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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杜立倚坐在摩托车上,慢吞吞地翻看着当天的晚报。从他所在的街角可以略呈俯视地观察到左右两条大街的全景。
  这会儿正是日落时分,锦海市的两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山路和滨江道上行人如织,熙来攘往。清凉的海风习习吹拂着人们绚丽多彩的夏装,也带走了一天的暑热。偶尔传来的轮船进出港的汽笛声和大街上各地游客的南腔北调,映衬出一派祥和安宁的气氛。仿佛这里根本没有,也不可能发生过数起震惊全国的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
  大约五分钟以后,杜立将全程监视自己出道以来所导演的最大一桩毒品交易。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此刻不仅没有丝毫的紧张感,反而有心思仔细品读报纸,那上面有一篇关于警方侦破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并挖出两个犯罪团伙的专访。
  “这帮家伙竟然用能不能随便杀个人作为入伙的标准,简直是疯了。不过也多亏他们绊住了那么多的警察------”回想起在那次几乎动用了全省警力的搜捕行动中,自己浑水摸鱼地在邻省盗挖古墓得手并且收获颇丰,他不禁为自己犯罪天才报以冷酷的一笑。
  一个交警“吱”的一声把摩托车停在杜立身前。他作样子似的用右手食指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白色钢盔,然后伸出手,吆喝着:“本儿。”
  “这儿不是准停区吗?”杜立指指路边的标示牌。
  交警指着他稍稍压出标志线的摩托车前轮,说:“自己看。”
  杜立满脸堆笑地摇摇头,掏出五十圆钱递过去,说:“我净顾看报了,对不起,对不起。”
  “下次注意。”交警打开公事包,飞快地填了两张罚单,再找给对方三十圆钱。然后,又朝一辆在路口超车的出租车追过去。
  杜立冲着交警的背影行了一个标准的西点式的举手礼。他所以没有亮出自己以前的工作证,当然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其次则是出于对警察勤务的理解——据说每个外勤交警每个月如果完不成六千至八千圆的罚款任务就没有评奖资格。即便没有这次毒品交易,他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给那个交警留下日后找自己通融关系的机会。
  杜立今年三十五岁,早就在看破人情世故之余建立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关系网,直到他觉得这张网已经发展到自己仕途上利用价值的极至。以自己毫无背景的家庭和工作之初的自负、恣肆,熬到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已经算是祖宗的坟头冒青烟了。
  “哼,世事难料!”
  杜立一向能够精确地把握住突现在意识流中稍纵即逝的词汇,构想以及灵感之类的任何东西。这既是一种天赋,更是长期以来勤于动脑、磨练的结果。他一向这样认为。
  面对自己前妻的父亲出人意料地登上分局长的宝座,换了别人,也许会选择忍让,回避或者俯首帖耳的再续前缘。而杜立却选择了毫不犹豫的、彻底地走开——他先是请了长假,一年后他递交了辞职报告。
  尽管他曾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刑警,尽管他仅仅在副所长的位置上颐指气使了不到两年,但是,他丝毫没有产生过失落感。他清醒地认识到,以自己的个性和能量,根本无法与那个慈祥满面的老狐狸周旋。他将面对的也决不会是一件两件或者一年两年的尴尬事。既然自己不是这股道上跑的车,又何必留恋那些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实惠。每每想起步入黑道的五年当中桩桩件件的得意之作,杜立很为自己天赋的聪慧,直觉和当初辞职时的果断而自豪不已。
  警察,他已经当腻了。而且,也实在没什么了不起。自己是天生的专业型反社会者,对风流快活和冒险刺激的渴望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渗透到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那时,他曾经独自一人撬窃过十余户人家,无一失手。
  听到手机上的电子表发出正点报时,身材健硕的杜立用力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搬着略显“溜肩”的膀子扭动几下几乎与头等宽的脖子。借着这看似漫不经意的动作,他迅速地朝距离自己大约五十米远的一个IC电话亭瞥了一眼。离那里不远是一家很大的豪华影院。
  一个拎着密码箱的中年男子走进电话亭。他显得有些紧张,不住的左顾右盼。
  杜立按住腰间对讲机的开关,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微型话筒低声呼叫:“001抵达002,001抵达002。听到没有?回话。”
                 
  商业街西侧的一幢六层楼的楼顶。
  一个身穿灰色休闲套装的瘦高男人端着装有消音器和高倍瞄准镜的阻击步枪,背对夕阳,蹲伏在屋檐后面。听到上衣口袋里的对讲机传出杜立的呼叫声,他并不答话,而是熟练地推弹上膛,举枪搜寻了十余秒钟,最终把十字线中心定在电话间里的中年男子的眉心。
                 
  “001抵达002,收到。”
  杜立头盔里的耳机中传出楼顶上那个枪手冷冰冰的声音。
  “重复一遍你的任务。”杜立收起报纸,发动摩托车。
  “防止意外。”
  “还有五个字。”杜立板起脸,差点回头去瞪六楼的楼顶。
  “听你的指令。”枪手有些不耐烦地吐出嘴里的口香糖。
  杜立掏出手机拨号,柔声道:“阿君,你在影院门口吗?我没看见你。”
  一辆邮车慢慢停在离电话亭不远的马路对面。
  两个邮差打扮的男子拎着邮袋跳下车,锁好车门。然后,他们有说有笑地朝电话亭旁边的邮政信箱走来。
  电话亭里的中年男子仍然一边打电话,一边不住地东张西望。
  打扮入时的闻君随着人流款款走来。她背着一只时尚背包,胸前别着三枚最小号的毛主席像章。经过杜立身边时她抿嘴一笑,朝他挤了挤眼。
  杜立轰了一下油门作为回应。
  闻君是大约一个月前在家乐福超市认识杜立的。当时,她正陷入结帐时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翼而飞的尴尬之中,是杜立的慷慨解囊使她最大限度地保住了面子。为此,她非常自然的请杜立陪自己回家取钱、吃晚饭、上床。她的丈夫是个银样蜡枪头的海员,刚好出远海。
  这是她第一次红杏出墙,举止不俗,出手阔绰,并且床上功夫了得的杜立完全攫住了她的心。
  两个匪里匪气的小伙子开着一辆敞蓬吉普车远远驶来。其中的一个想打手机却发现已经没电了,他示意同伴停车。
  “你的卡。”
  “干嘛?”后者明知故问。
  “我想雇个人给扔了。”他接过卡向电话亭走去。
  慢慢腾腾从邮箱往外取信件的邮差低声对同伴说:“注意那小子的胸前。还有那辆吉普车。”
  电话间里的中年男子也注意到刚走进相邻电话间的小伙子胸前别着三枚毛主席像章。并且,对方一边拨号还一边冲自己吹口哨。他犹豫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半张十圆人民币,团成团扔到小伙子的脚下。、
  小伙子有些纳闷,但毕竟没能抵御住自己的好奇心。他迟疑着弯下腰想去拣起来------只听得一声呐喊——两个邮差和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彪形大汉冲上来用枪逼住中年人和两个小伙子。
  “不许动,刑警。”
  “动就打死你。”
  周围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围拢来想看个究竟。
  已经走到影院门口的闻君一面踮起脚看热闹,一面打开手机接听:“喂,你还没存上车?哦,我先进去了。坏蛋,呆会儿见。”
  杜立收好手机,冷眼看着刑警给三个人扣好手铐并推向那辆邮车。他缓缓启动摩托车,说:“出现意外。听到没有?动手吧。”
                 
  楼顶上的枪手深吸一口气,把瞄准镜中十字线的中心对准被推向邮车的中年男子的后脑,在轻轻呼气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中年男子顿时脑浆迸裂,瘫倒在地。他面前的邮车后门被子弹凿出一个直径大约三公分的洞。
  刑警们马上把其余的两个人推到邮车的另一侧。
  被扔在血泊中的密码箱散露出一叠叠百圆面额的人民币。
  围观的行人先是楞了一下,紧接着就大呼小叫着四散逃避。
  枪手迅速把分解开的狙击步枪装进一个提琴盒子,得意的对杜立说:“你都看见了,干脆利索吧。我希望你付另一半钱的时候也能够------”
  “下到地狱你再上网找我吧,”杜立驾车从乱做一团的邮车旁驶过。“明年的今天你准能收到那笔钱。”说罢,他按下对讲机上的几个数字键。
  枪手楞了一下,马上扔掉提琴盒,手忙脚乱地想掏出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扔掉。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的一声,他的心脏部位被藏在对讲机里的微型遥控炸弹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血窟窿。他踉跄了几步,一头从楼顶上栽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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