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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你快回来——你保证过给我一个实在的未来,你快回来……即使在深夜的酒吧,有无数人的欢乐为伴,我仍然执拗地偷眼望窗外,渴望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熟悉脸。事实上,阿哲在我心灵视线范围内的突然消失,反倒在某种程度加深了我对他的思念。 他一定会对我有个交待,就是说我们的未来在形式上——还有希望。 我预备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张开双臂接受或是逃离。 这天白天,我正在阿哲的家里清扫房间,突然门铃飞响——。 “豌豆花?!”我惊喜得跳起来,我们紧紧拥抱。她依然娇小动人,还画了浓妆。 “嗨。”豌豆花笑着,有些疲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遇到阿哲——”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多月前。”豌豆花淡淡地回答我急急地提问。 “阿永呢?”我递给她一杯橙汁。 “他——留在日本。” “为什么你们没在一起?” “我们——已经分手了。”豌豆花眼望别处,她从洋装的口袋里抽出手绢擦眼睛。 我瞪大了眼睛——他们真是不可思议。 “我怀孕了,他……无力担负责任。更何况远在日本,一切都不象想象的那么好,他都自身难保,又怎能顾得了我?女人在日本工作不好找。于是,我打掉了孩子——一个人回来…… 或许你说得对,男人都是玻璃制品,一碰就碎的东西。” “阿永太不象话了——这家伙,你们去日本不到两年啊!” “这回,我是被甩啦。”豌豆花苦笑着长长舒一口气,黑黑亮亮的眼睛坦然地注视前方。即使失恋也能这么美丽,而且对没有希望的事情,坚决果断地处理掉,这就是豌豆花。她做事情从来有板有眼,英明果敢。这正是让我羡慕的地方。 “如果换作是我,可能很无用地把孩子生下来吧。打掉孩子,独自面对一生,我可没那勇气。” 我颇有自知之明地感叹道。 “我相信。”豌豆花终于笑起来。 “对了,你在哪儿碰到阿哲?”我边替豌豆花剥橙边回答。 “在老家。从日本回来之后,我先回了老家——也去你家了。你爸妈很想你。说你毕业后除两年前春节回去呆了几天外,再也没回来,信都不写。他们很想你……你不知道吧,你弟弟结婚了,新娘子挺漂亮。你妈妈还一个劲地问我你工作怎么样?她以为你都快成作家了呢。拿着你弟弟的一本杂志,还给别人说她女儿就是编杂志的。我可没敢告诉她你在酒吧作女招待……”豌豆花笑着,一口气说这么多。 “是吗?弟弟都结婚了!他们都很想我?我也挺想他们的。原指望衣锦还乡呢,看来,只好先写信了!”我也快活地说到。 “后来,我给阿哲打了电话,当时他人还在北京。几天后,他也回了老家,于是我们就见到了。” 原来如此——阿哲避开我,是因为豌豆花。他们又在一起了。 “对不起啊,当时我不知道你和阿哲之间的事。”豌豆花急急道歉。 “你们,最近一直见面吗?” “嗯。”豌豆花很坦白。 事实果然如此——阿哲再一次离开我,他是这样的摇摆不定,反复无常。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至少白天可以见面啊,或是周末。” 我摇头苦笑道:“无所谓,他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更何况,他真正喜欢的不是我!” “你别难过。我不会对不起你的,包括他在内。”豌豆花真心实意地说。今生有她这样的朋友,我已经很满足。 “不用了,我们已经分手了——虽然还没有正式提出来。” “是不是因为我?你知道,我不会做第三者。” “是我——爱上别人了!”我鼓起勇气说到,为了不让她内疚。 豌豆花松了一口气,一口喝完纸杯里的果汁后,望着我,问道:“那个人是谁?” “苏雪莱,一个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我实话实说。 “我知道——阿哲曾对我提起过,说你喜欢一个同性恋的男人。”不等我说完,豌豆花笑了。看来一切都清楚了。尽管他们的爱情一波三折,可阿哲仍然渴望着和豌豆花复合。他极力隐瞒我和他同居的事实,在不小心暴露出我住在他家之后,为了替自己的不忠开脱,也为了失消豌豆花因为我而拒绝他的疑虑,他在不去了解任何事实的状况下,告诉豌豆花我的怪异和不忠——爱上一个同性恋者。他一定不知道,我和雪莱是在怎样一种状况下走到一起的—— 所有这些不幸,一定是他不愿意去听的,他宁愿在酒吧里听别人口中传颂着的姜舞和一个同性恋男人相爱的有趣故事。 我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低头把吃过后鲜橙皮、空纸杯慢慢收进垃圾袋里。 “对不起,我认为不该向你隐瞒什么,你有权知道阿哲做过后一切。”豌豆花有理有据,她没有错。 “你还爱着她吧?”我抽抽鼻子,问道。 “是啊,也是刚刚知道。”她点点头回答。 我们这样对坐着,沉默良久。和豌豆花共爱一个人的结局是这样,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少年时曾经无数次地发誓,为了豌豆花,我丢掉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脑海中,也曾无数次地想象为救她与歹徒奋力搏斗甚而献出生命,多是英雄救美一类的浪漫剧。可现在……我要象一位唱独角戏的小丑,象沙粒一样地无声离开,这是多么可笑啊,笑得让人流下泪来…… “本来,你再来迟一点,我已经离开。”我提过一个大旅行袋,里面整理好了我的东西。“谢谢你来告诉我一切。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我还守望什么呢!”我说着站起身来穿外套,准备离开。 “姜舞——”豌豆花叫住我,“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有时间到心跳酒吧来——我们好好地聊聊,我还想知道你在日本见到的趣闻……对了,你住哪儿?我怎么找你?”我穿好外套和鞋子,提着旅行包,走到门口,回头望她。 她深知我说一不二的秉性,知道一切阻拦已经没有用,于是匆匆忙忙在一个纸片上写下她的电话号码,塞到我手里。 我最后望一眼这个漂亮的大房间,在这儿的每一天,我都渴望着阿哲回来与我陪伴。我珍惜这所屋子里我爱过的一切。很快,豌豆花就会成为这里的新主人,只是短暂的过渡问题。 我抱着自己的旅行包——我所拥有的唯一东西,面对街上茫茫人海和汹涌的车流,不知该往何处。 冉冉浮生,你何去何从?突然想起酒吧里那位小说家的话,我真的——。 “没有地方去,就来了你这里。”我低头说到,然后泪水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雪莱站在门口,一身的酒气。他接过我手中的旅行包。 “我以为你去了公司上班,原打算坐在门口等你。”我边擦眼泪边说到。 “我这几天请假——”他脸上的伤还没好。 “你这样喝酒,对伤口不好,会有道难看的疤。”我抽泣着劝慰他。 “没关系,还是丑陋一点好。” 已经晚上六点了,我突然决定不去酒吧上班。 “有电话吗?”我问雪莱。 他指指电脑桌旁,我站起身去打电话向经理请假。 “两个病小孩。”我打电话回来,他笑着对我说。 外面的天渐渐沉黑下来,他替我浸了杯热茶。 “外面很冷吧?”他触着我冰凉的手问。 “嗯。”我手捧热茶,终于感到心底有东西慢慢苏醒过来。 “今天最低温度零下九度,最高气温五度——咱们一起睡吧。”我们沉默良久后他突然说到。 “是啊——你只有一张床。”我笑了起来。 “你伤心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我喜欢你精神饱满的样子。”他拉过我的手认认真真地说。 “象一头气势凶凶的斗牛?”我绽开笑颜。 “对,象只公牛。”雪莱也笑起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几个月前在酒吧里我对着那位小说家破口大骂。 “那你做头大母牛好了——”我笑着低头用力朝雪莱胸口撞去,他使劲地挠我,我们闹成一团。 “其实,那人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待我们安静下来,雪莱慢慢说到。原来在一旁,那些话,他已经听到。 “我们现在象什么?”我瞪大眼睛问。 “象……冬夜里挤在一起的两只动物……在取暖。”他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对,是在取暖……”我赞同着点头。 为了尝试一种新的生活,雪莱和我订立了在互助的基础上互不干涉双方生活自由的合约,并且双方同意后均在那张打印出来的合约上签字。毕竟,我们还是两只挤在一起的动物,面对一生一世,我们都谨小慎微。我们这种特殊关系的牢靠程度能否支撑得住一生的砝码,我们心里都没底。 这一晚因为平安夜,心跳酒吧热闹异常,大家尽力狂欢,欢渡圣诞的到来。酒吧里以年青人居多,豌豆花居然和阿哲也来到这里,对此我不再难过,而胆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看,雪莱也在。”我边为他们倒酒,边指指不远处舞池里正在疯狂跳舞的雪莱。 “你真的喜欢他吗?”豌豆花压低嗓子问。 “很喜欢。”我轻松地说出来。 “看起来好象不错。”豌豆花望着舞池里标新立异怪叫着的雪莱说到。 “他一点都不娘娘,很个性的;肌肉结实,有力量,还常和我打架。”我担心雪莱被歧视,于是由衷地夸他。 一旁的阿哲听我这么说,笑着站起来也去跳舞。 “你们——发展得怎么样?”豌豆花笑嘻嘻地问。 “已经上床了。”我也是笑嘻嘻地回答。 “会结婚的,是吧?”豌豆花欣喜地问道。 “不知道——我们之间还不算是男女意义上的那种爱呀!”提起结局,我的语气低落下来。 “可是,这方面,吃亏的总是女人。”豌豆花也沉静下来,慢慢地却是充满理智的语气。 “我人有合同,规定双方各有自由。” “合同?!老天,这种事,还是赶快说清楚的好——没有结尾的戏,早散。” “我知道。”我答应着,将豌豆花杯中的酒一口气喝掉。 豌豆花拉着我,我们也去舞池里发疯。 今晚酒吧的好几位同事也都加入舞蹈者的行列,经理和领班竟然奇迹般地坐视不管。 中场二十分钟的迪斯科舞曲过后,音乐舒缓下来,男男女女们拥抱着开始跳情人步。 阿哲拥抱着豌豆花,两人在舞池里慢慢地摇。我望着他们正要退场,有人扳住我的肩拉我过来——是雪莱。我将汗湿的脸贴着雪莱肩膀软软的毛衣上,心想:但愿这快乐的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刚才跳舞那么疯,吓了我一跳。为什么?”雪莱情人似地吻我的后颈。 “我想忘掉一些事情,我期待一次高潮。”说到这里,我扒在他怀里低低地笑出声来。 “如此想的,恐怕不只你一人。”雪莱将搂在我腰际的手往下滑,我在他怀里笑得更厉害。 我们正陶醉,舞曲不适时地终了。豌豆花和阿哲两人走过来,雪莱和他们坐在一起,继续喝酒,说笑。 我注意到吧台前出现的经理阴沉的脸,乖乖过去准备继续为客人送酒。 调酒师和小红还有放音室里的姓杨的小伙子都对着经理说到:“经理真残忍,竟忍心拆散他们,你看他们刚才抱在一起多开心。” 真不知这此家伙是取笑我还是由衷为我祝福。 经理竟然枉开一面说到:“那就放小姜一码,看在她今年表现不错的份上,算是奖励吧。你可以陪你的朋友,喝酒要付费的,当然为你服务的人小费也不能少!” 我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飞回到豌豆花他们面前,可还是大声地对经理和同事们说了声:“谢谢!”并第一次认为平日一贯假正经、克板、好色的经理实在是非常可爱。 大家这么欢聚一堂的时候,角落里那位落近的小说家喝得已经醉醺醺,付完帐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一个人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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