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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常麟又起晚了。
  与人合干歌厅已经半年多了,他已经习惯了晚睡晚起甚至整夜不睡。眼看着各方面的关节都打通了,小姐们也都跑顺腿了------可好,李永才调到生活科来了,三天两头地催着自己回单位上班。自从任劳改局副局长的舅舅办了离休手续,他混天度日的好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他也打算过辞职——有几个过去多少受过他的惠泽,现今混出点人样的犯人邀请他一同下海捞世界。但是,他却架不住老婆整天地骂:“死脑筋,算不开帐。再有十年不到就退休了,辞个屁职。”可是,现在再想像以前那样总拿假条对付着拿干工资------恐怕过不了李永才这一关。
  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年何必因为一个犯人调动的事而去找李永才大吵大闹,不依不饶呢?
  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再说谁也没长前后眼啊——当年自己是大权在握的狱政科科长,李永才不过是个小小分监区长。
  常麟哼哼唧唧地穿好警服,揣上昨天找人补开的假条,骑着车朝单位蹬去。他已经想好了主意——先看看黑三反映的情况是否确实,然后再跟李永才透个底。谁都有仨亲俩好,关系门子什么的,大家都退一步就什么都好说,否则,单凭你推荐公冶旭放假这件事就有你好瞧的。
                 
  管教队长们开罢班前会,各自拿着记录本纷纷散去。
  常麟一手拎着早点,一手举着一叠医药费单据和假条,匆匆走进来。大声嚷嚷道:“来晚了来晚了。哎呦,我这老胃病昨天夜里又犯了,一宿没睡好觉。”
  李科长关切地问:“哦,是吗?没去看看吗?”
  一个同事打趣他,说:“常科,找个小姐给暖和暖和就好了。”
  常麟哭笑不得地坐下:“去去去,这儿说正经事呢。”
  他故作惊讶地拿起李科长的金笔,啧啧道:“李科,这笔哪买的?真漂亮!就买了一支?”
  等人们散净,李永才的脸色稍显严肃起来,对常麟说:“常科长,下个月省监狱局来检查验收咱们监狱的‘创建’工作,生活科是重点检查部位。狱政科,教育科已经建立健全了近三年来的各种工作记录。按照责任分工,你分管这一块。科里准备今明两天先行检查一遍,你看怎么样?”
  常麟停住正在咀嚼的动作,只感到一股怒气渐渐涌上心头——整理(干脆就是新建)三年的工作记录,就算集中起科里几个最能干的犯人也要忙活一个多星期,他竟然说明天就得交活。而且,预先一声招呼都不打。这不是明摆着要自己好看吗?
  “行,我尽量争取吧。”他用迎接挑战的目光望着李科长,心道:“我他妈的尽量争取让你栽个大根斗。”
  此刻,他早就忘了那句曾被自己奉为座右铭的名言——机遇只在调和中存在。他一心一意想的只有两个字——报复。
  “就凭你想跟我斗?老子辞职都不怕还怕什么?”他恨恨地想。
                 
  看到黑三等几个犯人把公冶旭从监号里带出来,常麟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大声嚷嚷着:“幸亏我手里还有几个耳目。现在的这帮犯人真是了不得。”
  “可不,出去净开歌厅的。”有人在角落里接他的下茬。
  被临时召集起来的管教队长们有的对他嗤之以鼻,有的忙着处理手头的事务。似乎只有两三个人显得有些跃跃欲试,那都是跟常麟一条心的,他们已经预先知道了大致情形,只等着看李永才如何面对即将出现的尴尬。
  常麟从文件柜里取出手铐和电警棍,煞有介事地拍在桌子上,说:“干歌厅总比欺骗政府强得多。把公冶旭带进来。”
  两个犯人把一脸茫然的公冶旭推进屋。
  常麟使了个眼色,两个跟他一心的队长走过去给公冶旭戴上背铐。
  多数队长对此颇感意外。李永才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常麟冷笑道:“公冶旭,知道怎么回事吗?”
  公冶旭对他只是略有耳闻,以前并没有见过面。他对眼前的突变也是吃惊非小——入监以来他还从没受过如此的“礼遇”。熬了将近一个通宿的他脑子发沉,摇摇晕乎乎的头。
  “去墙角盘会儿你也许就明白了。”看到对方没有动的意思,常麟抬腿就是一脚。
  “常科,我怎么了?”公冶旭侧身躲过这一脚,心里有些上火,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你还在这装蒜?”常麟过去一把撕开他的囚服上衣,“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包括李永才在内的所有管教队长都用惊愕的目光盯住自己的后背,公冶旭极力想扭头看看自己背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但是,发达的肩部肌肉和被反铐住的姿势使他难以如愿。
  一个队长敲敲身旁的一面镜子。
  公冶旭站起来对着镜子一看,大吃一了惊。只见自己呈倒A状的后背上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雕。他看看常麟,再看看自己镜子里的后背,对李永才说:“李科,我昨天打球时还------”
  “你还敢狡辩?”常麟抬手想抽他耳光。
  站在他身边的陈队长一把拦住他,说:“常科,事情还没弄清楚,您先别着急嘛。”
  “对!文明执法,依法治监。”常麟知道他是现任监狱长的侄子,也是李科长的得力,不便来硬的。他就势走回到座位上,抿着茶水抖起了二郎腿。
  李永才凝视了公冶旭将近一分钟,似乎想在后者的目光里找出谜底。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住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着李永才和常麟。
  这时,电话铃响了。陈队长接听后向李科长汇报:“李科,狱政科让把公冶旭带过去,家属们已经到了。”
  李永才轻轻一笑,对那两个常麟的追随者说:“你们先把公冶旭送禁闭室。”
  公冶旭欲言又止,被带了出去。
  李永才正色道:“不管是谁,只要是违反了规范和监规纪律,一律按处罚条例处理。借这个机会,我传达一下本周监务会上公布的一项新规定——为了保证迎接“创建”验收工作的顺利实施,奖勤罚懒,充分调动全体干警的积极性,监狱将对长期休病、事假的干部进行病历,处方和假条的连锁核对。特别是要查病历和处方。如果在座的有这方面的牵涉,今天下午你们可以去取病历。常科长,你还有事吗?”
  “没------没事了。”常麟没想到他会针锋相对地祭出如此尚方宝剑,越发的气急败坏了,却又一时无法发作。
  “大家今后都要注意,”李永才依然不急不忙地说:“对不能拿出有效病历和处方的,监狱一律以旷工论处。旷工两个月以上的予以开除,旷工一到两个月的送政治处学习班学习半年。没事的话就各忙各的吧,散会。”
  常麟气咻咻地一摔门,走了。
  陈队长说:“李科,我去调查一下公冶旭从昨天打完球到现在的活动范围。”
  王队长说:“李科,整个监狱只有咱们科的犯人宗疆能画出这手------就算是绝活吧。听说他上活的时候手慢,所以画活时用色特别讲究,一般几天都洗不掉。”
  林队长说:“宗疆今天开放!”
  李永才自信地一笑,说:“怪不得呢。王队,马上给出监队打电话,先扣住他。林队,你们一起去出监队,别让他有侥幸心理。不行就办相关手续,拘留审查。我就在这儿坐等结果。”
                 
  已被除去手铐的公冶旭盘膝坐在一米五宽、两米五长的禁闭室小号的地上,面对着墙。
  送他进来的肖队长示意锁好门的犯人走开,说:“公冶旭,事有事在。如果你是清白的,你回家探亲的事不会受什么影响。但是你得配合我们,提供一些情况,能节约不少时间。李科长可一直都------”
  公冶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欲言又止。明摆着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但无凭无据的让自己说什么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我说你这种性格迟早得走极端,出大事!你得罪过谁?谁最想毁你?你是过失犯罪,跟他们不一样!你一直也表现不错。可我就是不明白——跟政府反映点情况很丢你的份吗?现在不是为了洗清你自己吗?
  “谢谢您。”公冶旭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肖队长,我才调来两天,的确想不出在生活科得罪过谁。没关系,我想得开。有些东西是你的就的你的,不是你的怎么着也没用。您说呢?”
  肖队长叹了一口气,回去了。
  公冶旭闭上眼,迫使自己用逐渐明晰起来的推断来压制住愈来愈强烈的报复心。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从来都是这样,厄运袭来时他总是觉得太过突然,太过无理。就好象刚到监狱不久时,李永才提讯他,谈完主要事情之后,很漫不经心地提到让公冶旭学一学吸烟。他当时只是以为科长怕他太过寂寞和烦恼,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因为他在别的犯人吸烟时常去开窗户而欲要纠集起来教训教训他。这使他很是不解——你有吸烟的权利,就不许不吸烟的人行使开窗户的权利?简直是混蛋逻辑。
  现在,他对前妻的突然离去,已经没有什么怨怒之气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当初,自己一心扑在带队训练上,忽略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各式各样的要求、暗示甚至抱怨。现在想来,以她的爱慕虚荣和极现实的个性,的确与自己无法长久。那么,自己究竟能与什么样的人长久、和谐地相处呢?
  昨天,自己在球场上已经够低调了------常科长肯定与李科长有过什么解不开的大疙瘩------也不知道燕子现在到了没有------
  他的思绪倏地又集中到放假回家这件事情上来了。在宽管试工队时他不止一次地看到别的犯人放假回家。自己当时的条件不够,只好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现在竟会轮到自己了,却又赶上了这样的周折。他的脑海里开始不断闪现出时而连贯,时而断续的画面:清苦而愉快的童年,训练场上非常人能够忍受的艰苦,比赛场上的激烈争夺,在酒店工作时的百无聊赖,失败的婚姻,夭折的事业,妻子与自己激烈争吵的同时发生的惨烈的车祸,顶罪入狱之后的种种磨难------
  他太想用一声呐喊来驱走因为回忆而带来的愤懑了。
  他几乎无法强迫自己再忍受下去了。
  忽然,一幅温馨,明丽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活泼健壮的儿子豆豆挣脱开韩春燕的牵领,穿过白鸽飞舞的草坪向自己跑来------
                 
  金勇几乎要急疯了——他连着气给家里打了十几次电话,只听见振铃响,就是没人接。自己一夜没回家,家里肯定找疯了,不会一个人都不在呀。电话坏了,还能一直不找人修?他平时懒散惯了,根本无心去记街坊邻居的电话号码。本地的亲戚也早就不走动来往了,更是无从联系。眼看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他几乎有了幡然悔悟的决心。一想起撞车的那一瞬间金勇就后怕得要命,他已经彻底抛开了对父亲将赏给自己一顿饱打的恐惧。早知如此,何不在家里过好好的日子呢?
  当然,眼下他是插翅也难飞了——那个保安简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刚从地上捡到的《丰鱼晨报》。忽然,他被一则关于患者家属长期拖欠医疗费用的报道吸引住了——其中还有医疗机构被一些无主病人搞得束手无策的内容,金勇如获至宝地看下去。他从报道中得知,像自己现在的这种情况,被多数患者家属称之为上策的办法就是欠交或者缓交医疗费,反正是交通事故,反正是对方的全责,如果自己急急忙忙地交足了巨额医疗费,万一肇事一方赔偿能力有限,就等于给自己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反过来说,即使欠交医疗费医院也不会把有生命危险的无主患者随随便便地推到大街上去。
  正当他看得入神的时候,保安又把闲下来的电话听筒递给他,面无表情地说:“请您打电话。”
  金勇飞快地随便拨了六个号码,他已经下定决心找机会跑掉。就算是到随便哪个战友家躲些日子也足算得上上策了——一者可以避避风头,二者可以吓唬吓唬老爸,好在回家后妥过一顿暴打。
  他这样想着,等到电话接通后也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一气不歇地说道:“喂,妈妈,我和哥哥在丰鱼出车祸了,您赶快叫我爸爸给送五千块钱来。我们在丰鱼市医院。尽快赶过来呀!先别问了,我们都没什么事。”他眉眼齐动地表演着,“喀”地挂断电话。看见保安颇为纳闷地看着自己,赶紧掩饰道“我们是偷跑出来的,挨骂是肯定的,所以------”
  保安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似笑非笑地朝他咧了咧嘴表示理解。
  金勇明白他是要像守护神一样地跟着自己,便故作难受地捂着肚子向不远处的厕所慢慢挪去。
  保安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戴着一副宽大墨镜的杜立大步走进医院候诊大厅。
  他看了看墙上的医院平面示意图,刚想上楼,忽然又停下来缓缓转过身——金勇走进厕所的背影刚好纳入他的视线。
  杜立冷笑着跟过去,坐在厕所门口不远处的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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