那当中怎么就没有了我呢?……我到哪儿去了?啊,我到哪儿去了?
  ……啊,宦丽,如今你又到哪儿去了?……人欲横流,红尘滚滚……随着飘忽而去的牵魂岛,你已经飞到了哪儿?……
     
(3)迷途的羔羊

  ——那真是一个迷途的小羔羊!
  瞎老郭说道。
  ——这世界上……
  庄子隐感慨万千地说道:
  ——这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把自己丢失了!……唉,十四岁的花季……只身闯外面的世界……打工妹,啊,可怜的打工妹!刚刚才十四岁,就要做一个神气活现的打工妹……
  ——真的会把自己丢失吗?
  瞎老郭仍然在迷惑地向庄子隐追问……我看见瞎老郭的嘴唇在不停地轻微抖动——迷宫、双儿……他的脑海里闪现着他们郭家的深深庭院和霜姐的迷宫……
  ——有一个词叫做——行尸走肉——不知道阁下你是否听说过?
  ——这个词怎么能够没有听说过呢?
  ——就是嘛——凭你瞎老郭:出身名门望族的一代俊杰、当年曾威震四方的游击队首领、堂堂牵魂岛的一届老镇长……岂会连这一个出自于小学生课本的简单词语都不理解呢?
  ——于是他便开始了他的牧羊生涯了?
      
(4) 疯

  ……可是这个小女孩却连一句最简明扼要的教理都听不进去……
  ……我听见她在说:
  ——呵,我好似一块晶莹的玻璃,接近于无限透明,没有一丝影子……即使在这一片灿烂的阳光下,我也仍如同置身于那一片浓黑浓黑的深夜里一般,找不着自己……我找不着自己……星星、月亮、花朵、树叶、蝴蝶、蜜蜂,还有山川河流、还有你们、你们这些男人、女人、好人、坏蛋、所有的你们……在我可怜的躯体上,你们将永远也找不到哪怕是一丝的、仅仅只是一丝的投影……一潭死水,我永远也起不了一丝波澜,一潭永远也消受不到一丝阳光雨露得恩宠和一丝轻风得慰藉的……一潭死水……是的,一潭死水!……或者一枚没有底层的镜子、一块接近于无限透明的玻璃……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能在那轮圆圆的月亮中照见自己可爱的脸?

  ——你听她、她在说些什么疯话……真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疯丫头!
  瞎老郭叽叽咕咕地说道。
  ——是啊。
  庄子隐回答道。
  ……此时,我看见庄子隐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
  ——萧晓比她也好不了多少……
  庄子隐继续向瞎老郭侃侃而谈:
  ——有时候他也会说出这样疯狂的话来……但萧晓还是做了宦丽的牧羊人了……
        
(4)

  ……我还是做了她的牧羊人。象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疯丫头,我是怎么驾驭的?……象这样一个神经质的女孩,你怎样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周周正正地唱一首圣母颂呢?…………呵,圣玛丽亚,温柔的母亲!

  请你听一位少女恳求,
  在这荒凉的岩石上,
  我的控诉飞向你身旁;
  我明天早晨醒来,
  呵,人们仍然是这样残忍!
  呵,圣母,要将女儿引导,
  呵,母亲,我是一个可怜的人!
  呵,圣玛丽亚……

  ——大寻找……宦丽,现在你开始听我给你讲!
  ……仿佛就发生在现在……我清晰地看见自己坐在那间简陋的小教堂里对宦丽说道……

  ——人一生下地便开始寻找,但是起初你并不知道,只有经过多年以后,你才终于发现自己在不断地寻觅一样东西、一样嘴上说不出心底却特别清楚的东西、一样生命中须臾不可或缺的东西……你拼命想弄明白:人生为什么如此空虚、世事为什么如此纷乱、道德何以会如此沦丧、理想中的世界究竟在哪里?
  ——理想!
  ……我看见宦丽突然轻捷地从木椅上跳下来,象一只小黄莺鸟一般发出一连串的话语……
  ——理想——那是梦中经常有的!
  她对我嚷道:
  ——可是,你们什么时候能在月亮中找到我的那张可爱的脸呢?……我的脸呢?……你们都在、你们都好好地存在着,可我呢?我的梦呢?圣母,管他妈的,圣母是谁!如果谁能让我找到我自己,谁他妈的就是圣母!……我不要唱,我不要唱,什么圣母颂……一点都不好听……管风琴——管风琴,给我重新弹一首我自己的曲子——
  于是随着管风琴的起调,她唱起了她自己的歌:

  ……
  是羽毛风中飘
  是蝴蝶款款飞
  我的面前
  铺满了红玫瑰
  千万年有谁领会
  空自落花流水

  ——这可是教母不允许的啊!
  ——教母,她怎么会知道的?
  ——我去告诉她呀!
  ——你不会告诉她的!
  ——会的!
  ——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教母的……
  ——我这就去告诉……
  ……我看见她上来一把搂紧了我的脖子……
  ……此时,一阵充满快感的窒息充塞了我的身心……
        
(5)

  ——于是,萧晓便开始给她讲一些童话故事……
  庄子隐继续对瞎老郭说道。
  ——他那可是瞒着他的教母的……童话故事、神话传说、民间文学、科学幻想……这一些属于人类胡思乱想出来的、不着边际的东西,倒让她安静下来了……

  ……我看见宦丽双手托着她的那只可爱的小下巴,扑闪着一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
  ……小白兔、长颈鹿、花蝴蝶、乔梅花……这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生物们,倒让她变成了一个文静秀丽、仪态万千的大姑娘了……

  ——我也是那些童话故事中的一个小人物吗、我也是那些童话故事中的一个小人物吗?……于是,那个小女孩老是这样问萧晓,让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你说,象这样的一个傻乎乎的问题,让他怎么回答呢?
  庄子隐对瞎老郭说道。
  ——其实……
  瞎老郭阴郁地说道:
  ——那个萧晓、还有那个小女孩、还有你……还不都是那一个童话故事中的人物!

  ……我清晰地听见瞎老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你郭老也不排除在外!
  ——那么你是谁?
  突然,从那个深褐色的沙发里迸出来瞎老郭的这一句严厉的责问。
  庄子隐优雅地朝着瞎老郭耸了耸肩说道:
  ——一个陌生人!

  ……于是我看见他俩在那间充满微暗的桔黄色灯光的餐厅里意味深长地相互瞪着眼,发出一串神秘的近乎疯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
  ……我看见这笑声似一团浓烟在餐厅里到处弥漫着……

  ——讲着讲着……
  狂笑了一阵之后,庄子隐接着对瞎老郭说道:
  ——讲着讲着,萧晓就莫名其妙地把故事缠夹到自己身上来了……他向她讲起了关于他的那朵水葫芦花的故事……

  ……我看见我带着她来到珠湖边的那块草地上……
       
(6)

  ——水历二十年夏天的一个清晨,你那时躺在卧室里,还没有从梦境中完全醒来……
  野乔梅说道:
  ——突然你的耳边响起了那个女孩的大喊大叫,不一会儿,宦丽从外面冲了进来,你看见她的手里握着一支湿漉漉的艳紫色水葫芦花……

  ——小晓哥,你快看……
  ——宦丽,这么早你来干什么?
  我不耐烦地翻起身来,奇怪地看着她的那副兴冲冲地样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的心头弥漫……
  ——宦丽,谁叫宦丽?
  她仍然大叫大嚷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的心湖里涌动……我感觉到她……是感觉到她有一头艳紫色的头发?……我有点恍恍惚惚……是尚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吧?
  ——怎么啦,宦丽?
  ——你在叫谁呢?宦丽,谁叫宦丽?
  ——你不叫宦丽叫什么?难道你昨夜突然就变了名子?
  ——不,我从来就不曾叫过宦丽!告诉你,我叫湄子,我姓郭……小晓哥,我就是湄子,你不认识我了……你不认识你的湄子了?
  看着她那一脸的严肃模样,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怎么,突然间就从一个打工妹变成了我的湄子啦?我的湄子在珠湖中的白塔里做了白衣仙女了……现在我是真正领略到什么是——死生异路了……
  ——不、不!
  她一步跃到了我的跟前,那张俊俏的脸蛋几乎要凑到我的脸上来:
  ——你仔细看看我——我是谁、我不就是你的湄子嘛,瞧我这身水红色的衣裤、瞧我这一头艳紫色的浓发、瞧我的这张脸、瞧我的眼睛……我不就是你的湄子嘛!……

  ……呵,你就是湄子吗?要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真的,我就是你的湄子……
  ——不,你是宦丽——你拿我的镜子看看……

  ……我看见她捧着镜子左顾右盼……突然她大声惊呼起来:
  ——什么骗人的镜子?这根本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脸!什么骗人的镜子……我要到珠湖中去寻找我的脸……
  她猛地拉起我的手……此时我仍感觉到我的手在隐隐作痛……
  我被她象一头老牛似的牵到了湖边草地上。
  她放开了我,箭一般地窜向湖边,半蹲半跪着俯下身去:
  ——骗人的湖水……啊,骗人的湖水……
  她大哭了起来:
  ——呜呜……一切都是在骗人!呜呜……我的脸怎么变成了别人的脸啦、人家的脸怎么跑到了我的脸上来啦……呜呜……我自己的脸呢?我是湄子……我是湄子啊……我的脸呢、我的脸呢?……怎么就成了别人的脸啦?这是谁的脸,我要撕破它……
  ……她发疯似的用双手挠掐着她的小脸蛋……我赶紧跑上前去拉住了她的双手……这儿的一些细节我已经不太清楚,但我清晰地记得她的小脸掐出血来了,我关切地问:
  ——掐痛了吗?
  ——哇,好痛……呜呜……
  ——说那是别人的脸,自己怎么会感觉到痛呢?
  ——呜呜……我本来就是湄子嘛,现在怎么就变成别人了哇!
  ——唉,要真是这样倒好啦!
  ——本来就是这样的嘛!——看我不就是湄子嘛!
  ——湄子……我的湄子在哪?
  ——真的,我没死……好好的为什么要说我死了?……我没有死,珠湖怎么会把我淹死呢!珠湖,她只会让我活得更加鲜艳、更加芳菲……我怎么……我怎么就凋零了呢!
  ——真的?
  ……我看见她的眼睛变得那么明亮、清澈,一点也不象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姑娘了。
  ……我的湄子回来了,而宦丽呢?……宦丽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吗?

  ——昨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刚一睁开眼,便又看到了她,似一个小天使悄没声息地飘荡在我的房间里……
  一见我睁开眼,她便气喘嘘嘘地对我说道:
  ——我梦见了自己一个人孤身在外、在一个遥远遥远的城市里,象一个可怜兮兮的流浪儿……我在到处寻找工作……囊空如洗、举目无亲、餐风宿露、孤影自怜……我到处碰壁……又到处碰到坏男人、臭男人……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以前,好象也做过这一个梦哩……怪不得每每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枕边常常到处都是一片泪痕呢!……昨夜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直到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哪是什么打工妹、哪是什么宦丽……我不是好好的嘛——我是湄子,我仍旧是湄子呵……啊,遗忘,遗忘是多么地危险呵!我险些遗忘了我是谁!我险些误以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打工妹、是一个叫作什么宦丽的小姑娘……
  ……我看见那时候的我在愣愣地看着她……
  ——其实,我一直就呆在你身边的,不是吗!……我们在一起采莲菱、挖荠菜、打猪草、放鹅、搭家家……小铲刀、竹蓝子……茨菇咸菜汤、桃花炖鸡(双鸟)脯……你都忘了吗?
  ……她真的就是湄子吗?
  ——镜子就会骗人,只要我一拿起镜子,它就让我变成了别的一个人、一个我从来就不认识的人……梦也是,只要我一入梦,它也就让我变成了那一个打工妹、那一个叫作宦丽的打工妹……
  ……她真的不是宦丽?她真的是湄子?
  ……那么真正的宦丽是谁呢?
         
(7)

  ……一间空旷的小屋里放着两只草莆团……我看见教母盘腿趺坐在那只大一些的莆团上,她让我坐在那只小一点的莆团上……我看见她紧闭着双眼凝神静思、岿然不动地端坐在那只莆团上……
  我看见她浑身颤抖着抽蓄了一会儿,然后面露笑容轻声地呼唤道:
  ——小晓——

  是她在叫我吗?
  我听出来声音有点异样……呵,那是谁的声音?……
  ——小晓——
  那不是教母在叫我,分明是湄子的声音……

  ——小晓——
  ——湄子,是你吗?
  ——是呵,小晓哥——
  ——湄子,我真的见到你了吗?
  ——当然是真的啦,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叫湄子了……
  ——你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呵,怪不得我到处都找不着你的!
  ——不是我自己改的,是他们给我起的这么一个名子:叫做丽丽……
  ——丽丽,怎么就叫做丽丽啦?
  ——我又没办法,谁让我是他们的女儿呢?
  ——你是谁家的女儿?
  ——现在我在一个姓宦的人家……
  ——怎么就成了宦家的女儿了?
  ——……
  ——湄子,怎不开口了?
  ——……
  ——湄子——
  ——……
  ——湄子,你走了吗?
  ——……
  ——湄子——湄子——湄子——

  ——孩子,不要叫了……
  突然我听见教母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湄子她回去了……
  ——她回哪儿去了?
  ——你刚才没听她说吗?邻村的一个姓宦的人家……不过,小晓,她会不会就是宦丽?
  ——宦丽?
  ……我一下子让这个世界给搞糊涂了……

  ——不过,宦丽从此不再疯疯颠颠了,那倒是事实啊!
  野乔梅说道。
  ……从此,宦丽成了一个美丽的影子整日缠绕在我的身边了。
         
(8)

  ——可是昨天中午我看见一个真正的白塔了……一座实实在在的白塔,而不是在雾气中飘飘荡荡……
  ……我听见宦丽在我耳边说道……她的眼眸在苍茫暮色中神秘地跳荡着……
  ——真正的白塔,在哪儿?
  ——如果你想见到的话,那现在就跟我走……
  ——现在?……你不会把我带进水中去吧!
  ——也许吧……你怕啦?
  ——那现在咱们就出发吧——
  ……我看见我跟在她的身后向野外走去……

  ……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到处都是浓绿一片:丛生的芦荻在窃窃私语——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燃烧着一团团青紫色的火苗;那些红茎的、白杆的、黄叶的纤细柔弱的藤蔓女萝,开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野花,散发出扑鼻的异香,缠缠绵绵地到处盘绕着;洁白的芦苇花絮宛如一片动荡不安的茫茫雪海……
  我跟在宦丽后面,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鹅卵石路,小心翼翼地向前踹去……两旁的蓬草向着小路、向着我们越逼越紧,各种奇形怪状的乱草杂树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无数飞虫、飘蛾、蚊蝇、灰蝴蝶在乱纷纷地到处扑闪、冲撞,遮掩着、困扰着我们的视听……脚下常常有蛤蟆、蜈蚣、花蛇、老鼠横穿而过……我扭头看看身后:啊,刚才走过来的小路怎么不见了?……小石子路被齐人高的蓬草吞噬殆尽不见了踪影……一种隐隐产生的有去无回的可怕感觉在我的心头迅速弥漫开来……这种感觉今生今世都在我的心头弥漫着,永不散开……夕阳逐渐收拢了她那温热的余辉……那种可怕的有去无回的感觉在我的心头愈演愈热……宦丽却面无惧色地向前大踏步走去……她真的是湄子吗?……远处的珠湖把那轮夕阳揽在了怀里,在那光明的最后一刻,湖水的脸变成了一片艳丽的胭脂色……
  ……我听见奇腔怪调的鸟啼、枝叶的摩搓、飞蛾的扑闪、蚊蝇的嘤嗡、古钟的自鸣、湖水的波澜、秋梦的呻吟……
  ……我听见似乎是有人躲在阴森森的丛林间低声啜泣、嘶哑的微笑、嚎啕大哭、狂喊乱叫、粗野的歌声、调逗、打骂……我隐约看见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在枝叶间晃晃荡荡、一闪而逝……
  那是秋蝉的鸣声吗?
  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愈来愈大,忽地又嘎然而止,于是天空中浮起一阵摄人魂魄的旋律——那不会是子规鸟的哀啼吧?……这可是我童年时常常听到的声音呵——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这是人类内部的声音吗?
  忽然……我清晰地看见从远处的湖水中闪现出一抹刺目的银白色光线,如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的天空……但是这道闪电却无意离去,反而在那儿逐渐凝结、聚合,倏忽之间大如半席,仿佛一星萤火燃成了一团腾腾烈焰,灿然炫目不可正视,数十里间林木皆被照彻,天地之间呈现一片晶莹剔透的奇异景观……
  ——啊,那是什么?白塔,那不是白塔吗?
  ……当我听到宦丽的这一声呼喊的时候,我的心猛然一惊:一个多么熟悉的声音?……她真的是湄子吗?
  ——是的,是白塔——
  我兴奋地大喊起来。
  在那团炫目的珠光中,恍如一株巨大的水葫芦花飘浮在湖面上——一座银光闪闪的白塔,在那儿飘飘荡荡……
  ……是啊,白塔……我想起了那一个充满恐慌和仇恨的空虚阴郁的夜晚……

  小鸟儿已回巢
  花园里多安静
  我的宝贝 为何叹息
  快快闭上眼睛

  ……歌声还没有从我的耳边飘散,母亲的脚步便“嚓嚓嚓嚓”地向隔壁的房间里飘去、向着一个远离我的方向飘去、向那儿的一个男人飘去,飘去、飘去……我的眼睛在深夜的浓黑中闪耀着仇恨的火焰,引得蚊子、蠓虫、飞蛾、苍蝇纷纷向我的眸子扑来:嘤嗡嘤嗡、嘤嗡嘤嗡……那个男人成了我的对头、死对头,成了我的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夜的声音愈来愈繁杂、愈来愈激越……我的小小的心灵充满了恐惧,于是那个巨大的黑沉沉的白塔似的可怕物形向我迷迷蒙蒙的眼帘缓缓而势不可挡地压来、压来……啊,向我压来的,是一个多么巍峨雄壮的可怕物形——就是那尊白塔吗?

  ——那是尊实实在在的白塔吧!
  宦丽紧紧依偎着我小声说道。
  ——是呵。是呵!
  我连连点着头:
  ——快,让我们登上去——
  ——好的——
  我拉着她的手就往前冲去。

  ……湖面上的荧光忽然如银瓶乍破、倾出万斛灿烂明珠,五色斑斓、满天缤纷,飘忽东西,倏然如电,霎时不见了踪影……整个湖面迅速消褪成了浓黑一片,晶莹闪亮的白塔倾刻间也不异而飞……世界陡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啊,哪去了,白塔?
  我在那一片深邃的黑暗中大声惊呼:
  ——那是尊实实在在的白塔呵?啊——那……那可是我的水葫芦花呵!……
  ——昨天,我分明看见的——一座实实在在的白塔啊!
  宦丽哭喊起来。
  ——啊,现在哪去了?

  ……我听见身后响起一片急促的聒噪声……
  ……我清晰地看见,从我们身后的草丛中扑喇喇地窜起一大群受惊的鸟雀来,越过我们的头顶,呼呼地向着远处飞去,就在此时,只听得宦丽惊喜地大嚷起来:
  ——看,白塔——在我们后面……
  果然在我们身后的丛林上空,白塔仍然象一株飘浮在水上的水葫芦花在那儿悠悠晃晃、闪闪烁烁……
  ——快,我们追上它!
  穿过了一大片缠夹不清的密密丛林,我们来到了一片陡峭的巨石边……隔着这道岩岩巨石,那座白塔似乎正在向我们招手……看到这个情景,我忍不住想笑:——那时候,我是怎样地让高傲的大自然残酷地捉弄了一场啊!
  岩石又滑又陡……可是等到我俩好不容易翻过了这道屏障,抬头向前一看:白塔没了!……这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的!
  我灰心丧气地瘫倒在了草丛中……一股悲观绝望的情绪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
  ——不会再回来了!
  ……逝去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会的——
  宦丽在我的身边大叫道。我摇了摇头:
  ——不会再回来了——
  ……我清晰地听见我那时长叹了一口气……

  ——但是,不管怎么说,你的身边总算有了一个、有了你的湄子了,你的湄子回到了你的身边了。
  野乔梅说道。
  ——那么,后来宦丽就成了我的妻子了?
   ——但是……
               
(9)

  ……好象是牵魂岛中学的某间宿舍里,我的上衣丢了……王、徐二弟在一边正等着我,我对他们说:
  ——今晚喝几杯?
  ——为什么?
  ——现在一毕业,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面?
  他俩仿佛一下子被我点醒:激动、狂热、涕泪满面……
  我让他俩先过了老大兔子的摆渡,在澄子河对岸的那棵虬柳树下等我。
  啊,虬柳树,童年的那一块乐土,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到处找,我的上衣不见了……我的西装口袋里有我的通讯录——那是我与外界唯x一联系的线……我在校园里到处乱转。忽然我就看见了我的那把桔黄色的吉它搁在床头,另外门边还搁着别人的一把更高级、更漂亮的……于是我想带走它了,我想要它来补偿我的损失,但是我的身边人来人往……我只好先抓紧了我的那把,我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瞄着那一把更精美的(我这把老吉它当然也不赖,只是我有更多的占有欲)。……接着我顺手牵羊地从宿舍的掠衣线上拿了别人的一件较小的格子纹西装(但我也估计到可能根本就穿不上!)
  ……那时候,周围的女学生很多,都是些姿容俏丽的可人女孩,但我时间很急,天将晚,我与王、徐二弟的宴会正等着我!
  我只是略略弹了几段曲子献给那一个女孩,但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面容了,只是她那清秀、媚丽的亮色象一盏不灭的灯映照在我的脑海里——这是一种永远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那 永远不会是我的湄子……
  我匆匆来到了澄子河边码头……天幕已降,河水一片冰冷的苍黑,老大兔子的渡船在哪儿?

  ……有一条船了吗——怎么后来我就被逼着跳下了水?
  ……很快我要游近对岸码头了。

  虬柳树边,那是一间阁楼还是什么高土坡?……一群女孩——她们的面庞、她们的长发、她们那驱散黑夜的亮丽、她们的所有魅力都显露在那簇芳草丛上……那群美艳的女孩一个个地朝着我切切地笑——是善意地嘲笑吗?在水中、我尚在水中,就因为这,她们笑了?
  我向对岸游去……王、徐二弟在哪儿?酒宴的桌子在哪儿?……一条来势汹汹的庞大驳船猛然向我压来……那些小女孩一下子不见了……我在水中拼命地游着、漂着、象一枚断了线的风筝……
  我弹响了一直紧紧抓在手中的吉它,吉它轻脆的乐音在澄子河中飘扬……这是一种灵感状态激发出来的旋律……
  但是她们在哪儿?
  王、徐二弟又在哪儿?
  酒宴的桌子在哪儿?
         
(10)

  ……那儿出现了一个景色迷人而奇怪的小树林,树林下一洼干枯的沟渠,渠边是一条似曾相识的小路——是那条银线一般亮晶晶地闪烁在我记忆中的神秘的小路吗?我细细地踩着裸露出来的沙软干白的路面,有一种消失多年的感觉在我的身体里荡漾……浓密的树荫、清新的原野、花儿芳香四溢、艳姿逼露……宦丽紧紧依偎着我,不停地说些甜密密的话语……呵,她在说些什么?
  ……一股郁郁不安的心情随着一阵飘忽而至的微风向我掠过……庄子隐满面笑容地站在我们的面前,我产生了一股隐隐的危机感……啊,牵魂岛上的又一位天才,他怎么在这会儿来到了我的身边?……啊,我看见我的宦丽——啊,她的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有一丝迷离……
  我们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奇异的原野景致……我听见庄子隐轻声对我说道:
  ——小晓,我带宦丽到那儿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宦丽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跟随着庄子隐走了。
  这是些什么样的奇异的景致,为什么恰好这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于是我明白了,梦有时也需要一些烘托、一些陪衬、一些渲染,它时常这样细致地铺展出一些精美绝伦的奇景异境,让你神魂颠倒、恋恋不舍地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这正是梦的一项计谋!……它把我牵至这一深邃、遥远的美妙境地里,然后突然间就一下子抛弃我、掷我于某个世界的边缘……此时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奇艳的色彩、华丽的乐章都在一点一点地慢慢消褪、一点一点地慢慢离我而去……这些细节是那样真切地让我感觉到自己被抛弃、自己被抛弃在世界的何处边缘……
  于是我便陷入了一种无聊的等待中,耐心、耐心,无可奈何地耐心……鸟类的尖声尖气是沙沙作响的树林之乐的第一小提琴,夕阳是这一幅原野之画的主色调,我的孤独是这一个内心世界的主旋律。
  等待、等待、耐心地等待……
  我能耐心得下来吗?

  我的宦丽被庄子隐带到哪儿去了?

  我听见我父亲的朗朗地大笑……还有庄子隐?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又是谁?

  我变得焦郁不安起来。
  等待、等待、耐心地等待,我好似被放在了一只沸腾的油锅里慢慢地煎熬……

  我看见沙沙作响的树丛间爬满了面目狰狞的野兽、我看见碧绿透明并散发出香气的枝叶间隐约显露出一弯弯巨大的蛇躯:毛绒绒的、黑底白点的……我夺路而逃,但是一路的草丛里、荆棘中、树枝间到处都是可怕的青色的、白色的、花斑的、绛红的毒蛇……惊恐万状的我一路鸡飞蛋打、狼狈不堪地逃遁着,我要找到我原先的那条小路……迎面而过一个人,失魂落魄间我没有留意那是谁——那一个男人,他似乎也没有理睬我的意思……突然间我感觉蹊巧起来——就因为他没有理睬我吗?这不是出于我的本意、而完全出自于一种非理性的,这是梦的精心策划、细密安排——猛然一回眸……
  这显然又是一个残酷的验证……
  那个迷人的小树林、那些奇异的原野景致、那条神秘的梦幻中的银丝般的小路,它们在我的眼前游离不定、秘密地变换了它们的位置、方向、形状……如今它们又在哪儿?……我一路上鸡飞蛋打地逃跑着,一路上遇到的似乎尽是些早年就已经死去了的老头老太,他们一个个大睁着眼睛神秘地笑着、揶揄着我——我是否陷入了对他们的怀念之中?

  猛然一回眸——那不是庄子隐?
  我猛然大喊起来。
  那个男人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宦丽呢?
  我愤怒地问。
  我看见庄子隐令人讨厌地“嘿嘿”地笑了起来:
  ——她说她要上城里去一淌,我就把她送上了公交车,于是我也就跟着去了,但我很快回来了……
  我把她留在我那儿的办事处里过夜了,她说她要玩个痛快,她那是第一次进城哪!

  ……我又一次听见他发出可耻的嘿嘿声。
  我沉默着。
  我沉默地看着他……我的手指和舌头在轻微地跳荡……狂涛骇浪、狂涛骇浪迅速演化成了一串串灵动、轻盈的乐符在我的手指和舌尖上闪耀……
         
(11)

  ——从此,宦丽就呆在庄子隐在城里设的那家办事处了……
  野乔梅说:
  ——那个一度拼命说自己是你的湄子的小女孩也就这样在你的身边消失了……
  ——那都是因为庄子隐吗?
  ——不,那是你父亲的主意……
  ——啊——

  ……我看见我的父亲同庄子隐坐在一起亲密地交谈着,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艳丽的女人……
  ——那岂不是梦娜吗?野乔梅,我怎么到今天才……才醍醐灌顶?
  ——他们是一群注重实际的人,是他们为了你的美好生活所设下的计谋……你想想,你是一个飘浮在水上的人,而宦丽则翩翩于云端,你俩能够生活在一起嘛!……那都是你的父亲为了你而绞尽脑汁的结果啊——那知道反倒弄巧成拙了……这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
  ——怪不到后来庄子隐就把我带到梦娜的荒园宾馆里的,噢,梦娜的白塔、白塔,那全是一场阴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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