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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大巫女


  眉目里似哭不是哭/还应祈求什么说不出/陪着你轻呼 着烟圈到唇边/说不出 满足/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越来越近,却从不接触//茶没有喝光早变酸/从来未热恋已相恋/陪着你天天在兜转/那缠绕,怎么可算/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未留住你,却仍然温暖//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望不穿这暧昧的眼/爱或情借来填一晚/终须都归还/无谓多贪,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天早灰蓝/想告别,偏未晚
               ——王菲:《暧昧》

  如果梦只是现实的影子,则雷成栋就不会被自己的噩梦所惊醒了。
  在满天满地雾一样的氤氲中,雷成栋见到自己又孤身一人到前天刚去过的“地下血库”里采访。
  上了一层,拐一个弯,又上一层,再一层。吱吱的木板,摇摇欲坠的楼梯。到了三楼,门自动开了,昏黄的电灯光如飘曳的烛,照不亮这间封闭而黑暗的阁楼。屋里人头幢幢,如阴风,如鬼影。
  山顶洞人。雷成栋的脑中蓦然冒出这个词儿。褴褛的衣衫,枯瘦的身材,营养不足的面孔,像山顶洞人。他们居住在狭窄而潮湿的房间,混着屎尿的臊臭,令人作呕,也像山顶洞人。可千万别小看了他们,这里面,某某曾是四川农村一个镇的副镇长,某某曾是某中学的一名教师,当初他们辞去公职毅然“下海”,结果蚀了本,身无分文,流浪大街。
  这里的“血头”收留了他们,用廉价的房租和饭菜控制了他们的肉体和灵魂,逼他们卖血还债。隔几天卖一次,用从街上“制证贩子”们手上买的不同的身分证,喝盐水。他们中,最小的才十三四岁,就患上了各种可怕的病。生命是风雪中脆弱的花蕾,年轻的或不年轻的花辨,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挣扎、枯萎。
  雷成栋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年纪大的木木地说没脸回去,年纪小的说家里没人关心自己。既然出来了,混得不好,就不要再回去了,就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猛然间,雷成栋见到自己仿佛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干瘪的身子像风中残烛般躺到了脏兮兮的木板床上,而遥远家乡的邹医生却突然闯了进来,举着一根硕大的针筒扎过来,雷成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被抽干,身体成了一个透明发亮的躯壳,而后慢慢地瘪掉,摊成一张平面的皮囊,如被子一般铺在了床上——
  “啊”地一声,雷成栋从梦中惊醒过来,心跳如鼓。摸摸额头,问自己:是这一场持续不断的低烧引起的么?
  此后几天,雷成栋一直没有出门,头脑恍惚,身体虚弱,觉得自己是否又该住院了?
  这天趁着精神好些,下床提起积留了几日的两袋垃圾往前面的垃圾堆里走。天已渐黑,头昏昏的,房屋和城市都昏昏的。正要往垃圾箱里扔,迎面走来一个疲惫、倦怠的身影,朦朦胧胧的,似曾相识,却又寻之不见。而对面的人却如获新生般夸张地叫了一声,急急地奔过来。哦,是那个卖粉的小女人。小女人,走近来后就问:“帅哥,你住这里?”
  “是啊!是你?”“正好,可以借洗手间用一下吗?”
  “可以呀,走,跟我来!”雷成栋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小“卖粉的”呀,“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话他听过不少,敲竹杠钻笼子的事他也听过很多。
  进得屋来,小女人一头扎进洗手间,半天不出来。雷成栋在外面抽了一枝烟,他好像对烟有点上瘾了。无聊才上网!无聊才抽烟!这是他以前的两句名言来的。
  “喂,你别用我的刮胡刀和牙刷呀!”还是没回音。没办法,谁叫自己引狼入室的呢,只有把所有问题自己扛。拿一本杂志在外面等着。都是认识的字,连起来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门终于开了,小女人走了出来,精神好多了,但浑身上下不修边幅的模样,跟上次完全不同。
  “你在里面干什么,不会是吸毒吧?”雷成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小说、电影、电视里经常有这种形象。
  小女人吸吸鼻子不说话,一副管得着吗的无赖样。还是以前那个黑色小包,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烟,扔一枝在嘴上,猛吸一口,长长地吹了口气。
  “干嘛呀?”无可无不可地说,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不就是用了一下洗手间吗?”
  雷成栋见她那天塌下来不在我心凡事不屑一顾的样儿,倒觉得她有点可爱起来。少女的模样,少妇的深沉。所以他没觉得什么可气的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大傻瓜,用雪儿的话来说:“总是不知道生气的家伙,难道不是傻瓜吗?”
  小女人眯着眼,轻轻地吸着烟,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喂,难不成你今晚会要在这里过夜吧?”想开玩笑,也是真的担心。
  小女人嘴角浮起嘲讽的笑。雷成栋面对这样的沉默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进房去拿了一条毛巾被,她准备容留这个女人吗?他总是这样纯洁,用雪儿的话说:“这年头太纯洁的人都是苕!”是苕她还爱得死去活来。
  小女人睁开眼:“哈,你真像个苕,不怕我把你的东西半夜偷走?不过我看了一下子,你这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没有喝酒吧,怎么跟上次不一样呢?有气无力的,你的清高和自信呢?”
  “哈哈哈!”女人大笑几声,“酒,对了,你有啤酒吗?给我喝点,我好难受!”
  雷成栋指了指沙发旁的冰箱:“有,你自个拿吧!”
  女人起身,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看到那里还有半袋萝卜干,也随手拿出来。
  雷成栋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但又装出没看见的样子。小女人啊小女人,你以为你很好的,你以为你会很快乐的,但现在这样儿说明你并不好!
  “还没有上班做事?”雷成栋问,就当是打发这无言的尴尬吧。
  小女人不回答,一口口地喝酒,抽烟。
  “心情不好?”
  “哇!”小女人一下子大哭起来。“呜——呜——,你是我遇到的真正的好人!你真苕!
  呜——呜——,你为什么要跟我这样的人打交道,你为什么要借我洗手间用,为什么要给我啤酒?你真的不怕我?”
  “我总是对别人好,所以我想没人会把我怎么样。我不怕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弱者,你并不坚强,也不会害人!”
  “呜——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害人。我现在饭都没有吃的,怎么会不害人?我今天就是特意来害你的!”女人哭得更来劲了。
  雷成栋无法,只好轻轻地坐到她身边。试着用自己的双手抱拥着她:“别哭了,别哭了。把我当你的朋友,你的哥哥,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受些。”他知道这种方法对女人比较有效的,雪儿那么坚强的女孩子,也被自己征服。只是眼前这个女人自己并不想征服的,但,也只能这样吧。
  果然有效,女人在他的臂弯中安静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先去洗个脸吧!”雷成栋见好就收,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新毛巾递给她。
  女人手捧毛巾,茫然地望着他,抽抽嗒嗒地说:“咝,你是个好人,咝,我,咝,我不该骗你的。其实,我以前跟你说的都是假的!”
  小女人说:“我这一生,咝,说过许多假话,也骗过许多人。去那里的人逢场作戏,你骗我我骗你,究竟谁骗谁其实也不知道。我骗过多少人,也不记得了,因为他们都是人渣。但是,我独独记得跟你说过的话,象有一个大喇叭整天在我耳边响,重复着我以前的话。”
  小女人说:“我不该骗你的。因为,除了我爹妈以外,你是唯一一个不是为了上床而给我钱的人,你是唯一一个给我钱又对我好的人。”
  小女人说:“我这辈子从来都是人欠我,我还没有欠过别人的。连老天都亏欠我太多,因为它对我太不公平!”
  小女人说:“所以,我要告诉你实话!”
  雷成栋不作声,静观其变。你来,不会就为了告诉我这些所谓的实话吧?
  小女人说:“其实,我们家本来很穷的,父母都没有工作,我也不是武汉人。我小学未毕业就到武汉来打工,刚开始在发廊里做。你知道,这些年满街都是发廊在招小姐,真靠理一个头几元钱连房租费都付不起的,所以小姐们只有靠别的手段来谋生。15岁的时候,我就被一个老板包下了,玩了一年又把我抛弃了。所以,现在我就成了这样子……”
  雨后春笋般的发廊。浓妆艳抹的发廊女。稚嫩的青春。诱人的曲线。凋零的花朵。
  遥远的北方正有大的寒流袭来。幸福的家庭各各相似,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谁说的:“鸡”也是人哪!
  便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就没遇个好人么?找个好心的嫁掉算了!”
  小女人说:“要在武汉,只能找个四五十岁没钱又没用的老货,有什么意思?正经人儿谁会去那种地方?家乡是不愿回去了,他们都猜到我在武汉是在干这个。干这个又怎么了?我赚的也是血汗钱。我才不愿意象他们那样没出息地活下去,一点享受都没有——”
  雷成栋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你咋知道他们就不享受?”
  小女人说:“再享受也是蚂蚁的偷生,是城里人的陪衬。农村人辛辛苦苦一辈子,却是给城里人享受了,到城里来建设城市还被人撵得象燕子飞。我有时躺在那些男的身下一直在想啊:穷人永远都是富人的陪衬。就像中国是美国的陪衬,黑夜是白天的陪衬,所以女人也注定是男人的陪衬,是男人的玩物。但是,我也会报复的!我要复仇!不说这些了,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来,抽枝我的烟吧!”
  女人从兜里又拿出一包烟,取出一枝来,放到唇上,点燃,又反过来风情万种地送到雷成栋嘴边。雷成栋犹豫了一下,自我解嘲地想:你的嘴巴再不卫生也敌不过我的艾滋病毒吧?遂用手把烟接了过来,猛吸几口。
  女人定定地望着雷成栋,眼睛里什么都有。雷成栋被她望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头好昏人好困心好冷,只想抽烟,只想睡觉。
  竟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绑在床上,也不知哪里来的绳子。而小女人,则只穿着一条内裤,手持雷成栋的皮带,狞笑着立在床前。
  见雷成栋醒来,小女人恨恨地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以为你不动老娘就是正人君子了么?”语未竟,手已挥,皮带挟着罡风冷硬地抽在了雷成栋腹上。
  雷成栋挣扎着想说话,却惊慌地发觉嘴巴已被毛巾堵住了。想起王辉曾经跟自己提起过最近经常有人用麻醉烟来实施抢劫的事,雷成栋笑了:反正,我已一无所有,你要什么尽管拿去吧!但她一个小女子,是不可能去抢劫的。不知从哪里搞的麻药?
  女人说:“其实我早就跟踪你了,知道你住这里,直到今天才碰到你。你假装对我好,无非是想跟我谈感情,把我当小丫头片子灌迷魂汤。你休想!老娘早就没有感情了,不会爱了。我要让全天下的男人都栽在我的手里!即使你真是好人,也不要怪我。我也是好人的,我被生活作弄惨了,却从来没有怪过谁。”
  抽了一会,小女人突然又哭了,边吻着雷成栋的脸边说:“对不起,其实我有点爱你的。头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与别的男人不同。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从来不笑,但是一笑起来却比阳光还灿烂,好酷的!”
  等抽累了的时候,这个疯狂的女人,又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避孕套来。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女人,缓缓地转过身去,褪下了裤衩,回头朝雷成栋抛了个媚眼,手里拿着套子,缓缓地朝他的下身伏过去。雷成栋的眼中,一霎时布满了屈辱的泪水。他一边迎合着一边退缩着,像个被强暴的女人般地无辜和无奈。
  小女人完事以后,到卫生间里边唱歌边洗澡,俨然家庭主妇般地悠然自得。然后,她又在冰箱里翻了一阵,到厨房里煎了三个鸡蛋、几片火腿,冲了两杯牛奶,自己吃了点,剩下的给雷成栋留在了桌子上。临走,又过来在雷成栋脸上啄了一口:“BYEBYE,亲爱的,桌上有给你的纸条,记得要看噢!”然后,松开雷成栋手上的绳结,迈着狐步走出门去。
  雷成栋解开身上的绳子,穿上衣服起床后,看到桌上一张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和一撂惊叹号:“我说过,我从来都不欠别人的!!!!!!”
  小女人,像流星一样要雷成栋的生命中划过。两次相遇,两副不同的面孔,甚至都辨不清哪一个才是她真实的自己。此后,雷成栋每每从僻静的街巷中穿过,看到角落里蜷缩着的乞丐和孩童,以及从黑暗的深处传来的放荡的女人笑声,心头便要起一阵寒颤。
  我们,同样地被命运抛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我生,一样地携着光明而来;我走,只有泪水、黑暗和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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