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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是一座制造快乐的小城堡,被闪亮的霓虹、充满烟味、酒气与伴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疯狂扭动四肢的人群升腾到城市广阔的夜空。在这样令人亢奋的快乐里,所有人包括酒吧服务人员在内,个个全身血脉贲张。我是那个和气可亲恭顺的女招待小姜,端着各式烈酒、鸡尾酒等让人迷醉的饮料快乐地在这些人群中穿梭,笑意盈盈。 “刚才,酒吧里来了几个老外,你去招呼。”领班吩咐我。 “好的——”我答应到。我是酒吧里学历层次最高的,这种“外交”场合一般都由我来应付。 “你们想喝点什么?”我脸上堆起笑用熟练的英文问。 “两杯威士忌,不加冰。”老外伸出毛绒绒的手臂打出“2”的手势。 “请稍等。”我快速回到班台,“两杯威士忌不加冰——”我对调酒师说到。 为了应付这样的“外交”场面,本来不擅长英文的我记熟了各种饮料、酒品甜点的英文名字,并且运用自如。 我曾请教豌豆花日语的一些常规问候——她是一家酒店的日语翻译。豌豆花一遍又一遍教我最基本的问好,如: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稍候,谢谢等等。她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发音,可我根本不是学外语的料,总是把“早上好”记成是“下午好”。她对我的错误毫不在意,指正,练习,直到讲正确、熟练为止。至于那些酒啊,饮料等等大堆繁琐的名称,你用英语发音了,他们听得懂——豌豆花说。可说实在的,我听过几个日本人讲英语,难听得要命,日语发音硬邦邦的,嗨呀嗨呀的,听上去非常别扭。 再回来送酒时,其中一个老外的腿上已坐了一个中国女孩在那里调情。女孩摇晃着一头黑黑的长发,施过浓妆的黑眼睛,粉白饱满的脸颊,鲜艳的红唇大大地笑开来,映红了半张脸…… 红色紧身连衣裙,低低的领口,丰满隆起的胸部和凹陷的乳沟……这些洋杂种喜欢泡中国婊子。 音乐舒缓下来,低低地在耳边吟唱,这时大多数的男女都相互拥抱着跳情人步。我靠在吧台旁,手心脚心出汗,疲惫不堪。 那个人,这时走进酒吧,在一个暗暗的角落里坐下来,然后朝这边望。 “你的‘同志’来了——”一旁我的同事用胳膊肘推我。我坚持紧靠着吧台,不过去。 “姜小姐——”他站起来朝我喊。 我周围的人都笑——无奈,我摇摇摆摆走过去。 “喝什么?”我冷冷地问。他黑黑的深陷下去的眼睛望着我,里面的东西仿佛已经死掉—— 他至少三十岁了吧,我想。 他用手仔细地拂了拂飘到脸前略长的头发——无限爱惜地。这种人,一定只爱自己。 “要醉——”他轻轻地说,细声细语。 今天他的朋友——我们都叫他胡子的那个家伙,也在酒吧里。胡子总是扎在女人堆里,和她们调情、上床,为女人花光他身上所有的钞票。胡子总说和这人是朋友,却很少见他们一起说笑。两人一到酒吧,一个闷头喝酒,另一个则全心全意泡妞。 这人自诩是他妈的小说家,自以为天才似的,瞎牛逼。我对他嗤之以鼻。 “二锅头,你要不要?”我漫不经心地问。 “既然是你推荐,那就来瓶二锅头吧。”他说。 这种人真是欠揍,浑身上下透着股可卑又可怜的酸气。 他一边品着我随意拿来的白酒,一边慢慢地说话,不让我走。 我刚要准备离开,他就喊:“小姐——请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我不敢跑开,怕他投诉到领班或是经理那里,月底被扣薪水。 “我是个一不小心就走极端的人,”他说。 我低头沉默,且听他说乱说一气,反正酒吧里这会儿人不多,而他给的小费又实在不少。 “我的生活是失衡的天平,是坏掉的钟摆。”他象写小说那样地叙述,我听他继续讲下去: “或许是命中注定要孤行于世,我走路从不看人,眼里只有自己的脚和脚步下的路,所以总是疾步如飞,所以在人生这条路上,我一路倔强地快行,同时错过和失去了许多朋友……” 他一脸地哀伤。 “……走我这条路的人大多很惨——我想开拓一条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用我小说里主人公的话来讲,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得很辛苦。我不断地拒绝和逃离,跌跌撞撞地四处乱撞,前面等待我的也只有坚硬无比的墙。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和常人的路已差了好远,中间是隔了万丈深渊,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我心里也是低低地说,不由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想起自己一个人在暗夜中对着凄清的月光低声哭泣。面对过去和现在,我的心里是感慨万千。 这个疯子一定是个魔鬼,他的语言摄人心魄,我脑袋里那种叫做灵魂的灰色物质突突直往外跳。 “……细想起来,我做人其实很失败。我渴盼的光辉灿烂的未来,就这样突兀而又近乎残酷地横在我的眼前:一千次一万次的屈辱,逼你到绝望的深渊……未来是用几千年历史的血肉垒好了的,你的亿万个祖先也是这么过:长大,娶妻,生子,老死。这其中黑色的法则象铁丝网一样穿透你的皮肉你的骨,你出得去?于是残存的一点点叛逆意志轰然塌陷——我可怜的酒肉人生……” “住嘴!”我突然用力地叫出声来。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他妈的不过是个俗人,你自以为天才似的高昂着头牛逼了半世,混到这个份上,连个俗人都不如!你以为这样子就自由了,狗屁!给自己头顶罩个光环,自以为圣母似的跑到酒吧来给我们这些庸人喂乳……你他妈的愿你被自己制造的光环烧死!滚你的去吧!” 我失去理智滔滔不绝地大声骂出来,词不达意,用最卑劣最恶毒的字眼。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泪水不知何时竟沿着我因遭受屈辱而扭曲的脸颊顺流而下。 这个疯子用他疯人的理智指证我的未来是万丈深渊,这个卑鄙又阴险的家伙想找人和他同归于尽!他锐利的目光指向了我……领班、经理全都过来,我被同事拉着回到吧台,经理狠狠地训斥我,我放肆地大声哭泣——为了我可笑又可怜的自尊和其他我不知道的未来。 今晚我是举世瞩目的焦点——因为温柔可人的酒吧女招待小姜突然象头疯了的公牛一样对客人乱发脾气。 我靠在吧台上用纸巾擦眼泪——突然有人大声地笑起来,是对面不远处一个粟色头发脑后扎条小辫的混小子。 回想起刚才我突然神经质的爆发,的确有点可笑——我擦着眼泪也笑出声来,酒吧那个遭我唾骂的狂人不知何时已落荒而逃。 他过来叫我跳舞——粟色的大眼睛,翘翘的鼻子,个子很高,经受过训练的肌肉,有点象漫画书里的人物。 一定是我直盯着他看的缘故,他说到:“人家叫我雪莱。” “又是一个大诗人!”我做了个鬼脸嘲笑道。 “别怕,我是普通人。”他笑道,露出上面两侧各一的尖尖的白牙齿。 他在我的面前,在舞池的中央怪叫着跳舞,小辫子乱飞。舞是激情四射的那种……格外地引人注目。 终于,他停下来,仰着汗涔涔的脸,亮亮的眼睛直伸过来。 “你象只小动物。”我笑着和他步出舞池说到,心想他不是人类而是属于某种精灵一类的怪东西。 他头向后仰,做晕倒状——不等倒下来却又弹回来,朝我晃晃两臂,伸展,用力收回——炫耀他的强壮。然后咧开嘴笑,做鬼脸,小尖牙齿又露出来,好看的尖下巴。 “刚才那人对你说什么,你疯牛似的大发脾气?”他猛喝一大口啤酒后说到。 “冉冉浮生,你何去何从?”我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 我低下头紧闭嘴巴沉默。 他心不在蔫地望着酒吧外面,许久,突然用可以包容一切的语气轻轻说到:“你是个多么脆弱而又奇怪的家伙啊!” 我叫着后跳两步,他抓过身旁桌上一个茶杯,朝我砸过来。我偏头一躲,用手稳稳地接住。 “喝茶?早说嘛——”我戏谑地笑道。 因为他的理解和宽容,还有与我同质的敏感,一定可以做好朋友。我对这个叫做雪莱的家伙充满了好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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