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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见到她,你就是呼吸紧迫,你就是快快放开我的手。”俄罗斯得理不饶人。 我闭嘴,连同眼睛也闭上。 我承认,昨夜我是走近一个梦。 随波儿到工商管理学校找到小龙。他说我要的足球票没问题。大家难聚,今晚干脆玩舞厅。红砖房没油没米,这几天都是混饭吃。还没容我发话,俄罗斯一口同意了。 舞厅据说是旧仓库改建的,一进门就看见好几根粗壮的原木横梁夸张地充当着吊顶之类。架子鼓如击败革,回响着印第安部落过来的声音。旋转灯眼睛睁得跟探险照灯不相上下。镁灯长时间闪烁不停,红男绿女一个个双眼发银光。歌手们操着国产英语唱《卡萨布兰卡》。俄罗斯口口声声嫌闷,快到中场,我们上学生楼讨茶喝。 “你的沁儿也住这层楼。里边第四间。”小龙说,“她们好像也在跳舞。” “她也读工管校?”俄罗斯在身边,我故作惊诧。 “你真的不晓得?”小龙站起身说,“其实大家从那鬼地方出来混,都不容易。何况你们不好过三天好过两天,来都来了,应该看看。俄罗斯又不是揪住尾巴不放的那种女人。” 我用眼光和心情拒绝了。 过去虽说是一张网,但我并不是那种成天为往事所累的人。离开二中,也就离开了过去。确切地说,是离开了一种年龄和心情。那片月地,那场爱所送给我的欢乐和悲痛,都已经淡若轻风,淡若涟漪也吹不起的轻风了。 喝完茶我们告辞下到楼底,舞厅正好散场,猛然间,我听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声音,我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身影。 是沁儿,她和一个女孩子正准备上楼梯。见到我,她喊南哥。声音来得太近了,我连搭话都来不及。 天零星落着雨。一切都为我们的相遇显得漫漫地忧伤。 重新回到楼上抬茶喝,礼貌的闲聊中,除了她说句“你成熟了许多”这句稍微熟悉的话外,我们都是睁着眼瞎扯。什么知识社会更加反对任何意义上的代言人,中国的信息文化还停留在最低层次即物质文化。西西弗书店村上春树的《挪威森林》卖得最火,精神外遇已经走进了白领们的任何场合——往事像一本旧日历,孤零零地躺在墙角,谁也不愿意碰。 沁儿床头挂着一个简单的风铃,没留神碰到我的头,轻轻脆脆地响起来,声音逃得很快,有那么点淡淡的遥远。我曾经听人说过,悲剧平衡着人生。几年前我无法想象,现在我总算懂得。一个人心碎的次数多了,怎样失去和得到都无所谓。 快熄灯时,我们告辞出门。 “还是有些高兴对不对? 俄罗斯翻过身突然笑道,“搞得问寒问暖的。不跟我说话,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呢!我关灯,你好生回忆。她虽不洋气,五官却也匀称,皮肤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俄罗斯不提醒,我压根儿记不得沁儿的皮肤好在哪里。 睡在黑夜里,我眼睛睁得老大。 看完新闻联播,天色还早,我们搬椅子到院子里坐。画眉在夹竹桃上全心全意唱着跳着。两只灰灰的小兔子端端正正坐在专为它们安置的竹凳上。假山上溅下的水珠让满墙角的玫瑰和兰草青翠欲滴。铺地的鹅卵石磨得光滑晶亮。走在上面,脚底有一种被拿捏的舒适。整个庭院布景得山山水水的,自有那种求田问舍的味道。只是没见俄罗斯说的那几株‘残酷地美的罂粟’。问安子,他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怕人找茬,扯丢了。 安局长仰靠在摇椅上,腿保留着军事学校养成的习惯,直挺挺伸着。灯草绒面料的拖鞋结实地添上宽宽的布扣子。扣得紧绷绷的,像战争年代。老式的军用皮带牢牢地捆着裁剪合适的西裤。他用肥肥的手掌毫不留情地转动着两颗钢珠,以军人那种特有的坚硬口气说。 “小李看来对莫扎特是下个一番功夫的。先前你对《小步舞曲》的领悟,不见得比一个专业学校毕业的学生差。西洋那边的音乐,我们这一代接触不多。几年前带安子他们去北京,听梅纽因拉小提琴,总觉得它和我们的《江河水》啦,《渔舟唱晚》啦,有某种轻微地相似的地方。人类的心灵真是相通的。据说莫扎特是一个苦难的人。唉,真是苦难造就天才。” “我并不这样认为。苦难和天才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帕瓦洛蒂还不是天才,但他富贵得胜过欧洲的好些王子;屠格涅夫还不是天才,但他比贵族还贵族。天才基本上是天生的。后天的人为总体说来都只是修修补补。人类建得起金字塔和长城,但是能工巧匠也没办法造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黄果树瀑布的水。”我说完,安局长爽朗大笑。他让保姆再抬些龙眼荔枝出来,一个劲催促我,“继续说,继续说。小安子差你就差远了。除了要钱和骗我的车出去疯,从来没听他这样谈论过。当年就不应该让他去你们学校自费。” 不错。我像安子碰到这样一个有钱有势的父亲。放着好好的衙内不当才是白痴。再说,中国儿子大多有惧父心态。怪不得人家安子。我在父亲面前还不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安子还是我们学校的散文高手呢。你不去我们学校当然不知道。对莫扎特我本来知之甚少,再谈下去肯定丢脸。而我是遵安子的命来陪他父亲散散心的。先收了话题,任由老头子沉浸到官场上的是是非非中,更不是我来的本意。见他这样好兴致,只得胡打乱说一些喜多郎的空灵,惠特尼。休斯顿的哀婉,约翰。丹佛开飞机上班……安局长抱着他肥大的肚子听得津津有味。我说得正起劲,他的手机响了,我站起来绕到假山旁边看鱼。 俄罗斯的父亲也是做官的,曾听她说过,当官的十有八九不愿有旁人听到他的私人电话。这是我从俄罗斯身上学到的唯一知识。 安子的父亲这几天赋闲在家。俄罗斯受命画了幅炭精画。回红砖房她说冰箱里想吃的东西应有尽有,我也打着给他父亲解解闷的幌子来骗水果吃。 上个星期三,从不喝酒的安子抱着两瓶全兴酒跑到红砖房非要我陪他。碰巧我们系开会,我不敢逃课。他央俄罗斯凉拌了一碟黄瓜,独自喝得稀哩胡涂。是夜,俄罗斯告诉我,她也听不明白,隐约是安子的父亲去平坝检查工作,吃了酒人家安排玩歌厅,不小心咬落了四川小姐十七分之一的乳头。歌厅老板包不住,弄得圈子里人心惶惶的,打点去了五万块钱也没把事情摆平。如今停职在家,他倒是看古书听音乐,无官一身轻。反弄得一家子惊惊慌慌。开门关门都没脸没面。我猜想过那天下午的谈话是这样的。安子一般都是以江湖上的口气开场:大家朋友一场,我家丢脸就是你家丢脸,你家的灾难就是我安家的灾难。俄罗斯宽慰他。又提出给他父亲画像。尽可能让他爸爸恢复轻松的生活才是正经事。安子很是感激。俄罗斯被奉承得轻飘飘后,又把我推出来。你爸爸不是收藏有上百张老唱片吗,李子可以和他谈谈音乐。音乐消愁呢。 喝完第二只尊荣贵宝,安子办完事回来了。我跟着他进客厅。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悄悄对我说,有人从中周旋,又赔了三万块钱,小姐签字画押不闹了。这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组织上也不再追究。我早晓得这样也不白白地虚惊一场。 保姆从卧室里抱着毯子出来,见安子不明不白的瞪着她,她说,局长睡着了,怕凉。 坏就坏在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我小时候的几次垂钓,都是有声有色。 十七岁那年去菊花家迎亲。她家后山是出名的萧家海子。我和萧七郎伏在岸边沙地上,靠半截顶端打结的麻线在水里一悠一晃,也可骗上几条鲫鱼甩在沙滩上活蹦乱跳。后来进城念中学,津津乐道给一个作诗的朋友,她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地远天高,鱼儿识不得人心狡诈的缘故。我很是不高兴。好在我的钓鱼史,还有绝活说给她听。 我们西桥,雨季水一涨,鱼汛就上来了。站在陡水的岸边,一放一收往流水里不停抛空钩,鱼们也许吓晕了头,也许是饿坏了。看见飞跑的钩,往往抢来毫不设防地一口吞下,不料中计,竿一沉一抖,就给摔出水面。把式好的,个把小时捡十几条没问题。 今天钓的是双钩。我们用馒头做饵子。俄罗斯捏一个我捏一个,抛钩到水里不足三分钟,她反复说鱼竿在动,鱼儿已经咬钩了。她闹了五次,听了四次,揭竿而起,空的。按理说黄昏时分钓桃花鱼大有把握,可折腾到天黑,连鱼影子也没见。我抱怨她,引经据典教导她,不要太相信自已的能力而忽视鱼的判断力。我以不容分辩的口吻说:“女人随着恋爱的深入智商越低。”她冷哼一声,画夹也不收就往红砖房跑。 那年高考结束,依云陪我去过萧家海子。萧七郎领我们到无数次漫过我脑海的那片沙地,家中没人,他一刻也不敢久留。我将做工精细的鱼竿往水里一抛钩,依云的牢骚就开始了。她已经改行画画。女孩子的诗情一旦溜走,口水话就连篇累牍。她打击我的初恋。说我堆积几年的感情不过是一本仅剩下封面的书维持着我对年轻的迷恋。沁儿母亲竭力反对是明智的。我闷闷不乐。沁儿是不写诗不作画不描眉不涂口红,我曾经想过我们之间旧社会式的相识相知,一直没得要领。依云那段时间爱得水深火热,对别人的平淡,先知先觉。那天下午,萧家海子的鱼一个也没有咬钩。 晚上喝着萧七郎试酿的包谷酒,他说我钓鱼的水平越来越低,连下酒菜也落空。萧七郎去年年底做了父亲,他过的日子看得见摸得着。我只是心酸,这个世界真的太不讲规则了。但愿这只是我晚走一步的代价。我心事重重地想了我年岁轻轻的爱情一整夜。 事易时移,到今天,我对钓鱼的兴趣有减无增。俄罗斯嚷着要喝鲜鱼汤,听从她的旨意借来钓竿,还摸黑正一着二地踩了两次点,没料到弄个不欢而散。我坐在花溪的暮色中,第一次感受到离鱼太远离爱太近所带来的不幸。 “女人吗,一个不想惊世骇俗的女人几乎都是少女、少妇、老太婆三位一体。有啥值得大惊小怪。” “除了追我他耍手段外,他人不错。除了他在马来西亚的留学生活我不了解外,其余的没问题。十月份结婚,他求了好几次。”阿丹慢慢挑着米饭。桌子上摊着她男朋友送来的三原薰鸡。 婚姻像墙角的蜘蛛,在我们忙着其他的时候悄悄撒网到了我们的窗口。等到我们似乎想赶走她,一伸手,却给网粘住了。 “像外国人那样跪着吗?”俄罗斯笑逐颜开。我奇怪婚姻在女人们的心中会有如此神奇的感应,仿佛阿丹是被奥斯卡提名一样。 我为远在哈尔滨的英子感到不平。她还一心一意当俄罗斯做朋友。 “跪到没跪。真正平等的婚姻是不跪的。”阿丹一字字说,“他一字字告诉我他的一生是为了我。我很感动。” “那的确是沧桑的美。” “在我们共和国,找为你而死的奴才容易,找为你生的知已难上难。就人性而言,人不是活给别人看就是为自己活。”咽下一块西红柿,递碗给俄罗斯我接着说,“你晓得不,男人们有个毛病?” “晓不得,你讲听听。” “穷的男人看女人为嫁妆的全部,富的男人视女人为嫁妆的一部份。”俄罗斯笑了,阿丹没笑。 “你看我为什么呢?”俄罗斯来了兴趣,靠在我的腿上问。 “你是不动产。”我一本正经。像法庭上的葛朗台。 “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比读不读大学重要十倍。大学可以毕业,婚姻永远不能。像英子好样,随缘最好。” 看得出,阿丹不愿深谈。 “高中时我死心塌地爱过。我想再赌一次。”沉默了好一会,阿丹敝开心扉。 “别开玩笑。阿丹,在男人身上投资你只会破产。”我本想说,你们这帮人,让香儿向社会献身已经够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是在爱情身上投资。”俄罗斯说得斩钉截铁,差不多像就义前的陈词。 “那当然好。在爱情上投资会成为富翁。可惜从亚当开始,至今无人走运。” 我瞟了阿丹一眼,不再理俄罗斯。 吃完饭送阿丹回学生楼,我拿出事先放在衣袖里的杂志对她说。“四十六页有柏拉图要他弟子摘麦穗的故事,你好生看看。” 躺上硬邦邦的木床,眼睛怎么也合不上。摸黑赶了几里山路的脚舒舒服服地发起痛来。一个趾头一个趾头地拿捏一遍,从一数到五十又从五十数到一,横竖还是睡不着,我决定连夜赶到永子家去。 前天下午在花溪街头碰见我们村被骗来做传销的全儿,听他说永子死了,我一直就像一只上紧发条却被暂停着的钟,浑身不自在。跟俄罗斯说,她说她懂,却不和我深谈。这很是伤我的心。等我挂通家里的电话,母亲听我说单纯因为永子的缘故回家去,也回答得冷冷淡淡的,更增加了我的不安和烦躁。从我亲人的身上,我又一次领教了人性的残酷。 转过村里集资修建的燕山桥。我隐隐听见道士依依呜呜的念经声了。竹林里的斑鸠轻一声重一声咯咕着。这条我走了十几年的山路,一忽儿而变得鬼气森森,一忽儿亮得干干净净。小卡儿前前后后跑着,我无端的感觉到难过。 隔着篱笆门,我一眼就看见永子薄薄的白棺材停在院子里。按我们燕山的规矩,上有高堂,死者是不准在堂屋里发丧的。道士举着引魂幡带了几个孝子弯腰驼背绕棺。村长和一群灰头土脸的寨邻围着烧得通红的火堆喝着燕山牌的包谷酒。永子的父亲和大姐都不见。我悄悄摸到窗子底下的竹椅子上坐好。 棺材是白杨树做的,没有上漆,浑身都是斧头留下的粗糙伤痕,寒酸酸横放在两张木凳上。它上面拴着一只瘦小的公鸡。公鸡没有睡,亮着一双贼眼望我。这时候,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佝偻着从厢房里钻出来,她径直走到棺材边一屁股坐下。没容我反应过来,张开嘴噼哩叭啦就说,小李子你说像不像话,像不像话嘛。明天就要出山了,学校连半条人影也不来印。永子好歹也是国家的人,虽说这些年是麻烦学校不少。但这个怨得天怨得地怨不得人。你来走走过场也好嘛。我唯唯喏喏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永子的大姐嫁在苦竹林村,是个远近闻名的悍妇。我在城里念高中时,她做着鸡鸭蛋生意。母亲时不时托她捎些包谷粑荞子面送到学校。曾经和我很熟。又因为永子是吃她奶子长大的缘故,我对她一直有种母亲般的认同。好几年没见面参促间竟没有把她认出。 哎小李子你评评理,永子这病一开始学校要是答应医,咋又会是这地步?我没来得及作声,村长醉薰薰走过来。他把酒瓶塞给我,含糊不清地说着人死不能复生,明早先把人埋了是正事的劝解话。永子的大姐才气哼哼停了言语。绕棺也结束了。村长赶开卡儿,靠着我的椅子坐下,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大概知道了永子的一些近况。 六月以后,永子半夜不再嗥叫了。天刚麻麻亮,我从皂角树挑水回家,在三叉路口碰见永子缩手缩脚的抱着个小匣子,我大声喝问永子你干什么。他气嘘嘘说幺叔幺叔,我母亲坟埋得不安全,有人乱踏乱踩。我给她换个家。当时我只道他说疯话,没在意,吆喝他几句挑水回家。哎呀呀,下午我到罗家弯,他果真把坟给刨了。糟烂的棺材丢得东一块西一块。我马不停蹄跑到永子家,他正在房背后埋坟呢。我们大家也疑心是不是坟埋错了地方报应在永子身上,菩萨见折磨他够了放他条生路也说不定。便由了他。谁想他第三天又把坟挖走了。埋到沙子坡白杨树下。永子他爹找阴阳看过那地,青龙白虎都好。我刚刚和人家沙子坡村打完交道,他又把坟搬走了。他一天神出鬼没的,谁也拿他没办法。这会子他一死,那几根老骨头埋在哪儿也只有天知地知。白花花送了几十块钱给人家沙子坡村。你说气不气人。 阴阳吹响了道场结束的号角。我们在这呜呜的号角声中抬着棺材上房后边的山坳去。坟地是永子的弟弟选的,他说永子生前一整天一整天在这石旯旮里坐。石头都给他磨玉了。就着微弱的晨曦,我看见这是一块不规则的坟地。石旯旮刚好放得下装永子的小匣子。永子没过二十五岁,天亮后下不得土。我坐在给永子磨玉的石头上,六神无主。后半夜的风吹得月亮远远的,像没有月亮的夜。 枕下摸出《玉房秘术》,我越发睡不着了。 原来祖先对做爱的方式,早就五花八门。在此以前,我单知道国人向来是不屑于讨论床第事的,只有洋人才无事找事寻觅做爱的技巧。 摇醒俄罗斯,说给她听。她睡得昏头昏脑的,就着台灯,半天总算看清此书之真面目,使劲扭扭我的耳朵,咒骂几句,翻过身去。 怪不得中国人生孩子全世界数一数二,民间流传有这么多秘诀。挡都挡不住。本来也是,人的一半是原始——我这样胡思乱想,俄罗斯枕头那边噗哧地笑出声音。 “海林有事无事三百度的眼镜一挂,道貌岸然——真的人不可貌相。猜,你猜他喜欢传统还是新潮?” “新潮。”我不假思索。因为有次海林在寝室演说过做爱是艺术而不只是本能和现像。见俄罗斯搭腔,我的兴趣高涨起来。 “我看也是。”俄罗斯说,“我保证当今文人都看过这本书。” “你乱讲。”我摸黑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像抛开一个剥了皮的却嫌烫手的山茅。 “你天天看的哪本书不大段大段地叙述做爱?当然,你们称之为‘关了灯的艺术’,你想想看,”俄罗斯一口咬定。黑夜中,她把‘做爱’两个字咬得咯吱吱的,像关节那般响动。 可不,《废都》,《失乐园》,《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还有林白陈染棉棉她们那一系列的心理体验小说,哪一篇不是一幅幅做爱的招贴画高高飘扬。大多数的人一生都是活在性与性的间隙里。 “我听一权威人士说人类未来最大的困惑是性。没料到性使好多东西飞扬,真奇怪。”俄罗斯没头没脑。“非不怪白行简在好多场合要比他大哥吃得开。” “这叫以淫止淫。你懂啥?”我把书压得死死的,一点气也不让它透。深怕一翻身,书开溜出来,强占去我所刻意经营的那点儿间隙。 在海林家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自个儿偷偷摸摸做些春梦了事。 大概是表错情了,到今天我们定好的日子,天却作怪兮兮下起雨来,一大清早满天飘飘扬扬的。俄罗斯站到窗子边望了几次都缩回脖子嚷,去不成了,去不成了。快到中午时,秋天的太阳终于花着脸钻出云层。照得青石板上阴阴阳阳。在小卖部回了几个传呼,我还是决定到青岩去。 我边剃胡子边对俄罗斯说我的决定。 谷风走的那天也是落雨,淅淅沥沥地淋得站台上孤零零的。好像要把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和目的都冲得一干二净。俄罗斯抱着那本介绍发展主义的书,她破天荒地叨起安子丢在书桌上的烟,一副深思熟虑的才女样。我远远地回想起第一次到青岩的情景来。 已经是前年的事了。我正在埋头读着二年级的功课。由于请假的时间长次数多,我在教授们耳目中的名声开始扫地。班上组织去青岩采风,我醉薰薰地打电话给刚认识不久的谷风。他在青岩镇政府工作。一夜之间莫明其妙喜欢上诗歌。那天我实在讨厌班主任浮光掠影的玩法,只想找地方睡觉。 谷风带着穿红裙子的女朋友来车站寻我,一见面,握着我的手使劲地说若地的好话。若地是我在兰大的一个文友,诗写得苍凉中略显洒脱。有一天谷风送欧阳江河的书还我,我随口推荐了若地。等他听我说若地现在基本上不写诗只算命,这个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的优等生露出很是让我感动的茫然。诗歌受到圈外人士的关怀,怎么说都不容易。爱屋及乌,对他打扮得过于保守的女朋友我也客客气气。那时谷风因为姐姐在多伦多混得还比较华侨的缘故,谷风正在做着出国前的准备。他的写散文诗的女朋友据说连“别赋”都写好了,怀着一颗即将受伤的心单等他谷风远走高飞。那天也许是我被遗弃的心还没有复原,也许纯粹是酒精闯的祸。我口口声声说人的奴性是不懂得回避,尤其是看见悲剧而不懂得回避。我还隆重推出所有动物中人和老鼠是最善长于繁衍之乐。谷风的意思是我嘲弄了他的女人,嘲弄了他的爱情。第二天酒醒过来,不管我怎么样解释,他执意和我绝交。我再憨也明白这是红裙子枕边风的结果。女人要破坏什么,一夜的时间有多无少。 今年夏天,若地来红砖房听我说起这件事。他捏灭烟头,双眼无神地说,你能诱导他去读诗,女人唆使他厌恶你这当然不困难。 忧时子告诫过我,完美的生命在于承受得起他人的来来去去。我坐在矮矮的椅子上努力考虑过友谊和女人的问题。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到青岩去。世界宽阔得无边无际的,放弃一两个角落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事。第二只熟透的苹果砸在牛顿的头上只是多余,说不定连原有的万有引力也会因他一时之怒而否定。况且自从我迁居红砖房后,过的大半是活生生的日子,在鲜艳的爱情面前,人世间值得一珍惜的东西少之又少。这是我的人生观之一。我听旁人说,谷风走的那天下雨,站台上只有“散文诗”和她的几个朋友。因为他是独子,移居多伦多的壮举,半点风声也不敢透露给他老母。他姐姐在电话中只敢声称,帮谷风找到一家助学基金会,在多伦多学业完后马上衣锦还乡。坦白地说,如果不是谷风给我写信,我已经忘却他了。 谷风在信中说他的母亲病得不轻。远在加国,回来一趟太不容易。 眉头一皱,额头上的蚊子果然给惊飞。我沉醉在我的游戏里时,俄罗斯狠狠戳我,老枪老调地发话。“就是不听,皱眉容易容易老。”她阻止的结果,我们家白天闲坐也燃着蚊香。青烟袅袅,颇有几分佛味。 俄罗斯和我都怕蚊子。夜间吸血的自不敢提,就是白天嘤嘤绕着枕边案头玩的,贴上身,也烦得要命。有天午睡醒来,见两只竟然停在尤沉到闺梦的俄罗斯鼻翼上缠缠绵绵地做爱,除了发现蚊子大多是两栖情人以外,我竟然惶惶然不知所措很久很久。 “红砖房有趣的事儿多着。只不过今天不为我们所觉察而已。”容忍不了俄罗斯对红砖房的淡漠。我的话说得像佛家那样浑朴。 “不见得。踏进社会,往后有好多时间让你回忆?说不定也像香儿她们一样,毕业就失恋。” “谁说的?”我一骨碌翻身坐起。“命运在我看来像只羔羊,皮鞭都用不着拿。” “你开玩笑。” 我木呆呆坐在床头,耶稣深凹的两眼直勾勾盯着我。 “你不跟我走?” “跟你走?你说得轻巧。”俄罗斯吃吃地笑,“这些蚊子咋办?” 一直闷眉闷眼的俄罗斯这会子刁钻古怪起来,好像过去她一直设防着我。望着她,我突然有望着蚊子的感觉。 不时有蚊子冒着生命的危险穿过我的手掌,我只得韬光养晦,一心一意为俄罗斯赶蚊子。这时候,我才体会,英子写的“蚊子去了,没有再来的时候”并不是无中生有的话。 满是血丝的太阳趴在弯弯的白墙上挤弄着脸。干枯的眼眶缩减成一个点又慢慢扩张开。条椅上的晚报半吊着,脱臼的手臂那样晃哩晃当。红砖房那株火红的木棉。那株含着热泪拒绝我们到医院来的木棉,消散了。我野狗一样窜来窜去。 护士推门进来,她令安子灭掉烟,然后回头凶我:“都三个月了,你再考虑考虑,别以为孕是好怀的。” “没办法。我连自家也难养活。”我哭丧着脸,还有大专文凭。学校不允许过份。 护士没言语。我看见墙上的两个白洞,狰狞不堪鄙视我。 永远忘不了这么一天,静悄悄的阁楼上,我眼睁睁望着我的儿子碰碰磕磕地滚下高高的六楼。他没呼叫,除了血痕,连叹息声也没有。但我看见他惨淡的微笑,唉,还有他惨淡的前额。好心的阿丹找人推算过,孩子是木棉开花的那几天怀的。她在电话中跟英子叽哩呱啦说——那几天她坐在木棉树下指导俄罗斯画《红砖房的午后》。 她听见俄罗斯有两颗心在跳。 一颗心年轻,一颗心苍老。 木棉开得饱满。 孩子就叫木棉。 这个秋天,木棉的母亲二十二岁,木棉的父亲二十三岁,木棉零岁。 我不止十次拍着零岁的木棉额头买弄,“噫吁戏,噫吁戏,长大做个当官的。”真的,就在前天晚上,我还在这样胡作非为地说“嘣嚓嚓,嘣嚓嚓,长大当个音乐家。” 俄罗斯没指责,我休闲地靠在她肚皮上,哼起流行在燕山的歌谣。 大河涨水沙浪沙, 鱼在河中摆尾巴。 哪天得鱼来醉酒, 哪天得妹来当家。 我把末尾一句拖得很长很长,直到俄罗斯伸手蒙住我的嘴惊叫:“你摸他在动。你摸。” 竖直耳朵听了半响,没啥动静,又东摸摸西敲敲,选西瓜一样认真。 “哆罗罗,哆罗罗,长大定是大富婆。”我没完没了,像个巫婆。俄罗斯爽朗地笑,满肚皮母亲的光辉。 她不喜欢女儿。说女孩子家,长到十八九岁,给野小子俘去,做母亲的,人前还要赔笑脸,咬着牙口口声声说婚姻自由婚姻自由。她做不来,也受不住。我呢,大约是看透了男人的缘故,倒千方百计想生一个女儿。脸蛋红朴朴的,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帮我松骨梳背,做好吃的给我吃——可是,就在刚才,我为什么要听安子的鬼话?我为什么要狼心狗肺地说,‘进去吧,别怕,我在你身边?’多点点固执,多点点责任感。这世上,就会多一种牵挂,红砖房就会多一抹色彩。 不过,经济来源呢?对了,大学文凭,社会上怎么说,读几年大学读得一个儿子?英子没错。三个月,怪就怪在避孕套是国产货。还不到六个月,六个月正好毕业,学业家庭双丰收。可能是女孩,男孩也不错。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海盗,玩吉他。普拉蒂尼。这一生没到过维也纳。他一定得去。阿丹说我们可能分手。认得芳儿的第三天,飘毛毛雨,她和一帮女孩了在铁路上玩,安子断定嗓门脆生生的她不是处女。那个秋天,我二十二岁。恋爱的过程就是犯罪的过程。壁上空洞的眼眶直勾勾挂起来,楼房被拆走了。青春像被遗弃的稻草人,举着干枯的手,寡和地浮在我身上。 门开了。 吱的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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