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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丰鱼市地税局。
  卫步驹走出局长办公室,开着配发给自己的切诺基吉普车径自去与情妇幽会。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略显肥胖的身材被剪裁得体、做工考究的名牌西装掩饰得颇有风度。
  如果没有对丰鱼市金矿的大规模开采,卫步驹此时很可能仍然可怜巴巴的守在他山北县地税分局的破平房里,靠喝茶水看报纸打发自己分局局长的日子。如今不同了,开采黄金的收入已经占到全市农工商总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连市局局长有什么事找他,都往往先跟他商量具体的时间——卫步驹实在是太忙了,整天被一班金把头缠得死死的。这个请他找人弄批文,那个找他请求减免税额,更多的是请客吃饭和拉拢关系的------简直叫他时闲不住。而他对这一切也是拿出来者不拒的态度,只要是对方有“诚意”,肯于付出,他绝对是一包到底,保证合作愉快。
  卫步驹一向认为,职务犯罪的被查处并不在于你谋了多少私、得了多少利,而在于你是否有坚实的靠山和有没有使相关人等利益均沾的肚量。现在,他的小舅子——省委第一副书记刚刚就职不久,全地税局的大小官员只要是管事的又都从自己这里得到过不只一次的好处(也就都在自己手里有或长或短的把柄)。并且,他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打着振兴地方经济的旗号,公对公地为人办事、出力。事后的回报(按他的要求必须是秘密进行的)也还都比较令他满意。因此,即使背地里听到有人给自己起外号叫做“卫不拒”,他也只是付诸会心的一笑——一人难称百人心嘛。
  他现在要去找的白佳是几个情妇中最令人消魂也是最有心计的一个,今年28岁,是前不久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卫步驹已经有两周没去找她了,倒不是身体顶不住,也不是他不愿意来。白佳近来总缠着他要名分,说什么自己也老大不小的了,想尽快有个归宿。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归根结底还是瞄着一个钱字。卫步驹的钱夹里现在就有一张五十万港币的现金支票。刚才它属于朱宾——一个才拿到准采证的金把头,十分钟以后它就将属于白佳。而那张准采证的审发时限刚好是12天。
  卫步驹的几个情妇都明白,他眼下炙手可热的位置完全仰赖于省里他小舅子的声威。因此,逼他跟老婆离婚等于是自断财路。于是,那几个情妇抢不到名分就都直接了当地要钱要物。而白佳则不然,她是在遮遮掩掩要名分的同时,让卫步驹心有不忍地把钱跟物送上门来。
                 
  “来了,来了。”阿泉放下望远镜扭回头来大声喊:“卫不拒来了。”
  何继民走到窗台近前一看,果然是卫步驹从停车场向白佳住的二号楼走去。
  “小金,过来看一下。”他煞有介事地把刚洗完澡的金勇叫到近前,说:“看见那个胖子了吗?他就是咱们的跟踪目标之一,是个危险人物。”
  “他这样的也会是间谍?”金勇接过阿泉递过来的望远镜边看边问。
  “你以为间谍什么样?都像007似的英俊潇洒或者三头六臂?”何继民作出很耐心的样子开道他,“做间谍的一般都是一混进人群就不易被人发觉的样貌。”
  他转向正忙着摆弄窃听器接收装置的刘思军,问:“好了没有?”
  刘思军向他做了个OK的手势。
                 
  在超级市场里的众多顾客当中混杂着不少大瞪着眼留意窃贼的便衣保安。近来,商品被窃明显增多,总经理已经跟保安主管拍了几次桌子,责令他尽快彻查此事。
  公冶旭在烟酒区挑了两条“金桥”牌香烟,见韩春燕推着购物车过来,笑道:“买这么多小食品,你也想增体重?”
  韩春燕接过他手里的烟看了一下,又给放回到货架上,说:“你不知道,老人家病重以后只能嗅嗅烟草味,就要红塔山。”她找出两条“红塔山”放到购物车上。
  公冶旭拿起一瓶五粮液看了看又放下。
  韩春燕明白他这是怕自己多花钱,示意他拿一瓶“酒鬼”酒。
  公冶旭一看标价——230圆,笑着摇摇头。
  韩春燕一把抢过来,说:“这种酒他只沾了沾嘴唇就连说了三声‘好’,听奶奶说爷爷对再满意的事也是说‘不错’。这点你也很像他。”
  “你有很多第一手资料。”
  “深入生活呗。你刚才说什么?增体重?我天生就长不了几斤肉,每天东跑西颠的瞎操心——我妈说的。这些都是豆豆爱吃的”
  两人来到收银台前交费。
  “臭豆豆可会讨人喜欢,小嘴要多甜有多甜,会来事着呢。这可不太随你。”韩春燕一边付款一边把物品一件件装进购物袋。
  公冶旭随着人流走过一个“二道门”。
  忽然,防盗测磁门上的蜂鸣器“嘟嘟”响起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超市保安马上过来围住公冶旭。
  “你们干什么?”公冶旭不明就里。
  “你心里清楚。”一个保安抽出警棍敲敲防盗测磁门旁边一盏不断闪烁的红灯,嚷嚷着“跟我们走一趟。”
  “慢着,”公冶旭拨开保安们拉拉扯扯的手,正色道:“有什么事在这儿说,别动手动脚的。”
  韩春燕挤进围观的人群,问公冶旭:“怎么回事?”
  一个保安问她:“小姐,您是------”
  韩春燕说:“我是他女朋友。”
  “他身上有没经过消磁的商品。请您帮着他回忆一下。”
  公冶旭放下手里的购物袋,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身上,对韩春燕摊开双手,说:“不就是这身衣服吗?没有什么呀。”
  “请您再过一次安全门。”那个保安显得比较有耐心,他关掉测磁门的电源,再打开。
  公冶旭在众目睽睽下又过了一次防盗测磁门。蜂鸣器和红灯再次被启动。几个保安不由分说把他推进值班室,拉拉扯扯地想搜他的身。
  公冶旭急了,他大喝一声,猛地曲起小臂,把一个保安揪住自己左上臂的右手夹在臂弯里,再向右一带一压,保安痛叫着被他反拧住手臂,跪倒在地板上。
  另一个保安拽出警棍刚要冲上来,被公冶旭一脚蹬在大腿上,歪倒在一旁的办公桌上。
  保安们一看就知道是遇上硬茬了,赶忙聚到一起,堵住门口。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保安对公冶旭说:
  “身手不错。可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我没有问题。”公冶旭放开被自己擒住的保安。
  “那------咱们何必这么紧张呢?”
  “我不喜欢你们这种方式。”
  “我们也不喜欢商品屡屡被窃。”
  “你们怀疑我偷东西?”
  “是防盗门怀疑你。”
  “你们没有权利搜我的身。”
  “嘴他妈的够硬,”保安主管推门进来,冷笑道:“是你自己脱,还是让我们帮着你------”他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幕,只是以为抓到了一个难缠的小偷。
  “你甭吓唬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要见你们管事的领导。”公冶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保安组长哪见过这种小偷,不由得暴躁起来。他抄起作为脏证放在办公桌上的一把菜刀,抢前两步,想去揪公冶旭的衣领,嚷着:“妈的,看我不剁你的贼手。”
  公冶旭侧身低头,用左手格住他虚张声势的右手小臂,再猛地左转身,右手拉住他的右臂弯,两手合力向左下方猛地撅压下去。一招抓腕折肘把他按倒在地。
  “放手。警察。”
  公冶旭回头一看,一个警察与胸前挂着“值班经理”名牌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慢慢放开手。
  保安组长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挥拳猛击公冶旭的太阳穴,想找找面子。
  公冶旭反应奇快地再次用抓腕折肘把他撅翻在地。
  韩春燕就势从门缝里挤进来,挡在公冶旭身前,浑身发抖地质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是你——公冶旭。”那个驻超市派出所的警察认出公冶旭是自己水球队时的战友,脱口叫道。
  “猴子!你也转业了?”公冶旭也认出了对方。
  值班经理见状,嘬了一下牙花子。他叫保安们先出去,和颜悦色地问:“二位认识?”
  “大师兄,”看到被扔在地上的菜刀,外号叫猴子的警察又想起了正事,问公冶旭,“到底怎么回事?”
  值班经理上下打量了一下公冶旭,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腰间扎的新皮带上,问:“您这腰带------”
  韩春燕说:“是我一个朋友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如果你们超市有这种货的话,我认赔一百倍。”
  值班经理又仔细看了看那条腰带,满脸堆笑地说:“先生的这身休闲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我们店里正要进一些中等档次面料的。这位小姐说得对,这种极品腰带是意大利原装,我们的确没有这种货。我们超市里这种式样的腰带都是亚洲分厂制造的,上面没有这几个字母。不过,估计是您这上面的磁标没有消干净,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是误会了,非常抱歉。”
  侯警官对这种解释很满意,他拍拍经理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事有事在啊!不是冲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杜立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拿不定主意的滋味。
  黎国强又来电话了,他也和杜立一样急于交易。近来,警方全力侦破持枪抢劫杀人系列大案的联合行动已经使锦海市的毒品交易严重萎缩。眼下,风头刚过,正是大捞一笔的时候。
  黎国强是丰鱼市近几年崛起的数一数二的毒枭,耳目众多,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随着原始积累的逐渐完成,他已在几年前转向了娱乐业,借此大肆“洗净”其贩毒得来的黑钱。杜立对他的深入了解始于上次在兰州作案时结交了他的得力杀手野村。关于张志平的有关情况也是在杜立一再为落魄流亡的野村提供毒品之后得知的顶级“内参”。当然,在做完兰州毒品抢劫案之后,野村就因吸毒过量死在了由杜立一手营造的飘飘仙境里。
  对此一无所知的黎国强让杜立先送一些样品到约定的地点,对此,杜立早在离开锦海之前就做好了安排,他把海洛因样品藏在一个废弃工厂的一个厕所的水箱里。黎国强显然对他提供的样品十分满意,提出尽快择地择时交易。
  这样,难题就来了——杜立正在追杀茫茫不知所踪的金勇,根本无法分身去操控交易的进行。
  一边是无法中止的保命追杀,一边是难再遇到的交易良机。
  杜立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苦思冥想,希望能找出一个可以兼顾两边的办法。他一点也不担心与黎国强交易的可靠性,只要自己精心安排就不会有什么闪失。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才能尽快找到金勇,让他永远闭上嘴。
  金勇会到哪儿去呢?跟那三个笨蛋在一起?照常理推断,他们不过是出于同是警察对立面的考虑而放走了金勇——以他们对自己那样的低能处置,难道还会有其它的高级考虑吗?不敢杀警察的人一般都是些不上台面的草寇。
  杜立开始回到自己熟悉的推理模式之中,他曾经是个出色的刑警,已经习惯于站在罪犯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揣摩对方的心理活动。
  金勇尚未弄清也无心去弄清自己的真面目,如果他真的被警察身份的自己给吓破了胆,同时,又失去了可以依赖的金智,他可能回家吗?他可能向父母坦陈一切吗?
  杜立摇摇头,喝了一口果汁,继续想下去。
  以他在职时对金勇几次打架和小偷小摸的处理及家访,杜立觉得金勇现在最有可能的选择是继续外漂,先听听风声再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金勇将会选择哪里作为落脚之处呢?
  时近傍晚,西北面的天边铺满了厚厚的乌云。风起来了,咸腥的海风里隐约搀杂着一些雨星。听到由远渐近的隆隆雷声,在海滩上散步和赶海的人们纷纷散去。
  杜立打开从金勇家搜出来的电子记事本——他已经发现这里面输入的是那本通讯录的精华浓缩。本来不多的亲戚这上面没有记录,曾经受过公安机关多次处理的金勇不会笨到去投奔亲戚。那么------
  他把目光紧紧盯在战友一栏中“刘臣”这个名字上——住址是丰鱼市山北县靠山林场七组。杜立曾借办案的名义去过这个林场打猎,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交通不便。金勇会不会------
  忽然间,他似乎是来了灵感——对,就和黎国强定好在靠山林场交易。先让闻君带着藏有毒品的旅行箱赶来与自己会合,然后,再决定由谁带着货去靠山林场交易。简直是一举两得!金勇在靠山林场固然更好,即使他不在,自己有了大把的钱,或进或退、或追或藏都远比现在的选择余地大。
  再往深一步想,杜立不禁为自己当初恼羞成怒之下的急躁之举哑然失笑——金勇如果听到了自己与张志平之间犯逮的话,直接去公安局告发就是了,何必一个劲地逃个不停呢?
  杜立顾不上再去反省自己了,起身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去。他已经被自己妙手偶得的方案和顿悟兴奋得有些热血沸腾了,全然不顾越来越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的身上。
  天边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雷声。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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