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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十四

  从小酒店到红砖房,中间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每天傍晚,总有几个年轻的学生在那儿谈天说地。没有买到蜡烛,我两手空空穿过院子时,看见有人相拥着在咝咝咝响的风中哭泣。心里很不是滋味。无端觉得,没有电,文明多少显得有些古怪。
  俄罗斯去艺专还没回来,红砖房死水般无声无息。我坐在写字桌边,一闪一闪玩打火机。在这闪烁的光亮里,我又一次看见故乡,那座风咝咝响的城,那座我曾经愿意拥着我的初恋,悄悄度过一生的城。
             第一封信
  南哥:
  生气了?整天瞎忙,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滑过去了。也没给你写信,对不起。
  不过,要是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你也许会可怜或笑话我。想告诉你,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你自个儿想吧。我只想说明,我比任何时候都规矩——至少南哥所嘱咐的,我都百分之百地做到了。那倒不是因为你要求(关心),而是我根本不愿在别人的面前放纵自己。相对来说,我更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看着什么地方一动不动的发呆。也很少有所谓的空虚。要是我真想等什么人的话,我并不怀疑我可等上一百年。
  南哥,我不想考虑你那些言外之意,不过我想说明,几千年前我就长大了。请你以后别再胡说“你还小还小”这类浑话。南哥自认曾经沧海,但有时未免夜郎自大。不知南哥是否想到,你所看透的人和事,为什么就不可能是同一类中的许多人和事?
  当然,南哥大概不适应我的方式,那也得请你不要再用风雅女士的框框来套我。否则,你会觉得我一天比一天庸俗,是地地道道的小女人了。
  祝好梦
                             Z
                          四月三日
  生命是一个遗弃过程,爱情是其间的一座桥,涨水季节,桥没留神就给淹了。
             第二封信
  南哥:
  就算你猜对吧,我不考试了。
  南,我实在错不开时间,所以想九月份再参加自考。但愿你别太生气和过份哀叹白费心机——我可以想象你是怎样数落我。你怎么说都是对的,只要不影响你的功课。
  准考证我取回来了,看着它总觉得对不住你。
  我每天都是七点半起床——其实常常是六点半就醒了。以后的时间便用来想你。本来应该晚上想您,早上用来看书的,可是晚上总来不及思念就溜进了梦里。时间一长,便成了习惯。
  南哥说的确实是道理,只是我觉悟不高一直难以贯彻。本来也想找几句道理来——转念一想,即使说了,也不过是我的道理,南哥是万万不会设身处地的。据我和南哥的历史告诉我,南哥的道理成熟的那天起,别人都是幼稚的了。
  下班了,兰姐催走。
                          五月五夜
  是什么时候,爱情从我身边走过,又是什么时候,爱情曾脉脉地注视我?我无可奈何地看到,青春是场交易,与其赌承诺,不如赌拥有。
             最后一封信
  南哥:
  望着你消失在雨中,心一下子空荡荡的。无聊地在屋里窜了两圈,毫无理由地生起闷气来。
  不知你坐的车是否开动,我已经开始给你写这封信了。
  那晚独自走了长长的路,想了很多吧。
  不管你的结论是什么,也不管是否于事有补,我还是要为我的胡言乱语向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情至深处最脆弱,也知道那该死的情不自禁的冷嘲热讽和为了刺激你而开的玩笑会导致我们感情的危机。可是怎么向你解释呢?我只想说,只因为我太爱你,才千方百计让你感受一下你拖泥带水的爱给我捎来的苦痛。
  说到拖泥带水,你是不会承认的。
  感情上,你是个只注重过程的人。然而你却惯于以结果来为你的行为辩解。然而两个人的事情。并不一定要做出什么才算是事实。对女人爱用一种挑逗性语言。你以为这没什么,可别人会怎么想?我姐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小李子这种男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以为可到手的女人。”
  南,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的日子了,你还有那么多藕断丝连。难道我对你的爱还不够?导致我们偶尔出现口角你就去找认为更成熟(更完美的)的?我并不是吃你的醋,我只感到它伤了我!
  你抱怨我不相信你,可这些年,你细想想,你有什么让我相信的?你明知我是对什么事都过于认真的女孩,为什么还要常常向我撒谎、欺骗我?
  南,我从没这样强烈的感觉到爱你,离不开你。知道吗?你让我害怕——我怕有一天会失去你。
  求你看在我脆弱的感情上,体谅一下我。
                           你的Z
                       五月十二夜两点
  掩上门,我走到荒芜的院子。那里已经没有人。连风也不再咝咝作响。只是夜不如先前黑了。稍微留神,看得见白杨树瘦高高的影子空空荡荡地挂在院墙外。我无端的觉得,自已站在了更加漆黑的夜里。
四十五

  安子对我说过女人偶尔生生气比较有好处,而且也比平常好看得多。缘浅命薄,红砖房过去的上百个日日夜夜,我一次也没见过。闲暇无聊,便逐一找些堂正理由(比如说俄罗斯情商高,爱情使人心胸宽广)来解释。仿佛还真想不通,天底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恋人愁眉苦脸过日子。
  自修完《北山移文》回到红砖房,门窗大开,绿的窗帘飘来荡去。收音机唱着印度尼西亚民歌《梭罗河》。俄罗斯依在桌上边哼哼唱唱地配着鸡尾酒,暴露出只有作为女人——而且是介于少女和少妇这间的女人才具备的很体面的曲线美。我轻轻倚在门坎边,沉醉在这片不为我创造却为我拥有的阿尔弥特花园。
  俄罗斯穿着新款的白色长毛衣,右手的袖子松松卷起,像花溪公园那尊摘花女雕塑,又像秋天傍晚吹过麦田的风。独步学校的希腊鼻上闪烁着甜蜜的光泽,它们半隐半现,小猫一样顽皮。
  轻轻绕到她背后,揽住她的腰,我吹着热气说:“小美人,知道你在家,打死我也不会憨痴痴在图书馆呆几个小时。”
  她回头粲然一笑:“你吓死人了。”所有的柔情,完全堆在若有若无的酒窝,满满的,似那口传说中永不涸干也永不外溢的井。
  卖牛奶的小贩在马路上高声大气吆喝,不时偷眼我家窗口,若没我这个方头方脑的男人,天知道他要吆喝到哪一年。
  “南哥,Angels Kiss 是第一次配,没可可酒。枸杞酒替的,颜色不那么正宗。你尝尝。”俄罗斯轻轻摇晃着高脚杯。
  “我才不喝什么天使之吻。我才不准你进什么大地公司。”推开酒杯抓住她的肩。我狐狸般嗅到一股不祥的气味。
  “南哥,人家不得不去。”俄罗斯放下酒杯,两手绕着我的脖子,绯红了脸。“不得不去呀,合同都签了。”
  “签签签,往后怕你工作不起。在哪个年龄做哪个年龄的事。你家送你来打工?天气这么爽,多好的看书恋爱的日子。你俗不俗?”
  “打工也是学习的一种方式。”
  “胡闹!香儿不是已经证明了这种方式?”
  面红耳赤争半天,俄罗斯不但没回心转意,反倒劝我快喝酒吃饭送她去礼堂。两点钟大地公司的车来接她们。
  我无动于衷,向楼板翻着一双死鱼眼。
  对于爱,我可以迁就;对于女人,却不见得。
  “我嫁给你了?”俄罗斯甩出这句话,拎起包,兔子般冲出红砖房。我气咻咻站到绿窗边,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白花花的水泥路上,卖牛奶的小贩也不见了。
  抬过高脚杯,我狠狠地一饮而尽。
四十六

  三姑娘回家这天下午,罗伯在院子里跳着骂着足足闹到太阳落山端公走进院子才收场。吓得三姑娘坐在我床上脸青面黑大气也不敢出。罗妈偷偷煮了几个鸡蛋过来,三姑娘哪里吃得下,她捋起绣着荷叶边的袖子伸手捡一个递我。扮个鬼脸,我毫不客气地剥鸡蛋吃。
  我搬到红砖房的两个多月后才听到小买部的店主说起三姑娘的。那时候她已经私奔有一年零几个月了。罗伯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巴心巴意等着招个好女婿上门防老。天晓得她吃错了哪付药,才听说她在自由恋爱,天晓得一晃就晃进镇山村兰老五家去。罗家在燕子坡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虽说自从大儿子犯案后家道衰落,但还不至于潦倒到笑骂由人的地步。罗伯纠集家族中几十人去镇山村几次问罪,都因为逮不到三姑娘而怏怏而归。我曾经仔细打听过,但店主死活不肯说,支使俄罗斯去问,还被那糟老头指桑骂槐说几句,弄得俄罗斯讪讪的,好久不肯去小店买东西。
  “你爸爸也是,人家不肯上门就棒打鸳鸯,又不是旧社会。”我撕块蛋白丢在嘴里细嚼细嚼的。“先头听他骂得有山有水,好像兰家祖宗先人都对不起他,三姑娘你也真是。”
  三姑娘听到端公依依呜呜的在堂屋里开始念神念鬼了,她说得小声小气。“怎么回事?兰老五的大爷爷解放前是刘财主家长工。有一天刘财主守屋的狗莫明其妙暴死。财主扭住姓兰的不放。也是兰家老人软,硬是给死狗披麻带孝大锣大鼓操办三天才脱手。据说当年还挂了挽联,叫什么‘黑狗老大人,孝男兰忠诚’。十里八里都传。”
  “老一辈干的憨事,和你们相什么关了?”我以为是十大冤家九大愁呢。要说辱门庭,你大哥坐牢才是辱门庭。你甭管,我帮你劝解几句。实在不行去法庭告他。我请法律系的朋友们帮你当律师。又不是旧社会。我怕是不要王法了。
  三姑娘不置可否的坐在木床上。我三口两口吃完鸡蛋正准备出门伸张正义,罗伯阴着脸站到红砖房门口叫我。
  “小李,论理说呢家丑不可外扬,我罗家也算知书达理的人家。论理说呢你是外人,但是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也不把你当外人看。三姑娘跑出去我认了。她现在踏进我罗家的门就得听我罗家的规矩。我请先生来推算,说是家里要祭三天的脚。这三天不管兰家白家的人都不准进我罗家的门。你给你那群三朋四友打好招呼。你跟三姑娘说,三天后要坐要走由她。只是若要正正规规亲是亲戚是戚呢,叫她带个信给兰老五家,把礼节给我补清楚。砍了树子,乌鸦就不叫了。”
  吃鸡蛋时我世纪末、爱情自由婚姻自由的想了一大堆,在这个五十年代的老生产队长面前,我只是憨痴痴站着。待他说完,我反而憨憨想:罗伯要在寨邻寨中做人。三姑娘这样走得名不正言不顺,叫他老脸往哪儿搁?再说,养个姑娘大也不容易。
  “小李,按理说呢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米汤。我已经六七十岁了,还有几年活头我自家清楚。我会自家解释自家。你跟三姑娘说,若是要亲是亲戚是戚的走呢,我好在院墙边挖个侧门。她这样跑出去的,正门三七二十一天是跨不得。”
  我唯唯喏喏,满口应承。婚姻自由归自由,三姑娘也做得过火,虽说是你自己过日子,但终生大事,确实应该从长计议。你一见到兰哥哥,翻墙跳院,一心想生米做成熟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还不是哭爹喊妈。封建就封建一点吧。兰老五爱你,跟他兰家商量,大家都将就着点。
  罗妈一声不吭。她像天底下软弱的母亲一样只有干坐在木椅上抹眼泪的份。在三姑娘从小长大的红砖房里,白吃了两个鸡蛋的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四十七

  菜花黄了,杨柳青了。春天,又有许多新朋友走进红砖房。他们带来广味香肠,尼采的情人莎乐美支持精神分析运动,中国需要进口女人等等好吃好听的。我乐支支,一有客人来颠着屁股忙这忙那。
  俄罗斯对他们却淡淡然,礼貌得像只机器猫。自从松松半明半暗穿走华伦天奴西裤,她买的几张磁盘不翼而飞,对于光顾红砖房的新朋老友,通通小肚鸡肠起来。我呢,刚被英子停美她们从大男子主义的布袋里拎出,又披上所谓宁愿得罪十个女人也不肯失去一个朋友的袈裟。这颇伤俄罗斯的心。
  从燕山赶回红砖房,见门背后立着碗口粗的木棒,奇怪之余,才恍然这就是俄罗斯自卫的武器。禁不往哑然失笑。这世道,有了黑夜,法律永远不会淘汰。马克思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先头一进院子罗妈就跟我唠叨,前天夜半三更,有几个人吃得醉醉的来找我,俄罗斯给喊起让铺。她做我的女友,好多时候,为照顾我的脸面,只得忍作大度,委屈以求全。有时俄罗斯好生生做着她的功课,突然光临三五个男女,少不得搁笔让座,泡茶备饭。夜深人散,扫地洗碗,已算份内小事。若有客醉,少不得心乱乱服侍左右,待他们安然入睡,才关门闭户,挽着哈欠连天的我上山另寻床第。“下次不理他们了。”事后沉不住气,我心烦意乱发牢骚时,俄罗斯往往中庸兮兮。
  “何必呢?谁教我们家没客厅?再说,快都快毕业了。”
  至而今,究竟有好多朋友吃过我炒的菜,究竟好多朋友睡过红砖房我已记不清。意识中,还找不出没对红砖房浮想联翩的朋友。
  俄罗斯昨天的日记结尾处说:“拿我们的青春跟这些朋友周旋,一事无成的恐怕只会是我们自己。”
  我深有同感却毫无办法。
  结庐人境,难阿!
四十八

  功课外的书,俄罗斯一般不大理会。像炒得热火朝天的《学习的革命》,她也不知道。
  对此,我很是着急。
  全社会都在反对林语堂,女人最好的出路是写诗而不是出嫁。况且又有专家暗示,除了母鸡,女人的思维老化得最快。我于是想方设法借来《恶之花》、《伊豆的舞女》大段大段读给她听。遗憾的是,她对此毫无兴趣。苦心孤诣的结果,她报以一脸茫然。我不安极了,暗自惊心,选来选去,难道抱回的真是个花瓶?
  午饭时,见她把《名作欣赏》垫盘子,我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问还懂不懂斯文。她低眉低眼,一声不吭,半点有辱圣贤的过错样也没有。我突然对社会上背叛老婆拥抱情人的哥们理解极了。铁打的爱情流水的女人。他们说得对。和一个丧失灵性的女人生活纯粹是浪费。这时倘若门外有女行吟,我可能也会做出同样高尚的事。
  “南哥,吃菜。别气坏身子。我听说作家锇死的不少。”俄罗斯挟块鸡蛋给我。轻声轻气像小妾。
  “拿贾岛的诗垫盘子,亏你还算大学生,晓得不,‘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震憾了一代又一代的诗人。你试想想,一个”敲“字,几多空灵,听,那脆脆的回声。硬的不行,我使软点化她,好在我浸淫过古今中外数十卷名著,对情绪,收放自如。
  “你昨天才说曹雪芹养活了好几万人,贡献比一个集团公司还大,贾岛又怎么了?算民政局?”
  我于是绘声绘色告诉她那段半旧的佳话。
  “这么说,贾岛又是诗人?”
  “天,岂止是诗人,是大诗人呢。”我又好气又好笑。
  “吹,会有这么多大诗人。韩愈呢。你说他碰到韩愈坐轿子。”
  “韩俞是唐床八大家这首,相当于文坛霸主。你倘若认真读过初中就一定会记得他的文章。”
  “屁,韩俞算个老学究,贾岛是个假斯文。”俄罗斯粗野地打断我,“你想嘛你想,这明摆着的,和尚胡乱喝了半碗清粥。眼见缸里米没有几粒了,心里烦闷之极。前天在陆家庄,约定一个女香客来上香,天已经暗到了这个地步——看来红尘人大多言而无信。成天吃素,米饭吃得多是事实,若不是叫保定来的叫化子白啦啦吃去半个多月的口粮,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和尚掩了门,苦着脸往河后边的馒头庵走。老尼姑是山背后陆家庄人,时常有三亲六戚送米送菜,何况女生饭量总要比男生小得多。向她讨几斤米,大不了下个月化缘回来还她。和尚赶到馒头庵门口,只见得夜静山空,月光如水,乌鸦心事重重地站在池子边的苦楝子树上,馒头庵关门闭户,和尚不敲门,你叫他推门?淫僧差不多。当然,也许是和尚读了两篇《南华经》,眼痛腰酸,自个儿到房子外边瞎走几圈。月明星稀,乌鸦南飞,蓦然回首,一别红尘十又九年,身没修成性没养定。落得个两鬓斑白,四大皆空。想要寻个一官半职,来个晚年娶妻晚年得子,又怕当今世上高手辈出,弄不好这惨淡的经营也保不住。越想越无地自容,只好推门回家长睡——他要是敲门,九成是个疯僧。那贾岛只注重文字而不考虑生活,看来也是浪得虚名。晚上做它一次和尚不就得了,偏偏大白天去街上比比划划,姓韩的偏偏下轿沉吟。后人更可恶,也一窝蜂跟着推啊敲啊。好在二十一世纪迫在眉睫,文人们都忙着打官司去了,否则,再挤到街上去附庸风雅,不出车祸才怪。我看南哥也是,好的不教,尽拿这些烂骨头哄人。
  明知是俄罗斯强词夺理,我还是被捉弄得昏头昏脑,一时间竟无话反驳。
四十九

  或许是我小时候时候贪睡的习惯至今还没改过来,也许是我看惯母亲晚睡早起,对俄罗斯的赖铺,我实在意见大得很。
  第二天若是星期天,或许是几节无关紧要的课,俄罗斯一般不肯轻易起床。她回敬我‘能躺着就不要坐着’的话,见我不高兴,她又说她喜欢醒来翻翻书又睡的惬意——事实告诉我,她是在翻来翻去做梦。
  “我们数世界之最,谁输谁先起床。”
  不得不承认,红砖房是最前卫的,连民主也给普及到床上。
  俄罗斯满口答应,数得心惊肉跳,却是十玩九输,到头来不是耍赖说不算,就是扭着我的耳朵一道起床。老实说,对这两个结局,我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虽说重温旧社会士大夫举案齐眉的生活也不是不好,可是总不自觉地泛起那种下水推舟的滋味。因而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坚持到底。作为男人,能静静躺在床上看你的所爱梳头洗脸,烧水弄饭,应该属于比较红尘的。
  “好好好,不算不算。我们辩一个论题,要不,猜谜语,讲故事逗人笑也行。”我经常宽容她。划出道儿,几乎都是我赢,记得实例有二:用诡辩胜她‘女人是人’的观点,靠机智中她‘十八女子倚门望’打一县名的谜语,然而,她每次率先起床,并不是因为败给我,要吗时间的确不早,要吗有人乒乒乓乓敲门,她哼哼唧唧穿衣拖鞋时,我的睡意也全无了。四平八稳躺在床上,无端觉得,让女人起床并不比让女人上床容易。
五十

  俄罗斯摔筷子的声音很清脆。再准确点,就是迈克尔。杰克逊《Remember the time 》的过门。
  看完《罗马假日》,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天似乎要落雨,我们抄小巷到郊区车站坐车回红砖房。在车上,一时神经,谈到旧日情爱,俄罗斯抢白我:“想她了?去看看,怀旧是男人成熟的体现。”我没答腔,任由她发挥。“只要走过,自然寻得到痕迹。”
  回到孤零零的红砖房,内心忖度:顾城失去的会在我这儿悄悄出现,怕没这样好事吧。其间必有诈。她摸钥匙开门时,我一针见血指出:“若今天的理解是为了换回明天我的理解,那先谢了。
  小时候有本书花言巧语告诉我,除了母亲,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宽容你。二十年来我一直牢记心中,从没见过例外。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她,甩我一人黑黑的床上。她自个儿去借罗妈的灶台炒饭吃。
  夜是女人的。非不怪那些伟大的作品惊人的爱情都要夜间进行。玻璃窗透着一块灰色外,红砖房里什么也看不见。第一次靠夜靠得这么近,我差不多听见老木床咯吱咯吱解体。
  俄罗斯炒饭回来,拉开灯,魔鬼身材在我面前晃来荡去。见没有我的份,我默默地撑起身解鞋带。‘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印度老头,你去骗小学生好了。
  “男人为什么喜新而又不厌旧?”俄罗斯没觉察我的不快。吃了半碗饭,她才问,还扭过头望我,认真兮兮的。
  “当新欢独食时,他好和旧爱睡觉。”
  脆生生是筷子落地的声音。我慌忙侧身、闭眼、蒙脸。英子真的了不得,她曾经断言:当人们的心灵无法勾通时,一切肉体上的结合都算犯罪。
五十一

  欧洲有个人口学家提出,人类的优生来自男人最初一颗精子和女人最初一粒卵子。我向来赞同。
  问题是,避孕要做得毫无差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俄罗斯对孩子同文凭一样神往,她一贯的腔调是:一个女人要想立业,那最好先成家。她还举例说,职业女性成为女强人或富婆,几乎都是昙花一现。因为没有牢固的婚姻,她们的感情容易泛滥和摔碎。一般情况,感情通过婚姻固定下来。
  我看过好些小说,它们都有意无意地暗示,女人要在社会上头有脸,那得先在家庭中站得住脚,要在家庭中站得住脚,肚子争不争气至关重要。今天,在我家乡,因为怀不上孕而被社会单纯地默许离婚的女人,每年都有三四个。
  由于这些原因,我自然不得不竖直耳朵,听俄罗斯发表她对下一代的深情厚意。
  “我当然要我的孩子漂漂亮亮,男孩由他做海盗,女孩让她学跳水,跳水好拿金牌。”俄罗斯舔舔嘴(仿佛她的金童玉女,男才女貌地开放在她的面前。)又补充说,“不过,女儿家太漂亮了,反而不好。”
  “你放心,有父如我,你的宝贝想漂亮也漂亮不到哪儿。”
  在这个酸不溜秋的中午,我站到穿衣镜前,黯然伤神了许久。隐隐约约的络腮胡,宽宽大大的鼻梁骨,浑浑浊浊的眼睛,组合成我,不靠阴差阳错或手段,俄罗斯也没兴趣看第二眼。(长得稍尽人意的,仅有肚脐眼。但对男人或儿子儿孙而言,肚脐眼是无关紧要的。)这不但有有损于孩子,而且见辱于青春。本该有一则千古绝唱的爱情,本该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后代。皆因我而庸俗破灭了。我蓦然发现:女儿最大的悲哀是不能选择父亲,妻子最大的失望是不能美化丈夫,男人最大的苦痛莫过于看见女儿越长越像自己。
  毕业后,俄罗斯决定送烟送酒,分配在一个正规得可以把户口也转到市里面的单位,“以后孩子上学方便。”她这么说,不由我不肃然起敬。女人鼠目寸光,错了错了。自从第一次同女人上床,我就知道,某天冷不防会做父亲。可是直到今天儿女迫在眉前,我也没啥好举动。生儿育女,不外乎是婚姻的附属,至多算得上婚姻的一部份而绝非婚姻的全部和目的。我胡乱地想,优生不优生是我们的事,长得好看不好看,又是他们的事了。
五十二

  下着毛毛雨的杭州,我除了喝酒,听许琨她们闲谈龙应台先生在东南大学的演讲,我所有的思念,都显得无关紧要,红砖房,第一次孤零零地站在郊外。
  昨天电视说,猫是不剪指甲的,小芹就是自作聪明。许琨弯腰抱住被细心地涂了指甲油的花猫。
  花猫伏在许琨光明磊落的大腿上,慢悠悠伸屈前爪,半睁半闭的眼,仿佛在查看这屋人的来世今生。
  “早上我躺在沙发上读报纸,它摸到枕头边来,亮着圆溜溜的眼睛。妈刚给它洗完澡,香水喷多了,像那天在樱花酒店碰到的奶油小生。”许琨一上一下抚摸着花猫,歪过头跟开书店的小芹说。
  墙上的自鸣钟卖弄地敲了六下,我突然记起我从红砖房来就没有洗过澡。
  把这意思吞吞吞吐吐说出,小芹她们不愿落入我的俗调,连花猫也只剜我一眼,便轻手轻脚摸许琨的红指甲。我这一我这一刻人格的堕落,也给许琨她们,连同猫,友好地掩盖了。
  应该多养一只。我深怕又冒下作气,考虑半天,方才开口。
  又不是养来上战场。许琨笑着嚷起来。这几天冰箱坏了,猫从来不吃隔夜的东西,为一个胃,楼上楼下腿都跑弯了。
  小芹打着手势说,那是它太寂寞了。不得不把时间花在胃口上。不信,你问许琨。
  许琨红了脸。
  在杭州,这算作奇观:女人因猫而红晕。
  若它恋爱,不超过三天,肯定随男猫私奔。俄罗斯进厨房帮忙。我坐在猫常睡的沙发上,对这只梳得油头粉面的花猫,不满极了。它的存在,实在是猫族的耻辱。想来想去,它寂寞,活该。
  我打定主意回到红砖房就把这件事记下来。因为这次逃学跑来杭州,俄罗斯是不同意的。我也真的后悔了。好端端坐在红砖房,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想得美美的——那是多少人削尖脑袋所要寻找的幸福呀。
五十三

  雷锋塔已经倒掉了。三潭印月呢,不是夜,印什么月?虎跑泉那是好遥远的地方。船到湖心亭,俄罗斯坐在凉亭里喝茶,东一句西一句乱说。偌大个西湖,在她眼皮底,法海那般没落。她指着远处横桓的青堤敷衍我,诺,那是白堤。苏堤呢?苏堤在远处。
  俄罗斯玩过两次西湖,若不是我保证杭州有几个可以免费吃住的朋友。爱我比西湖深,她也不会再游的。顶着烈日到西湖边,她说,翻脸都可以,走是不可能再走的了。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这片青绿色的湖水发呆。儿时读过的那些民间故事,这会子苍老如天边白云。后来撑过来一条船,我头脑一热,轻飘飘跳下去。俄罗斯没办法,只得付了茶钱坐到船舷边上拍打温情脉脉的水随我走。
  船去的是三潭印月。
  当年,康有为是不是这样坐着船在西湖上茫然。我思索着。几个港仔举着美丽的望远镜东瞧西望,一个老妇带着鲜红的太阳帽。文化衫上印着地痞味浓浓的“你以为你是谁”,像一段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历史。端端堆在我面前。大约是昨晚夜市上丢了相机的原因,俄罗斯没精打采,我也懒得动。好在湖水污染得还可以,走着厌着就到了。等到我踩着光溜溜的石板,慢慢左拐右拐,慢慢向没人处走时,我终于听见一声叹息,一声埋得深深的叹息从那玲珑清鲜的“曲径通幽”的石碑上摔落下来,阻断了路,使我不得不黯然回首。
  先生的归隐如果是无奈中的无奈,那我的到来只能说是无奈中刻意之行了。好在倦了,先生可以睡,太阳落山了,先生也用不着赶路。尽可拿着过期的《民报》或《新青年》,生些闷气,消些闲愁。灵隐寺的钟声,间或可以入耳。醋鱼的美味,毕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品尝。栖身小岛,咋说都是天大的福气。哪像我,半个世纪以后赶来,蝉闹得正欢。装满欲望的声音响得让人不相信有从前,时间也无耻得仿佛只愿为明天存在。
  晚上在酒吧喝啤酒,许琨问我西湖跟童话中说的如何,我愣着答不上话。俄罗斯告诉她说,在岳坟,他坐在墓地边晒太阳,伸着懒腰,衔着坟头扯下的青草。历史真会开玩笑。我站着,岳元帅睡着,秦宰相跪着,而他李望南坐着。许琨虚虚假假的说好,又胡乱夸俄罗斯几句话说得别开生面的话。西湖便慢慢消失在啤酒瓶里。许琨说,她刚好领了奖金,明天请我们去楼外楼吃醋鱼。周末她要去上海陪男朋友。这与我在红砖房想象的相去甚远。不要风波亭,不要有人碍手碍脚跪着;不要西湖醋鱼,不要白日维新。从某种意义上,我宁愿西湖除了白娘子什么都没有,我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坐在水边,有月望月,没月望风。点燃一只烟,看时光怎样一寸寸往烟灰上缩就好。然而这太奢侈,太不现实。至少现在我清楚我是坐在西湖边一个叫“尖叫”的酒吧里,像一个有闲人那样品着喜力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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