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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理对我昨晚中途溜掉大为恼火,并扣了我半月薪水,以示警戒。我低头不语。一个人总是不断地做错事,最后她(他)认错的方式只剩沉默不语。
  心跳酒吧那个作招待平日笑嘻嘻的小女人现在沉默不语,明天也许仍然沉默不语。
  不过没几天,我和阿哲的一夜情还是在酒吧服务人员与客人之间传播开来。所有人脸上都挂着难看的笑,假惺惺地替我难过。
  “我还真以为她能守身如玉呢。”我一转身就能听到背后这样的窃窃私语。
  “以前的一本正经原来都是装的。”又有人说。
  阿哲——那个对我怀着深深歉意的男孩,没有来。
  此时,我渴望被人拥抱着,或是靠着一个肩膀轻轻哭泣。我环住自己单薄的双肩,深深地吸气:勇敢些,一切终会过去……我安慰自己。
  “嗨,你好!”一只大手拍拍我的肩,是雪莱。今天他披头散发,头顶的发际戴了个怪模怪样的银色发卡。
  “好难看啊,你的发卡。”我忍住眼泪,强作欢颜。
  他笑着坐到我身边,拍拍我的手,说:“既然你已经站出来面对一些事情,那就别让它放在心上。你看,我不也很帅?”
  我笑着看他,却是满怀地委屈,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你喝什么?”我抽泣着问。
  他说了一大串酒的名字,最后说:“今夜替你一醉方休。”
  “谢谢……”我哽咽着说。
  “嗯?什么?”他闪亮着眼睛盯着我,看我泪光满面。
  “我说谢谢……今晚你能来……坐在我身边,让我眼泪掉下来……现在,我很舒服……谢谢!”“那就去洗把脸吧,哭得好难看噢!”他大大方方地说。
  我乖乖跑去洗手间洗脸。
  “以后,有什么事,就通知我一声……我随叫随到……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周末有时间,如果你休假,咱们坐车去远处转转,泡泡温泉,大吃得一顿……唱唱卡拉OK,多叫些朋友,好好地乐乐……不开心的事,就当它没发生过……”
  他喝得迷迷糊糊,稀哩糊涂乱说一气,我只当玩笑似的答应着,心里全不在意。这家伙,心里一定也藏有不开心的事啊!
  临走,在付酒帐时同时,他又塞给我一张纸条。我看着他摇摇晃晃出门,打开纸条,上面是几个数字——他的电话号码。
  他给我这个电话号码,或许是真的在抚慰我?
  如果那样的伤害,再来一次又会如何呢?我可能不会再哭泣了,因为我已一无所有。
  酒吧角落里又坐着那位疯狂男子,我依旧冷着脸给他送酒,他只管闷头喝酒,不再多嘴多舌。
  即使他再说一些疯话,我也不会在意,因为他是个异常清醒的人,即使喝多了酒,也能一直保持最清醒的状态,因为我相信,他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他不象那种出手很阔绰的人,只喝便宜的啤酒、白酒,偶尔也喝劣质的威士忌,他喝酒只是一味买醉。我仍然害怕和他面对,怕受他感染,心灵灰暗得死掉。
  他喝得很厉害,拿香烟的手一直在抖……这家伙,一定只顾抽烟喝酒,所以非常的消瘦。
  现在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用力拍桌子要我给他送酒……结完帐,仍留给我一张百元大钞作小费。这些小费往往比他喝的酒钱还多。
  这个周末我休假,大睡一觉之后就去逛街、购物。街上人流如潮,阳光灿烂。我手中的购物袋里装了满满的物品:洗发水、速食面、各种零食、笔记本、佐丹奴的减价T恤。对滚滚的车流,我孤立无助,有种刚刚回到人间的非现实感。
  看到路旁一晃一晃的磁卡电话,我想起了雪莱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他正在睡觉,听见他迷迷糊糊地答话,感觉象个陌生人。
  “我……我是姜舞。”我吞吞吐吐地说到,并开始后悔不该打电话吵醒他。
  “姜舞!是你啊。”他在那头突然清醒过来,仿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我在电话中笑……他又变成了我认识的那个雪莱。
  “你逛的那条街离我这儿不远,快过来吧。”他说。
  “你一个人吗?”我迟疑地问。
  “难道还有老婆啊——”他笑着,开始告诉我穿过广场沿着什么路如何看到一个怎样的小巷,又如何弯弯曲曲拐到他的家。
  “我方向感差得要命,你在巷口接我。”电话这边我跺着脚新娘子似的喊道。
  我抱着鼓鼓的购物袋,一跳一跳走向雪莱的家。终于我到他所说的那个有百货商店的的巷口,远远看见雪莱靠在商店门口的冷柜上,手里正拿张报纸在看。
  “嗨!”我大声地叫他。他对我灿然一笑,接过我手中沉沉的袋子。
  “买这么多的东西。”他抱着袋子在前面边走边抱怨。
  他一个人租了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他没有女朋友,自己将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男子,一定心细如丝。好象阿哲也是如此。
  “为什么人家叫你雪莱?”
  “你也可以叫我苏——”他呶起嘴,做出扩张的嘴形。
  “馊?”我笑着打趣他,只见眼前有东西快速一闪——他的拳头不轻不重地落下来。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都心无城府。
  “我喜欢你的小心眼。”我大大咧咧地斜靠在他的沙发上,说到,嘴里啃着他削好后递给我的苹果。
  “有点酸,”我说。
  “我喜欢!”他气吁吁地大口咬手里的苹果。我注意到他的写字台上有台电脑。
  “你是做敲字工作的?”我边吃苹果边问。
  “我做美术设计,主要是广告——”他指指墙上,那儿有几幅他设计的广告平面作品。
  “一定很有意思。”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跑近去看。“很棒,你独特的创意视角。”我装模作样行家似地说。
  他翻翻口袋,又翻公文包,然后递过来一张中文对照的名片:苏雪莱
  ***广告公司艺术总监。
  “怎么玩?”我笑着放下名片去开他的电脑,他替我启动调出游戏,然后教我玩……我刚进入状态就死掉,他在背后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他是迟我一年毕业的美术学院工艺设计系的高材生,油画画得也棒。
  “你的才华真让人喜欢。”我拽拽他的小辫子说到。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对他没有异性之间的那种感觉,甚至连敌视的防备都没有。我和我像姐妹一样开玩笑,嘻闹,亲近无比。
  他将松散的小辫子解开,柔柔亮亮的头发泻下来,停到肩上。
  “很美。”我赞叹着从沙发上爬到他身边去帮他梳辫子。
  “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像姐妹一样。”我说。
  “是吗?”他看我一眼,低下头去,突然就变得有些哀伤。
  “我说一件事,你一定吓得逃掉。”他不敢正视我。
  “你是女的?!”我笑着大叫。
  “一定有人告诉过你,我是——同性恋。”他低低地坦白。
  我一惊,然后保持沉默。所有的同性恋者都不敢轻易向外人坦白他(她)是同性恋,毕竟我们所生活的周围还存在着各种各样歧视的眼睛。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像是在作贼——孤零零地,一个人作贼。”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说不下去,头扬向窗子,很伤感,也很无畏。
  “雪莱——”我轻轻叫道,顺便抓过他的手,“我也曾经作贼——”
  他立时明白。我们像患难兄弟一样紧紧拥抱,亲吻,没有激情,只有落难后幸存的感激。
  我要和他——我的兄弟、姐妹在一起,吃饭、睡觉、做爱都可以。想到这儿,我长长地出一口气。
  “你一有空,就来酒吧找我吧……带上你的朋友也可以,我们多多地在一起,一定可以很快乐。”我说。
  其实,我从没见过他的朋友。我忘了,同性恋者除了自己的“同志”,大多是不需要或是不敢要朋友的,至少那种胆怯是普通意义上的朋友所无法能分担的。
  “很羡慕你们女孩子,具有无可选择的依赖的优势。这个优势就象个天然的保护屏障。至少你们无处可去无处可依时,可以一气之下嫁人。”他断断续续说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觉得他柔弱无比,甚至有些娘娘。
  “你所谓的保护屏障无非是男人。女人总是被占有、被侵略、被物化的一群。可她们又天生犯贱,总想依赖别人。”我心有感触地说,不由自主将矛头指向了他。
  “小时候我长得弱小,外加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缺陷,别的男孩子总欺侮我,而每每此时我根本无力反抗……只是一个字:忍。这个字陪伴了我很多年……直到十六岁我上高一那年,因为怕被‘狼’伤害所以干脆做‘狼’与‘狼’为舞,所以我加入了一个由社会性闲杂青年和高年级学生组成的帮派。抽烟、渴酒、打架、勒索……虽然还只是小弟,但为了掩饰那刻入心骨的怯懦,我已经变得很坏。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我的一个哥们因为一件极小的事和另一帮发生了口角,并且被揍了。于是我和另外两个被邀去替他复仇。然而我们并不知道,罩着对方帮派的是本城三大帮之一的龙头大哥……至于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我们哥四个被强制跪到在地,几个混混的脚踩在我们背上,他们逼我们四个中的每个人叫一个家伙为‘大哥’。
  这是我第一次见阿良。他的弟兄们直呼他‘老大’或是‘良哥’。
  与我同来的猴四、鬼狐他们都迫不得已叫了声‘大哥’。
  虽然我相信如果我不叫,他们也绝对有胆量打死我,但改称叫别人‘大哥’,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所以,死就死吧!正犹豫,一个混混在我背上又是一脚,我趴下了——虽然心中充满恐惧,但我还是抬眼盯住那个叫阿良的人,咬着牙沉默。
  他又高又壮,肌肉结实,脸上是高傲与不屑的神情,冷笑着看我。
  后来……
  后来是一阵恶笑……有人,几个人开始扒我的裤子……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干什么?
  老大要操你!
  ……
  就这样,当着我的兄弟,我的敌人的面,我失去了我的童贞,还有——男子汉的尊严。真是生不如死。
  从那以后,我每日背着把扳钳上学、放学,四处游荡,目的只有一个:杀了阿良,为自己复仇!
  然而也是在那时才明白,我的兄弟们是多么地不可靠。因为怕被‘狼’伤害所以干脆做‘狼’与‘狼’为舞的结局是这样:最终伤的仍是自己,我现在才明白!
  生命是孤独的,从来都是!我要一个人复仇了!
  凡是阿良到过的餐馆、舞厅、酒吧都留下了我的足迹……只要阿良一回头,他就会发现我仇恨的目光冷冷向他射来……每到此时,他仍是不屑地笑,他的兄弟们是哄堂大笑……侮辱无时不在!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跟踪阿良到一家游泳馆里。游完泳,阿良去更衣间,瞅准机会,我跟进去。
  更衣间里空荡荡的,阿良脱掉泳裤……
  扳钳沉甸甸地被我握在手里,我一步步朝他靠近……可浑身象是消尽了力气。
  就在我将要靠近他时,他猛然回头,然后是笑……没有不屑和冷傲,是……无法形容,却让人难以忘记……
  扳钳嘣然落地……我感受到的是阿良充满力量的手臂、胸肌和他的狂吻……这一次我没有反抗。
  ‘以后,我罩着你。’阿良在我背后边用力边气喘吁吁地说。
  我费尽心力构架的勇敢一泻而尽,我成了阿良的情人……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喜欢强壮的男孩子,并心甘情愿和渴望受他们保护……”
  “我小的时候,可是总想着要保护别人——那时我又高又大,连一些男孩都怕我!”我骄傲地说到。
  “我知道自己是个男人,于是努力锻炼让自己健壮、勇敢些,大学时也尝试过和几个女孩子谈恋爱(其实我也蛮吸引女孩子的),可内心那种深入骨髓的胆怯是再也跑不了了。”他感叹着。
  所幸他不是那种古怪的异装癖或者生理上存在对女性的厌恶感,这家伙只是在心理上太缺乏安全感,他的软弱让他投向了男性的怀抱。他强烈地渴望依赖别人和被人爱,这和我少年时渴望被关爱而依恋豌豆花如出一辙。
  “其实……”我沉思着。
  “什么?”
  他直盯着我,我没有说下去。想说的是,他清俊但非常有力量的外表不足以让人相信他是脆弱到渴望别人给他安全感的那种人,他完全可以振作起来、正视现实而去自救的……同时,我也感到有些失望:以为可以和他手挽手共同迎向一个闪亮的开始,可他竟然是如此不可靠的。从心理上来说,我们应该算是同性,可我也没有自信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更何况他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他自认为更安全的同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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