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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快了,杜立欣喜若狂地想着,冲进树林里。在大雨初停的一片灰暗中,他看见沿着山势逶迤而上的灌木丛中隐约出现了山洞的轮廊。肩上伤口的巨痛因为树枝的不断抽打,逐渐消耗着他的耐心与精力。有几次,他甚至想放弃寻找更加隐蔽的山洞的努力,恨不能抛下一切,调头跑开。
  越是品味这一次的屡屡失败,他就越感到愤怒异常。
  他开始怨恨一切促成自己走上这条难归之路的人和事——放荡的前妻;善于弄权的岳父;坏事的金勇;狠辣至极的黎国强;撞坏动物园围墙的卡车司机;那头该死一万次的黑熊------还有仍然不断抽打在他头上、身上、特别是伤口上的大大小小的树枝。雨后的泥泞山路也过多消耗了他的体力,他越发焦躁起来。
  公冶旭把树枝捆在背后和胳膊上作伪装,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钻进林子。蚊子在他汗湿的脸上尽情吸吮着鲜血,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驱赶它们。
  虽然他知道自己能够追上对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他决不想就那样傻呆着什么也不做,干等着警察来抓自己。车上的一切,铁定扣不到自己头上。而在木屋里发生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清楚呢?
  看起来,这个闯入者急于上山——他几乎拿走了屋里所有的食物和厚衣服。并且,他很镇定,枪法也很好。否则,他根本对付不了那只黑熊。越是分析出对手的强大,公冶旭反而越想追下去,越想抓住他。在长途汽车上,他是何等的嚣张;在公安局里,他又是何等的凶残。刚才的那个不知名的姑娘,虽然有些狡黠,但他就忍心一下子致她于死地------
  公冶旭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木屋的方位,做出向另一条路拐下去的决定。果然,走出不远,刚刚有人走过的泥泞脚印赫然出现在眼前。再追出去一段路,他发现那脚印的每一个脚尖都深深地陷进泥里,这说明留下脚印的人已经没有力量提起脚来了。
  他的信心比刚开始追击时更强了,他已经不用再追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冒险追踪这个极其危险的匪徒——那个姑娘的死完全可以归咎于意外——留在她身上的那致命一脚的泥脚印根本就不属于自己——那是完全可以检验出来的。这次追击决不只是一次冒险举动,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也许是为了找回在长途汽车上险些丢掉的尊严;是为了洗清自己;是为了立功受奖,早日减刑回家。
  是的,他暗暗想着。是为了所有的这一切。
  在蒙受了几年的不幸之后,今天,他又一次在正确的判断下找到了成功的预感。
  自从进了监狱他才明白该怎样去适应环境——而不是让环境适应自己。
  他找到了那种感觉,并且,利用一点点锻炼出来的对各种事情的预感,小心从事,抓住了一个又一个机会。
  找对感觉是最重要的,不论你是出于主动或者被动。
  机遇永远有,拥有正确的感觉才会抓住它。
  一鼓作气的把事情做下去并不难,难的是有一如既往的目标和迫使自己做到底的动力。这目标,这动力其实就是一种感觉。一如他在监狱里努力地干活,一张张地挣奖励证,一天天在自然减刑中争取人为的减刑——只有重负在身,才会有迅速找出真正捷径的可能。
  他顺着地上依稀可辩的脚印来到一丛灌木的近前。他仔细一看,原来在茂密的灌木掩盖下有一个不大的山洞口。如果再过一会,等脚印被雨水冲模糊了,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会有一个山洞。
  他迅速闪在洞口旁边的灌木丛里,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不一会儿,随着洞口灌木的一阵晃动,杜立笨拙地从里面钻出来。看到这个从未见过的人,公冶旭一直迟疑着,直到对方背好背囊,这才猛醒过来——他在木屋里见过这只背囊。他举起猎枪,对准杜立的背影,大喊一声:“站住。举起手来。”
  杜立一下子僵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人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他慢慢回过身,看清举枪逼着自己的竟是昏倒在木屋里的人,不禁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干掉他。他故作镇定地问:“有事吗?”
  “把手放在脑后。”公冶旭命令着,
  “为什么?我只是个迷路的旅游者。”杜立装作去掏证件。
  公冶旭朝他的脚下开了一枪,“照我说的做。”
  杜立只好照做,心想,只要拖延时间,就可以找到反击的机会。看到公冶旭被雨水洗净的脸,他认出对手就是电视里通辑的犯人,说:“你我无冤无仇,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警方的直升机呼啸着从树梢上飞过去,似乎有人听到了刚才的枪声。
  杜立有些着急了,决心尽快把对手引开或者干掉,说:“我不会去告发你的,你还是抓紧时间走吧。”
  看到直升机又朝这边飞过来,公冶旭想朝天再开一枪,又怕对方趁机扑上来。
  杜立把心一横,一步步走过来,说:“你想要钱吗?我包里有很多。山洞里还藏了一百万,咱们俩平分,怎么样?”
  趁公冶旭有些犹豫,杜立解下背囊猛地朝他扔过去,自己就势往旁边一滚,藏到了一棵大树的背后。
  公冶旭朝他开了一枪,也闪身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
  直升机上的李刚这次听准了下面枪响声的位置,他把速降绳在吊勾上挂好,对机师作了个飞过去的手势。等飞机在那片树林的上空稳定住,他率先滑下去。
  杜立听到头上直升机的轰鸣声,知道如果不立即结果对手,情况就会对自己十分不利。他把左轮手枪揣好,拨出从何继民身上抢来的“六四”手枪,判断好公冶旭所在的位置,一边猛冲过去一边一下下扣动扳机。
  这是一种拼命的压制战术——你就是想还击也不可能在我连续的射击中冒险探出头来。我会在枪膛里还有一发子弹的时候,把你找到并射穿你的眉心。我是来此旅游的前公安干警,你是被警方通辑的要犯。等我把左轮手枪塞到你僵硬的手里的时候时,那些从飞机上下来的该死的军警自然对自己没有任何戒心。那时,再伺机而动或者干脆做一次英雄吧。
  ------
  杜立突然停止了大叫和狂笑——他莫名其妙地失去平衡了,向左边踉踉跄跄地移动着脚步。
  他非常的迷惑不解——那家伙明明就在两三步前面的那块大石头后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右边?并且,正一块又一块地从地上捡起大大小小的石块,准确异常地投掷在自己的头上、身上------
  公冶旭单腿跪在泥水里,一次次准确的、如同在水球场上跃出水面大力射门似的投掷把他从冷静推向激动,最后,发展成为疯狂。
  他眼前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扇即将关闭的、满装着自己辛酸悲苦的过去之门;一扇只有不断叩击才能引领自己走出痛苦记忆的大门------
  他大声呼喊着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内容的词汇,发出令李刚等循声搜寻过来的军警感到震惊的、野兽一般的吼叫。他一口气扔完了自己所搜集到的所有大小石块。
  看到杜立已经被石块砸晕过去,李刚等人冲上去,把几乎陷入狂怒状态的公冶旭扑倒在地。
                 
  十几天后,一个大礼拜的早上。
  晨曦中,在丰鱼市监狱大门口附近的林荫道上,韩春燕正哄着豆豆一起玩拔老根的游戏。
  豆豆赢了一盘,哈哈地笑弯了腰。韩春燕找到一个更粗大些的树叶主茎,问他:“敢再来吗?”
  这一次是豆豆输了。他不服气地跑开,去寻找更大一些的树叶主茎。
  韩春燕转过身,凝视着监狱厚重的铁门,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昨天晚上,父亲的老同事——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的李庭长打来电话说,由于公冶旭在假期中有重大立功表现,经丰鱼市监狱提请,刑一庭合议,决定给予他减去余刑的刑事奖励。
  此时的等待已经是喜悦大于焦急,或者说干脆只剩下兴奋的内容了。只是兴奋得太久就越发使人感到急不可待。
  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韩春燕愣了一下,继而笑着顺势倒在公冶旭的怀里。
  公冶旭扳过她的肩膀,二人久久相吻。
  豆豆跑回来,看到这情景,拉拉韩春燕的衣角,歪着头问:“妈妈阿姨,你们在演电视吗?”
  韩春燕娇嗔地打了公冶旭一下,说:“是爸爸渴了。”
  公冶旭抱起儿子,说:“小伙子真壮实。什么是‘妈妈阿姨’?”
  韩春燕说:“随他叫什么吧。豆豆,该叫爸爸了。”
  看到儿子有些不情愿,公冶旭放下他,找了一片树叶,捋去叶子,说:“豆豆,咱们来拨老根。谁输了就得听赢家的话,好吗?”
  “您输了带我去看大老虎,还有梅花鹿。”
  父子俩兴致勃勃地玩起来。豆豆接连输了三次。
  豆豆说:“您可真厉害,这根老根送给我,好吗?”
  “你输了还没听爸爸的话呢。”
  “您叫我干什么?”
  “叫爸爸。就一声。”
  “爸爸。”豆豆害羞地扭着头,轻轻叫了一声。
  公冶旭举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揽过韩春燕,三个人说笑着汇进人流,朝旭日升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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