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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云啸父亲黄昏时分接到儿子开学一个月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中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爸,钱快要用完了,请速汇人民币若干。
  可是——家里没有钱了,所有做来的血汗钱都在儿子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带到学校里去了。
  想来想去,只好先出去讨一户人家欠他们的一笔陈年烂债,看能不能讨回来一点及时给儿子云啸汇去。于是,做父亲的就连夜出去,巴巴地盼着能讨到钱好给儿子救急,刚走到村东头的晒谷场附近,一不小心,狠狠摔了一跤。这一跤当真摔得不轻巧,当时就不能走路,甚至当时的他躺在那既潮湿又冰凉的土地上,连随意挪动都不能了。
             
  凌云啸母亲央托几个邻居用简易担架将他父亲抬到山外的小镇上,准备从镇上再叫一部中巴车搭到县人民医院就治。
             
  到了镇上,没料到的是:镇上唯一一家中巴车主竟然不理会他们的苦衷,除了车费还狮子大开口狠心要一笔夜里行车的特别加班费,三讲四讲却听说他们连包车的最基本费用都不能马上兑现,就连连说:那么免谈了。
             
  中巴车主皱着眉说:缓一缓?
             
  中巴车主对这个提议很明显地嗤之以鼻:没钱?没钱就免开尊口。你替我掰着手指头算算看,除了白熬夜白费汽油不算,还要白担着夜里开车可能翻车的风险,这种无本营生,谁干?谁干他真是只猪头三!
  他母亲本来就不善言词,这时急急脸都急绿了。
  他母亲急急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赖账的。
  放心?中巴车主用嘴吹去手上燃过的那一截烟头,说:我就是不放心。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我怎么能随随便便是人是鬼都放心?归根结底,没钱你就别在这烦,我的话算是都跟你讲完了。
  他母亲听了这话就心里一片冰凉。她委实急得不行,急急直哭,呜呜咽咽哭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双腿一软,叭哒一声跪倒尘埃。
             
  人人膝下有黄金!不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肯向一个陌生人屈膝下跪呵?!他父亲躺在简易担架里,两行浑浊的泪水骨碌碌地夺眶而出!
             
  中巴车主若无其事地叼着嘴里的香烟,深深吸了几口,然后又把它们悠悠闲闲地喷出来,形成一条长长的留着经久不散的烟气。
             
  时间分分秒秒在流逝。
             
  他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平地里传来他蓦地一声吼:跪什么跪?这腿不治保证一下子死不了。

          ★        ★        ★

             
  凌云啸是独子。
  凌云啸的父母都是山沟沟里老实巴交勤做苦做的庄稼人。
  一座高耸云天的大山摧毁了山里人世世代代的读书求学梦。
  到了凌云啸这一代,他们的父母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将孩子养成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曾是孤儿到处流浪乞讨倍偿人生艰辛的凌云啸父亲更是深深知道:两眼一片漆黑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简直不是人!更遑论出人头地!所以,他要将儿子培养成一个读书的文化人,要将儿子的一肚子屎换成一肚子墨水。是的,将自己儿子的一肚子屎换成一肚子墨水,这就是他神圣的义务和职责,是他一直痴痴不悔的梦想。
  这年,村里有了第一所简陋的小学。
  凌云啸背着母亲一针一线给他缝制好的布书包,进了学校。
  六年后,凌云啸果然不负众望,以全乡最好的成绩考取了镇上的普通中学。山里的孩子山外走!
             
  凌云啸走出大山来到山外的镇子里读初中,才第一次惊异知觉——山里的岁月是多么古老,山里的世界实在太小,而外面的天空确实很精彩。
             
  凌云啸是好学的,在那所处在青山绿水怀抱间的乡间普通中学内,他曾经是三好学生、是优秀学生代表。那两年,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成绩出类拔萃,有口皆碑,尤其是他的英语。英语老师叫水如烟,一口标准地道的美式英语,听说她师大毕业前是班上英语口语最好的三个之一,读师大的那两年她天天去跟美藉教授进行口语对话,整整坚持到离校实习。水如烟老师对凌云啸宠爱有加,因为这个表面上笨口拙舌的男孩想不到在掌握外来语言方面简直是个天才,他只用了一个寒假一个暑假就学完了初中所有的英语教材,接着便又开始自学更为艰深的英语书籍。他坚持尝试着用英文写日记,他还常常跑到水如烟老师那儿借阅原版外文著作,或者,进行彼此间的口语对话。——至于后者,是水如烟老师主动的。
             
  忽然有一天,凌云啸心如止水的生活有了变奏,那是一份别样的爱!水如烟老师那美丽的面庞——那楚楚动人的眼神——那银铃般悦耳的语言,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全部。一切,来的是如此突然,如此意外。每日里他数着她的脚步一如数着他的期盼和祝福,而这期盼和这祝福又是如何地生动啊。以后的日子,凌云啸仿佛跃进了生命那个古老的迷阵,痴痴地只知要爱。
             
  是的,要爱。爱,生命的一个永恒的主题。
             
  当凌云啸与日俱增地体验着这份情的况味时,它便将他的所有排挤。每天晚上,他默默地躺在床上绮想连翩,他知道这样子很不应该,他知道这样子很羞耻,可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想甚至……
             
  天哪!
             
  凌云啸发觉自己怎么会这么肮脏?怎么会这么无耻?
             
  当他,当他第一次那样子想那样子做的时候,禁不住一阵阵脸红耳热。以后,他总是扯住被条将自己的身子裹住将自己的头蒙住,深怕被上下铺的同学发现。其实,谁管他这种事,他们总是一个劲地高谈阔论。可是,无论别人注不注意,他都无法消除自己对自己深深的罪恶感。
             
  长此以往,学业自然是好不上去的。过去那个被师长们交口称赞的学生渐渐磨失了他的光芒。一次一次的考试,他心不在焉甚至马失前蹄连连失利。如此一回两回三回,班主任便有了察觉,便一次又一次地找他到办公室谈话,但他总是站在角落里深自缄默,要么,就寻找借口逃避……
             
  转眼到了初三。
             
  到了初三,他的暗恋亏空了他的学业。
             
  而就在这时,水如烟老师在班上宣布好要走了,南国有个梦总萦绕着她,有个值得她相许终身的男人在痴痴等着她,她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行。那夜,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大,月亮的脸上也有泪痕……
             
  水如烟老师去了南方的移民城市,这对凌云啸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感到一种非常的痛苦,更主要的是它让他无所适从,让他不知道他到底能够去做什么。鲁迅先生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然而现实生活中很少有真的猛士。所以,那些不是猛士的人们(或者暂时不是猛士的人们)便选择了与直面人生截然相反的另一条途径——逃避!
             
  凌云啸不是真的猛士,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也许逃避比较容易吧。
             
             
  凌云啸在那段惨绿消沉的日子里,了无生意了挥霍自己宝贵的时光。他让自己轻易地沾染了一些不良的恶习——诸如抽烟、喝酒、虐待自己,如果有条件的话,他甚至想吸毒。他变得越来越病态:孤僻、易怒、固执、轻率、自卑、焦虑、嫉妒……
             
  凌云啸成了名副其实的“不良少年”。同学们不再注目他了,老师们不再倚重他了。
             
  同时,在越来越时髦摩登的青春群落里,他——一个山里的孩子也明显地与山外的孩子们格格不入。与那些脚蹬耐克、火炬、一身Pin 牌牛仔装的孩子们站在一起,他太寒酸了,乡下佬成了他的代号。
             
  凌云啸感到无边的恐惧、感到深深地绝望和无助。
             
  凌云啸常常心痛欲裂地对自己说:这可由不得我自己,这可由不得我自己呵!噢!可怜可怜我吧!
             
  凌云啸走着……走在大街上。人很多!到处都呈现着改革后江南小镇特有的繁乱和嘈杂。豪华的轿车在无声无息地穿梭,一对对恋人偎依而过,一群小学生叽叽喳喳的扑面而来,那些昨日的穷人今天的大款正忙着在路上打移动电话……这就是生活:五色杂陈、五彩缤纷。但这一切离他很远。他就像一个世纪末的流浪儿,游离于这个城市的繁华之外。在蒙满了岁月灰尘的大街上踽踽独行。
             
  凌云啸那年夏天的背影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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