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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是病人我怕谁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再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易经:第一卦》
                    
  艾滋病?!
  雷成栋惊奇得眼睛都要鼓出来:“医生,没有搞错吧?我从小到大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碰都没有碰过!怎么可能呢?”“机器鉴别一般是不会有错的。如果你表示怀疑,可以到专门的医院去复查一下。”
  雷成栋从协和医院出来,在强烈的日照下竟觉得周身冰冷,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一下子把他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他恨恨地抹了一把脸上流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东西,又快步向离协和不远的性病艾滋病专科医院走去。他不相信自己会得艾滋。他不是不相信医学,只是觉得自己这样一个行为严谨、作风正派的青年,不可能跟艾滋这可恶的恶魔沾边的。艾滋病,那是多么遥远而可怕的东西啊!它应当是和什么同性恋、卖淫嫖娼、吸毒联系在一起的。同性恋?那么恶心的东西,自己试都不敢试的,虽说生活中也碰上过一些可能是同性恋者的挑逗,但自己都是坚决地拒绝了的。吸毒?自己一无金钱二无黑道朋友,离它好远。卖淫嫖娼?自己一无淫可卖二无娼可嫖,怎么会呢?他从来认为这些词只能跟那些素质低下的民工、小老板、大款们连在一起的,自己跟这些人是两个世界的人,找不到任何的共通点。甚至连和雪儿,也只是在回家以后有过那么一两次。自己这样的人普天下已经很难找了,怎么会跟那种破病扯上瓜葛……
  经过辗转难眠的三天后,雷成栋拿到了那家专科医院的检测报告单。当医生郑重地要求他填写一些表格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整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将与自己分离,没有一点点关系。而自己死去之前,还不知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朋友的疏远、亲人的痛、世人异样的眼光,一切都可以想见。医院已将自己的资料保留,并联络了有关艾滋病防治机构。
  接下来,该是等待命运的宣判了么?
  雷成栋啊雷成栋,没人为你哭泣,就让我自己为自己哭一场吧!可是,眼里分明不是泪,只有对不公平的命运的仇视!难道你一直不是活得很努力、很小心翼翼吗?谁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天空,正在一寸一寸黑下来。
  雷成栋沿着航空路机械地往前走。前面就是繁华的中山大道了,街头店铺和高楼顶上的灯箱和霓虹招牌已经亮起来了。在街头,雷成栋从刚买的一盒“红金龙”香烟里取出一只烟,点燃后猛吸一口,从来很少吸烟的他登时呛得眼泪直流。但他不管,又猛吸几口,仿佛有一种自虐的快乐。他没有擦眼泪,让这城市的晚风将它风干。遥远的北方正有大的寒流袭来,初冬的空气潮湿而冰冷。街头的霓虹一闪一闪,他们说是在嘲笑自己。但自己有什么值得嘲笑的?
  在武胜路与中山大道交汇的地方,雷成栋停下来,茫然朝四周看了看。这个地方其实他最熟悉不过的了。右边,马路对面就是新华书店。大学时候他经常来的。淘书,买便宜的钢笔,摆做家教的地摊。前面,马路对面,是一家新建的超级市场,叫什么“好思家”。他和雪儿也逛过的。还来买过珍珠元子、话梅、水果、饮料。旁边是哪里?哦,是按摩医院。几颓废的名字,生意却很好。再往前走就是所谓的武胜路劳动力市场了。白天,有大片大片的外地民工聚集在此等待招工。虽说是非法的市场,政府也整顿过多次,但未见多大成效。所谓存在即是合理的。一到晚上,也就是现在,那些把嘴巴抹得血红、脸擦得卡白、穿得土不土洋不洋的鲜艳服装的女人便出动了,百分之九十是卖粉的。雷成栋是听一个叫“有板眼”的同事讲的。“有板眼”还竭力鼓动雷成栋来开开荤,但雷成栋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尽管“有板眼”说这里的鸡好便宜,但自己来不来跟便宜与否无关。自己好歹是个国家干部,断不可与堕落为伍。尽管这世上包括就在自己身边腐化、堕落、挥霍公款而表面上冠冕堂皇的大有人在,这年头不是流行“唱歌要唱迟来的爱,跳舞搂着下一代”么?但雷成栋做不来那种人,他一见到那些领导头天晚上到酒店里搂着下一代,第二天在台上大谈反腐倡廉就感觉吃了苍蝇般地恶心。
  要我活得这么虚伪,非精神分裂不可。
  但自己以前那么地委曲求全地奋斗,不就是为了走这条当官发财、光宗耀祖之路么?现在,一切都将失去,雷成栋才发现这个世界是如此地精彩美丽,可以买各类书看,可以逛超市,可以悠然自得看官僚们表演,可以享受现代生活带给人类的一切好处,甚至还可以叫叫鸡。只是现在,只是自己……
  雷成栋沿着武胜路一直往前走,上了汉水桥墩,在桥的人行道中间,他停了下来,洒浴着江风,又点燃眉之急了一支烟,身边不时有扛着扁担、木棒的民工走过。那些民工大都是住在汉阳月湖附近的又脏又破又便宜的窝棚里的,白天过河到汉正街等活,一直到天黑才往汉阳赶。雷成栋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和现在的生命都没有了意义,而这些辛劳奔波的民工,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因为他们过得好实在、好充实、好快活。
  怎么办?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刺着雷成栋的大脑,他想到这个美丽的城市、多彩的生活,想到家里的父母兄嫂,想到他们一向引以自豪的大学生,全家的“希望之星”,国有大企业宣传科副科长,他们的儿子、弟弟,却是一个艾滋病患者。他想到侄子,每次回家都要粘在他身上,央他接自己到武汉来逛动物园、游乐场。他想到雪儿,温柔、善良、纯朴的雪儿还在遥远冰冷的地方默默为自己祝福。他想到自己,想到厂里还有宣传稿、宣传活动等着他去做,想到自己还人好多梦未曾实现,还有作品没有写——但是,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怎么办?自杀!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念头出现在脑中,并牢牢地攫住了他的思想和灵魂,他仿佛看见了上帝的微笑。心里因过分紧张反宁静如水:跳下去,从这桥上跳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烦恼、忧愁、生命的渣滓,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没了……
  是王辉,把雷成栋从生命的悬崖边拉了回来。原来,王辉当初一听就怀疑雷成栋感染了艾滋病毒,担心他想不开,探知他今天要来取检验单,便请了假偷偷地跟着他来到了医院,并一直跟到了桥上,看见雷成栋被心魔所困要干傻事,便及时上前抱住了他,拦了辆的,把他送回宿舍。雷成栋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也听不见王辉一直在耳边嘀咕了些什么,只朦胧记得他说“死是最容易的,自杀是最愚蠢的,好歹也要做点什么,是活过一段的证明,如果要自杀,我早就死过好几回了”。
  接下来几天,王辉一直陪在雷成栋身边。到晚上,又拉雷成栋去上网。雷成栋无法,只得去。进到记忆中的聊天室,赫然又见到了“蔚蓝色”。雷成栋跟他打过招呼之后,头脑一热,朦胧中想起王辉说的话,便冒然问“蔚蓝色”:“假如你只有一个月的生命,你会干些什么?”对方回答:“第一,当几天好儿子,给家人上一堂关于生死的哲学课;第二,干一件自己最想干的事;第三,走,天下游,道路的尽头是归宿。”
  醍醐灌顶!
  雷成栋不由得对蔚蓝色佩服之至。真的,不比自杀强多了么?好歹也是活过一段的证明。自己怎会那么苕的?前晚已拨过北京的艾滋病防治热线,了解到一个艾滋病人最长生命期为5-10年,最短的还不到一月。想想自己也许时日无多,真该珍惜生命去做点什么!也许摆脱了俗世的羁绊,反可以活出真我来,一心一意去实现自己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理想吧?雷成栋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很有理想的,而且,是一个远不同于现实生活的大的理想。于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心一意为理想奋斗,写着心仪已久的文字,很有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味道。许多在脑中潜藏已久的语言像泉水一样源源流出,珍珠般闪着光芒。我只对生命负责,管他外面洪水滔天!
  这天进厂取工资,听同事小刘眨着眼睛说“科头”有事找,雷成栋就预感不妙。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上级就是你的衣食父母,在国企工作,听话是做一名成功下属的第一要义。依然是那张时刻写满笑容的菩萨脸——天生搞政工的料,而这回的笑里却分明有诡序的阴谋像玫瑰花刺一样隐现:“小雷呀,最近还好吧?”
  “还好。”还他一个假笑,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笑容是掩盖伤口的最好屏障,哪怕心口有巨大的伤,留给自己慢慢去舔,没必要让人知道,去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科头”习惯性地走到茶几旁拿起一只一次性茶杯,想想却又放下了:“唔,我差点忘了,你一向都喝自己的杯子的。”转身指指面前的椅子:“小雷,坐,咱们好久没有聊聊了。”
  是很熟悉的一把椅子了。多少回坐在这里为一个新闻选题与“科头”争得面红耳赤,也为了一个妥贴的用语口沫四溅,而如今坐上去却如受审般地不自在。窗外海棠何苦红如此,世上人情何苦薄如此?
  沉默。用温和而警戒的眼光慈祥地望着你,征服你,等你倾诉。机关领导的老作风了。对待群众和下级一般有两种办法,视情况灵活选用:一种是“先发制人法”,一进门便劈头盖脑猛训一顿,先把你唬得差不多了,再温和地问候几句关心几句,摆出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姿态,让你千恩万谢地出门;一种是“后发制人法”,进门后先热心地倒开水递毛巾,边认真地听你倾诉边频频点头,鼓励你继续往下说,脑子却象飞速旋转的马达一样查找你话语中的漏洞,因为你说的越多暴露的内容越多,破绽也就越大,然后脸色渐趋严肃,在适当的时候打断你的话:“你说的我们都很清楚,这件事你也有不对”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所以当你最后揣着他的一句大多数时候兑现不了的“我们会考虑的”出门时,心中便充满了对他的礼贤下士的感激和威严博爱的崇敬了。
  雷成栋索性摊牌:“林科长,您找我有么事?是不是要放我长假了?”
  “唔,不是,不是。找你来是因为,这次厂里‘减人增效’,一下子内退了200多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顾左右而言他,且陪你玩一玩。
  “很好啊,企业减了负担,职工得了实惠,每人拿了五万多元回家,其他单位的人都眼红着呢。”够冠冕堂皇的吧?也应当是你们爱听的,快马上向主子汇报、邀功去。——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愤世嫉俗的。想以前,自己不也是鞍前马后地为主子效劳,冒着被职工戳脊梁骨的危险舍命用一只生花妙笔为领导脸上贴金添彩,如今怎么了?
  是因为没有了顾忌而贴近了真我还是因为病态人格漫溢而丧失了本我?
  “哦,是吗?”“科头”话锋一转,“但这么样的一件大好事大实事大新闻,却一直没有好好宣传一下,李老板怕要打我们的板子了。”呸,李厂长就李厂长呗,什么时候,国有企业的厂长也成了老板了,这个厂他出资了没有,有什么资格称老板?想起李厂长的“光说不做等于没说,光做不说等于没做”的亲训,想起职工风传的李厂长捞足了政治资本马上就要升迁的无风不起浪的流言,不由得苦笑起来。在领导面前露这种笑,这在从前是打死他也不敢的。“科头”看着他变换不定的笑容,竟呆了一瞬,又说:“这件事你给弄一弄吧!”弄,这年头什么事都成了弄?怎么弄法?——是掏一笔钱买个版面还是把报社的记者请来喝一餐酒洗一回桑拿塞几个红包?这年头早不流行“有偿新闻”了,怎么去弄?我的都是一字一字写下来的,可不是靠拉关系搞派性“弄”来的“才子”浪得的虚名。
  吃错药了,火气这大?
  不,我只是听到了死亡的钟声,在为即将到来的未来挣扎。所以雷成栋一字一句地回答:“对不起,这篇稿子我恐怕写不了。”
  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
  “科头”脸上现出一道喜色,稍纵即逝,但仍被处于极端敏感状态的雷成栋捕捉到了。只见“科头”两片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仍是那种极富磁性的声音:“怎么,你不是号称本厂‘第一大才子’吗,连这样一篇稿子都搞它不定?是精神不好还是对厂里工作有意见?”
  “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我什么时候叫你们说过假话?”“科头”严肃地说。
  “那好,我就说真话了——因为我觉得这次的‘减人增效’根本就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人是减了,可那是用钱买的,算不上什么拿得出手的经验,报社也不会登。企业除了多支付一百多万元和得了一个人员机构大精减的虚名之处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相反,那些内退职工正值当干之年,在岗位上还可以发挥余热,回去之后钱照拿,工作却腾出来了,反加重了在职职工的负担。经济学家早就对减人增效提出质疑,而我听到大部分职工也认为我们这场改革充其量具有新闻效应,但不具有新闻价值——”
  “小雷呀,”“科头”不悦地打断了雷成栋的长篇大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搞宣传工作的不能这样说话嘛!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厂里这次减人也是为了适应市场的一大举措嘛,减人是为了甩负荷扔包袱,轻装上阵闯市场,怎么能说是追求新闻呢?难怪厂长说现在有很多人在下面说怪话,不支持改革。我们搞宣传的,思想可得先行一步呀!而且,这项宣传本应是你的事儿,已经滞后了个把月了,厂里头头都有点恼火。我这次找你来,就是专门为了这件事——对了,你的病还好吗?”
  “没事,还好。”废话,不问过了吗?
  马上进入正题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难道不是一直在带病坚持工作吗,我不理别人的风言风语和怪异眼光拼命白天工作晚上写作,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保住这份饭碗和几张饭票!“科头”搔搔头,慢慢地说:“要说这事呢,也是为你好。鉴于你的特殊情况,厂里专门如开了厂务会,决定借这次内部退养的机会,也给你争取一个名额内退,以便好好在家养病。工资每个月照拿,医药费按现行政策报销,超过一定限度再由厂务会讨论决定。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吧?”
  来了,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就让风把我的头发淋湿,就让雨把我的泪吹干,反正我早已不在乎!暴风雨,你来得更猛烈些吧!不就是因为我是个艾滋病患者吗,何不明白说出来?我妨碍什么人了?我传染谁了?内退?年纪轻轻就让我退休、养病?我有工作,我有事业,我有手有脚,有思想有文凭,我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国家养着。林科长,当初我的稿子上了省报头条时,你拍着我的肩膀说过的:“好好干,会有你的好处的!”李厂长,当初你在酒桌上不也亲自跟我敬酒,说什么“年轻人,将来的天下是你们的!”可到头来,一个个翻脸不认人了!雷成栋感觉脑中像炸了锅一样,各种想法乱蹦乱跳,终于失声吼起来:“你们,太欺负人了,不就是因为我是艾滋病吗?——你们,歧视这种病,我,我要告你们!”
  大学时逾越围墙去看录相的场景蓦然在脑中浮现:记得看完《费城故事》时,寝室里一帮同去的热血青年为主人公的命运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结果在校门口被巡夜教师逮个正着。没想到,如今,与主人公相同的命运竟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经一番争斗,雷成栋最终还是屈从了命运委托厂部所做的安排,乖乖地到劳动工资科办理了内退手续,成了一名光荣的退休干部。朋友都离开了,厂里的事也交待完了,剩下清风两袖孤家寡人,正好一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原以为退休了是一项很舒服很惬意的事,谁知一旦离开了缠人的公务和没完没了的文案,就像刚学会走路的鸟儿折断了翅子,窝囊、空虚得厉害。而成天关在家里写一些多愁善感的诗呀文的,也已令人厌倦。原来自由也是一味药,吃得太多了身体和心脏反而受不了。有时想想觉得自己活在世上像一个笑话,如战争时期还未上战场就退役了的士兵。但又想起现在社会上流传的大学生们毕业分配到一些濒临倒台的企业,第一天报道第二天就下岗的故事,自己岂非比他们强得多了?
  无聊之中又想起网友“蔚蓝色”所说的“假如生命只剩一月”的观点,雷成栋便决定回家去,一来好好休养生息,二来孝敬一下父母,尽尽人子之义。无论如何,家,是游子永远不变的港湾。当你无处可去时,请记得还有最后一个避难所,那就是:家。
  也许死在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归去!不如归去,田园将芜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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