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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对夜的告别



  英子没到红砖房以前,别说爱,我连单相思也没有。白天衣冠楚楚地坐完四节课,如果不进图书馆,又不想睡觉,我一般都是抱着手,婊子一样倚在门框边。花溪河,功课,麻雀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徘徊在秋天里。
  “医生警告不能再拖了。”一进门,英子就说。
  “他人呢?”
  “公司骗我说到海口去了。”
  早在去年下学期,英子同办广告公司的高中同学好。那时英子在学生会做着秘书之类的闲职。由于她有位让“本田雅阁”代步的男朋友,官运终究断送在桃花运手里。连老实大半生的班主任也默认英子做了老板的情人。在我们高校,女孩置远远过了而立之年的单身讲师不顾,硬要撒网到外边,绿柳出红墙,这是信仰、道德、价值的全方位崩溃。一个信仰、道德、价值全方位崩溃的女孩,她自家有脸,学生会也无脸。不慎怀孕的第二个月,艳阳天,学生会终于摸清来龙去脉,高音喇叭公布了方针政策:英子留校查看一年。
  “他不能拍屁股走人。”我有些窝火,早就启蒙过英子:为了喝杯牛奶犯得着豢养一头蠢牛吗?
  “这会子找不着人。你得先借钱给我。汇款单下星期才能到。”
  “医院不要证明?”
  “私人诊所,不管那么多。你陪我去,签不签字都无所谓。”
  我很是失悔和英子的认识。
  学校十大歌手选拔赛的那天傍晚,我贪看了几页《现代化的陷阱》,去晚了。礼堂的门只留一条缝。只留一条缝的铁门被一条花花绿绿的移步裙放肆地拦住,好几个没有买到票的同学都滞留在玉腿之外。
  我跑到礼堂外边荒地上摘了束杂七杂八的野花。
  “小姐行行好。我无论如何也要为我的女朋友献花。小姐同学—”
  “几号歌手?”她眯着眼。眉毛一张一弛,像卡通片上那些装模作样的姑娘。
  “十六号。”
  晚上下自习,冷不防看见她坐在足球场门口的铁拦杆上荡拖鞋。一声轻嘘,我竟乖乖站住了。因为十六号歌手是个块头大大的男孩。歌唱得流氓气十足,是在全场的倒彩声中下的台。
  她敲诈我。如果不请喝绿豆粥,就乖乖等着她以同性恋之恶名上报我们系主任。我爽快地接受了她的条件。喝绿豆粥时,还别有用心地送《在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给她。我承认,从小长到这么大,对别人提出的条件一点异议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你从前怀过孕?”往人行道里边靠靠,甩开风,我坦白地问。
  “春天前我一直是处女。”
  “但我感觉你老练兮兮。”
  “听芳儿说的。”
  “芳儿,哪个芳儿?你说!”
  “上次安子在红茶馆过生日她不肯同你跳舞的白毛衣。”你还说她像混血儿——啥歪门邪道她都懂。
  “看来她最掌握避孕。”我毫不掩饰我的恶毒。半年来,作践别人,已成了我的习性。
  “别乱造谣。追她的男生虽说一个接着一个,可她挺傲——班上就她一个人和爱情无关。”
  “我们老师说,十个牛是放,十一个牛也是放。你跟她吹吹风,反正十个牛是放,十一个牛也是放。”
  “等秋天过了再说。”英子有些淡漠。她的唇微微咬着。两条蚕眉虽说一心一意睡在鹅蛋脸上,但它无法掩饰一阵风过就会掉下来的可怜样。爱情除了在她宽大的休闲装里恶意地滋长外再没什么好炫耀的。过时的白丽皮鞋一副铅华洗尽的尊容。若不是破旧的牛仔裤上劣迹斑斑的颜料昭示着她是个艺术系三年级的学生,横看竖看她都像数十年前走投无路的李金发所描写的那个《弃妇》。
  秋天的风修剪着三三两两的梧桐树。残挂枝头的黄叶,颤惊惊飘来荡去。不远处的花溪河,病猫一样躺在脏兮兮的燕子坡脚下。
  我缩在风中,青着脸。

  “他不是到处扬言要爱也不在秋天爱?”
  英子准备为我介绍那个江湖上传言什么都懂的芳儿,那顺乌日图他们就差没翻李家祖宗三代的底。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洗手,他们故意牛气。
  “好端端的一个窝就要腐朽成家了。”
  “这还不是你们三天两头姐啊妹啊带来花他眼睛。你以为李望南是吃素长大的。”
  前天陪英子去镇上看医生,交完医药费,还剩下三十四块钱。我寻思着多少买些补品。早年听母亲说,乌骨鸡不错,便拎了只咯咯咯一路上叫着的回来。我对杀生先天手软,菜刀磨得亮汪汪的仍迟迟不敢下手,正在犯难,碰巧波儿下山来还磁带,只好动用了他这把牛刀。剖完鸡,他站在窗子底下跟我谈了半天T.S.艾略特,鸡差不多快煲好了,他推说师大的女朋友要去学校找他,汤也不肯喝一口就爬回学校。碍于躺在大木床上的英子,我也不好过多挽留。没防他煽风点火,引来一帮胡打乱说的势利之徒。若不是体谅到他抱着红砖房将落到女人之手的居心外,还有怕人伤我的担忧,我早已翻脸。秋天还在走得一步三摇的,八字没有一撇,他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
  混血儿姓杨,湘西人,来贵州上大学,一是因为孤苦伶仃的姑父,二是在浏阳河有说不完的伤心事。从后门考取我们学校的。
  鹰勾鼻,眼睛依稀有欧洲情调。
  经常穿一双半旧的阿迪达斯波鞋。同生人见面,每每微偏着头,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外语修的是日语。能进国际旅行社是她最奢侈的梦。
  那天晚上之所以请不动她跳舞,是她当我成住在学校附近的农民。
  这样的话,说者无心,听起来不是滋味。我第一次对城市产生了一种病歪歪的失落。托尔斯泰先生好生生做他的贵族,晚年哪会流亡街头?费尔巴哈就比他老先生聪明,一辈子不踏出村庄半步。吃得好,穿得好,学问做得也不错。相形之下,我对那远去的初恋感激不已。那个轻飘飘地抛弃我的女孩,毕竟有她伟大之处。至少言语间,她不会农民长农民短。
  “明心见心,大家都认为你不该忙着恋爱。”我蹙着眉进屋。安子抢着说,“应该争分夺秒,出本诗集光朋耀友。”
  “你睡女人,我关灯?”我尖着嗓子抢白。
  自从安子翻窗子进屋打碎台灯,我对他一直耿耿于怀。他这人胸无大志。勉勉强强看完《史记》,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中国农民之所以热衷于翻身闹革命,是为了合法地妻妾成群。并把他的结论夸张地称为‘睡在哪里都是睡在爱里’,曾在校园名噪一时。我搬来红砖房不久,他兴冲冲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蛊惑仔蛊惑妹来玩。翻窗子进屋的先例就是他开的。他和波儿关系好,平常我不大理他。
  “大学里恋爱,跟长途车上交朋友差不多。尽可以推心置腹,却没必要生生死死。望南兄自有主张。”肖魂一团和气,半点烟火味也不带。
  “人家诗人喜欢的是在一个女人身上播种,在另一个女人身收割。你真是以文盲之心度诗人之腹。”
  “追她的哥儿们一打还要多,啧啧,还有穿登喜路的。”
  “对男人而言,爱情是以女人为圆心,以怀孕为半径画圆。”
  我怪怪地扫波儿他们一眼,暗暗下决心,非把俄罗斯弄到手不可。

  俄罗斯昂昂头,算是回答了我的话。
  名媛都是这样表现自已。我欢欢喜喜于我的发现。
  “这样好的月夜,连蟋蟀都怕丧失。人们偏要往死里挤,太辜负大自然了。大四的哥哥们都说,凡事不凭兴趣就是无可奈何——说真的,我本不爱跳舞跳六。”
  追灯扫来,男男女女收腹挺胸,迈着现代文明所赞扬的步子。
  俄罗斯狐疑不定地瞟我一眼。歪过头,轻佻地眯跳探戈的花领带。
  哎哟哟,人不求人一样高。谁又比谁教养好?祖先发明跳舞,是单独为哪个发明的?我可不是那顺乌日图。处女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医院对HIV 呈阳性之类毫无办法,但对修复你区区处女膜易如反掌。大报纸上明晃晃登着,谁不得见?心理学管叫嫉妒世人称为下流——哎哟,玩红茶馆,碰不到爱情,太浪费了。我压住恨,又花言巧语。
  “跟你跳舞感觉真好。心有灵犀啊。可不是?高三时,我们班上有个南京姑娘。春天玩神仙洞,我爬岩下坎为她摘了一枝又红又艳的桃花,她连嚼草莓的嘴也懒得闲,咕隆说哪一枝都差不多。当场气昏我。敢打赌,换上有情调的——唉,都说南京是全中国最忧伤的城市,天知道那地方的女孩子这样不解风情。有些缘份,不讲也罢。”
  小提琴的滑音,柔软得像窗外悄悄流淌的夜色。
  花领带的舞伴媚态呛人。仿佛往左边找得着黄金,往右边捡得到爱情。那脚不是金莲,也不单是合节拍地进二退一,完全像装了两个轮子的的性感玩具,滴溜溜乱转。非不怪有人要说女人是男人手中的玩物。
  俄罗斯很有可能动心了,否则,她为何垂下富态的眼光,久久凝视我呢?这不由我不想入非非。
  女人是诗,男人是小说。诗易作而难懂,小说易懂却难作。不会把小说当诗读或把诗当小说写的人,至少得倒霉半辈子。
  “从前我们不曾相识,但同在一个学校混,来来去去做同样的梦,学校这么小,时间这么长,况且都是英子的好朋友。大家单纯些,往后说不准,说不准——对了,每回听《迪朱那计程车》我都心潮起伏。音乐真能清洗灵魂。我还喜欢济慈,你一定不会不知道他写的——”
  俄罗斯独步学校的鼻子给彩灯照个正着,一时间,我竟想不起济慈的任何一首诗名。只痒酥酥的感觉到猫伏在我下巴底边的鼻翼,小巧玲珑的,像儿时爱做的梦。除了白天的绅士,我相信男人们对成熟的东西都怀有崇高的欲望。对俄罗斯产生一种想入非非的情愫,我不认为有半点不正常。
  我正在自我陶醉着发挥天才的想象,并开始心猿意马时,俄罗斯搭在我肩上的素手,轻轻抬起。我目瞪口呆,以为她要离去,离去。好在她优雅地拂拂刘海,作兰花状,又依依缩回我的肩头。
  上半年被老家的女孩抛弃后,驼背的恶习,慢慢爬回身上。有意识调整好几次,最终还是听之任之。我不是那种随时随地提防自已的男人。没办法啊!有时在路灯下见了自已的歪曲,又免不了心酸眼热。以为那个嘱我挺胸抬头的女孩走后,再也没有人管我了。没想到我刚有弯腰趋势,俄罗斯就风情万种地推开我。
  灯轻轻亮起来,架子鼓停了。只有小提琴颤悠悠地重复着过门。舞池中已经有人落座,时间不等人,我不能再绕山绕水。
  挺直背脊,抱紧迷糊的思想和愿望,我继续眉飞色舞。

  我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去的落红。在夜的风中,它飘逝如昨天,初恋时的梦。
  真的,只一刹那,刚刚抽开手,花就飞出去了。幸亏她接着又说:“五岁那年,父亲牵着我逛街,我要小汽车,父亲不买,你猜我怎么闹?”
  我有些茫然。女人真奇怪,她们以为男人个个都是神。愣了愣,我还是努力讨好。
  “你扑着柜台哭,发誓长大非汽车男人不嫁。”
  “才不呢,当时我跺着脚大嚷:”老子一定要买。‘多年后看到’巾帼不让须眉‘这句话,仍忍不住笑。“
  月光凉飕飕的,池塘那畔,风破碎成一本本的教科书摊在岸上。
  “没家教。按我们李家规矩,早该跪洗衣板了。”我正色道:“看来以后得寻个恶婆婆来调教你。”
  “像《孔雀东南飞》中的那个妈妈,那我得先找个软丈夫了。”她歪着头,黑油油的三千烦丝斜挂一边。
  “中国有小汽车的软丈夫难找不难找?”
  “根本没有。你找什么?”我引开话题,正儿八经叹叹气。“我想写一篇小说,纪实的,你猜主人公是谁?”
  “会是谁,全学校都在传你们中文系的学生基本上都有自恋癖,还用问,你自已罢。”
  “仅仅一个主人公,独生子也嫌单调。况且,我例外。”
  “那你想逮一个充数?”
  我乜她一眼,可惜云给遮着。
  “入伙吧,我们边走边写。”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本能地站住,股东分红那般躁动不安。
  “我是末流演员。而且天生恨演戏。”
  踩着满地落红,俄罗斯走过我身边,像一种季节。对,像小时候天天等着白菜煮稀饭吃的那个季节。
  不管云遮不遮,我深深地瞥她一眼。从二中女孩的身上,我已经灵活地掌握了这一手,也即是英子要我采用的试探法——跟一个女孩表白爱意的时候,最好模棱两可。去掉女人的半推半就,爱情是无法拼凑出来的。这是英子的理由。因此,对这个在红茶馆守口如瓶的女孩,我云淡风轻地说:“试试看。人家梦露当年连台词也不会背呢”。
  “你有耐心?”她没有我想象的默然。靠着柏杨树,语气反而有些游离。
  追她的男人一打还要多。还有穿“登喜路”的。我不敢过份亲近,更不敢冒然回答。
  月亮出来了,树丫枝挡着。望不清她的脸,我竟有些心虚。
  “从前从前听人说,小耐心可结婚离婚成仙成佛知因果,大耐心才能够恋爱。我不知你指的是哪种耐心。”
  俄罗斯半响没搭话。我意识到因为我的聪明我正要化解半年来蚕食着我的种种。我嗫嚅的,不敢望她,只疲倦地笑着。
  半年来,被人抛弃的滋味,在她的凝望里,化作一只快要风干的蝉壳。

  张子强被广东公安机关捉拿归案的傍晚,俄罗斯推门进来,调色盒往桌上一丢,啪地关掉我正听得云里雾里的“美国之音”。
  她说:“我想,我们打扮得了这壁墙。”
  过去学画的日了,很是羡慕周先生客厅里的巨幅油画。那时候想得多多的。住后有堵墙属于我,非把它弄得漂漂亮亮不可。我不稀罕什么“岁寒三友”。也不在乎那些圣母圣子,好在人类数千年的文明文化,其他花样多的是。孔子站在河边说‘逝者如斯乎’就不错。后来虽说没摸画笔了,但初衷一直没变。上星期央俄罗斯说,我也知道空白是永远的艺术行为,不是我这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只不过墙壁白生生的刺眼睛。她推说长几米的壁画,难把握。对着空空的墙壁,我一直很苦恼。
  “今天动笔吗?”我目光灼灼。好像要盯她到墙壁上。“
  “嗯。”她垂下那双欧洲流落过来的眼皮。
  扑过去揽住她的腰,我欢喜雀跃绕着她转。欠是欠优雅,但我才不管那么多。如果她属于娇小玲珑那类,我肯定会照着电影中的那样张开我的双臂。可她一米六六的身段,就算抱起来也转不了圈,这方面我是个识务者。
  “快停下,你这样,我有自投罗网的滋味,快停下。”她嚷。
  我多少有此尴尬地站着不动。吉他、窗帘、老木床,红砖房里的一切都蠢蠢欲动,都涎皮涎脸——同上礼拜在池塘边一样,我又一次失去吻她的良机。
  “他又来纠缠,怎么打招呼都不听。还扬言要见见你。”俄罗斯苦眉愁脸。她一管管地往桌子上掏颜料,说得笨重兮兮的。
  “理性些看,该庆贺。”我扶她坐到椅子上,翻箱倒柜找英子喝剩的果珍。
  “只不过纠缠这个词呢,万万用不得。多难听?万万用不得。要知道,求爱是迄今为止人类保存得最诗意的风俗习惯。”话一出口,我自家也觉得半土半洋。
  那男孩按我们这个中等城市的规则,算个小白领,人长得三分像豹子头林冲。一年前承蒙女上司小灶爱抚,转眼成龙。问鼎年轻姑娘的条件差不多一一具备。我听阿丹说过他抱着被俄罗斯当面退回的布娃娃从三楼面不改色走出艺术系的花边小事。对于白领的信心和脸皮,我一直暗自称臣。倘若有他一半的修行,当年我就不会落荒而逃,也不会走到今天这鸟地步。
  “他人很绝。英子说最好先跟保卫科通通气。”说着她站起来目测墙壁。“你自家上学放学小心些为是。”
  “通什么气?说他谋算你做未婚妻?那我也没安好心。”晃晃茶杯,我阴奉阳违。“打架吗?你没见我一身牛力气?”
  话虽说得斩钉截铁,红颜祸水的风俗画还是蒙太奇般闪现在静悄悄的墙壁上。第一次享受“士为知已者死”的魅力,我全身热血沸腾。
  望着她柔弱的腰,我偷偷发慌了。二中的天荒地老,也是由于别人的横加干涉而夭折的。女人的软弱,已经给了我血的教训。
  我提心吊胆地站到她身边,紧紧挨着她,深怕她倒似的。她丝毫没察觉我的不安,扭着腰站起来,左手靠在墙壁上,正正规规地写下一个“最”字。

  散开她盘了两年多的少妇头,依云一屁股坐在精美本的《容斋随笔》上。
  “看不出离开我们你学问越做越大。但是我曾经听人说,洪迈的书,要在没有女人的屋子看才有效果。”她调侃。
  我笑笑,很君子的。
  故乡像只迷途糕羊。惊慌慌的,踩着它,走过它。可怜它……
  ‘我不敢穿高跟鞋,怕压了你勉勉强强的一米七,妈说,男子汉打得骂得就是压抑不得。’‘什么是男子汉?’‘不跟你讲。我要你一辈子也不知道。’“肯定是人民币作怪?”依云自个儿倒杯茶。牛仔裤在不显眼的地方破两个洞,露出白茫茫的肉。三年前,依云就有丰富的理由相信,好的艺术一半是原始。
  “关人民币鸟事。”我往椅子里靠靠。“依云我告诉你,在二十一世纪,提到钱是女人缺乏教养的显著标记。”
  “那他为何一夜之间就把你的四年摆平?别气。是我才有心情。”依云满脸问号。
  “爱情有二十三种。”我苦笑。
  这是劫后的收获,将来有香火,定要儿孙们牢记。
  “你在阿Q.听安子说,你邂逅了一个美丽逼人的俄罗斯姑娘?”
  “长得像俄罗斯。”我揉揉眼睛,尽量装得漫不经心地引开话题。
  “她混得好不好?”
  “比和你相互信任时强多了,成天到晚红光满面的。像只金苹果。在二中你要找她的话,只用问风筝飞得最高最远的,八成都有人会告诉你。沈睡赌你一年之内决不敢回老家。”
  “真正的忘却需要逃避吗?沈睡高中都念不毕业,他懂啥?你带着二中的傻气一出现,我就回去了一次。”
  去年冬天,我的家乡雪花不飘一朵。风也没刮,冬天无冬天的样子。什么是男子汉?彼得大帝?手托炸药包的董存瑞?敢在市长眼皮底下摸德。瑞那夫人手的于连?快一个学期了,我一点儿头绪也没理出。直到前天下午坐在学校后边的山坡上,望见拐弯处抛锚的火车,我才隐隐体会出当年她不告诉我什么是男子汉的苦衷。
  “分开了?”依云不抽烟。我随口问。
  “鬼节那天。”她玩着茶杯。轰轰烈烈的爱情,一点痕迹也没留在脸上。
  “你看,失恋还把你烟戒了。一大笔财富和健康。我倒霉,就在分手那晚染上烟。”
  “俄罗斯会戒掉它。”她尖酸地说。
  新的爱情还没有出台,女人难得有几个不刻薄。我高矮不还嘴。
  “戒不戒掉,这不是问题。”站起来推开椅子,拍拍她曾被召集在珠海做传销的男朋友无数次唤作香肩的肩,我说:“你先到院子边看看花溪河,我换件衣服。我们上院部找她吃麻辣烫。她不烦的话今晚你同她睡。”
  “是喊姐姐吗?”依云在门口大声地问。
  “她比你晚生九个多月。”我粗着声说:“你刚才注意到我的墙壁了吗?她也画油画呢!”

  门刚拉开一半,灯就灭了,红砖房外,只有夜。黑色的,挂在天上。
  “撕下你的伪装。俄罗斯!你脆弱得要命。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都比你坚强。”追上她,拦住她,咆哮她。
  雨闯进脖子,冷冰冰透过背脊,直逼我的胃。黑夜像匹老马,瘦筋筋的蹄子毫不留情地践踏着我。
  “天长、地久、不敢奢望。但我认为。我们至少会爱过再别离。”喘着气,我差不多要崩溃。恍惚记得外婆说过,有一种树,风还没吹来,叶子就落了。
  “我多么想维持和你之间的距离。你跨越它,我自卑得不想活下去。我足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忘掉往事。李望南,我求你不要逼我。”
  夜雨在落,带着少许的风。我看见整个世界收拾行李想一走了之。
  “哼,想不到野兮兮的你满脑子旧社会。还活得蛮像一回事。爱情和处女膜,全学校就你一个人会把它们扯在一起。”
  我承认,对心中所爱,我有一种本能的妥协。
  抬起她的脸,我淡淡地说:“我早就不是一个童子,照你说,我也无脸谈情说爱?你不要打击我。我的每一次感情都结束得好好的,因为我听人家说,一段感情收场得好,可以永生。”
  雨停了。前边隐隐现出昏黄的路灯。我稀里糊涂跟着俄罗斯抽搭。
  “秋天,你不懂的。
  那年,我画大卫。
  十九岁。
  你不懂的,秋天,没有处女。“
  俄罗斯语无伦次。“晚上我跑回家,躲在楼上,半年多不敢摸画笔。秋天,我怕极了。”
  放下她的脸。站在晚秋的夜里,我腿软软的,几乎要对这个小小的秋天下跪。

  英子光着脚从田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我幸灾乐祸望着在风中打趑趄的蝴蝶。第一首白话诗就是取材于它们。我依稀记得那首诗末尾的两句。好像是关于爱情的,不煽情,但很无奈。我已经好久没有心情去梳理这些半死不活的锁事了。如果不是碰见这个提着鸟笼的小女孩,我这会儿肯定睡在温柔透顶的红砖房,看俄罗斯画画,听迪克牛仔唱歌。我喜欢听《酒干淌卖无》,九死一生似的,像蒙克那幅震耳欲聋的《呐喊》。
  我是昨天下午穿过艺术系旁边的寨子时遇见小女孩的。我刚刚做完有关聂鲁达的功课。口袋里装着《知音》杂志社送来的稿费,一副要钱有钱要文化有文化的阔气样。小女孩提着西瓜大小的鸟笼迎面走来,我嬉皮笑脸拦住她问,提的什么鸟?女孩没退缩,她只是用老得像七十岁的声音回答我:画眉,画画的‘画’眉毛的‘眉’。这实在不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她是那么平稳,甚而有点略带沧桑,我不由诧异地多望了这个长得干干净净的女孩一眼。
  燕子坡住的全部是布依族。布依族人都有玩鸟的习。我揭开鸟宠上的黑布,里面果然有两只画眉,一只缩着两脚一动不动,另一只惊惊慌慌地上窜下跳。我的天呀,有一只已经死了,你还提着它疯跑。她拎回笼子,低沉地说,才不是,它睡着了。说完,她很落寞地看我一下,绕开我向山头上走去。
  尧爷作古,外婆去世,朱自清先生的父亲去买水果,沁儿转身离去——这些年,我是看够了许多背影,但都没有小女孩的背影这样令我失落。她瘦削的,由于手中提着鸟笼,一只肩显得比得另一只肩高,这样弱,这样软的肩,却莫明其妙地散发出强大的孤苦伶仃。
  我回头跟了上去。太阳正要落山,西边的天空特别发亮。小女孩坐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落山的太阳。你喜欢落山的太阳。我坐在她旁边,装模作样地扬着书问。是的,我经常来看太阳落山。在她不带感情色彩的话语面前,我显得手足无措。我的童年算得上苦难的,可我清楚极了,那种苦难,分分钟都可以忘却。我从来没有这种遥远的语调。我没再搭话,直到太阳落山,她站起来动手准备埋掉死去的那只画眉,我才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帮忙。
  “我认得你,你住在马路边罗家。”女孩用树枝掘着土坑。看得出,她已经不再防备我。
  “对啊对啊,我就住在马路边罗家。你没上学?”
  “去年上的,妈妈走后。朱阿姨搬来我们家,朱阿姨就不让上学了。”
  “妈妈去哪儿呢?”
  “深圳。爸凶。打断她的左手。”
  “朱阿姨不喜欢你?”
  “嗯。我求她,她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爸不在。她捏死爸的画眉。”
  “所以,你来看太阳落山?”
  “是的,每天都来。叔叔,你说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
  “会的。”
  摸着黑回到红砖房,俄罗斯不在。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英子呼我的机也懒得回。我胡思乱想,一直睡到今天下午才起床。
  我是从童年直接进入青年的。少年时代像妓女的笑,一抹就不在了。站在青春的门槛上,我痛苦痛悲的是自己的爱情。当我跪在二中的月地里,听由心被一瓣一瓣摘走;当我坐在红砖房悠闲地看着胖胖的花溪河,我以为这世间所值得留恋的只是爱情。我远离战火,远离饥荒,远离疾病。我不缺少自由,不缺少母爱。怎样打发日子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我有头有尾地吃着豆豉鱼,在BBS 上呻吟着我的梦,我甚至因此而浪得虚名。没想过,也不会有等着太阳从西边出的滋味。
  英子光着腿坐到我面前。她说,脚板底生痛,回归自然真得付出代价。我是一个过小日子型的男人,对这种克隆出来的痛,有苟同的本能,况且对我这样说话的是英子,没有她,我也炮制不出爱情。而且步入大学学会的一个本领是容忍生活的多元性。我去把英子的皮鞋找来,扶她坐在我铺了《环球时报》的田坎上,对她接着讲先前没有说完的话。
  埋完画眉鸟,天也黑得一尘不染。笼中剩下的那只画眉乱扑乱叫。它想家了。小女孩说。你要听吗?我为它取了一个名字。
  我听。
  寒寒。
  英子摇摇头说,这女孩长大后肯定是个完美主义者。
  寒寒,英子你听,这名字取得多好。
  英子懒得理我。歪坐在田坎上看秋天的风吹春天的蝴蝶。风抱着一两只灰蝴蝶在草地上飘来荡去。
  星期天的草绿得远远的,带着一些倦色,密麻麻从燕子坡脚一直挤到山顶。

  自从社会学系的同乡弄丢《Love Story》,不管谁,再也休想从红砖房借走磁带。不知出于哪种动机,同乡后来虽说送了一盘《美丽的罗丝玛莲》,但丝毫没扭转我的固执。
  傍晚散步回家,通常不去学校或别人家,也不用心做功课。躺在椅子里修指甲听音乐,成了整整一个秋天不变的嗜好。
  对流行音乐,俄罗斯和我一样迟笨。像《一封家书》一夜之间飞进了千家万户的现象,我们完全被支离被粉碎了。住在都市的边缘,我们也住在两个文化板块的空白带。这是我唯一的感受。
  我是一个善于调整自己来适应社会的人。可是听了一个多星期的流行金曲,越发感觉自家像只抛锚的船。在船长和水手们的大跳大闹中,慢慢地往下沉。中国好多的“金曲”的的确确是白写白唱了。我把我的态度告诉俄罗斯,她回过头,伏在写字桌上微微一笑。掩过去看她的稿子,她正在拿《十面埋伏》同美国乡村音乐作天才的比较。
  “少爷,中国需要的是市民音乐。”她留着脸上的笑容说。“虽说它的引导者通常只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校园民谣淡出学校,俄罗斯到镇上买回一盒。我从头听到尾,单钟情于《同桌的你》。还替音乐界为那个被开除的兄弟高兴几天。后来索性洗掉其他歌曲。这件事,良心上做是做得对,但让俄罗斯产生嫌疑。导致她对我有藕断丝连之闲说。她一口咬定我还在沉浸在过去。这事我们最终都没有一致的看法。
  俄罗斯的朋友们都说我心宽体胖,几乎要垂双下巴了。我深深地知道,这全靠音乐的感化。找穷学生做男朋友,尤其是找不喜欢流行歌曲的穷学生做男朋友的好处,塞满我的脑袋。

  “献来吧,送什么礼?年轻的姑娘,该不好意思两只肩膀抬张嘴来白吃吧。放明白点,我这里离共产主义还远着。听,鸡肉炖得香喷喷。”我在厨房里清点碗筷,听见俄罗斯外边叽叽呱呱。我跑出来一看,只见她把停美堵在院门边。
  “谁不晓得你又名铁母鸡?”停美说着,从棕色挎包掏出紫色音乐盒。拉开小抽屉,盒面上伸长脖子的两个瓷娃娃环绕着叮叮咚咚的《献给爱丽丝》狂吻。
  “我的乖歆儿。”俄罗斯眉开眼笑,“你让我回到童年,快谢谢楚阿姨。”她凑到娃娃嘴边淘气。
  “也没啥好谢。这是上学期的男朋友行贿的。人走茶凉。放着没啥意思,丢了似乎可惜。”停美焉兮兮。“怕你见怪,我把《花溪之夏》也送你。这个算添头。”
  “管它偷的骗的送的,到手就是财。”俄罗斯腾出左手接过画,一本正经。“你送双礼,倒让我有些不安。”
  《花溪之夏》花去停美一个多月的光阴,荣获过镇长颁发的奖。这礼是不是重了?但她是俄罗斯的朋友,我不管。
  英子来了。一双精妙绝伦的腿。一条精妙绝伦的短裙。俄罗斯笑哈哈地站在大门边迎接。不一会,朋友们几乎都到齐了。安子送一套亮光光的茶具,松松的是小提琴精品外搭一个玲珑透顶的外语系女孩。阿祥拿两枚雨花石,阿丹赠比她稍矮的男朋友和《奥赛罗》的电影对白。那顺乌日图进贡两只老牛角。波儿孝敬一只按摩器,据安子透露,摸奖摸来的,只用过半学期。
  俄罗斯一一收下礼物,风一样卷进红砖房抱来萨克斯交给那顺乌日图。敲着圆桌,风一样叫:萨克斯过后吹蜡烛。我要大家一起吹。静一静,安子!蛋糕不准抓敷脸,饭就那么一小锅儿。阿祥自弹自唱。然后吃火锅,啤酒随喝,吃饱喝足在院子里桑巴舞,不会跳的跟着会的跳。十二点各人回家,贪杯的自个儿留意,这儿没人扶送“
  “玩朋友马路上玩去。没着落的,不管卑男鄙女,都是今夜红砖房的主人。”安子抗议。
  “就是麻,十二点回哪个鸟家?”
  “是来祝你万寿无疆,又不是开会。”
  正闹得不可开交,牛高马大的肖魂闯进堂屋。
  “看得出,你们哪还记挂有我这兄弟?得了得了!喝酒喝酒,我陪不是。”
  “正念着呢。”俄罗斯笑咪咪挤过去敬烟。“大家都晓得政法学校那边路远,一直在等你。你看,蛋糕还圆圆溜溜的,谁说忘了?”
  “哟,茅台!不愧读的是政法学校。”松松摇头晃脑。“该不假吧?”
  “别乱讲,酒是从家里偷的,父亲在地方上大小占个位置。我本人穷得叮当响。”肖魂老实得跟高中时没啥区别。
  “也是,家里都奔小康,他还付不起出租车费。”小波儿感叹,“天王老子都是假的,自己身上的才是钱。”
  大家哄笑波儿奸诈,那顺乌日图抢着说:“别听他。先痛痛快快喝茶,酒你别沾了,你看你脸色黄黄的。”
  我把肖魂引到窗子边。
  “肖魂仔细听,小姐停美。学梵高的。有本事泡她。”
  肖魂欠欠身,伸手过去。只听停美说:“谁给你这么肉麻的名字?”
  “原本叫肖庆德。十二岁那年,我们农转非。妈妈号召全家的名字也要合上城市味,硬给改的。”肖魂摆出他那张老实巴交的农民脸,我暗自摇头。名字漂亮,就是说话不漂亮。
  突然间,我们的眼皮底下穿过低沉雄厚的萨克斯声,《Take My Breath Away 》,镰刀一样抹过众人的脖子,堂屋里只剩下微笑和呼吸,不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我压根儿不相信圆腮牛眼的那顺乌日图有这般能耐。
  我轻脚轻手移走茶几,轻脚轻手撕开蛋糕盒。松松帮着点蜡烛,紫色、红色的小蜡烛,小人国臣民般谦卑地站着,若他有手。定然掌声拍得震天响。
  “哎。大哥送什么礼不给我们看?可别混进来吃共产主义。”阿丹三下两下吮完奶油,在萨克斯声低落得几乎听不见的时候抬着蛋黄色的蛋糕问。
  “有没有礼物都还是个问题。”停美帮腔。“这年头的男生,感情应有尽有,提到钱”
  “她不要我的金不要我的银,阿丹歆儿别闭眼,看我赏她一串吻。”搜出陈佩斯遗落在舞台下的半点儿风趣,抢过去捧住俄罗斯的脸,不料她头一歪,我脸庞上留下腻乎乎的奶油印。正难堪,阿祥打颤的吉他声响起来了。不愧是艺专的高材生,只见他手指蛇滑,节奏转快,略带沙哑的歌声混合着奶油味,半点也不饶人——
  可以走了,抱着你的青春
  趁暮色轻轻
  忘了这些女孩吧
  迟早你会分不清真心假心
  不是乱世
  谁会稀罕永恒
  书上的人生是跪着的
  生命原本只需要
  半则爱情加半块面包
  或者半块面包加半则爱情
  可以走了
  趁暮色轻轻
  秋天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嘘声四起,停美尖着嗓子喊堕落,英子则宣布阿祥患了二十一世纪压抑症。我站在她们这边高一声低一声附合。因为我实在怕安子的阴谋得逞。
十一

  “钱呢钱呢?妈的,人民币都哪去了?”
  还没有敲门就听见英语系的昱儿乱发牢骚,我和俄罗斯相视一笑,快快转身,踮着脚尖顺着长满苔藓的院墙回去。看见明年就要移居澳大利亚的研究生也像我一样受着人民币的折磨。心情怪怪平定下来,阳光挂在破旧的院墙上,青皮寡脸。院墙扭扭曲曲的,墙也以墙的方式贫穷。我为我的发现感到满意。停下来,跟闷闷不乐的俄罗斯打趣。
  “人,讲的是诗意地栖居。有钱人会住在这种地方?你想都不想。”
  “可他每次来红砖房抽烟都是万宝路。”俄罗斯打油诗那样从我面前晃过。“你不是常常教育我,一个成功的男人身上再少也少不了一包万宝路。我晓得?”
  看着俄罗斯让皮鞋的后跟巧妙地落空,一步步往石梯上抬,脚踝以上,细腰以下被蓝色的牛仔裤绷得原形毕露。如果单从欲念而不从文明的角度,女人的背影的确美丽。但是,认得真来,美丽得像什么呢?如果不像人民币。
  走到天一酒楼门口,我仍旧得不出个所以然。
  “你等等,我去试试香儿。”
  香儿在酒楼作调酒师,据说凭一杯“何日君再来”混上了总经理小秘的雅座,在美女如云的天一酒楼,也是有头有脸之辈。她跟俄罗斯并没多好的交住。如果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俄罗斯根本不会老了脸皮去打她的主意。谁都懂,借钱是一门高深学问。相知的深浅,彼此的地位、性情、能力无所不涉及。‘真没生活费了,香儿,下星期汇款一到就还你。’俄罗斯刚刚消失在外观据说是英格兰式的酒店大门,我差不多听到俄罗斯这样低三下四。
  “先生往后靠靠。我们经理的狗见不惯生。”白皮细肉的保安冲我咋呼。抬眼望花坛那边,香儿牵着狗慢悠悠向我走来。
  狗伶俐可爱地跑着碎步。主人在它额头上扎块亮晶晶的稠子。幼稚园里小朋友们扎的那样,漂亮极了。它不是孬种,有家晚报用介绍名模两倍的文字赞美过的高血统高情商。西施犬,价值人民币三十又八万。人是美人,狗是名狗。一时间,身无分文的我仿佛给一股巨大的魔力拖回到那个金鞍银槽的魏晋年代。
  春风从香儿两边吹过,软酥酥的。她低着头。除了狗,她什么都没看。我退到一盆巨大的铁树后边。狗迅速地瞟了我一眼就转过它高贵的头颅,牵着香儿跑到一株樱花树下,很绅士地抬腿撒了几滴尿。我无聊地记起一个流浪的朋友说过的那句话:世间只有卑微的人而无卑微的狗。
  白花花的阳光,浴巾下躲躲闪闪的奶子——为什么要提钱啊!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可耻。
十二

  夜幕已经第二次降临了。俄罗斯仍然还是没有回来。我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嚼花生米。晚报上挤满明星们的私生子打架斗酒的花边新闻。波儿披着俄罗斯大红色的睡衣,花言巧语地对我谈论“后悲剧”和亚马逊书屋之类的无聊事。我胡乱地认为,我好像是过上了人们常说的那种蚊子飞到玻璃上有光明没前途的生活。
  月光浸过红砖房的纱窗,浅浅地铺在我的面前,不声不响的,像我那过于苍茫的过去。时候大约是后半夜,虚掩着的门外,长长的马路蛇一样躺着。绛红色的灯亮得认认真真的远。
  我想,人生最苦恼的事莫过于牵着不是初恋的女朋友走在一个和过去毫不相关的街头,口中却要干巴巴说着今生今世的混话。要知道,从我离开二中的那天起,我是多么醉心于明日天涯的生活。恨也在一个城市爱也在一个城市,这哪里是我李望南要过的日子?然而,这种名不正言不正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在烟头不知疲倦的燃烧中,在老木床咯吱吱的反抗声里,在小时候梦见过的红砖房,在南方,我在月光和波儿的话语里无可奈何地望见,我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快满三年了。
  在这三年里,我穿旧了两套马狮龙西装,交了五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得罪了三个写色情小说的朋友,补考过两次,去上海睡过一个多星期的马路,和波儿翻过一次脸。老实说,我反反复复地下定过逃离学校的决心,完全地彻底地做一个反对一切现象反对一切文明的精神流氓,但是最终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搁浅。
  这天傍晚,我的梦想像收了翅膀的天使,光着身站在红砖房外冷得瑟瑟发抖。
  记得刚认识俄罗斯不久的时候,我口出狂言,毕业后带她上敦煌生活两年,她安安心心画她的画,我完成有关蒙古商人的小说,然后去苏州结婚。酒宴摆在沈园。英子她们来回的机票我完全负责。苏州只宜小住不能久居。婚后两年,我北大作家班也毕业了,零岁的棉棉也开始运作起来,我要让他出生在丽江雪光闪闪的山腰人家。他的童年和纳西人一起度过。在英国结束他的初恋——这一长串的写意,俄罗斯基本上没啥异议。她只是世俗地补充,达到这个目的并不困难,只要离开这座软绵绵的城市。至于天涯或者海角,她奉陪。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种“椅子男人”的生活,我好几次目瞪口呆地站在舞台的边缘望着火辣辣的红男绿女,青春被支离被破碎的恐慌,窜过我满是落寞的双眼;也好几次守候在西西弗书店,等待一边嚼口香糠,一边眯着眼翻齐格蒙?;鲍曼先生所著的《全球化》的俄罗斯,而更多时候,我是抱着被抽了筋的梦,倦倦地坐在窗子边,看月光慢慢浸过纱窗,恹恹地睡在我绛红色的灯光上。
  马尔克斯的小说被波儿翻得皱巴巴的,他说他看到上校边走边哭的地方看不下去了。我抱着肚子,坐在苍茫的夜色里。
  蚊子老了,像个逗号那样在台灯边上坐着不动。
十三

  停美她们走后,若地扶着桌子睡了。略显得脏的头发零乱地堆在肩上。宽阔的前额寂寞如一块无人看管的水田。我摇摇他的肩,轻唤道,若地,起来好生睡。他打着酒嗝,挥手到半空,凝固成先前在学校演讲时习惯用的那种姿势。这会儿我倦在木椅里,眼睁睁看着那种姿势下目瞪口呆的大学生们。他们被背着几十斤米走过塔克拉玛干沙漠,醉在海滩边给海水卷走的若地所震动了。当若地朗诵完《边梦》,久久跪下时,整个学术报告厅唏哩哗啦哭成一片。是的,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这是一个价值模糊的时代。连比较前卫的停美也认同:之所以流泪,是大家都离得太远的缘故。
  我挣扎着站起来,按下若地最后的姿势。他醒了,对我翻着眼睛笑,没事啦,醉得快也醒得快。我给他倒了一杯凉开水,打着精神说,那好,我们抬椅子去院子坐。俄罗斯明早有课。让她早些睡。这时候,风低低吹过院子,灯影摇弋不定。后半夜的月亮也偷懒睡觉去了。夜散落得到处都是。
  几年没这样斗酒了。要过景阳岗似的。若地叹叹气。抱着没有随他潦倒而潦倒的肚子。俄罗斯送茶杯出来,又一个给一件外衣披着。
  你已经写不出诗了,望南。若地说,因为你太享福了。春天,万物复苏,诗人死亡。好像全世界都同意他们这个观点。从爱,经过美,到达完善。海德格尔只是年轻时候承认过这种方式。若地一点醉态都没有,清醒得像金融界的索罗斯。
  我从不这样认为。爱情,应该只是完完整整的纯粹的爱情。就像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孩子老谋深算。附加值太多。往往流于平庸或残忍。比萨铁塔就是盛名之下倾斜的。这和诗歌没什么关系。“伟大之思者,必是伟大之错者。”若地先生,你的弱点是太聪明了。一个男人太聪明了,是很残忍的事。我以教训的口气说人。一般都比较流利。
  法律一定程度上是保护性爱的,况且你还是诗意地同居。太聪明的男人单身,不聪明的男人结婚。你介于二者之间,放眼整个学校,也难为你了。
  诗意地同居!我忍不住咯咯咯乱笑。这时候,我看见俄罗斯穿着诗意的睡衣诗意地立在门框边。她平生最讨厌海德格尔,我不愿她加进来胡搅蛮缠。只是看了看她而不说话。但是若地啊,亏你想得出。我心底痒痒的。早先他在学校大言不惭——“只有居住在深渊,我们才能仰望,除了去死,谁能把路修到天堂”我就很有意见。年轻人故弄玄虚谈生死,是无聊透顶的事。我暗暗冷笑道,你说得对,这是价值模糊的时代,还不止,这是个价值暧昧的时代。演讲时你向全学校宣称你这次能来我们学校演讲,不是坐台小姐资助,你这个‘我们亲亲的兄弟’无法走到学校来。除了泪水和智慧,你一文不文。够后后现代的。俄罗斯回房去了,我捏着烟头说:“真对不起,若地,你让我想起药和酒的关系。”
  若地这次带着他的难兄难弟来学校演讲,是几个坐台小姐出的钱。据说头一夜有个体户请若地玩夜总会,给他配了一个小姐。他一句“避开性来谈女人”不但占了天大的便宜,还拉了赞助。开场白时我没在,听停美说,他鼓吹妓女是一种深层次的文化现象。他本人的身体语言也是醉花宿柳之态。
  “我看你简直是个狂热的荷尔德林追随者。”若地沙着嗓子说。“酒做出来了,粮食还在远处。荷尔德林一生都这样认为。我在内蒙古乡下放羊的时候也是这样想。你想起药和酒的关系?这有什么后不后现代的。我在《边梦》中反复强调,爱情不在了,女人还活着。而且活得灿烂。”
  我把左腿放在右腿上,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交往几年,若地的脾气我太了解。没几个小时他是不会收场的。
十四

  塌鼻子女婿今世作威作福,来世变猪变狗闲谈时,厚嘴唇,矮个子的妇人拢着黑围裙碰门进来,一闪眼,她从腋下摸出两个酒杯。喜洋洋地放在桌上,笑咪咪跟丈夫说,谢天谢地这寿杯总算抢到手。
  我这才知道,邻里过世了一位九十九岁的老太太。
  布依族的风俗,凭祭奠她的酒杯喝酒,是会长寿如斯的。
  不待塌鼻子笑哈哈的脸收拢,因为胃的原因听医生的劝至少得戒半年酒的我舔着嘴唇跃跃欲试。
  女婿慷慨地让我和俄罗斯先饮。他潜意识在说,男才女貌的一对,短命的确可惜。端着酒杯,结结实实吞下大半杯,心中虽然往长命百岁方面驰骋,眼泪还是给烧酒逼了出来,辣乎乎的在眼眶里打转。
  俄罗斯则不然,左右翻飞,一口气干完两个满杯。还用一种期期艾艾的眼风飘我。
  第二杯酒,我捏着鼻子也吞不下。苦着脸,请房东的外孙代劳。
  你们量大,饮两杯有百岁之寿。我量浅,少活一二十岁,写《南方的无奈》,有三十年,够了。
  妇人一鼓作气灌下四杯。咂咂嘴,扭脸向我,得意洋洋。
  女人天生半斤酒量果然不假。据说人间大寿是一百二十岁,无论尝尽百草的药王,还是那个自称为“十全老人”的帝子,他们都没达到至臻之境界。这女人,也许是走一条终南捷径。
  好长时间没喝性烈的酒了。头重脚轻飘出小卖部,一个劲想吐。直言不讳告诉俄罗斯若不想多活几年,打死我也不会跟我可怜的胃过不去。
  一直闷闷不语的俄罗斯这会子冷笑着说,寿酒是要喝双杯才对,你的那半杯冷酒在寿杯里晃来荡去的,寿都给挤跑了。若主认得真,还有折寿之惩呢!我这才恍然,怪不得先前俄罗斯拿眼睛剜我。房东的女儿之所以冲我恍如隔世般笑。
  “你先前说一声会死?”
  “在主的面前人人都有罪。我说也是白说。”
  “没有别的法子?我是说,没有别的法子可弥补?”我惴惴不安问俄罗斯。
  “这不是什么弥补不弥补的事,这是你命该如此。”她放下画笔,回答得挺干脆。
  我悉眉苦脸坐在窗子边。初冬的风把黑夜吹来吹去,往前想往后想都一样可怕。我索性躺到床上,蒙头盖脸大睡。
十五

  “又在胡思些什么?”我拉开灯,“俄罗斯,你累不?”
  “没,我总觉得你有好多事瞒着我。”
  “跟你说过,我是宁愿做真小人也不去做伪君子的先生。悄悄睡,明天我们班搞公关答辩。”
  “吹,你跟本不是那号人。口口声声骗我初吻初吻,好意思。哎,我问你,沁儿来学校,你没带她红茶馆玩?”
  “没有。”侧身吻她,心里被搅得乱七八糟。
  去年冬天,沁儿穿皮茄克。红色的,有毛领,第二天下午她跟我说完对不起的话便走了。晚上,我一个人去红茶馆,醉酒。
  “她靓?”
  “成天只晓得靓不靓,你俗不俗。”我颓然,有虚脱的感觉。素面朝天的美,这辈子无缘了。还剩下什么呢?半书包揉得皱巴巴的小说——就是我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终结?
  “以前,以前呢?”
  “以前,以前我爱梦见她。晓得不?那年我十九岁。十九岁,你们花季,我雪季。就这样,我三天两头梦见她,恍兮惚兮——”
  “肯定遗精了。”
  “少胡扯。”我有些不高兴,“不说了。”
  “讲呀,南哥,是柏拉图,没遗。”
  “——那时我成天只想睡觉。有晚吐露给一个朋友,他教我祖传秘方:再梦见她,翻过枕头来睡,她就会梦见你——有点像寻呼机。”
  “我兴奋极了,挨到放学,匆匆上床,等着翻枕头。可惜一夜不曾入眠。有次真的从梦中惊醒,仿佛还握着她的小手。我迅速地翻过枕头死死压着,眼睁睁守到天明。”
  “早上坐在教室里,肿着眼,望阿望,她来了,鲜嫩嫩的。丁点儿梦见我的神色都没有。我抱怨朋友,他说那是她做着,不信,写纸条约她看看。”
  “我写了。我去了。一个人坐在秋天的山坡上望了一下午的秋天。”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秋。”
  俄罗斯说着,啪地关了灯,翻身去睡。留我一人在夜里,像第一次学写诗的那个晚上。
十六

  远在呼和浩特的朋友好几次来信问,水乡莲的模样,果真和画上面的一样不。方便的话寄几枝给她。
  每次胡乱应付过后,免不了颓丧。长在南国边缘,没有和莲相亲,实在是件憾事。不得已,只好拼命观摹莲画,搜寻有关莲的文章,说起来,半是为了应付友人稀奇古怪的问,半是满足自已骨子里的虚荣。
  万花丛中,最清高的,大约只有莲了。每次写信,我几乎都是这样翻来覆去跟朋友讲。
  然而,当我在冬天的荷城,第一次见到莲,我的心乱了。
  在四海酒楼吃完火锅,我随俄罗斯去她同学家玩。
  天不算冷,没有飘雪。风高高吹着。
  墙角几株装着欢颜的梅树,瘦筋筋地打着几个花骨朵,半点开放的意思都没有。天井里的鱼池中,几条软软的水草,在欲冻未冻的水里僵卧着。凝固的枝条,好像我小时候某段错误的经历。
  问俄罗斯的同学,她说这是莲。冬天精神不起来就是这嘴脸。
  “什么,这就是莲?”我睁圆眼,“这就是莲?”
  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轰然传遍全身。瞬间感情,像犹大。
  “快进屋,看席琳?;迪翁在加拿大的演唱会。发什么呆?”
  “莲,你看,莲。”
  “残枝败叶的,你看什么莲?”
  “我不喜欢席琳?;迪翁。你先进屋去。”
  支走俄罗斯,我拉拉大衣下摆,兴味索然坐在池子边。
  捡起半截枯枝碰水中的莲,它软软的,一触即溃。
  周敦颐说得天花乱坠,原来是此一时彼一进的道理。我跟北国朋友的千万种解说,绕来绕去,跟印度摸像的瞎子没两样。
  “俄罗斯,你知道不,莲过去一直亭亭玉立——”进屋去,我向俄罗斯小声抱怨。
  “第一个崇拜莲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奴才,第三个是蠢才。”俄罗斯奚落我。
  一时间,我好不尴尬。这也许是几年来,附庸风雅的报应。北国的简单,我是一百个看不起的,曾好几次跟柔弱无骨的朋友说她生错了地方。北国只适合快刀烈酒的马背英雄。然而我忘记了,天生万物,并非是任人所爱,而爱上迟暮,比如美人,也比如冬天的莲,都是笑话。
十七

  雪花骑在公路两边的松树上,像兵荒马乱年代送走丈夫的孕妇。臃肿,颤惊惊的。中巴摇来晃去,碰着我的睡意和酒。
  见我难过,俄罗斯伏在毛领下嗲着声说“你睁开眼,我带你旅游。”
  “沙漠上走得又饥又渴,突然见到前边有只碗,你是——”
  “说不定是只夜壶。我才懒得管。”
  “好,你没好奇。你接着走。沙漠尽头,出现一群建筑。你希望它是哥特式还是田园式?”
  “我巴不得它白天哥特,晚上田园。要情人有情人要人头马有人头马。”
  “啧——你进屋子,香桌上供有红的青的苹果,只准拿一个——”
  “把红苹果吃了,送青苹果给小孩,并对少妇说——”
  俄罗斯打断我,忍住笑,继续旅游。
  “村庄外有片森林。你希望森林安宁还是喧嚣?”
  “安宁的。安宁得可听见少妇的呼吸,安宁得可听见少妇的心跳。”
  “唉!钻进森林,面临一条汹涌的河,对岸狮子咆哮金子闪光,仅有一只危险的木筏,你过河不?”
  “当然过河,俄罗斯,为什么不过河呢?”我眯起眼说:“你以为一个路边少妇就打发得了我?”
  “停!旅游完毕。”俄罗斯直直腰,握住我的手。
  “我破译给你听。别插话。”
  “只瞧瞧那只碗,并怀疑它,表明你这人有远见。对建筑物模棱两可,体现你稀哩糊涂。拿青苹果,证明你游戏人生,无敬业精神。乱世为流浪儿,盛世八成做泥瓦匠。碰见的少妇,她是你妻子的化身。她很灰心,嫁了个花哩花哨的男人。她抱着的无疑是你女儿,你没吻她。只拿青苹果敷衍她——怎么说呢?她有个心不在焉的父亲。萧条的森林,暗示你一生忧郁孤寂。最后你没被困难吓倒,过河去了,寓指老有所成,有钱有权。那时,别说出版一本《南方的无奈》,就是出版十本也是你的势力范围。
  一席话,浇得我满头雾水,越发神志不清。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我的一生,果真如摊开的白纸那般摆着,一览无余?载着我的车轮,也载着一群毫无相关的所谓命运从它上边辗过。我扭头往后边望,好在没有烟,也看不见血痕,我想,那张纸一定是冻僵了。
  “我也被阿丹领着旅游过。”俄罗斯紧抓我的手,“只有一项和你答得不同。”
  我没问她,车进市区,她自家说了,跟我预料的一样。
  望着她,我忧心冲冲,这一项太关键了。
  “呀,南哥,我说漏了。还有一段,就是走出村庄,你面前先是一堵墙,你是爬过去还是跳过去绕过去?”俄罗斯恍然大悟地尖叫,逗得不少人恶恨恨地回头。
  “我退回去。”我懒散散的说,心中黯然极了。
十八

  阳光穿过葡萄架,小块小块的浮游在院子里。蜜儿花间低飞,空气中鲜牛奶味乱挤。俄罗斯破旧的老花镜,米黄色的长腿灵巧地挂在不声不响的耳朵上。眼袋灯笼那般高高摆着,嘴唇吝惜地往口腔里边缩。她在读《南方周末》。从她光光束结脑后的发髻上,我看到青春深一脚浅一脚的迹痕。
  女儿拖着麻花辫子从里屋轻盈飘出,书包上绣着《神秘的羔羊》。
  “不,妈妈,要吻嘴。”
  她两只手勾住俄罗斯的脖了,歪着头,笼子里相思鸟跃跃跳跳。我躺在黄铮铮软椅上,想着年轻时没有想通的心事。
  睁开眼,小女孩的笑貌,一串串紫葡萄,细碎的阳光,历历在目。摇醒俄罗斯,我一口气告诉她所做的美梦。
  她笑。
  俄罗斯一笑,酒窝就跳出来。虽说只有一个,却也风情万种,容易让人生出许多遐想。
  “就你爱做些模不着边际的梦。昨天是毕加索教你养鸽子,今天是女儿拖着麻花辫。我看你恍兮兮的,明天趁早问问校医。”
  “这梦是真的。不是真的不会有这么深刻。早晓得学校有你,几年前我就来了。”我呢喃着,脖子有些发硬。
  “也不晚呀!我敞开心扉等着你好好生生爱呀。”俄罗斯双手推开我。
  “老实坦白,你到底贱不贱?才失恋,马上千方百计算计我。”
  “俄罗斯,别说得这么难听。男人在夜间感情最脆弱。”
  “南哥哥,求求你别灰心丧气好不好?你回答那句‘求爱是医治失恋的最佳办法’不就得了?”俄罗斯拍拍我,侧过身横亘在我面前,像堵颓废的墙。
  台灯淡幽幽亮着,夜浅浅滑落了。而梦,不顾一切地阳光灿烂地向我泻来。我想,我的女儿这会子定然背着《神秘的羔羊》,在放学的路上蹦蹦跳跳。
  她到处向同学吹嘘:还没到秋天,我们家的葡萄就熟了。
十九

  我有些心虚,摸下床自个儿寻毛衣穿上。伸手勾勾脸盆中的热毛巾,若无其事地说:“初初追你的那阵子,你再傲些冷些俗些,我都会偃旗息鼓,也不用你侍候。还不是你沉不住气。一听我提伦勃朗,就两眼放光芒——”
  “我一直感觉是我俘虏你呢,咋了?”俄罗斯没翻墙跳院地怒下去,她退到窗子边,像个射完最后一支箭连羽毛也没捡到一片的猎人。
  一场因为我赖铺而引发的战争烟消云散,我暗暗松口气。开始有模有样地洗耳恭听。
  “你要来见我的第二天早上,跟不跟你好,我在窗子边考虑了五十五分钟,打定主意最后五分钟决定,不防你咚咚猛敲门。坏就坏在那天天空晴朗,碧空万里无云。你碰到一个好天气。”
  “窗子边站五十五分钟?我的‘瑚蒂佩’!潘金莲就是在窗子边惹下的祸根。下次千万别乱站了。这是女人学坏的前兆。”
  俄罗斯热烈地望着我,满脸潘金莲式的娇羞和大胆。
  “站出一本《金瓶梅》,再坏都不算坏。”
  我沉吟,反手捻了捻她的耳坠。“没有笑笑生,几百个潘金莲都站不出名堂。”
  “芳儿错了。南哥哥,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笑,连牙齿也没露。
  “唉,只想花六十分钟在你头上的,没料到会是一生。”她从身后抱住我,下巴在我的肩上轻碰。“昨天下午你不在家,日子好长哟。我去河边洗床单被套,拖着鞋走过田坎,一荡一荡的,像个农妇。太阳恹恹地睡在艺术系房顶,眩目啊!”她轻轻摩挲着我的胡子渣。痒痒的,我不再正直了,左手大面积地侵犯她的腰身。因为俄罗斯一直奉行的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家荡妇,出门贵妇。况且今天她是如此的纯情得可人。
二十

  风从她的肩爬上我的肩,又从我的肩伏到她的肩上,象吃饱了没事做的孩子。我暂时忘了被香儿奚落的不快。软绵绵地靠着红砖房的外墙。听俄罗斯影影绰绰谈她过去的情爱。
  “猜,分手时他怎么跟我说?”俄罗斯瞧着墙,好像她花枝招展的日子,我守在她们湘西。
  “上帝不是我!”我叫声轻轻的,像低垂的夜幕。
  “他说:”你不珍惜我,会有人珍惜。你以后一定会痛苦失去我。‘我笑噢,但说真的,那瞬间,真担心全天下可嫁的男人都死光。“
  她说得远远近近的,令人想起初恋的丝丝缕缕。
  “我们分手的那天,月光惨白惨白,冷幽幽铺了满街薄薄的一层。
  她的新欢站在马路对边,猩红的烟头一晃一晃。
  我没哭,但流泪。那天晚上,我学会抽烟。“
  “慢慢戒掉吧。我受不了你拿起烟就想到她。”俄罗斯两手绕着我的脖子,额头轻轻碰我。“走也不清清静静让你走……你也是自已没主张。若是她带一个白粉鬼来,你也要吸白粉?”
  “我总认为我之所以失败跟不会抽烟有很大关系——后来,她来过学校,那个秋天满是对不起。红茄克。没戴毛领。”我喃喃的,往事像条冻僵的蛇,缩在我怀里,凉丝丝蠕动。
  “他访问过学校十次。在楼梯口,缠住我,要我等他五年。我又羞又恨,咬着牙心平气和对他说,‘放心吧,我等你。把能谈的恋爱都谈遍再来找我。小王子,在这个小小的地球村,不嫁你嫁谁?’你说这风范,帅不?”俄罗斯数完她的辉煌,眼巴巴望着我。
  风停了。或许是我们走得很近的缘故。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生活真不要脸,稍不小心,初恋就给糟蹋得千疮百孔。
二十一

  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新女性气质》。信手翻翻,不外乎是教女人为了情爱丰满怎样卖巧装乖,为了男人规矩怎样欲擒故纵。有一章节见地新奇,题目叫“不妨放虎归山”,匆匆翻翻,小有情趣。
  轻轻塞书回枕头底,俄罗斯惊醒了。她微微发烫的手握住我不放。说我占有她不说还要占有她的隐私。我估计她是呓语,不防地她睁开狡黠的黑眼睛说得头头是道。
  “拿你跟书上的例子比,你一生视爱情如粪土。亏你也写得出《走在昨天都是泪》那些文字。”我不吱声,她打个哈欠,又说,“男子汉,感情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不要只喜欢谈恋爱。”
  “你这几天怎么老踩着别人的痛处不放?画也不画,削着脑袋气人。俄罗斯,我哪点得罪你,明着来。”我诋毁。衬衣也不脱便钻进绣着君子兰的被子里。
  月光从窗子边漫进来,白花花的,堆得满床都是。蜗居上百天的红砖房,第一次摆满异日之笑的苦涩。
  “南哥哥,好生睡。不要发作。都怪我妇人家心眼小。我发誓,再提过去的是蚊子。好生睡。我做”希望“给你看,昨天你声称做得像‘委屈’,俄罗斯说着往枕上移移,摆正她的鹅蛋脸。”
  “啊,还差不多。你做一个‘失望’”。
  “像。传神呢。再做‘绝望’。”
  “正确。做‘忧郁’。”
  “对,也对。脸谱专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做‘陶醉’陶醉,明白吗?眼睛别闭完。放松,再放松,嘘——”
  我天昏地暗地吻着这张千变万化的脸。
  离开二中的那天下午,我跑到第一次约会的雷打坡上。风把夕阳吹得皱皱巴巴,冷冰冰的一块隔着一块。我看不到初见时沁儿扬起的脸,很是心凉。躺在蓑草丛里,随随便便修完指甲,随随便便流完泪。傍晚,搭过路车回一心一意厌烦的学校。
  “南哥,我们湘西有句俗话:一个锅,一个盖,各人的汉子各人爱,别犯傻了。”
  “我老家也有句土话:花红红两天,李子红两天,酸麦子不红也要红半边。”我两眼潮湿,整个儿像根草。
  《新女性气质》又掉在地上,似乎还“啪”的一声。
二十二

  我坐在昨日重现读格林斯潘的文章,正在感到厌烦,服务员扭着腰走来喊我接电话。宁婷湿漉漉的声音异常动听。她说,大白天一个年轻模样的男人泡吧,看上去是有些上等,但明眼人都晓得这种男人比一般群众好色。快出来,我请你去大部落吃饭。帐不用付,我跟老板打招呼了。
  宁婷在一家电台工作。人长得像鱼。像鱼的女人大多不错。我是逃离二中的第二个周末在安子家认识她的。那天一进门,她鱼一样在安子家花花草草的院子里游来游去。我跟安子说这个女孩子像鱼。安子趁我上卫生间时出卖了我。我从卫生间出来皮带还没有系好,她远远向我伸出手。我记得我很拘束。握手时腋不的书掉下来,她捡起书说,上中学时她翻看过,难得静下心。《在少女们身旁》只适合中年以上的人看。后来有一天我偷偷吻着她的发梢,平平衡衡地想过,这还不是你见不得男人稳重的缘故。那天安子的父母不在,我们喝了好几瓶波尔多港红酒。宁婷最后定格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是——九八年从兰州大学毕业,辛苦经营了整个大学时代的爱情正式寿终正寝。伤感兮兮的,一副所有男人都对她不起的模样。我劝她,单枪匹马在社会上闯,凡事能将就就将就。她不信。一条熟透的鱼那样躺在安子家宽大的沙发上翻《礼拜二午睡时刻》。那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一九六二年的作品,八年后因为《百年孤独》的横空出世,这个短篇好像被埋没了。至少我是没有翻过。
  挂断电话走出昨日重现,宁婷在对边路口等我。她穿条黑不溜秋的裙子,脸画得端端正正。像鱼,有颜色的那种。安子曾对我数落他这远亲的种种不是之处。可我一点也察觉不出。和她在一起,心绪反倒随随便便。谁也不会走进谁,不用伪善,因而也就没必要考虑明天。没有明天,人就比较真实。我甚而开始怀疑爱情和海誓山盟的关系,怀疑故乡那座曾经让我泪水涟涟的城。我年轻,没必要为我所做的一切负责任。俄罗斯从来看不到这点,每当我流露出玩世不恭的腔调,她就祖母一样告诫我,望南,《走在昨天都是泪》发表才三个多月呢!
  一个未婚女人要先积点口德。我取笑她,你既不是年轻模样的男人,怎么知道他好不好色?
  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他好不好色?况且,我提醒你,我们是住在一座装满伪爱情的城。
  我想,她大概又是失恋了。现在的白领眼光基本上集中到事业上去了,爱情方面自然短视。往往虚晃一枪,见好就收。偏偏宁婷一碰到恋爱都喜欢全力以赴,眼去眉来之后,一旦情天恨海,自然要多吃些亏,听她诋毁我还要生活两年的城市,我没精打采地说,这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有的是流浪歌手和“恋爱豆腐”——宁婷轻描淡写地说,小李子,你少跟我烦,除了你们这些学生,谁都相信爱情已经进入了后爱情时代。
  我用充血的眼睛望牢踩着猫步的宁婷说,我想起《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轻》,米兰?;昆德拉只说了一半,另外一半是:有两种女人,一种人在一个男人身上找寻所有男人的影子,一种人在不同的男人身上找寻一个男人的影子。你离开一个男人或者接一个吻,全城人没必要跟着陶醉。
  宁婷的电话响了,她浓浓的四川口音淹没了我的话。在夕阳浅浅地照着的街道上,夜市摊贩准备着一天的开始。穿着宝姿裙子的宁婷在打电话,格林斯潘远在美国,我跟宁婷介绍过他。刚开口,宁婷就打断我,她粗鲁地说,那个大管家,理财是有一套,但不见得他管理得起爱情。爱情可不是容易格式化的东西。
二十三

  凭我在外边这些年的经验,年轻人谈故乡,一般都是炫耀给他人听的。这也算人性的一种。我虽然没有去过几乎诞生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湘西,不过俄罗斯一开口,我就知道她又要夸夸其谈了。这不,听——“天嘞,清水江绕着我们湘西,一波三回头,简直舍不得离去。清水江上荡木筏,才真是裙也飘飘,发也飘飘飘。天嘞!我的那帮画友,身材无可挑剔,脸庞子更没讲。可惜书读少了,我形容不出。”
  自从上个礼拜在花溪公园遭了俄罗斯的冷淡,我对她多少怀有成见。见她这般卖弄,便冷笑道:“是啊,美哉湘西,物华天宝,鸡蛋一毛钱三个;人杰地灵,爱情三分钟永恒。尤其多产细皮嫩肉。如云美女,一直雄居出口地位。偶尔有几个滞留本土,却也鹤立鸡群,不同凡响。”
  “说得对,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的”俄罗斯没理会言外之意,乐哈哈的。“当然,你们老家也不错,百里杜鹃,驰名中外。去年花节,我们到阿丹家,彝族舞芦笙舞全跳。你们的那首《彝族舞曲》,美惨了。英子咬定是洋曲呢。”
  冷冷回头,故乡像个闲坐的老年妇人。那场来得风光,去得慌乱的爱搅得她苦不堪言。除了月光惨淡,落叶翻飞,我再也记不得什么枯荣。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缘故,回头看她我都不姓李。俄罗斯不提起,我差不多已经把故乡遗忘了。
  从红砖房出发,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一百二十余里。如果是暮春三月,远远就会看见一座老城轻巧地伏在金灿灿的菜花上。蜜蜂的嗡嗡声催眠着除你之外的整座城镇。出来念书后,我第一次回故乡,却是在一个忙碌得让人讨不开眼睛的夏日,不论是茅草弯刘家老得褪了色的窗户,还是文昌宫女孩子绷得紧紧的腰身,都给我一种活生生的动感。听依云说,冬天的小城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东一声西一声的狗叫。我家住在乡下,冬天学校放假,没在城里呆过。听依云说,她喜欢踩着薄雪上东山去。残碑边,断桥处,她都寻得着儿时的梦。她说,在这个城市只要你梦过,几世几年,你也会寻得着它。
  我是在一个万木萧萧的秋夜离开故乡的,我坐在雷打坡上,数着城里的灯一盏灭了又灭一盏,南门河升起惨淡的雾,城虚幻如不存在的想象。连下山的路也看不清楚。我无端以为是爱情离我而去的缘故,久久地跪在这座年轻的山坡上,为永远失去的日子,也为这个城市的一砖一瓦默默地祷告。在我自私的心底,故乡是座不应该有秋天的城。我在秋天离开她,纯粹也是一种错误。
  “不过你们家的确没湘西靓。河水呜呜咽咽,山坡笨头笨脑。”俄罗斯翻着嘴皮乱说乱有理,真讨人厌。
  “可惜你要出嫁,谁也不会把湘西作嫁妆送你。”望望墙上几根粗野的线条,我低声叽咕,“也不配。”
二十四

  有一种浮在梦边的感觉。泛泛的,连死亡的气息也没有。离家乡和月地都远远的。水波却老好地温存,夹杂着我无法控制的情绪。
  上帝!我是怎样虚伪地感受着俄罗斯的存在。我复杂地想象起来。我的生命退缩到残缺的岁月。
  逃学一般是在夏日的午后,太阳懒得不肯滑下山坡,老是站着不动,我们从没有玻璃的窗子翻出去。穿到学校外边的小河。河不深,搅的人多了,半节课时间,水浑得让人讨厌,在我们班上,我年龄偏小。这一先天不足导致我经常被人逮去压到水底。直到我应该说是懂事后,我仍不相信,除了空气,这世上还有另外一种会让人窒息的东西。
  第一次高考结束,我带着少许的失恋和满腔落榜的苦楚,哀哀地坐在长江边发愁的那个傍晚,茫茫然的,还是不懂得什么是无望,什么叫难忘。
  从那以后,每逢下水,我总喜欢躺在水上,不呼吸,不游动,让身体自个儿慢慢地下沉,下沉,直到水爬过我的唇我的眼睑。就像今夜一样。然而,如果说多年以前我的下沉是因为理想或恋爱的破灭,那么我今天的下沉却只是由于自己对自己的虚伪了。说起来,过去那些颠三倒四的日子,真值得怀念。毕竟啊,那是可以不考虑结果地生活的时光。我眼下虽然也是在四周的黑暗中下沉,可我的每根神经都在告诉我,我在离红砖房不到一千米的花溪河里泊着。我根本无法忘记俄罗斯在我的想象和愿望之间摇摆。
  除了看俄罗斯画画,这半年几乎没有能让我集中精力的东西。包括她面红耳赤地和我争论“我们承受,我们拒绝”。我坐在圆凳上,很难统一我的观点。明明地举一大堆例子是为证明人所特有的拒绝性。结论却落到俄罗斯认定的承受上。争论下来,我自己感觉到我自己累和索然。一般情况下理智只承认看得见的东西。俄罗斯的左手总是霸道地叉在腰间,她常常把握笔的手伸得很远。光线不太好的时候,笔一丢她就不干了。墙上的画,我天天看都一个样。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笔尖离开墙壁的一刹那,习惯了她微微侧开身子让窗外的光充分照进来,习惯透过她的背影去看待她不易觉察的微笑和不安。我真希望时间永远死亡在红砖房。可是水漫过我的唇我的眼睑。我不得不另外换一个姿势。
  夜,一如从前。
  我看见俄罗斯坐在岸上。
  承受和拒绝以外,我们还讨论什么呢?我努力地想,秋天的星光远远地游荡着。我真想悄悄地滑进水底去,就这样不了了之地结束我们的爱情。我清楚记得抱着浴巾走出红砖房时,我还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一眼。虽然门关着,门后边还有门帘,可我想看见的我还是看得见。
二十五

  推开七号寝室的门,波儿精彩地如下分派着。
  “就这样定:结巴和那顺乌日图负责打饭拎开水。小江耐心好,菜由他洗。豆芽哥掌勺。我会精打细算,伙食费归我管。”
  “哟,俄罗斯大姐,哪股风吹来的?屈尊寒舍,篷筚生辉。”那顺乌日图抢到门边来。字正腔圆,果然不愧为一室之长。
  让俄罗斯坐上我当初睡的铁床,她接过“豆芽”递的茶吹了吹。“快计划你们的,省得哪次来你们寝室都空坐。”
  “你是永远的客人,要不,请看现实的。”
  这个那顺乌日图,俄罗斯一向赞不绝口,他时常侃蒙古包,献哈达,王洛滨给她听,上次俄罗斯生日他醉酒,狂言十六岁时他就喝过最烈的酒,骑过最快的马……
  在舞厅弹了大半个学期贝斯,半个歌手也没追到手的结巴翻起身咧嘴直笑:“这可是波儿你自己说的,一百二十块,没吃的,没吃的找你!哈,休休想二两饭小半块霉豆腐就打发我,你说的,天天有肉吃。南哥作证,南哥作证。”
  大家轰笑起来,三餐不继的日子结束在望,这可比年考万不万岁还要实在。
  “派个弟兄拎两瓶”二锅头“炒几个菜。南哥他们难得来。”青皮寡脸的小江摸着枕套说,“还藏有三十二块钱。干脆结巴去打点,反正今天是你的值日。”
  “这孬种种,前几天就哼没钱钱,跟着我吃吃……”
  结巴一急,话更难讲清楚,盘腿坐在被子上乱骂。
  “小家子气不断一天,结巴就不会好一天。”小江睁直眼。“上个月女朋友要我帮买许国璋英语,你没见我戒了半个多月的烟?”
  结巴傻笑着,下床拖了鞋,接过钱,笑咪咪讨好俄罗斯:“我的亲姐姐,你喝”爱吃醋“还是‘椰风挡不住’?”
  “‘椰风挡不住’”俄罗斯笑道,“快去快回,姐姐晚上还有课。”
  结巴走后,波儿又吹开嗓子:“只是那顺乌日图,他这个北方佬,不准喝酒。他醉了,乱舞,敲锅砸瓶的,还了得?”
  “喝他的,喝他的。骑士不喝酒还叫骑士?”小江干笑道。“损坏东西照赔。这是三大纪律八行注意所规定的。大家都是知识分子,丑话先行。”
  “喝酒的人,每天多交一块钱。作为寝室的风险金,保卫科过问。好歹有孝敬。”豆芽在蚊帐里吼。
  “也别订得这么死。人家喝酒是自个儿掏钱。”俄罗斯笑吟吟地插腔。
  “吃烟喝酒各人随意。”波儿来劲了。
  “我们最好错开食堂开饭时间,一家大小,安安心心吃。”
  “和食堂同步开饭好——否则其他寝室来混饭吃不好说。”豆芽人无远虑却有近忧。
  “同时开饭,乌鸦他们肯定来挟菜吃。结巴捞不到肉,要乱来的。”波儿忧心忡忡。
  “他小归小,也不要一味由他。”我打着圆场。
  “这是小事,凡是能吃的,都给锁好。肯定有人要偷嘴——我那两大罐燕窝,唉,两大罐。”
  “锁是办法。就是怕馊。寝室里人多气杂。”
  “再说耗子也不能等闲视之。”
  “干脆养猫。”
  “与其养猫不如养只老母鸡。我家就是靠母鸡发的。”波儿眉开眼笑。“每早上还可煮荷包蛋吃。妈,像住在家里。”
  “凉拌三丝、油炸花生、西湖大排、芹菜牛肉、红星二锅头驾到!”门推开,结巴在店小二背后油口油嘴。
  “第一杯,愿波儿持家有方,月月有余。”
  “第二杯,愿小江媳妇不再对英语感兴趣。”
  “别慌别慌,还有各人三朋四友来咋办?”
  “每餐多交两块钱。”
  “喝酒就喝酒,穷计较什么。”
  “一次有三个或三个以上食客的,当事人不准跟着吃。”
  “女朋友下访算不算?”
  “算。咋不算?”
  “别那么细气。传出去扫你们的脸。女朋友单枪匹马,加两块,带有陪食女,一分不加。”
  “南哥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死活我们还得在学校找则恋爱玩玩。”
  端着酒杯,我为明天不饿轻轻地一饮而尽。
二十六

  “南哥,我脸瘦,身子还是丰满的。英子说民间称这种现象叫强盗肉,真不?”
  “真。”
  “但我体型长不好。阿丹没讲的。”
  “没仔细过。”
  “我们系有个老师是色鬼。”
  “中文系有三个。”
  “他们追班上的女生吗?”
  “没有。人到四十多岁。多半有色心无色胆。”
  “吹牛。养情妇的多是四十迷感的家伙。”
  “那是少数。”
  “少数?香儿的小说怎么获奖的?她宣称小说的中心思想是二十一世纪的情妇比妻子多。”
  “听她哗众取宠。全天下都吃了饭找不到事做也没这么泛滥。”
  “你没听说意大利换妻成风。保不准还要修宪。”
  “没听说。”
  “搞不懂美国哪根神经毛病,前一阵子要取消最惠国待遇,现在又想阻挡我们加入WTO.”
  “天知道美国谁在作主。网虫们说是克林顿的政治手段。”
  “听说去年杜鹃花节有美国佬去你们家乡?”
  “俄勒冈州的布匹商。又不是白宫。”
  “我表舅也在俄勒冈州。”
  “钱多不?”
  “你以为年轻人个个都像杨致远?”
  “腰缠十贯?那睡吧睡吧。明早是系主任的课。我也不想攀这门远亲。”
  “他没收的书还没还给你?”
  “可能他女人没看完。那女人会写诗呢。”
  “《白鹿原》究竟如何,我记得它开篇鬼兮兮的。”
  “如果写一半可以不朽。”
二十七

  “有鬼意思。完全是些今天不知明天死活的小厂小矿。就连一个合资企业也没有。”在假日酒店门口碰见阿丹,她拿着十来张“求职推荐表”,准备去“梦工厂摄影机构”应聘公关小姐。
  俄罗斯捏捏她的脸蛋依哩哇啦讲了几句日语,拉着我往师大走。我猜她们一定是讲英子的坏话。
  人才交流中心设在一楼。此厅本是师大的舞厅。卡朋特软软绵绵的《昨日重现》,荡气回肠的萨克斯,应有尽有的女孩子——我没少光顾过。没防今天它摇身一变成为学子们展露才华之地,俄罗斯忘记安装博士伦,眼睛不大好使。我念了几家用人单位,都没有她导游的份。乱轰轰的人群,除了儿时在乡下赶集的花样,我看不出什么机会什么挑战。
  “矿山机械厂要尊女秘。会日常用语,每分钟打八十字。可惜你玩不来电脑。”我假装惋惜。“人家答应干得好五年内有机会去大阪看樱花。”
  “玩不来就玩不来。我稀罕做秘书?”俄罗斯说着往前乱挤。她熟人多,人流中转半圈,有人替她找到了TCL 集团。苦苦相随的我,自然成了帮闲文人,伏在人才交流中心临时放置的木桌上一条一款填推荐表。
  “快去拿复印件来。”TCL 集团的招聘员说,“要不只有等明天。”
  复印机前一长排等着复印推荐表的学士,亦步亦趋,仿佛麦加朝圣。好多人显得风尘朴朴。
  “芳儿,你慢慢排,我看看有没适合我的单位。小心钱夹,大学生偷鸡摸狗的也不少。”
  转半圈回来,她没我预想的那般留守队伍中,立在墙角,同两个嘴唇红红的女生闲话。
  “……有些单位根本不要人。偏装模作样骗人填表等通知。下等的广告意识。”
  “你这么靓,不愁没好的工作。”
  “放不开,靓顶屁用。”
  “怕什么,放开就是。”
  “不是怕不怕。要乱来,慢吞吞的来读大学干什么?”
  “二十一世纪,女人靠的是知识和脸蛋。”
  我挤过去,她们笑而不言了。
  二十一世纪,男人要的是装聋作哑。
  “不复印了?”我解开衬衣纽扣,使劲甩甩头发。
  “免费的。咋不印?”
  长长的队伍中我看见她们班的吴涛挤得鱼眼乱翻。
  同学始终是同学。情人不做的他也做。
  “你过来看。”俄罗斯扯扯我。
  透过人缝,我看见先前填表的课桌那儿,一眼镜同胞趴着奋笔疾书,他身边玉立的瓜子脸,口中念念有词。
  “你看哪个没带秘书?不服气?整个社会都阴盛阳衰。”俄罗斯说着,促狭地朝我眨眼。
二十八

  麻将搬来搬去数十分钟,说是俄罗斯手气旺,赢了钱。
  小学四年级我就听人说,麻将是国粹。差不多代表东方文明。意大利和法兰西的不少俱乐部,人们也以会玩麻将为荣。跟高尔夫球一样,是身份的象征。去年春节,我坐在一个麻师身边看他叫牌和牌,就深深被祖先折服。我敢赌:柏拉图的《理想国》真算得上一座图书馆,那么麻将在该馆至少得占一层。顾拜旦没注意到麻将,真是奥林匹克的不幸。
  这几天学校放假庆祝元旦,阿丹们的寝室杀得地暗天昏。自修桌拼成的方桌上,男子汉纵横麻场自不必说,就是纤纤素手,也高来高去,不同凡响。盛情难却,我上桌堆了几圈,却给人家清一色小七对杀得面红心跳,一败涂地。
  “今天输,明天赢,没多大意思。”俄罗斯换上场,看她用新崭崭的票子向庄家买码子。坐在她们中间,我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那倒不一定。正规上桌子的都是精鬼。有输不一定有赢。”上手摸进九筒,一脸奸笑。
  “我宁肯拿去填股市。”我承认内心想说服她们。
  “炒股也是赌。不过是赌得更加狡猾而已。”俄罗斯的对家在师大专门研究蛋生鸡鸡生蛋那类怪事的,据说他玩麻将,可以一捆三。出上五张牌,你要什么牌他一清二楚。
  “就这道理。说起来读大学也是赌。”下手说着,吃进俄罗斯打出的孤七万,轻轻抽出三筒,半点杀气也不带。
  我自知理穷,说不过她们。便不再搭话。她们的嘴却不闲。
  “有人论证,胡适之的好多文章都是麻将桌上构思出来的。”
  “人家那个写‘轻轻的我走了’的公子,名字干脆叫‘自摸’。”
  “小赌能养家糊口,大赌能发家致富。”
  真是凡事兴趣一大,真理自然就产生。她们没哼,接受艺术系的女孩就得接受麻将这类疯话已经太给我面子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在麻将面前,我是万万不敢开罪的——最初投机取巧于俄罗斯的那个晚上,就是我提议借麻将玩而迫使她跟阿丹分开走的。过河折桥的事,我做不出。眼下虽说木已成舟,可以试探着玩点个性。但煮熟的鸡都会飞。这样的例子我见得多了。再说顺从,乃是恋爱时的三大美德之一,我们学校一年级的新生都懂。
  寝室的灯亮了。三条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九

  刺梨花伏在栏杆上,黑裙子飘荡在傍晚的风中。天色暗下来,我听见渭河的水打着呜声,匆匆从桥下逃去。
  这是条名声怪怪的河。每逢月初,一南一北的湘子沟皮夹河里成群结队的鱼游到渭河桥下,它们接吻,拥抱,游戏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又各自逆流而回。自明朝就是远近闻名的八大景观之一。校长说,陈刚就是上星期“渭滨渔窦”那天跳河的。我蹲在桥头,想象着这个据说和我同岁的乡村教师。
  星期五下午放学,陈刚把寄去深圳的信交给明早要进城的校长。带着《西西弗神话》走上渭河桥。一南一北来的鱼玩得正欢。他仔细地一篇篇把书撕丢下去。扶正眼镜,然后侧身一跃,河水溅起了很不规则的浪花。先前我和刺梨花整理陈刚的遗物时,刺梨花说,除了那本《西西弗神话》,什么都不少。加缪在书中提了好些自杀的观点。按我的推算,陈刚肯定多少受到些挑逗。剌梨花反对,她说,陈刚一惯懂得节省自己的感情。加缪影响不到他。我离开学校去深圳的中午,他送我到渭河桥头,死活就不肯往前走了。挥挥手转身走得头也不回。吻也没有。我睡在深圳高楼的某夜回想到这些,眼泪忍不住淌。和他几年恋爱下来,简直连鱼都不如。
  陈刚在信中谈得最多的也尽是石榴坪的花花草草。已往的岁月空洞如一个没有做完的梦。他有意淡化这几年的风月。在信中,刺梨花他也不叫。正正规规称呼学名。“那你就没考虑过你们之间这种比较幽默的关系——我是说,拯救或者拒绝。”在来石榴坪的中巴车上,问刺梨花,她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白天给一家地产公司当秘书,晚上做广告文案,偶尔还要到夜总会坐坐台,忙得不可开交。深圳天热,没心情想这些。
  听见校长喊吃饭,我走上这座惹事生非的桥。刺梨花在桥头自顾自地说,石榴坪两年,我跟他学会卤鸡脚。他的第二个爱好是画线条算命,不喜欢,没学。我们同一天到石榴坪报到。他穿一条脏兮兮的黑裤子。红色的西装松松垮垮,头发长不长短不短的,一双眼睛透着让人反感的神气。晚上校长陪我们到桥上逛,第一次听说“渭滨渔窦”的故事,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很昂贵。
  不是故事,应该说是现现象。只不过他没想到石榴坪还有比这更昂贵的。两天时间,我越来越受不了剌梨花这种略带阴险的理智。不是看依云的面,我早就丢下她回红砖房去了。
  刺梨花直起腰身,染成红色的头发在夕阳的光里看上去比红色还红。她径直走到裙子下摆几乎碰着我才停下。望牢我,她浅浅一笑。离开石榴坪这种现象,是迄今为止我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有天晚上我在地摊上看见《西西弗神话》,想来想去还是买了一本。盗版的,字印得歪歪扭扭。先头跟你说的那本《西西弗神话》,是在北京三联书店买的。那本书放在高高的书架上,陈刚踮着脚也没有拿到。还是营业员帮的忙,可惜在回贵州的火车上丢了。
  那年教育局有个小领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得我心烦。闹得沸沸扬扬的。开完班会校长东家长西家短的安慰我,陈刚听完了软声软气说,社会上少的就是这种把石头不停地从山脚下往山上搬的好汉。那天校长要是不在,我肯定会给他几耳光。我祟尚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千万不要玩什么聪明不聪明。刺梨花望了望渭河继续说,我把在深圳街头买的《西西弗神话》和几粒红豆寄回石榴坪。书他留下了。红豆却被他敲碎,他把碎得仔仔细细的红豆寄给我。那天下午晃过地王大厦,心虚虚的,总有那么点防不胜防的感觉。我没回信,没想到。
  夜落下来,石榴坪小学背对着我们,灯一盏也不亮。桥,桥下的水连同刺梨花都模糊不清。倒是那本盗版的《西西弗神话》清晰地浮出水面,一篇篇展开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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