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
庄子隐语录： 漆黑的深夜里，你们看，那一面小巧的圆镜子，在幽幽放光…… 有一丝光线、只有一丝光线就足够了、一丝宽慰人的心灵的暗光！ 在白昼的声光喧腾中，它静默如石…… 现在，漆黑的深夜，一切都死寂一片……它开始幽幽放光，如同夜海中幽幽闪烁的灯塔，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它已经默默地存在着，有无穷无尽的潜能…… 一缕非理性之光…… ……现在，我又开始感觉到体内的那一股——疼痛了…… ——呵，庄子隐……小庄，让我们再来喝一杯！ ……这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那些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这是来自体内自身的那一种驱逐不散、躲之不开的自我膨胀、自我摧折式的疼痛：——啊，疼痛、疼痛、满世界的疼痛……但、但那是一串串、一串串什么旋律——好象是唢那的旋律吧——如一只只小虫子、一只只小虫子，在我的体内游动、翻滚……在我的心灵里到处触摸、爬行……我的、我的唢那在哪儿？快给我—— ——呵，庄子隐，让我们再喝一杯！ ……总是有一缕幻影——惨淡兮兮的、阒寂幽幽的、滑滑软软的——一缕灰暗的幻影，在神秘地升腾而起，从四面八方不可遏制地包抄过来……从暗褐色的房屋顶上喷泻而下、从窗外的枝叶间飘过来；从床头柜上的那堆落满灰尘的旧书里、一件件朽裂的家具上、从墙壁上挂着的那只相框里的女人的面容上源源不断地漫过来——我看见我的周身笼罩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恐怖——这可不是甜润润的水汁浸淫那干涸枯裂的河床、也不是一副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嚷进病入膏肓者的胸腔；这不是一阵阵连续不断的清风鼓荡起耷落下来的旗帜，也不是一块香喷喷的肉陷饼掉进了饿狗的嘴巴……有一股漫山遍野的荒凉向我涌来，它那是要吞没我、窒息我、扑灭我……我的周身笼罩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恐怖……每一块萎缩的肌肉都在打着冷战、每一滴暗褐色的血都在惊慌地向四面飞溅、每一根干枯脆硬的管子都在一寸一寸的爆裂……每一段幽梦都在为远离我而仓皇奔逃……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生命的过程：从黑暗到黑暗、从天空到天空……从这一扇窗口到另一扇窗口…… 但是那一串香气从哪儿来的呢？ 那一串怪谲的香气在屋子里四处飘荡……它们常常在我的那一缕幻影里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叹息——我好象独步在空旷原野的腐朽的一角——那是大自然腐朽的香气、那是我的悲伤的叹息！——我的一切都结束了、呵，这就是生命的过程——从黑暗到黑暗、从窗口到窗口…… 香气、香气……但是我的大脑却背离了我独自一人向着远处滑去，它容不得我在每一个问题上停驻哪怕是一忽儿的功夫——正如同屋檐上的水滴不得不掉落下来、静垂的柳枝不得不随风飘舞——大脑、我的大脑……是神圣而残忍的大自然秘密遣来专事捉弄我这一个病入膏肓的孤老头子的？它让我连续不断地烦躁激动、顾虑重重、它让我在每一个疯狂地折磨人的情绪点上作片刻停留然后又迅捷滑翔……正是它让我苦闷、孤寂、狂热、兴奋、卑怯、骄傲，又充满疼痛——啊，疼痛……好象要让我在片刻之间尝遍这世界上所能呈现的全部的感受：——年轻的时候我不是在外面的世界里马不停蹄地到处奔波而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嘛！ 香气、香气……它们虚无缥缈、若隐若现；变幻莫明、深不可测……它们让我更加眼花缭乱、失魂落魄……唯有那疼痛、那坚不可摧的疼痛，时刻在把我向残酷的现实中拖曳…… ……但那一支唢那的不同凡响的旋律却是那样的实实在在、明晰可辨，盘绕回旋在我的耳畔……那是我的唢那、啊，那是我的…… ——呵，庄子隐，让我们再喝一杯！ ——人们为什么管他叫瞎老郭呢，他可是咱牵魂岛上有名的双枪神将哇？——那时候，萧晓，不正是你经常问你奶奶这个问题吗…… 野乔梅对我说道： ——是呵，他可是有一双闪电般的大眼睛哪，明亮、犀利，百米之外的一棵树上隐藏着一支哪怕再狡猾的小麻雀，也逃不脱他的枪子儿……当年，他正是靠的那两支百步穿杨的神枪，才使得那群小鬼子和那一小撮死心塌地地为小鬼子卖命的小土豪们失魂丧胆的——不过他平素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眯缝着眼，显示出他对任何一件事都不屑一顾的神色……确实，他对一切都是满不在乎、粗枝大叶、漠不关心、毫无热情——除了那两把手枪、那一支唢那、那一壶酒…… 唢那的旋律…… 唢那的旋律在轻快悠扬地飘荡……如一颗颗小虫子在他的快要僵化的身体内骚动不安地翻滚、窜动，仿佛在梳理着、熨烫着他的疲惫；缓解着、减弱着他的疼痛，啊，他能够稍稍喘息一下吗？ 啊，让他稍稍瞌闭一下那双红肿发烫的眼帘……从哪儿飘来的这一串串旋律，悠长、婉转、湿润、凄清，带着一丝丝泥土和野草的馨香……有一个知心故人…… ——那一个幻影—— ……有一个知心故人……坐在他的床头亲昵地慰抚他、向他娓娓叙说着生命的艰辛和欣喜，向他侃侃而谈着时空的博大和残酷…… ——那一个幻影是谁？ ……似乎穿着一件浅红色棉布小褂、一条水蓝色长而宽的裤子，头上披着那一条红色的纱巾，一条长长的麻花辫，额头上垂下一缕整齐的暗黄色短发轻轻拂击着两叶俊俏的眉梢，淘气的鼻子下两瓣泼辣的红唇……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呀，那两瓣红唇、那两瓣线条柔和的红唇真的启动了、启动了！ 这怎么可能？这一定是一个人的错觉、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的幻觉！ ——是的，那个幻影真的说话了！ 野乔梅说道： ——那个女人说话了，站在他的床头向他说话了…… ——可她是谁呀，野乔梅？ ——水、水…… 瞎老郭满怀欣喜地说道： ——水莲姑、你是水莲姑、你真的是水莲姑？ ——水莲姑？瞎老郭的妻子，霜姐的母亲？……她不是都死了快三十多年了？ ——是的，她死了三十多年了…… 野乔梅的嗓音变得有点古怪起来…… 风雨沙沙作响……我的心里弥漫着一丝恐慌…… ——但是谁能担保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就不能开口说话了呢？何况那女人是在同她的丈夫说话…… ——郭子……郭子…… ——真的是你吗？ ——瞎老郭，你这瞎眼无情的畜生…… ——水莲姑…… ——你……你还我的双儿来！ ——水莲姑，你……是来……带我的吗？ ——你就这样狠心地枪杀了咱们的心头肉，你就这样狠心地杀了我的双儿吗？你还我的双儿来…… ——水莲姑，是来带我的吗？ ——有本事为什么不去一个人扫尽所有的鬼子，干吗要在自己弱子的身上逞能！有本事却为什么让自己的老婆遭受了坏人的强暴、让自己的老婆在惊吓中流血不止而惨死？ ……我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说：虎毒不食子…… ——水莲姑，是带我走的吗？ ——还我的双儿来！ ——瞎老郭—— 土匪头目张大钵子在他的屋子里大声叫喊，他的手中握着他的那只紫铜葫芦——那可是他的宝物——一只精美的酒具。 ——到！ 瞎老郭从门外疾步走了起来，双手紧放在挂在腰间的两支令人望而生威的手枪，不卑不亢地俯首肃立在张大钵子的面前。 ——带十几个弟兄去罡家厦一遭，务必干得漂亮些，对那些穷棒子的革命派一定不能手软！ ——可是…… 瞎老郭犹豫地说。 ——什么可是！ 张大钵子怒斥着，边抬手捏起铜葫芦，喝了一大口酒，随后他双缓转脸色，笑嘻嘻地将铜葫芦递向瞎老郭： ——老弟，来一口！ ——谢谢队长！瞎老郭“啪”地来了个立正，然后贪婪地接过酒壶，满满地饮了一大口。 ——就这一大口酒，便发生了下面的这一个悲壮的故事！ 野乔梅说道。 …… ——离不开你那刚过门的漂亮媳妇是吗？哇哇哇…… 张大钵子狡黠地怪笑着乜视着瞎老郭……瞎老郭发现他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丝让他一下子说不清的怪味……狼的盯梢…… ——是的，我老婆一个人不敢睡觉，她害怕夜、害怕夜里的狗叫猫唤…… ——哇哇哇…… 纺大钵子继续发出这寒碜人的狂笑：一个人、一个人不敢睡觉！哇哇哇……一对干柴烈火吧？一对骚货！哇哇哇……你这骚公鸡！……不过……（这家伙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了）郭子，这可是上峰的命令！总不能因为小家庭而延误正事吧！据手下人探得，罡家厦藏着一伙革命派的伤员，务必将他们一举歼灭、一网打尽！ ——是！ 瞎老郭无可奈何地打了个立正…… ……我看见张大钵子狼一般的目光刺穿了瞎老郭那灰蒙蒙的背影…… ——妈的，这家伙搞什么鬼名堂！ 瞎老郭站在罡家厦村头，双手叉着腰杆上的那两把冷嗖嗖的短枪，破口大骂： ——哪有什么革命党！ 罡家厦的一大群老百姓们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呆立在这一帮荷枪实弹、凶神恶煞的匪徒面前。 ——郭副，老大说有革命派在这儿，那肯定错不了，准是让这些穷鬼们给藏了起来…… 一个山羊胡子的匪徒走上前来凑着瞎老郭的耳朵细声细气地说，然后他又挺起胸来、板着面孔气势汹汹地朝那帮老百姓尖声尖气地怪叫道： ——你们这些穷鬼，赶快把那些革命党交出来，不然就放火烧你们的房子、统统活剐了你们…… ——跟他们这些鸟人嚷嚷顶个屁用，笨蛋！ 瞎老郭抬腿一脚踢在了山羊的屁股上： ——走，回家！弟兄们，咱们让什么人白白甩了一场！顶着毒日他妈的白白充魂了两天…… ——回家、回家—— 那些又累又饿的匪徒们纷纷嚷着。 ——可是，完不成任务，老大会怎么说呢？ 山羊继续缠夹不清。 ——娘的，山羊，你不想站着回去了？ 瞎老郭腰部的那两把神枪在索索跳荡…… 山羊吓坏了： ——郭副饶命！我……我只不过是为郭副你作想，怕你回去挨老大的一顿骂…… ——用不着你小子操心！ ——那么，弟兄们，捉他娘的几只鸡羊来，辛苦一趟，让这些穷棒子慰劳咱们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山羊手一挥，那邦匪徒看了看瞎老郭的脸色，然后“噢”地一声冲向了村子里，抓鸡的抓鸡、牵羊的牵羊，一片磨刀霍霍、杀气腾腾，罡家厦一派鸡犬不宁、乌烟瘴气，不一刻功夫，瞎老郭便也兴高采烈地坐在众匪徒为他设置的上座上，大吃大喝起来…… ——老大，这样恐怕不妥吧？瞎老郭那小子可不是个吃素的孬种，我……老大，干脆让我给你重新特色一个女人算了，女人还不多的是，玩了瞎老郭的女人，那可划不来，这家伙肯定要跟咱们拼命的…… 胖子副官弯腰俯首对着太师椅里的张大钵子轻声说。 ——那——你小子可真是一个孬种啦！恐怕你从来不曾看见过瞎老郭的老婆吧……张大钵子的眼睛半睁半闭着，让胖子副官感觉到有一种隐隐的危机弥漫在整个匪窟中……瞎老郭可不个孬种…… ——你真的没见过那个妞？ ——怎没见过，老大，小时候就经常看见这风骚妞儿，小荤曲、锣鼓车、扭秧歌、那身段、那眼神、那扮相……啧啧……妈的，瞎老郭这小子真他妈的有艳福！ 胖子的口水滴穿了他脚下的砖块。 ——哇哇哇……亏你还晓得！ ——可那小子手中的枪……那枪技可真是百步穿杨哪…… ——枪技？哼，技术管什么用，要紧的是手中的权、和这一个…… 胖子疑惑地看着张大钵子用手敲着他那钵子般的大头，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头儿，你……你是说要……把他……嚓嚓…… ——哇哇哇…… 一根么丝线牵呀牵过了河，郎买个梳子姐呀姐梳了头， 呐哟咦哟嗬咳 撒淌子撩在外 一见么脸儿红啦 哥哥 明明白白就把相思来害 呐哟咦哟嗬咳 ——这就是牵魂岛上美妙的秧歌调吗？ ——是的…… 拔根芦柴花 花花大姐家 哎呀么哎呀嗨 海呀么海棠花 ——啊—— 我听见瞎老郭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两眼如两道愤怒的闪电从屋子里蓬勃而出，划破了浓郁的夜色。 ——这个婊子养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他一把撕开女人的内衣，露出她那伤痕累累的肌体来，宛如一片洁白的雪地里落着点点艳艳的红梅…… ——那个畜生又是掐又是咬的…… 女人痛不欲生，声音哽咽着向丈夫哭诉道。 ——娘个鸟！老子反了，老子今儿杀他的狗头来！ 瞎老郭“嚯”地跳下床来，从枕下操起那两把手枪，就往外冲…… ——郭子、郭子，不要去、不要去送死，他们人多…… ——管他娘的！ 赤身裸体的女人从屋子里追了出来一把抓紧丈夫的手臂……瞎老郭猛地一挥……我清晰地看见那女人似一枚落叶飘在了地面上，她那疯狂的叫喊在瞎老郭那满腔的愤怒中显得是那样地虚弱无力…… ——但是…… 野乔梅说道： ——那晚，要不是瞎老郭的一个心腹的帮助，他早就成了张大钵子的刀下鬼了……瞎老郭背着老婆连夜从匪窟里逃了出来……后来，由于走投无路，他便参加了一个地方游击队…… 噢，是的，野乔梅，我看见了那一场暴风雨…… 那一场桃花节的暴风雨，冰雹夹带着雪花、炎热挟裹着严寒…… 刚刚发芽的柳树在冰天雪地中索索发抖…… 是的，我看见桃花在烟雾的雨帘中却凝然不动如雕塑石刻…… 她死了吗？她、水莲姑、瞎老郭的老婆？要不，那桃花怎么在暴风雨中一动不动呢？ 本来，那些女人们，要在这清明节的明媚阳光中，撑着那绿油油的小伞，我能听见她们的环佩发出叮叮咚咚的水声…… 如今，那纤草般的茵褥、款款如风的衣袂，那染了的血，在这凄风苦雨中怎生洗涤？啊，哭吧，哭吧…… 暴风雨猛然刹止……可是那疼痛立刻便又开始了……啊，暴风雨、暴风雨，你是一只高超的拿捏之手…… 暴风雨猛然刹止……可是疼痛立刻便又开始了，仿佛那一只拿捏之手突然从他肌肉的穴道上一下子挪开了，使得他那一股难得的舒畅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疼痛、疼痛、无休无止的疼痛，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昏昏沉沉的疼痛之中，世界在痉挛着，象一只淋湿了的毛绒球，黑团团地而蔫缩着…… 可是那一支唢那呢？也悄悄飞走了吗？……恍恍惚惚中，那一支旋律如同一串冰梭花在黄昏的斜阳中慢慢地融化了。 一道凌利的闪电划破了整个黑暗的时空隧道，在那一扇深邃阴暗的门洞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女人，赤裸着惨白的下身，在产床上痛苦地扭曲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叫： ——郭子——郭子—— 殷红殷红的鲜血汇成一股汹涌的奔流在她的两腿间倾泻…… 他……他那时在哪儿？他那时在哪儿？ 瞎老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疼痛、疼痛、疼痛的世界…… ——郭子——郭子—— 他那时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救她？ 门外时急时缓地响着土匪们狂妄的枪声…… ——郭子——郭子—— 他那时在哪儿？……女人需要男人的保护啊！ 在那一扇深邃阴暗的门洞里，那女人洁白的身躯上粘满了鲜血、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渐渐平息了下来，惨白如雪，而那血却艳似红梅…… 他在哪儿？ 疼痛、疼痛、疼痛的世界…… 唢那的声音凄凉地在空中飘扬…… ——两年后，澄子河边东洼沟发生了一场大决战。 野乔梅说道： ——那是瞎老郭率领的游击队同张大钵子的土匪军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残阳如血。 枪声“咯嘎咯嘎”地响遍了整个牵魂岛。 双儿在水田里、沟渠旁到处奔跑，流弹在他的身边四处飞迸，而他仍若无其事地在追逐那些鹭鸶、鹌鹑，他的手腕里还缠着两条小花蛇哩。 土匪们被游击队打得抱头鼠窜、哇哇乱叫。 一个匪徒被双儿纠缠住了，他们扭打在一起…… ——双儿—— 瞎老郭在远处惊呼起来，然后拼命地向这边追杀过来。 双儿被那个匪徒摁在下面，他的那双铁钳般的魔爪紧紧勒住了孩子的颈项…… ——双儿—— 瞎老郭痛苦地大叫，拼命地向这边杀来： ——狗日的，有本事冲我来！……丢开我的双儿！ 一个游击队员冲了上来，一枪拐砸在了匪徒的天灵盖上……双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下子跑得不见了踪影……瞎老郭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然后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我清晰地捕捉到了瞎老郭的那一丝满意的笑容…… ……我看见双儿已经溜进了自家的一间小屋子里，端起了一个大碗，滋滋有味地喝起了荞麦糊……一阵枪声由远而近…… 蟋蟋蟋…… 门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小、小孩，你能、你能给我一口水吗？ ——你是谁？ ——我、我是游击队战士…… ——你跟我爸爸是一道的吗？ ——你爸爸？对，我跟你爸爸是一道的，瞎老郭对吧，他可是个大英雄哪！ ——你身上到处是血……呀，你腿断了吗？ ——是土匪……干的……小孩，现在你能把我藏起来吗？ ——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们要来抓我…… ——谁？ ——土、土匪…… ——土匪不都让我爸爸他们给消灭光了！……还让我干掉一个哩。 ——你他妈的，干不干！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那是我的父亲他们！ ——他妈的，快给我找个好地方让我藏起来，不然老子他娘的宰了你、杀你的全家！ ——可你的腿断了，能行吗？我一脚就能把你踹倒，呵呵！ ——那么……那么，小孩，你不是好汉、你不是瞎老郭的儿子！ ——为什么？ ——因为你见死不救！ ——…… ——小孩，这个你见过吗？ ——哇，好漂亮的金葫芦！ ——送给你！ ——不……不行……我爸爸不准我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你救了我，那你理所当然地可以收下我的东西了，你爸爸也不会不允许的。 ——那我得问一下我的爸爸…… ——可现在来不及了……你先救了我吧！ ——我把你藏起来，那金葫芦就是我的了？ ——那当然啦…… ——那好…… ——双儿，刚才看见一个土匪打这儿跑过吗？ ——土匪？没、没有，要是有，那还逃得了我的木枪嘛！ ——那赶快向那个方向追—— 小家伙狡黠地看着那十几个游击队员向远处追去了。 ——这个归你了，小家伙。 ——当然得归我啦！哇，好漂亮的金葫芦！ ——就这样，张大钵子让双儿给救了一条命…… 野乔梅说。 ——双儿，你的衣袋里鼓囊囊的，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爸爸…… ——没什么？拿过来让你老子看看！ ——没、真的没什么，爸爸…… ——过来，小子，慌什么，你老子又不会吃了你！ ——…… ——啊，金葫芦？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 ——说、说老实话！ ——是、是一个……爸爸，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打我噢？ ——你说…… ——是一个断了腿的人送给我的…… ——张大钵子？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 ——打土匪的那一天？ ——嗯……他走到我家门前……他走不动了，腿断了，到处是血……他说，只要我救了他，他就把金葫芦送给我，他还说，要是我不救他，就不是你的儿子！ ——那你就救了他？ ——我…… ——你就拿了他的金葫芦？ ——我…… ——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害死的？ ——我…… ——你象我们郭家的后代吗？ ——爸爸…… ——你的书包呢？ ——在屋子里。 ——拿来背上！ 孩子飞快地溜进屋子里找到了书包背在身上。 ——往前走！ ——爸爸，你要赶我到哪儿去？ ——往湖边走！ ——爸爸，饶过我这一回吧，下次我再也不乱收别人的东西啦！ ——往前走你的路，别叫我爸爸！ ——爸爸…… ——我不是你的爸爸！ ——你是我的爸爸！ ——就站在那棵虬柳下！ ——爸爸…… ——把你学过的功课背给我听！ ——……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爸爸，饶过我这一回吧…… ——继续背！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还有！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必志…… ——还有呢？ ——…… 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瞎老郭满脸泪水…… ——叭—— 一声尖锐地枪声划破了日暮的死寂…… ——爸爸—— ——啊—— 双儿最后听见自己的妹妹霜姐儿的一声惊呼，然后摇摇晃晃着一头栽入了澄子河中……血弥漫开来，混合着夕阳，在水中燃成了一片熊熊火焰…… ——双儿哥哥—— 血在河水中飘荡……虬柳树在晚风中瑟瑟作响…… ……我看见瞎老郭一下子跪倒在地，仰天大哭…… 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双儿稚嫩的嗓音在瞎老郭的耳畔回旋、回旋、不停地回旋…… ——还我的双儿来！ ——水莲姑，是来带我走的吗？ ——庄、小庄……咱们再干一杯…… 啊，疼痛、疼痛、满世界的疼痛…… ……我清晰地看见瞎老郭在挨家挨户地与乡亲们攀谈着……我知道他那是在忏悔、忏悔他曾经犯下的贪污罪行…… 啊，疼痛、疼痛、满世界的疼痛…… 我是个濒临死亡的人了……我瞎老郭也会有这一天吗？啊，死亡，你的毒钩终于钓住了我——桀傲不驯的瞎老郭？ 我是个罪恶滔天的镇长，我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以权谋私、腐化糜烂以至于堕落，你们却敢怒而不敢言，这是为什么？就因为我出身名门、战功显赫？你们迁就我、纵容我，只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你们用那种憎恨的目光在背后盯着我！……现在、现在我要死了，你们不惩治我，癌症来惩治我啦！……我现在要回家了、终于要回家了，但我不能背负着你们投在我身上的仇视、我不能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包袱而……“荣归故里”……乡亲们，请接受我这一个快要死的人的最后的忏悔吧…… 啊，死亡，你来了？ 我、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可今天是……是重阳节吧，九月初九……我就是这天出生的，我也要在这一天死吗？死，也就是说上天国吗？……水……水莲姑，现在你在哪儿？在你天国吗？可我的天国在哪儿？ 哼哼…… ……我看见瞎老郭在发出哼哼的笑声，笑得有点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啊，有点疼…… 重阳节，似乎包孕着某种天机、某种不可泄露的天机……诞生于这一天，便好象与这茫茫宇宙有着一点什么难以言喻的神秘联系；某种机缘、某种符号、某种暗示、象征？好象一生下来，就为了寻找某一件早年失落的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粒草籽、一枚秋叶、一滴露水？……某一小片、仅仅一小片土地、只要容得下一粒草籽、一枚秋叶或者一滴露水，当然、当然还有那一颗、那一颗闪闪发亮的梦…… 呵，恼人的重阳节！ 呵，天国？ 为什么一个快枯死的人，还要遇到这么一个艰深的问题？ 哼哼…… 瞎老郭再次发出这冷冷的笑声：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