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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倦卧在又冷又厚的暮色中。宛若一块画脏的布。被不经意地搭在破旧的栅栏上。心空空地穿过湖心小桥,我越发慌乱不堪,对这个埋葬我的青春我的初恋的城,多望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老桉树上残挂着零仃的叶子,势利的风仍旧从这边街刮到那边街。红色的粉末被吹散了,弯曲的,幻变成初恋。我看见初恋在其间,嘶喊着,趔趄着,模糊的前额,光光的脊梁还有女丐唱的歌:“手又僵,脚又僵,哪天哪日转家乡,哪天哪日家乡转,脚不僵,手不僵。” 如果不是时不时有几张熟识的面孔,如果没有人见,我真想放下皮箱去追。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我是离开了。可初恋还被它笼罩着,被风飘着。依云说放弃她我将遗憾终生,依云说二中数她的风筝飞得最高。现在她和一个老师相好……回家以前,我是有防备的,没料到一下汽车,满街的叶子飘着,隐藏的伤口就裂开了。初恋,苟且着偷生着。像个弃儿,流浪在这座冷漠的城。依云每天十次八次从街上过,她肯定见过的,可她竟不帮我带她回家,我反复叮咛过依云,见到它,把它关起来锁起来。我凑集了好久好久的钱,买了好多好多的锁。可是,她站起来了,亮着眼睛,她一定认出了我。走过来,快走过来,别理风,我内心嘶声哑气大喊。真的,你看,她腿软软的站起来了。是呀,怎么不呢?有次我们去西桥后边的松林玩,她穿错了袜子,一只白的一只黄的。那天,满田满坎的菜花开啊,白的黄的都有…… 靠着桉树,我拼命忍住眼泪。 沈睡只要再罗嗦一句,我马上将红砖房统统告诉他。晚上请他们这一帮狐朋狗友吃烙锅洋芋,让全城都晓得红砖房。可他迫不及待地掉头与幼儿园的老师调情。我心痒痒的坐一会。闷闷不乐地走出这曾经纵酒疯狂的大石板巷。 冬天的街道已经打烊。我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背着风走。 爱情吗?总是有的,你没福气看见而已。我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到红蜻蜓歌厅门口,见霓红灯挤眉弄眼,还听到有人轻轻唱着“忘了吧,还想她有什么用……”我决定去上边坐。 空荡荡的歌厅泛着冷幽幽青光,三个小姐磕磕碰碰地收拾桌椅,散披了长发的小姐瞟我一眼,低着头去唱她的歌。绕过她们,到吧柜要了杯味美思,寻个角落坐下。红砖房的种种美妙,水波般缠绵我。这时候,我是最后悔回家的了。端着酒杯,半月前作的那首小诗,一字字一行行浮在杯里: 长睡和烟 打算隔断 昨天的荒凉 或挂念 楼上 青帘子 卷卷扬扬 没人看的黄昏 不声不响 我和猫 独自守在 半关 半开的窗前 那天俄罗斯举着蜡烛读罢这首《断章》,她惊兮兮望着我。半响她说:“就是有点儿颓丧,情感不太集中,编辑会读几遍但不会发表。”这会子我一人坐在角落里,想起这些,为那天同俄罗斯争论很是后悔。那天我们先是为这诗朦胧不朦胧象征不象征各呈口舌,后来又扯到三毛,我咬定三毛可以代表中国女子文学的一个流派。左一句三毛右一句利比亚,惹得她冷笑道:“撒哈拉?快闭了乌鸦嘴,只有你听三毛的浪漫。非洲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饿死,有近二十万爱滋病人沐浴着撒哈拉惨淡的夕照。” 我摇摇头,流露出一种轻视。一种对鸡蛋里找骨头的女人的轻视挂在嘴角,好久散去。没想到在回家的车上,打开她包装得好好的书,竟然是《张爱玲散文全编》。边读《谈女人》,边看俄罗斯稍嫌张狂的眉批,我恍然发觉自己一直怀有顾城似的天真和乖张…… 客人们三三两两进来了。主持说着许多感激的废话。桌上的蜡烛重新点亮,灯蕊一歪歪的,桉树,味美思,大石板巷,一切都忽明忽暗。 我想,我应该尽快回到乡下去。 没想到,回望的余地都没有,在西桥。 云朵很大,天空给挤得窄窄的,西天的晚霞不知不觉中垂落下来,远处的山峦,羞羞着满红妆,像微醉的新娘。 恍惚中,新娘款款靠近我,靠近我,握花的手,在暮霭里,不是摇摆,是颤抖。 那是初秋,沁儿第一次到燕山。我刚满二十岁。 我们去西桥。她说,你看你的书,我寻野花儿玩。我不打搅你。等到太阳落山,我们上桥去。 你写首歌送我。你站得远远的。让我独自念给落日。这样,我永不后悔,以后做你的新娘。 我心动了,半推半就带日落时出生的沁儿和周作人的书到西桥。 西桥没有人。空空的栏杆上停着一只半红的蜻蜓。 桥下的钓鱼竹弯勾勾站着。我在桥头找了块草地坐下,慢慢地读《知堂回想录》。 等到晚霞熟透了的时候,沁儿采了一束红的黄的花,偎着我坐下。她合上我的书,轻轻地指给我看。落日的悲壮的美。 那一刻,落霞泻满她的脸,格外眩目,我宁静的心,被这一搅,止不住飘摇了。 是的,人生落日般悲壮的美。 把这样的心思告诉沁儿,她落落寡欢的,捏紧我的手不放。好多亮汪汪的泪水,怯生生淌出,淋湿了我的无能,我的卑贱,我的矜持。一个声音。铺天盖地向我呐喊:你懂不懂有一种感情,叫无望,叫无望…… 好长时间,我不敢抬眼望落日一眼。 等到我们重新注目西天,夜色已经浓得不可开交。残霞已老,模糊的西桥,也在弯腰寻找回家的路。 从那以后,对于燕山的落日,我总怀了莫名的苦楚。流光中,慢慢滋生成永久的遗憾。而我那不幸的初衷,每到黄昏,总蹒跚着走下桥头,欠着身问:你的新娘呢,你写的那些诗呢?我往往无言以对。只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写诗了。 四周暗淡的,西方的天空,漆黑一片。 我知道,落日的悲壮的美,在我的守望中又一次悄然离我而去。 摸着黑夜的轮廓往回走,想起沁儿的负我,又想起为我所负的落日,依稀看出一丝亮光来,这些年,我于有心中无意地错过的,已经不只是区区的燕山的落日了。 吃过年夜饭,我径直回到卧室。没去厢房看春节晚会,这在往年是稀奇事。母亲认定是学期考试一塌糊涂,任由她吧,不婆婆妈妈烦我就好。 弟弟开始放烟花,不时有红光绿光,斜斜掠过卧室的窗口逃向夜空。菜园外吴家开始依哩哇啦唱酒歌守岁。自从去年娶进第一个媳妇,全燕山,就数他家热闹。 “要是我家望南不翻来翻去念书,还不是早就养子抱孙了。”母亲千百次对好心的三姑六婆解释。 在我们燕山,人到二十多岁,婚姻不见有动静的,除了被判刑的樊林林就是我。每逢正月,全寨人民喜气洋洋,男娃儿背腊肉烧酒到外相亲。平时三天不说两句话的女孩,正月里也会跟辗转找上门的毛头小子眉来眼去。正月放宽了人们的心胸,明目张胆地推年轻的男女进火辣辣的春梦里。直到有一天,大弟也动身去相媳妇,且带回好的音讯,我这才着慌起来。第一年高考落榜赋闲在家,对发生在正月的野蛮事,件件跟着兴奋。自个儿暗叹被外面的世界坑了。好几个夜晚,独自跑到苦竹林饮泪吞声恨透了远处的功名富贵和身边的文明。 这是几年前的旧怨了。几年来,变化的东西太多,我也走出了燕山,走出了我在小报上批评的野蛮文化。可往日的心情没变。好好地潜伏着,稍有风吹早动,它就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想,也许是俄罗斯没让我去她家拜年的原因吧。 燕山是消磨意志的地方,再呆下去肯定会疯。和衣倒在床上,瞪着木楼板,我打定主意,提前回红砖房。 给尧爷立碑这天,远房的亲戚们都来了。人很多,纸灰飞得满天都是。我一个人坐在坟后边土坎上。时候是初春,坟前的柏杨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轻扬上树梢的两张纸灰,终究挂不住,落下来,悄然在坟头翻飞。很像我过去和尧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是一个落雨的傍晚,我独自在堂屋里玩,学赵家儿子娶媳妇的模样磕个头,没啥意思,便想撕墙上的纸涂关公脸。手刚揭开红纸的一个角,一根乌黑的旱烟管就晃到面前。 我头也来不及抬就窜出堂屋。 香火堂的字是他画的,他当然舍不得别人撕。我躲进厢房,见旱烟管没追来,心里这样叽咕。 晚上一家人围着柴火吃饭,墙角端着半碗酒的尧爷说:“云儿闲着爱生事,让他习字,往后用得上。” 母亲先是不依。因为尧爷成天游游荡荡。怕坏了我。后来母亲三天两头犯病,力不从心,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她跟父亲说,反正我还小,地又不能种。 一天天的,我学会了甲子乙丑,还会执笔抄《增广贤文》那些可人的玩艺。母亲心一宽,索性由我跟着尧爷东家西家去混。 酒,却是不许我喝的。 “你好生学。天干水旱,饿不死你。”有天帮山背后陈家写寿联回来,半醉的尧爷把布包往我脖上一挂,告诫我,又吟诗给我听。 读得书多胜大秋,不依耕种自然收。 东家有请西家去,到处逢人到处流。 那时候,《唐诗三百首》背得半生不熟的我也飘飘然。觉得我来到人间,定然有好的去处,等着我,不应该死守在燕山才对。谁知第二年,说是父亲做生意过了头,被公安局抄家。有人混乱中拿走罗盘。盖子上卧着哈蟆的砚台也被打破成两半。 家境一日困于一日。吃闲饭的人多,日子过得疙疙瘩瘩。先是父亲不准我再和尧爷鬼混,谆谆善诱我回到挖田挖土的正道上。后来全家人都对“连鸭子也不会赶”的尧爷很不满,处处拿脸色给他看。每天傍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我看见尧爷几乎都是坐在梨子树下发呆。不知为什么,我往往忍不住想起那个犹大背叛耶稣的故事。肩上的锄头更加沉重起来,一丝响动也不敢弄出。 “云儿种地不成器,干脆让他去遵义上学。我有朋友在那边做校长。”夏天,尧爷跟母亲说。母亲不但不依,反而刻薄他:“认得满肚皮字,麦子谷子分不清咋过日子?青黄不接的,还上学?”父亲也跟着反对。第二天他便夹着油纸伞去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干闷闷的午后,蝉儿在门前梨树上嘶声嘶气地叫的午后。 等到斯年后尧爷回到燕山,我已经滋生“懂文化的人毕竟太多,要吃饭,有的是门路”这样的主见。 尧爷仍旧戴着大棉帽,捆着长腰带,只是变得寡言了,提着旱烟管,整天整天坐在梨树下晒太阳。饥荒还在威胁着全家,没有谁过问他这几年的好歹。我成天起早摸黑跟着母亲在地里忙,更无暇提及颜真卿,“山花对海树”之类的学问。过去仿佛一场戏,我们已经扮完各自的角色,没资格再登台。 冬天,尧爷作古,升位上他亲手画的香火堂,我也跟着淡了心。人一死,上天,好也好不到哪儿;下地,坏也坏不到哪儿。 “尧爷,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多还是苦难多?”依稀记得,我曾经在香火堂下怯生生问他。他脸色发青,棉花帽歪到一边,露出被人鄙视的秃顶,颤着厚厚的唇,一句话也不说。眼里面流露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对一个古老的知识分子而言,那叫无奈,叫荒凉,叫迷惑。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落雨。祭祀的人们开始放鞭炮了。有一两朵火花窜到我面前,哧溜一声,化作青烟,慢慢升上高处不见了。 谢天谢地,寒假总算熬到头。 一早起床,帮妹妹收拾完她的行李,又到爷爷家请了安。我开始在曾祖爷作过大文章的书房里整理该带的东西。两包红茶,《万历十五年》,《阅微草堂笔记》,磁化杯,厚厚的一迭书学费,看了一半的《乱世佳人》。 喜鹊房前房后喝着歌,太阳也红得很,什么也不像,就像太阳。卡儿坐在梨子树下啃骨头,弟弟给它套上红飘带,火辣辣的,怪刺眼。父亲要去北海,昨天讲好,等水电局小车下来我们一起走。蛰居数十天的燕山,别气别气,无聊请来红砖房寻我。 母亲暗暗难过。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说走就走得风清烟静。十多间瓦房留给她一人守,咋都说不过去。我小跑着穿过院子,跳过厨房的门槛立在母亲面前说。 “端午节一定回家,说不准给你带个媳妇。” 妈信以为真。 “我正愁没人吃棕子。不过,我看你衣食都难求。嫁男嫁汉,穿衣吃饭。我才不听你什么新世纪旧世纪的。” “妈,别这么小看你的儿子好不好?”我做作起来,“你相不相信,五百公里外的地方,有个姑娘为你的儿子饭不思茶不饮?” “又没见你去拜年。”妈说。 “他们拜他们的,有酒有肉自家吃不好?”我边剁肉沫边说,“我找的是个不要酒不要肉的好媳妇。” 话虽说得好听,心中却没多大谱儿。送俄罗斯上车那天,我跟她说开学初去接她,她不准。 “我们湘西,尤其我们那条街,呀,别讲了,特别我们那幢楼,群众的闲心大得容不下半边生面孔。”她这样推塞,我也不好固执。各有各难念的经。况且我还知道美好的生活往往是游历在愿望之外。 “真到那天,我们也不会亏待人家。谁家没有门进门出?”妈往锅里加瓢水,继续说。“是说你又在找女朋友。真是的?依我看往后有工作再找。前年找的那个最后咋不见动静?依我看,不晚也晚了……” 我装聋作哑,肉沫剁得震天响。 妈不是吃素的。别看她不出门,给她小报告的人却不少。说不定有天她会敲红砖房的门。俄罗斯,我家会接受你不?你家呢?大不了私奔,打一辈子的工,租一辈子的房子,谈一辈子的恋爱。二十九个省,一个省住一年也是二十九年。人一生有几个二十九?我听见汽车声了。‘我爱,我就要回到你身边’。这话对斯佳丽并不适合,我们倒用得上。 不是玩深沉,初初追俄罗斯时,我说过,愿意过一种有牵挂有等待的生活。这下可好,快一个星期了,还不见俄罗斯踪影,看来真是报应。 一大清早起床,读完辜鸿铭的几则遗事,对这位早年在北大独树一帜的才子,我感觉上总有些不是滋味。便左手抱了右手,呆呆立在《最后的审判》面前。 “干脆画我们几个人进去,反正是闹着玩。” “身份呢?” “我吗?耶稣的亲戚。春风得意。” “我呢?” “自然还是我的恋人。面带侥幸。” 罗妈过来请去她家喝甜酒,我才回过神。门外闹轰轰的,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喝完甜酒,寨邻寨中来看罗妈家新女婿的邻居们慢慢散去。小院陡然又陷入深深的沉寂。回了三姑娘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我拆被套在院子里洗。 中巴车在眼皮底下跑来跑去。天已疲惫,仍没有一辆车停在路口。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一听到亮汪汪的喇叭声,忍不住迅速抬头——那不是,上学期有个周末,我也是在院子里洗着洗着,俄罗斯果真一下子飘到身边。 “不注意,车跑到在桥底下。又从那边往回跑,脚痛死了。”她抱怨完毕,乖乖绾起衣袖做我下手,小家碧玉的体贴,摆得明明显显。我于是大言喊车停在路口的本事如何绝。不但算准油门路面,还充分摸清驾驶员的技术和习性。十之八九,车都是哧溜溜停在路口。隔了一个多假期,我仍旧为那卖弄理性地满足。智慧真是无所不在。 洗完被子,我开始感觉到冷了。回到房里,披上大衣仍不管用,我索性坐到电炉边小椅子上,想一想那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却备受辜先生奚落的毛姆先生,眯上眼,从门缝往外看。 明天就要开学,新的生活,羞答答地站在门外。 “南哥,米多吗?”俄罗斯抬着电饭煲到我面前问。 就这样,克林顿在白宫与莱温斯基秋波乱送的日子,一个女人,拖着宽大的布鞋,蹲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向我请教煮饭的事。 搭脚到书桌上,我往椅子后仰了仰,换上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式。 米多吗?比尔?;克林顿! 房间里游荡着Mozart的《回旋曲》,间或有鸡蛋煎焦的气味钻进鼻子。整个下午使人慵懒闲散。自从俄罗斯从湘西回来,我又开始了实在而又琐碎的生活。 她的头发长长了好多,几乎算得上披肩。希腊鼻子柔和兮兮,仿佛还残留有清水江的光泽。半旧的阿迪达斯忠心耿耿套在脚上。背来两只烤鸭,丢了红砖房的钥匙和几封写给我的信。她是翻窗子进屋的。我从工学院老乡处借书回来,见门半开半闭,就估计是她。见面之后,我却失望得很。想拥抱她,她笑着闪开。一句也没透露她对我的思念。半夜,只淡淡地问我碰到沁儿没有。总之,我们君君子子地过着同学们想象外的生活,跟上学期无两样。 这些天,写《撒旦诗篇》的拉什迪逃脱穆斯林的追杀;世界气像组织向全人类宣布南极一个可爱的臭氧空洞已有半年多时间未弥合;艾滋病已经蔓延到中国大陆的三十多个省、自治区和直辖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俄国提供一百一十二亿美元的贷款难以收回——然而俄罗斯不管这些,她仍然明目张胆地披着黑发,农妇般蹲在我面前——“南哥,米多吗?” 她再问的时候,敲着她的鼻子,我笑了。有首诗怎么说:‘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识得望南后,柴米多少细细察。’我心领神会,但没说。红砖房真开不得玩笑,稍不留神,生活就俗得像墙上这张未画完的画。 学校还没有正式上课,我们乐得清闲。天刚蒙蒙亮,我忙着洗刷清水江远道而来的土鸭。 “我怕是怀孕了,”俄罗斯苦着脸,“月经一直没来。” “怀就怀罢。春天本就靠女人怀孕而美丽。”我头也懒提得抬,“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个海盗儿子?” “说不定小朋友一生下地就舞着火药枪大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雄姿英发,满脸虬须。”我油嘴滑舌又补上一句。 “少跟我乱七八糟,我问你我问你,你原来的女朋友怀过孕没有?” “我原来才不管这号子事。” “不!就是要你告诉我。”俄罗斯有理有据,“你精力这么旺,肯定怀过。” “谢谢你。”白日青天,我不敢有半分猥亵。 菜板上的鸭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它拍着光光的翅膀,歪着扁扁的脑袋向我斜视。坐在我面前的俄罗斯,慢慢浮现成一副荒山野林的图画。 高中三年级上学期,连哄带骗让大我两岁的沁儿上床。她死活不依,非要给她弄来避孕药不可。那时私人经营的药店很少,我于是比求爱脸红十分地领着半新不旧的沁儿来到医药公司。在门口扭扭半天,她死活也不肯陪我进去。对她冲动我本来就后悔不堪,也一付视死如归的样子由她威胁。她没法,咬着嘴提出玩棒子老虎鸡,谁输谁去买,谁赢谁出钱。智商低,怯场,最终是我丢脸丢面在胖营业员的鄙视下抓着药奔出药店。 从那以后,对于生儿育女,我始终有茫然的惊慌。严格说是恐惧。稍后的日子,反而对社会上的卖淫狎妓,有种莫明的膜拜。自从俄罗斯大大方方挂上红砖房的钥匙,我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会这么快。 “管你的,明天看医生。”俄罗斯突然说,“我是喜欢海盗,和你们原先设想的不一样是不?不一样就好。” 新学期的生活,不但没有所期望的罗曼蒂克,反而有沦为女人化妆品之类的趋势。 “真难得,歇会儿再走。”依着铁栏杆,俄罗斯迸发出汴之琳站在桥上写《断章》的闲情。 “别疯了。天好像要落雨。”话一出口,我自家也觉得作怪。开学没过两星期,我就厌倦了,这是贱还是不识好歹? 不知是我的话激起俄罗斯不满,还是她自家没意思风景。不到半分钟,我们一声不吭走过铁桥。 风嬉笑着逗留在桥头,像很久以前那个被装扮得伟伟大大的傍晚。 那个傍晚,枯黄的蒿草散发着女人的气味,野生生的,薄雾一般迷漫。 铁桥底下的水田里,东倒西歪守着几个衣不遮体的稻草人。弯来弯去的花溪河,消瘦得像条蛇。懒懒地伏在我的眼皮底下。所有的枕木都竖直耳朵,所有的风都倦倦缩缩。我穿件流行的紫西装,广东过来的卡尔丹顿领带风骚地飘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站在晚秋的桥头,俨然一个刚从头等车厢下来观光的阔少。 那个傍晚,灌木讨好地拍着手,年龄稍大的山坡谦卑地躬着腰。长风,落日。一时间,对‘小红低眉我吹箫’的传统情调,我打心眼瞧不起。俄罗斯轻轻踩在碎石上,像则小令。退回一年,我肯定会坐在桥上写诗。写波德莱尔在《吸血鬼的化身》中没有提到的另外一种化身。 “上次你那么高兴,我以为你也喜欢桥。”俄罗斯回头望望,干巴巴地说。 难道真的爱情到手了就不是爱情?桥,谁会喜欢呢?桥是一种过度。一种生拉活扯的跨越。人类的悲剧在于学会修桥。倘若人类能够再进化一次,桥自然会显得格格不入。我的宝贝,有了桥,就没有了岸,就没有了距离,就没有了爱,也就没有了美。 我心跳跳地数着枕木,敢望俄罗斯的脸,却不敢答她的话。 我们这食座城市有所工学校,你知道的话,那不稀奇。工学校有片四面环山的水域,你知道的话,那也不稀奇。 那片水域,你一个人去,叫阿哈水库,带着女孩子同去,叫阿哈湖,这稀奇不呢? 挨到小龙生日这天,我们十一个儿子和十一个姑娘,带了大包小包的鸡翅香肠馒头,也带了大包的阴谋和爱情,欣然前往。 精神物质是孪生姊妹。我们不是柏拉图的门徒,也不是德谟克利特的关门弟子,在山道上,我们边嚼泡泡糖边谈前生缘,边肤浅,边深沉。 租了两条游船,大家争先往上跳。浆一划,瓦蓝瓦蓝的湖水就瓦蓝瓦蓝地荡开了。九九年春天的心情,瓦蓝瓦蓝地荡开了。除了荒岛上停着的白云,除了另外一条船上俄罗斯静如湖水的眸子,在上午的阿哈湖,我还看不出什么没动。 教室里枯燥的说教,二中那份过重的承诺,我是无可奈何的,看在阿哈湖面上,姑且放纵我这一次罢。 男男女女围着一大堆野火,一手拿树枝烤牛肉烤香肠,一手提着贝克啤酒,半生半熟,半油半盐,半咽半吞地吃喝。嫩柔的香味,轻轻浮在白花花的阳光底,你教我如何拒绝,如何不心动?何况,一缕缕炊烟,梦一般在我头上轻旋,轻旋。 回归阿哈湖。这口号,应该由我们这群占尽阿哈湖春色的年少提出,应该被普天下敢放纵自己的男女膜拜。 两只鹰悠悠然盘旋湖上,白云的苍老,阿哈湖的残缺,一时间,裸现了。“有第三者入侵。”停美说。大家无动于衷,只懒洋洋地把目光掠过阿哈湖,掠过蓝天,掠过白云…… “第三者大多时候恰恰是最哀艳的。成功的,差不多成绝唱。”波儿瞟她一眼,流浪儿那样弹出烟头。 “悲剧可预料而无法绕开。”松松这样玩深沉。 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只鹰和谐地飘扬,飘扬,无所谓起点,无所谓终点。 我们追逐的是什么?问题越来越明显,答案越来越迷茫。 工学院出发时,俄罗斯三令五申。今天是临时搭配。谁也不许心动。望着花枝招展的女孩。波儿安子他们把俄罗斯乌鸦般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抛媚眼的抛媚眼,献殷勤的献殷勤——这年头宁可拔苗助长也不守株待兔。 唐朝乐队的喊声,怂恿着远外的山,怂恿着脚下的水。大家赤了脚,红的白的,在荒岛上跳印第安舞。这时候,世界的中心不在格林尼治,也不在耶路撒冷,而是阿哈湖。 野火的焰子给青烟取代后,疲劳连同淡淡的忧郁袭进心扉。拥是拥着俄罗斯,但总有一种失落,无言的,从远外堆到脚下。 我们注定要丧失青春,我们注定要擦肩而过——可是,我们都挡不住我们的心动。正如英子总结:阿哈湖是大家的,心,是自己的。 “开灯!” “是。” “我要喝茶。” “你先闭眼,我裸体。” “我不闭。” “唉呀芳儿,这不是十六世纪。” “大胆,今天谁是老爷?” “奴才不敢。” 我翻身起床,弯腰驼背去窗子边抬茶杯。 人面前赤裸,灵魂浮得很浅。简直浪荡在茶杯边缘,随时有可能给俄罗斯一口吞下。 “念书听,长夜漫漫,睡什么睡?” 我奴颜媚骨地翻开枕头边的书。 “‘我们在研究的是一个辉煌的时代,公认为意大利最了不起的创造,包括十五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和十六世纪最初的三四十年。在这个小小的范围之内,像雨后春笋般出现一批成就卓越的艺术家:雷奥那多。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乔乔纳、铁相——这个范围界限分明,往后退一步,艺术尚未成熟;向前进一步,艺术已经败坏——’” “不听不听。绘画的作用在于对现实的肯定。你打击我?”俄罗斯白头宫女般感喟。“铁相,我的老师最佩服。有个叫,叫提香的,对,提香。我临摹过《忏悔的玛格达林》,参加县书画展,老师二话不说给压了。后来他书面告诉我,提香是歌颂性爱的,我气啊——不说了。我要听周邦彦的词。” “夜半三更,哪去找周邦彦的词?”我本想夸夸她画了三分之一的圣母,见她颦眉,只好懒得说。 “那韦庄的也将就。‘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分明什么’,”俄罗斯像一尊神。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昨夜夜半,昨夜夜半——”我默念再三,始终记不起这首哀艳的《女冠子》。 “这样吧,我给你背诵《凤凰台上忆吹萧》。”我小心谨慎地讨好。 “嗯,名儿倒顺心。试试看”。俄罗斯没为难我。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 “如此哀声叹气之作,难登大雅之堂?我要听《中国民间风情》。” 恭维双卿这首词的话还来不及说,俄罗斯一棒子打死。 “夜深了——” “大胆!有你讨价还价的地方吗?” “奴才错了。傩戏,源于……” 这叫情调吗?我苦笑。可是,为什么不挑灯夜读《瓦尔登湖》,要自讨苦吃地演着连篇废话?青春是我自己的,用它做什么,却不见得是我说了算。难道说我真有被奴役的天性?这样寻思,口中颠三倒四念着。我差不多听到鸡叫了。明天,一张纸那么厚的明天站在窗前。我从没对明天这样渴望过。 怪就怪在上海来的朋友。在红砖房吃完豆腐火锅,端着我泡的英德红茶,他热烈表扬我。宁婷则不以为。她说我结婚前肯定会处处体贴,洗小白菜拣折儿根,以后妻子轮班,一轮就是一辈子。为了表现我对女性的尊重和对自由的热爱,也想温习一下旧式夫妻所过的日子,我民主了又民主,宽容了又宽容——丧心病狂让俄罗斯过过老爷瘾,才一天,我后悔不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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