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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人儿牛小丽


刘峥

鬼人儿牛小丽(1)


  认识牛小丽的时候她刚到美国,而我已经吃了一年洋饭了----本来勉强算得帅哥的矮胖少年出落得更象个发育良好的土豆。头一回打交道是在学生会举办的迎新生晚会上,我五短三粗的显然跳舞不是专长,正好阔口憨脖如牛蛙的结构倒生就了点嗓门,所以也不顾自己五音不全,在留学生俱乐部二楼抢话筒唱卡拉OK。开始还有人跟我抢,后来发现只有我的音量能盖过楼下蹦迪者那震耳欲聋的伴奏,所以就我独领风骚了,当然只是在男士这部分,另一个话筒在女同志那里轮转。
  牛小丽便是我当晚搭档之一。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音色很象林忆莲。我其实不大听歌,从来都认为除了崔健以外别人的歌都是哼哼。港台的我只听两个人哼哼,一个是李宗盛,一个是林忆莲,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俩人后来哼哼到一起了,当然我觉得很好。
  那时候,我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其实严格意义上已经是“未婚妻”的那位姑娘,刚潇洒地吻别了我,嫁了一个有绿卡有房子有公司的大叔,飞到西海岸去了。于是那晚我唱得声泪俱下,和牛小丽合作那首,她唱“为何你,不懂”,我唱“为何我扑通通通”,想象着自己往密西西比河里跳,她唱“只要有爱就有痛”,我唱“有爱就有扑通”,她唱“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我唱“没有你会扑通”。牛小丽忍无可忍,愤然把话筒甩给别人了,大声叫,你想死就死,没人拦着你!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和一个学基因工程的姑娘“你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你”,又和一个搞视角膜移植的女大夫一起“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
  牛小丽长什么样当时我并没注意,因为不知谁从家里带来的那几盘伴唱VCD 里满是半光眼子的漂亮女孩。
  终于我唱哑了嗓子,倒了杯可乐咪着,靠在沙发上带着有点邪恶的快感看了眼坐在角落似乎仍在生闷气的牛小丽,却险些把嘴里的可乐吐了出来。黑暗的屋子里本来只有个电视屏幕亮着,能大致照出各人的轮廓,而我却只看见牛小丽的一双眼睛,那么亮闪闪,是莹莹的绿光!
  我想我一定看错了,狠狠瞬眼,再仔细看,果然是看错了,牛小丽一定有些近视,看着电视,眉眼似乎都揪在一起,当然也可能是嫌VCD 里的女孩们穿得太少,不大的的眼睛里更没有什么绿光。
  后来才知道牛小丽和我一个系,都是学计算机,当然在这里,是个中国人都学计算机,倒也不希罕,不过我们都是正宗科班出身,她比我小了三岁,大学却是同一年毕业,因为她是少年班的,毕业后到一个富得流油的公司,却嫌闷得慌,便考出来读博士。我毕业后在一个科学院的软件所,筒子楼里粗茶淡饭时特别仰慕她那种公司,便料定她是生活小康,来了就能买车的,对她说如果她需要帮忙买车可以告诉我一声,我陪她去跑跑腿没问题。她奇怪地问:买车?是,我是想买车了,据说这里自行车挺便宜。
  从此校园里就多了一个蹬着自行车的中国女孩子,从来只在人行道上骑,她眼神的确是不好,那么大个校园,我就至少被她撞到过三次,每次撞了人她就立刻下车连声道歉,等看清楚了是她师兄,便忙说,闹半天是你啊,你别不好意思了,我得上课去了,你要真不好意思回来请我吃饭吧。
  身边狼多羊少,我又持之以恒地慕少艾,知道含羞带臊这种文人作派在这片贫瘠土地上永远开不了花更结不了果,所以不准备放过“请吃饭”这种机会,开了车带她去中餐馆改善伙食。她见我走路还一拐一拐的,自言自语地嘀咕:你就这么不经撞啊。我说你以为呢?她说我一见你就想起古龙和洪金宝,知道撞两下绝对没问题。
  我虽然心眼小如针尖,也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就说你应该备个头盔,美国这里鼓励骑车的戴头盔,最好能发光那种,晚上骑出去更安全,戴头盔即便出了车祸,也能减少严重脑外伤80%以上。牛小丽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罗嗦,婆婆妈妈跟个学医的人似的。我登时黯然无语,闷着头夹着盘子里小小圆圆的蘑菇吃,想起了原来的女朋友,她是学医的,和我好的时候总呼寒吁暖的,现在,给别人“呼吁”去了,她已经考出了行医执照,估计不久就能开业了,在美国那可是大买卖。
  你琢磨什么呢你?给我留两个蘑菇好不好?你以前的女朋友学医的是吧?
  鬼知道她学什么的。头盔这事儿是我给你的忠告,就你这眼神……,你爱听不听吧。
  别,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女朋友干吗走了?这里不是号称美国最适合居住的城市之一了?你看你看你那脸,挺圆润的怎么突然就成倭瓜状了,我知道,她嫌你矮是不是?这好办,你猛喝点牛奶,这里东西生长素估计都多,我看你还能长。
  行了,你别看了,就你这破眼神。
  我这才发现她和我个子差不多高,她人又瘦,跟我走在一起更显得亭亭玉立。不得不承认这身高的确是困扰我的一大症结,让我在本来就不甚豪爽的个性中更平添了几分优柔和细腻,再碰上牛小丽这张不管不顾的嘴,我的日子就无可救药地难过起来。我向她建议说她晚上做完机房实验室助教后,由于天黑路稍远,可以打电话让我去陪她走一程,她却说不行,那么多学生看着,陪我走路的人比我还矮怎么可以,多没面子呀。气得我对着电话大叫:我也就跟你客气一下你居然还当真了。而她那头只是笑,似乎很惬意。
  比较让我欣慰的就是她居然听从了我的唠叨,很快就去买了个头盔戴上,我们这里中国人骑车的从来没人戴头盔的,我猜测她一定怕死怕得要命。
  不过她一年级的功课特别重,经常在机房调程序到半夜,实在太晚了她还是打电话来颤颤巍巍地把我从梦里叫醒,说外面月黑风高你看怎么办吧。我打着哈欠说我困着呢,再说你不嫌身边的影子没你长?她说这不黑灯瞎火没人看吗,虚荣心不是好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总吹能象篱笆一样卫护我吗?歌里唱了,还有那篱笆墙,影子还那么长,你就不来试试?
  我想继续和她斗闷子,她就开始在电话里尖叫。我怕吵了正在练气功的室友老王,就挂下电话匆匆出去了。
  送她到了她宿舍楼下,我问她你那尖叫跟谁学的,真跟闹鬼似的,她说恐怖片里学来的,要不明天你来陪我看恐怖片吧,可好看了,但一个人看有点怕。
  她住的是学生宿舍楼,管理象监狱一样严格,楼下探监者要押证件。男女是分层而住,我跟着她上楼后她突然扯开嗓子用英语叫了声“有老爷们在楼面上”,我说你有病啊,我这是鬼子进村你是消息树还是怎么着?她说这是该宿舍楼的规矩,男的上来了女陪同者必须吆喝一嗓子,以证明这里没有暧昧。
  她一口气借了三盘恐怖片,都是讲闹鬼的。小宿舍里没沙发,她让我靠她床上看。我从来不会被鬼片吓着,总是看着看着就梦周公了。我发现其实她也不怕,特地关了灯,离我远远地坐在小椅子上,嚼着爆玉米花,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根本没有想搭理我的意思,于是我就在惊叫声中昏昏欲睡。打个盹醒来,她还在原位坐着,奇怪她那爆玉米花永远吃不完似的,轻轻地咔哧声还是从她那口小烂牙间蹦出来。我平时一直没好意思仔细打量她,也不知她到底美丑几何,便直了眼去看她侧脸,这一看却险些从床上掉下地去:她眼里又闪起了莹莹的绿光!
  我这里动静一大,她便转过脸来诧异地看我,我再仔细看她双目,淡淡的微亮,很正常的小眼睛。又是我看错了。我扫了眼电视屏幕,那里正好飘磷火呢,估计是那种怪异的光亮映照在她眼里反射出来的效果。
  你还老爷们呢,就这个胆量?我还没被吓着你却掉炕底下了。
  我说不是,是我做梦跳河来着。她轻声说了句小肚鸡肠还没忘那茬儿呢。又扭了脸去看鬼片。
  好不容易熬到她三盘都看完了,我也养精蓄锐够了,便想着该做些什么了。谁知她拿了浴巾和小衣裤打开了门说我该去洗澡了你还赖在这儿干吗?这楼下门房可是也负责抓流氓的。
  我悻悻而归。不过第二天她调程序晚了仍打电话来让我送她,如此成了习惯。有一次我去打牌忘了点儿,第二天见她一脸萎靡,一问才知因为打电话哪儿都找不着我,竟然就在机房里将就眯了一晚上。我只好连声道歉,她只说了两个字,蘑菇,我当晚便又带她去吃中餐馆。
  转眼冬天就到了,牛小丽特别怕冷,屋里虽然都有暖气,但她说一看见那光秃秃的枝头就觉得冷。我劝她说你为什么不转移一下视线看看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她说宿舍里虽然温暖如春但她听见外面寒号呼啸心也跟着一起受冷风吹,我说你是林忆莲的歌听多了怎么挺开朗的一个人愁肠百转起来了?说着话的功夫外面鹅毛般的大雪片就开始不识趣地往下飘,再看牛小丽的眼泪也开始不能自控地往下掉,我说我今天可真开眼了,你更年期来得也忒早了点儿吧,她一头扑在我怀里呜呜着说,我想妈妈了。
  记得第一天在这个学校报到时一个社会心理学教授就嘱咐过我们,初到美国者,头一两个月叫蜜月期,觉得美国真象天堂一般,山也青水也碧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然后就有段迷惘期,有些失落,想家想亲人;接下来是痛不欲生期,会被思念折磨的形销骨立。想到这儿,我抚着牛小丽的肩头,她本来就瘦,估计最近仍在持续性掉肉。别哭了别哭了不还有师兄陪着你嘛。
  你能代替我妈妈吗?太可笑了你说话。我妈妈对我多好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肯定一句两句说不完,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罄竹难书。
  果然牛小丽破涕了,你这人真是个大文盲,这词儿能用这儿吗?我知道你是逗我哪,我等会儿去机房调程序,你能陪陪我不能?我说没问题,我老板手头也正好有活儿要做,我去做一下手脚,和我办公室联上机就能在机房陪你了。
  于是牛小丽开始没完没了地和我说她妈妈如何如何,她妈妈身体一直不大好,一到天冷就下肢发痛,所以冬天来时她自然就想起妈妈了。她还说以前她读书上班一直就在家边上,每天都回家,一到冬天妈妈身子痛,她就和妈妈聊天,她妈妈说哪怕她就在边上做作业,妈妈看着,织着毛线,就能忘了疼痛,如果不是她还有哥哥姐姐,父母也都很支持,她不会考出来的。我听了以后用学计算机人的思维说,由此得出个结论你压根儿就不该来美国,来美国的应该都是象我们这样没心没肺的主。
  是啊,我也这么想来着,不过还好。
  还好什么?
  牛小丽看了我一眼,突然转开话题,问了一句让我很难受的话,你最近到底狂灌牛奶了没有?怎么还没长个儿啊?

鬼人儿牛小丽(2)

  不妙的是牛小丽的情绪随着气温的下降不可遏制地恶化,她对我说总是半夜从恶梦中哭醒,梦到妈妈身体很差,住进了医院,甚至……,我没让她说下去,看着她黑黑的眼窝,信了,于是劝她不妨去订张机票,等一考完试就回国探亲。她点了头说票已经订好了,看来咱们兄妹俩真是心意相通。这话自然把我美得云里雾里。她又说到时候回了国可以抽一两天去看望我父母,捎点东西带个好是没问题的,还问我们老家有什么好吃的特色没有?我说你这人有没有点常识?我们那里号称小吃天堂,反正你一两天撑破了肚子也是品尝不尽的,不过我怀疑泡馍孜然饼什么的你肯定吃不惯,酸汤牛肉水饺是我的最爱,你可以尝试一下,还有一种清真八宝粥说不定你们女孩子会喜欢,可惜是大冬天,要到春夏天吃夜市排挡那才叫好,既享了口福又不担心长膘,因为总得闹两回肚子。这样吧,等我们都毕业了,找个夏天,我们一起回去,我带你逐个品尝可好?
  牛小丽仰起脸,用一种让我特别受不了的眼神看着我,小眼睛周围的黑圈也似乎顿时消失了,过了半天才说,好的。
  但她似乎仍不见好转,每次见到她总是郁郁的,然后就拉着我说她总感觉她妈妈的病在一天天恶化,我说你打电话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她说家里人总报喜不报忧的,妈妈每次接电话都说很好很好,但她有感觉,很差的感觉。我安慰两句后打岔说你好久没看恐怖片了吧,今晚你到我那里去看吧。她说不好不好,你那个室友阴阳怪气的我见了就烦。我说你别这样说人家,他在练一种气功,治病健身的。她说那也不能指着我说我是魔鬼啊,我坚决不去,我是小鬼,他是道士,我可不去自投法网。
  我只好还上她那个大牢宿舍去,她领着我上了楼,奇怪的是这次她却并没有大叫一声“有老爷们在楼面上”,我问她为啥破规矩了,她说你这人反正半天捏不出个屁,在这儿也象不在一样,那晚我看着录像,你不睡了一晚上吗,连个话都不带说的。
  这次她只挑了两盘闹鬼的录像带。为了表示我的存在,我就坐在她身边的床沿上,可惜我还是对片子里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于是用了大量的时间静静地看着她,这回我看清了,她的小脸和小眼都不断随着电视屏幕变换着色彩。
  她仍是很专注地看着电影,并不和我说话,只是脑袋竖着累了的时候她会用肘托着头撑在我腿上,嘴里还是嚼着爆玉米花,眼还是一眨不眨。我观察了她很久,又有些困了,似看非看地盯了电视一阵子,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于是再次看见她眼中那绿光。
  这回我又看清了,和屏幕来的反射不同,那种绿光很亮,似乎带着电流,极具穿透力,而且真的只是一瞬眼的时间就消失了。这次,绿光消失后出现的是淌满脸的泪水,她突然一揿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头枕在我腿上痛哭了起来。
  那时候片子里正好放到一个老吸血鬼为了让自己孩子小吸血鬼有吃的,宁可自己饿死,化为尘土。
  我用空洞的话安慰她,替她拿纸巾擦眼泪,说你别哭了,至少这里还有我爱你。我觉得这句话说出来那么自然,她一定也这样认为,便任凭我吻她,爱抚她。
  她的手搂得我很紧,象我们搂着梦想时那么紧,更象我们搂着回忆时那么紧。我的轻狂总算让她止住了泪水,当两个人都停下来歇息时,她轻轻抚我脸又说了句让我出离愤怒的话,你要再高点儿我们就一起逛街好不好。
  她还没忘了提醒我我的驾照证件还放在楼下门房,按这个宿舍规矩异性来访者不能过夜的,否则第二天一早就会有警察来访问。我说你难道真的不和我去逛街了,她说那得看你的表现如何了。我说,好,你等着。
  我下了楼,来到她窗前。她在三楼,按约定她打开了窗,我团好了一个大小合适的雪球,就在她开窗的一刹那将雪球准确地投进了窗,砸在她睡衣上。她笑着把衣服上的雪拂下来,捏了一点放在嘴里,冲我挥了挥手。我们说好了,我砸得准,她就得陪我出去。
  回到公寓,见室友老王正在冰箱里翻东西吃,见我来了特别尴尬地笑了笑,我奇怪地问,你不是最近在辟谷吗?老王说哪里,我们这个功法不讲究辟谷的,功到自然成,等等,你小子脸色好象不大对,满脸的妖气,你干吗去了,是你那个师妹吧?你可当心了,我看你那师妹有些问题,真的,你要知道这世界上螭魅魍魉遍布我们四周,美国总统克林顿,人五人六的吧,我早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魔,色魔,这不最近犯事了?再等等,你不光脸有问题,整个人也有问题,总觉着哪里不大对劲。
  我心想是你自己辟谷辟得不对劲吧,回去倒头就睡,美美地想着明天和牛小丽一起出门。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却真的没能出去成,因为金宇来了。金宇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靠老爹关系进了一个特别好的部直属单位,我没出国前他已经以“考察”的名义在欧美跑过很多地方了。这次他到了离我们不远的一座大城市考察,就捏着我的地址自己找了过来,事先也不打电话,说是要给个惊喜。我的确惊喜交集,因为我们两个在学校里感情很铁,是由于同病相怜的缘故----他个子也矮,每次体检量身高时无论我们怎么挺直了脖子标尺总是只停留在1米61这个位置上。
  我们很兴奋地互相看着对方,仔细审视我后他脸上突然露出了异样神色,我看你好象有问题。
  我心中里氏四五级地小震了一下,老王昨晚的话我还没有忘记,于是反问说是不是我脸上妖气十足。金宇很快摇了摇头说你当哥们儿我是紫霞道长啊,我这才放下心。但他仍是满脸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我,终于一拍巴掌说总算看出毛病了,你,你,你怎么和我一样高?
  你小子是不是昨晚逛红灯区被洋妹妹整得七荤八素你可是国家干部要洁身自好反腐倡廉你现在说什么胡话呢?我们自从大学第一次体检就一见钟情因为我们都是1米61如天造地设的一般高矮,我见天儿吃汉堡鸡腿喝牛奶难道一年过去还抽抽了不成?
  金宇赶忙脱下了鞋,他现在生活富裕连脚也不象以前那么臭了,他说你看看我这是特制的增高皮鞋里面垫着增高鞋垫,我这双袜子底也至少增厚了半厘米,按说这样下来至少比1米61高出三公分,这就该和你有个很明显的身高差别,你得需仰视见我,可你分明只穿一懒汉鞋,站在这儿却和我一样高低,这不是有问题了?
  我说那是你对首长点头哈腰低三下四久了成了罗锅,要不我们都站直了比一下。我们都光了脚,背靠背站好了,找老王来看,老王看了一下说我高了一寸左右,我顿时乐了,说这可好,我到了美国来第二春了。
  我打了电话给牛小丽,告诉她说今天不能出去逛mall了,我常提及的那个难友金宇来了,要不你也来我们一起聚一下吧,给你个鹤立鸡群的机会。再向你汇报一个好消息,我青春期又到了,猛蹿个子。
  牛小丽笑着说,怎么样,听我的话没错吧,我看你还能长呢,看你再说我眼神不好。我忙说好好好,你眼神好着呢,你就来赏光吧,咱们吃蘑菇去。
  吃饭的时候金宇很可恶地开始大谈他这几年走南闯北的经历,哪国的姑娘漂亮,哪个省的三陪有教养,越说越不堪入耳,我直用脚踢他,他总是收敛一下又忘乎所以。后来牛小丽索性自己开口了,你说的真恶心。金宇的确见多识广了,笑着说,我这算什么,你身边这小子能比我说更荤的。
  我想出嘴阻拦也来不及了,牛小丽登时脸沉似水,在我脚面上狠狠地踩,还转着脚脖子碾,把我痛得直想大叫又怕吓跑了食客而叫不出声。终于吃完了饭牛小丽拒绝再和我们去聊天了,让我把她drop off在机房。
  我一瘸一拐地陪金宇回到公寓,走到门口时金宇忽然说,等等,你又有问题了。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我在这爱的荒漠里找着那么一小片眼神不大好的绿洲容易吗,被你一句话就把沙暴招来了,还得我这个建设兵团重新开垦。金宇说你丫真是月落乌啼千年风霜小心眼儿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对了,夜晚,我还忘了问了,那丫头你“搞掂”没有?好了不废话了,我真又发现问题了,我突然发现又得俯视你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你高大了?
  的确!我双眼平视,看到的是金宇的鼻尖!他穿着增高鞋的确比我又高出了些许,我和他一样,由于经常琢磨身高,对高度格外敏感。我们又进去脱了鞋比了一下,老王说这回你们的高度毫厘不爽,你上回量的时候是不是踮脚来着?
  我自言自语地用计算机术语说,这里一定有bug!
  老王是研究原子物理的,他说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小金找到你时你还在呼呼大睡,而他已经赶了好几个小时的路,人的身高在起床初是最高的,因为一夜的睡眠使脊椎骨间的空隙都舒展开了,而起床后,由于重力的作用,这些空隙又会合拢,因此人又会“矮”下来,这不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恢复过来是正常的。
  原来我压根儿就没长啊!金宇更是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我当你是被那个丫头碾矮了呢,呵呵。
  金宇很快走了,说要到全美各地考察半个月,等临回国前还会来看我一次。
  我也数不清用了多少努力才让牛小丽不再鄙视我了,舌敝唇焦是起码的,就差没写血书了。她总算又开始和我说话,但却说,我忽然觉得人生其实好没意思。我说我冒着你再不理我的风险也得骂你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你的生存牵涉到很多人的幸福,别说你基本上还是一帆风顺的,即便坎坷如我,啊?你看看,我从小打架不是个儿,泡……,找女朋友不是个儿,找到了也被蹬,多可怜啊,不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活着吗?
  你不是要扑通通通吗?
  那是发泄,不是真的!我软声下来说,你对我其实已经很重要了,咱们还有好多好日子呢,这不马上可以回家了吗?等以后我还带你去吃夜市排挡呢,是不是?
  她垂着泪说,一闭上眼就看见妈妈病重的样子,真怕……
  你妈目前不是还好吗?
  她点头说是,指了指桌上一封信,是妈妈亲笔写来的。我看到落款是“牛素珍”,原来她从的是母姓。
  那你就别多想了。
  但我有感觉,不好的感觉。
  我说你是想太多了,来,到哥宽阔的胸膛来靠一会儿吧。她说看来金宇一点儿没说错,你也挺会恶心的。
  夜夜缠绵都是在她们宿舍,她总因为老王的缘故不肯到我们公寓去,我于是开始打听租单间的公寓准备搬出去和她住,她知道了也没阻拦我,只是似乎仍不能象以前那样快乐。
  金宇果然又回来了,说只有两个小时看看我,我感动得了不得,早把他上次给我找的麻烦忘到九霄云外。谁知他见了我就连连后退,象见了外星人似的说,你,你,你,你是谁?

鬼人儿牛小丽(3)

  等他惊魂稍定,莫名其妙的我准备骂他,他却先开口说,你别骂我,我真不敢认,你丫现在至少比我高六七公分,奇怪啊,现在不是刚起床时间啊?
  我说不至于吧,于是他脱鞋,我们比个儿,事实胜于雄辩,我的确比他高了七个半厘米,老王他也觉得我是长高了。于是金宇带着心灵的创伤和一个永远考不出察不明的结果结束了他这次“考察”。我也不容许这种明显的bug 在我的程序中运行,就去问牛小丽,她淡淡地说,你不是听我话喝牛奶吗,量变到质变再量变,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觉着最近和我走一起协调了不少?估计你真来青春期了。
  当然对这样的改变我是无可挑剔地接受,早就对长个子失去信心的我又开始和小时候一样天天去量高,我这辈子估计只能有这么一次奇迹了,居然在一个月内长了十二公分,成了一位中等身材的青年。这一变化让我狂喜不已自不必说,更是引起了我们学校那个全美最大之一的医学中心里某些实验室的研究兴趣,我的名字从校报到市报到州报更到了全美日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人也开始给我来函联系,经过一些取证我很有可能获得“生长率最高者”的荣誉称号和一笔足够让我和牛小丽回国挥霍一次的奖金,如果这样我将和她一同飞回去。
  我们开始很从容地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一起去看电影,逛mall,我已经联系好了新的公寓,圣诞节一过就可以搬进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的第二春真的来临了。
  一天傍晚,我匆匆赶着去机房,晚上有我的助教实验课,机房和教学楼不在一个楼里,要走好几分钟,我刚才趁老板不备在办公室里打游戏打得入巷,不觉时间到了,眼看就要误课,只好小跑了过去。前面突然一辆自行车冲来,险险撞到了我。我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牛小丽见是我就停下了车,听我唠叨她冒冒失失的改不了这个毛病。她摘下了头盔说,你看看,我刚剪了头发,好看不好看?
  这两天暖和了些,天气美好,五点多了还能看见霞光,橙色晚霞从树缝间透过来,照在她垂到肩的柔美长发上,让我突然有了上前吻一吻她的冲动。
  她忽然说,来不及了,我上课该迟到了,你今晚上助教吧,你也该迟到了,晚上等我电话。冲我呲着小烂牙一笑,也顾不上再戴头盔了,将它一把塞到我手里,骑上车飞快地走了。
  我此时的心境象那橙色晚霞一样明媚,直到我赶到机房门口,远远突然传来一阵救护车的笛鸣,蓦地被不祥之感攫住了心。
  我六神无主地糊弄完两个半小时的助教课,回到家就给牛小丽打电话,宿舍里没人,我又跑去教室和她老板的办公室,也都找不到人,再回家时已错过了电视里九点的新闻,只好等十点的,默默祷告着所有知名不知名的神祗希望他们学雷锋学焦裕禄。其间我又无数次往她宿舍打电话,但一样的没人接。
  命运终究是惯于捉弄我们这样的老实孩子,十点整新闻的头条就是“C 大校园内严重交通事故,一名亚洲学生死亡”,泪水立刻不争气地哗哗往下掉,听着播音员的声音一字字象大雷在耳边轰,“今日下午五时二十九分,C 大校园第三大街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运载卡车和一辆自行车斜向相撞,骑车的一位亚洲女学生被送至C 大医学中心E.R.后被宣告死亡,该学生身边并无任何证件,只有书包内书籍可被认定为计算机专业学生,目前该女生身份正在调查之中。由于死者被撞时并未戴头盔而引起了严重颅脑损伤致死,有关专家呼吁要尽快将强制使用头盔纳入有关交通法规之中……”同时是地上血迹的镜头,抬担架进救护车的镜头,再往下,我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不知到了几点我自己清醒了过来,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叫了声“小丽”,当然没有人应声,我立刻披了衣服赶到医院急诊室,说我是今天那交通事故死者的男友,想认认尸体。急诊的人查了查记录说不知为何尸体已经被转走了,很抱歉我们不能接待你。我说你们至少可以告诉我转哪儿了?那人说对不起我们无可奉告,有人吩咐过了谁也不能告诉。我说哪里会有这种事情,你们在拍间谍电影还是怎么着?并大叫我是她未婚夫你们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他们于是象对待疯子一样把我晾在一边。
  我漫无目的地开飞车乱转,不留神还闯了好几个红灯,停下来时发现是在牛小丽宿舍楼下,我看着她那扇小窗,里面黑洞洞地象我此刻的心情。地上还有积雪,我不由自主地团了个大大的雪球,不知想用它干什么,最终我蹲了下来,将脸埋在了双手间,把手上的雪球碾碎了,和着我温热的泪水。
  一夜未眠。
  好在第二天我没课也没有助教要做,事实上我病得很厉害根本什么也做不了恍惚间全是牛小丽的影子是牛小丽在哭牛小丽在笑甚至牛小丽在给我煎鸡蛋而当我要桔汁喝时牛小丽说桔汁火太大你病成这样还是喝点白开最合适。我呢喃着说小丽小丽求求你要走就走个干干净净不要跑到梦里来折磨我让我睁开眼又是一抹黑一片空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说那你就睁眼看看吧,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我哪里能就这样走了你不是说了这里至少还有你爱我吗?我无话说了虽然痛苦又不想让这梦就这么破灭因此只能大江大河地流眼泪,小丽又说我好好的你哭什么呀,你再哭我可也要哭了。
  我睁开了眼,看见了牛小丽。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牛小丽看上去有些憔悴,她说昨晚一直在机房调程序,本来我是在机房做助教她满以为可以看见我和我说一声,没想到到了机房我扔下一大帮等着问问题的孩子跑了个无影无踪,害得她替我当了半天助教。可巧昨天那作业又特别难,她苦思冥想到半夜才想到给我打电话,但那时候我去了医院问人要尸体,她无可奈何只能又在机房睡了一晚上,天一亮就骑了车来找我,却发现我歪倒在沙发上浑身滚烫。
  我这儿当了半天护士了,还喂你吃煎鸡蛋呢喂你喝水呢。你现在可好点儿了?我下午还有课,晚上再来陪你吧。
  等等,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昨天有个中国女孩儿骑自行车被撞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牛小丽脸上黯然下来,说我当然知道,挺可怜的,我这不买了份报纸呢,可是头条新闻,你看看吧。
  我虽然还在烧,居然也还能有将信将疑的思维活动,拿过报纸,果然,正当门就是一张女孩的大头照,我抬起眼仔细同牛小丽核对了一下,的确不一样,那女孩儿脸宽扁,短发,眼睛比牛小丽的大,怎么看也不是一个人。我又仔细读报导,说是C 校计算机系本科生,童年时随父母来美,昨天不幸就出了那么一个车祸,其母当晚赶到,确认尸体后立刻运出了医院,说是要特别处理后运回国去安葬,他们在广西的老家还有一片私人的坟地可以去土葬。
  牛小丽又过来替我抹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其实看到她,我这病已好了大半,只是仍有些疑惑,这一切也太巧了!我暗自用心记下了这个女孩儿的名字:戴安娜.陈。
  等牛小丽去上课了,我立刻来到电脑边连入了我们系的网络,我在我前任女友离开我以后心态大坏,曾经苦攻了一阵黑客技巧,美国国防部这种地方虽然不敢去,在我们学校我们系的网络系统里“如入无人之境”还是小菜一碟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整天玩游戏,考试成绩依然名列前茅的道理,因为所有试卷我都能在开考前一天从我们系的网络里找到。我很快看到了编目为“学生档案”的目录闯了进去,果然找到了那个戴安娜.陈的所有资料。我们系的档案管理工作真是杰出,所有文件都有影印的文本制成图像保存在系统里,她的申请表,SAT 成绩,经济资助表,都一一在案,我很快了解了她的背景,十九岁,美国永久居民,父陈瑞安,母朱淑颜,祖籍广西金田,现在的居住地址,联系电话。我将这些资料一一做了备份,又闯到我们学校网络里本科学生档案处,很快也查到了这个女孩儿资料,吻合。
  我仍不放心,按照那个电话拨了过去,这是离我们学校两千英里外另一个州的电话,那头没有人接,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一边抽泣一边留言说:由于我们的女儿昨日惨遭车祸,我们已举家返回中国给她下葬,如果您有什么话,请留言,我们回来后一定尽快回复。
  我说了句,我代表您女儿的校友向她表示沉痛的哀悼,上帝保佑你们,就挂了,心中再无猜疑,想想真是可笑,昨晚我哪里都找了,就是没去机房,因为我刚从那里出来,正巧就走岔了,可见先入为主多么害人。
  晚上牛小丽果然又来了,说看我气色好了不少,然后叹息说你怎么搞的,病成这样,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说我一定快快好,如果吉尼斯那边有戏,我捞着了钱还要和你一路回国省亲哪。
  她突然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回去了,你要真那么想回去我把机票转让给你吧。我惊诧无比地问你怎么回事?曾经那么想家想回去怎么又变卦了呢?她说我应该学着坚强些,我妈妈其实好着呢,倒怕她见了我又更难受,我还得回来不是?如果你不要那票我可得打电话去退了。
  我想了想说那样也好,我们马上就可以搬一起住了,正好圣诞节,我们可以邀些哥们来一块儿庆祝庆祝,也将是个美好充实的寒假。
  她突然低下头,小烂牙咬了一会儿嘴唇,轻声说,我不打算和你搬一起住了,你你别激动,没有别的男孩子挖你墙脚,我的确觉得不是很适应,我这个人死要面子,要不你等等,如果你真的还爱我,我们下个暑假一起回国去正式结婚好不好?
  我觉得你的想法真不可思议。
  你才知道?晚了。其实我从来就没答应你,你别伤心,你还是我在这里最亲近的人,永远是,我发誓,还不行吗,但请你尊重我的选择,给我想要的空间,你往后也别上我那里去过夜了,我们保持距离到明年夏天,我就永远是你的了,还不行吗?其实,我……现在就是你的了,不是吗?
  我觉着胸口有点堵,说这样我怎么有种预感会失去你?
  不会的,我发誓,我永远会在你身边的。她的眼泪突然落下来,立刻把我打动了,双眼潮潮地去握她的手,冰冷,就说你去把暖气调大点儿吧,看把你小手冻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很怪,我们再也没有一起过夜过,无论我怎么给她唱“今夜你会不会来”她也不理我,不过见我时她还是偎在我身上,也让我亲吻她,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日子久了我也被感染得特别纯洁。
  圣诞节前两天有两个朋友在教堂结婚,那女孩子非拉牛小丽做伴娘,新郎也是我哥们。从来做伴郎都没我份的,没想到那小子这次第一个就来找我,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长高了,虽然自从长到1米75后就再没长过,但也足够了。
  伴郎都穿从教堂租的黑礼服,我头一次穿这么笔挺的西装,对着镜子一踅,倍儿精神,心想哪天和牛小丽也这样排场一次,方为人生至乐。
  在教堂后面的走道里看见牛小丽,她换上新娘那种大白裙子,专门有人给整过头发,看上去很美。但不知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不大愿意接这个挺荣耀不吃任何亏的差事。我轻声对她说,真美!咱们合计合计,就在这儿一块儿办了得了。她摇了摇头说,真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我现在有些头晕。我说那你点头吧,点头就不头晕了。她更是不再理我了,低着头走开了去。
  风琴奏响婚礼进行曲的时候我特地偷偷向牛小丽眉目传情,却暗叫不好,看见她眼睛里亮闪闪的蕴着包泪水,估计要不是戴了隐形眼睛那水早夺眶而出了。我着急着想,大喜庆日子的你哭什么呀。
  不过婚礼上真有哭的,新娘的父母都专程从国内来了,高兴得直抹眼睛。当牧师和新娘新郎进行完我们众所周知的那段对话后,突然牛小丽的身体在晃,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鬼人儿牛小丽(4)

  我们本来对洋婚仪式就生疏,这下更是登时乱了阵脚,我立刻扶了她到下面座位上躺下,见她脸色苍白,口唇打着哆嗦,身体冰冷。有人拿来了棉衣,但她仍是不见好转。我看她张了嘴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就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她轻声说,出去,出去。我抱了她就往教堂门外跑,到了教堂门外,又怕她太冷,抱进了我的车子里。牛小丽这会儿能稍微大声点说话了,快离开这里,往哪边开都行。我如同听了圣旨,也不管合不合逻辑,力踩油门上了路。
  跑出去了足有三十多英里,到了个人烟稀少的社区,我将车停在了路边,想看看牛小丽的情形,决定一下是不是要去医院。我俯下身的时候她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又是莫名其妙地狂掉眼泪,手抖索着摸我的脸,轻声说,你今天真帅,穿这身黑西装倍儿潇洒,我真想和你今天就结了呢。
  我立刻明白用不着去医院了,又赞了她漂亮,然后说我们干吗不呢,就明天怎么样?
  难道等我到夏天不行吗?
  行,等多少年都行。
  我们又吻在了一起,她没少流眼泪,我真怕她眼泪流多了更干瘦了,心里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我等。
  春暖花开的日子姗姗来迟,但一来之后,整个城市似乎在一夜间变了模样。我却没有那么春意盎然的感觉,因为不知为什么,最近牛小丽似乎总在回避着我。我总是有些担心,因为在美国,一个还算可人的中国少女随时有可能被人夺去芳心,这一点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教训。但牛小丽似乎并没有这个问题,我的耳目众多,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她也一力否认。
  终于有个机会我又可以和她在一起了,那是我们系每年的传统项目,踏春野营。今年我们去的是云雾山,一个风景绝对如画的地方。每个在读博士生都要求参加。
  一天的四处走玩很尽兴,黄昏时,众人生了篝火看日落,烤肉,喝啤酒。我也被感染得很快乐,坐在牛小丽身边,不时偷看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红,不象白日里那么血色不良了。
  小丽啊,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我真的那么不可靠还需要这么长的预备考验期吗?
  远处橙色的太阳显得非常大,太阳下是一大团氤氲,幽远而神秘,这日落不是看太阳入地,而是看它入那似雾非雾中。
  牛小丽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如果我象那太阳似的消失在那团雾中,你会记得我吗?
  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学文科的人啊,怎么说出话来这么吓唬人哪。最近你总不和我说话,不是碰到什么想不开的事儿吧?
  没有,当然没有,我是疏远你,因为我想让你忘了我,但这会儿我又觉得,如果真那样我也会很难过的,我又想你永远记得我。
  不对,你得去看心理医生,你这都说的什么呀?你快嫁给我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别等到夏天了,到夏天你还不知变成啥样呢,我可害怕了你了。
  你不明白的。这里真好,我是说,这座山,多美。
  我当然不明白,我怎么觉着无论如何努力,都握不住你,你现在整个人,就象个影子似的,是虚的,我要你到我身边来,我别说我俗啊,我要实实在在的你。
  我已经说过了,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
  牛小丽又开始落泪,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泪腺似乎丰富了很多,我只好问,你妈妈还好吧?
  她很好,比以前好多了。我现在别无牵挂了,只有你一个。
  嗨,越说我越糊涂,那我就等你,不就夏天吗,你可别赖帐啊。
  我起身去拿啤酒,回来时看见她怔怔地盯着远处只剩下半张小脸的太阳,象一尊塑像,入了定,眼中仍有晶莹的水光。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牛小丽的睡袋里空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救援队和警察不久就赶到,封了山全面的搜索,后来我们更是看见了背上写着FBI的汉子,但一无所获。
  相反,我,并没有象上次误认她出车祸那样丢了魂魄,我已经隐隐觉得这里有许多神秘之处。我甚至猜测牛小丽在去年冬天那次车祸中就已经离我而去了,之后陪伴我又不得不疏远我的牛小丽只是她的魂灵。
  这个想法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因为其荒诞性足以让所有人笑我痴狂,我想我是痛到了极点反而有了超乎异常的冷静,我要凭我自己的能力去找到真相,证实我的猜测。
  一架中型飞机带我到了戴安娜.陈生前的家,她母亲见我是个傻乎乎的中国青年就放下了戒心接待了我,从她的叙述中我知道戴安娜.陈的确是在去年那一天出车祸身亡的,只是出事的地点就在离当地不远的一所大学里,而并不是千里之外的C 大。她拿出了收藏着的当地报纸,是同样的照片。她还说戴安娜.陈根本没有申请过我们学校,我拿了打印下的文件给她看,她说文件内的资料都是很准确的,甚至SAT 分数,但并不认为我们学校的档案里会有。
  原来戴安娜.陈是被移花接木到了我们那个城市,如果我揭穿,那也将是美国新闻史上的一个笑话。可惜我没这个心情也笑不出来。我知道牛小丽生前的计算机水平也算不错,更何况如果真成为了魂灵,又有什么难以做到的呢?这已经足以解释为什么戴安娜.陈的资料会让我发现。
  我又闯入我们学校的系统数据库查了牛小丽的个人资料,她消失前我就可以这样做但我带着对她的尊重一直没有这样做。越洋电话到了北京时我得知牛小丽的母亲已经于去年冬天病逝,正是那次车祸的前一天!不过牛小丽的哥哥说并没有告诉牛小丽这件事,因为她们母女情深只怕因此影响了她的学习,也嘱咐我千万别说。我答应下来,努力控制着我的声线,却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泪水。
  我头晕,闭上眼,眼前出现了那个黄昏的人行道,橙色晚霞从树缝间透过来,照在她垂到肩的柔美长发上,她呲着小烂牙对我一笑,那才是我看她的最后一眼,然后她就消失了,如果有天堂那她就该是去了天堂,没有太复杂的七情六欲只有一个叫“爱”的字眼儿简单快乐物质极大丰富地生活着,可她为了让我能感受她的存在,显然又做了几个月的孤魂野鬼,这一定是她们这种状态的生灵最不堪的一种生活方式。我现在丝毫不怀疑她在生前就有一种异乎常人的能力,能够遥远地感应母亲的病痛,甚至能让我长高个子再用脚把我碾矮,一切都是为她最亲爱的人。此刻她一定安祥宁静地遨游在太虚幻境俯视着我,就象她一直说的,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会永远珍藏这个秘密。
  由于牛小丽在我生活中的彻底消失,一向并不坚强的我更是心灰意懒,尤其对读书和科研失去了兴趣,只想混完一生如果到时候牛小丽不嫌我在尘世堕落得太久我们还可以在冥间同居,更何况这个大学城里有我太多辛酸的回忆至今每条道上我似乎都能看见牛小丽飘忽的身影,每看到一个戴头盔骑自行车的姑娘我都会有一阵惊马般的心跳,长此以往我出现了心悸、早搏、偏头痛等一系列症状,于是我在春季的学期一结束就申请拿个硕士学位提前毕业找工作,想尽快离开这个俯仰皆拾无奈往事的地方。
  很快我有了面试机会,然后报到上班,一切都那么顺利,我在春夏之交就来到了一个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天傍晚吃完晚饭,我独自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遛弯儿,走到街头一个老黑鼓书艺人面前听他唱Rap,由于校园里总和一群中国哥们儿扎堆儿,我的英语口语听力一直不大好,这回就想听这老黑到底唱了些什么。我放了两块硬币过去,老黑来了动力,一摇一摆地带劲起来。头一遍我还是没听清他唱了些什么,好在他不断地重复,后两遍我就逐渐能辨认一些句子了,等我实在受不了了,离开时,我知道他是在唱;
  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得要死要活最好就离他远远地保持沉默如果抱得太紧离得太近触及了灵魂迟早有一天你知道那悲剧的名字叫飞蛾扑火
  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得要死要活最好把情感封在咸菜罐子里放到墙的角落如果沉醉在爱的迷香爱的佳酿爱的那种疯狂感觉迟早有一天一觉醒来你已五花大绑无法逃脱
  可是,啊,可是,我的宝贝我就要飞蛾扑火我就要无法逃脱
  我不会保持沉默,除非警察来抓我我不会躲在角落,除非你真的永远离开了我
  再给我一晚,宝贝再给我一个机会
  再给我一晚,宝贝再给我一个机会
  ………………
  我听不下去,没想到老黑们五大三粗的说出两个词儿还特细致,于是低了头快步走开,没留神对面冲来一辆自行车,饶是我闪得快,还是撞在了我的腿上。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连连说sorry ,我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一阵晕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抬起头看,更糟糕的是我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丽,小丽,小丽。
  噢,你也是中国人啊,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病吧?你怎么知道我叫小丽啊?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怕我自己跌坐到地上更怕她跑了不见了,小丽,真是你啊小丽。
  我倒是小丽,可我不认识你啊?
  牛小丽,你好好看看,你真的不认识我?
  看来你还是认错人了,我叫刘小丽,不是牛小丽。你放开我手,要不是看在咱同胞的份上我可真得喊警察了。
  噢,是我认错人了。等我清醒了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但再怎么看眼前这姑娘也是牛小丽啊,披在肩上的头发,小小的眼睛,眯缝着看人,一望就知眼神不大好,连说话的声音也无二样。刘小丽被我瞅得发怵,很勉强地咧嘴一笑,一口小烂牙。
  你要没被撞伤不打算去医院我可得走了,天可不早了。
  你最好备个头盔,美国这里鼓励骑车的戴头盔,最好能发光那种,晚上骑出去更安全,戴头盔即便出了车祸,也能减少严重脑外伤80%以上。
  呵呵,你这人怎么这么罗嗦,婆婆妈妈跟个学医的人似的。
  我眼睛又发潮,低头忍了一下,掏出名片给她说,我住的离这儿不远,你要闷得慌咱们可以聊天。
  刘小丽也很爽快地掏出名片,你这人虽然怪点儿,倒不象坏人,我上班离这儿不远,住得离这儿也不远,咱们可以联系。
  后来,就象一切普通的恋爱程序一样,我们一起上馆子,湖南的,四川的,潮州的,去体育馆打壁球,逛街,买衣服,租录像带。刘小丽最爱看恐怖片,尤其闹鬼的那种。不过她胆子特别小,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敢看,实在熬不住看了必然是当晚心惊肉跳地失眠。如今我在她就不害怕了,我靠在沙发上,她象个小猫似地蜷在我怀里看,一边看一边用小烂牙嚼爆玉米花,看到恐怖之处了就拿过我的手挡在她眼前。
  一年后的夏天,我和刘小丽都在公司里请了假准备回国结婚,同时看看国内形势,因为我们都没办绿卡,想回来工作。这一年来我们的感情发展稳定而健康,双方都泡在那条叫“爱河”的水流里,出落得更滋润了。我本来不认为自己会这么快就爱上另外一个女子,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忘记牛小丽,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安排,刘小丽和牛小丽实在太相象,我算是目眩神迷了。
  在北京孝敬过了刘小丽父母,我们又一起来到我老家,当晚我就拉着她去吃城里的夜市小吃。谢天谢地,虽然经过了三年,那家我最爱去的酸汤牛肉水饺摊还在,除了掌柜的脸上多了几道纹,小板凳新换了几个以外,一切都还是三年前的原样。
  一千多天过去,掌柜显然已经不认得我了,倒是冲着刘小丽点头,您好久没来了。
  刘小丽捂着小烂牙笑,大爷您可真会做生意,我可是头一回来啊。
  小姐您才会说笑话呢,别人我记不得,您我还记不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您几乎天天来,给我的还都是美金,你是从美国来吧,是吧是吧,我知道,不单单我知道,那头清真馆老白也知道,你还常去喝他们的八宝粥,日子过得多快啊,转眼就一年了。
  一个饺子哽在喉咙眼里,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我知道,牛小丽,此刻,在看着我。
  喜酒准备在北京办,请柬早已发出,收到了很多贺卡,因为就要做新娘了而兴奋不已的刘小丽眉欢眼笑地一封封看着那些真诚和客套的祝福,每每看到我那些狐朋狗党的名字她都要细细问一下这些人的背景资料,以备在婚宴上和他们唇枪舌战。突然她连叫奇怪,说有封贺卡没有具名,连邮戳都没有,拿了来给我看,我扫了一眼卡上的字迹,心忽悠一下,刘小丽再问什么我都听不见了。
  是牛小丽的字。
  祝你幸福。
  我把一堆琐事都压给金宇去办,自己按照牛小丽家人的指点,到了八大处公园后面一个公墓。在墓地我找到了安放牛小丽骨灰的那一掊土,据她哥哥说这骨灰是去年夏天一个神秘的邮包寄来的,开始学校只是通知过他们牛小丽在云雾山失踪的消息,而神秘邮包中伴着许多表明牛小丽身份的物品,家人们就含泪收下了,葬在了这里。
  我轻轻抚着碑石,除了象个小孩子似地流眼泪什么也做不了。哭了不知多少时间,天色看着也暗下来,我把手中她的那个头盔放在了碑前,低着头又想了她一阵子,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开。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身边的墓碑,看见了一块写着牛素珍的,刻着的去世日期正是那年冬天车祸前的那个日子,突然我看见墓碑前放着一封信,用两个小小的卵石压着,我见过的一封信,落款是“牛素珍”,应该是牛小丽的母亲给牛小丽的绝笔。这信显然是刚放上去的!
  牛小丽,牛小丽,牛小丽,我茫然地四下转着寻找,呼唤。
  喊声在空空的墓地上空回响。

                  (完)
                 1999.8

  有倾注我的感情我和他(她)急。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带着骄傲的笑容胜利的喜悦来到美国扎根美国甚至衷心爱上了美国,但我想我们多少是失去了一些,我是个无能为力的人,就泛一下酸怀念一下失去的那点吧,当然有些人认为那只是一点,有些人会认为那是大部甚至全部。
  这小故事里有很荒诞的内容,比如牛小丽本来就有特异功能,会心灵感应,能让男朋友长个儿,死了以后还附了原身善意地欺骗她男朋友,我想一方面她也舍不得那小子,一方面也怕就这么去了让那小子太难过,但她最终知道还是要离开,所以她采取了逐渐疏远的办法,这对她自己也很痛苦。后来她回国,又去吃男友曾提及的小吃,给男友送结婚贺卡,她男友的新欢和她长相兴趣一模一样,这些就更是近似无稽了。揣摩她成鬼后的心情一定复杂无比,我没能好好挖掘一下,因为用的叙述人称有局限。要是电影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比如咱很容易想起来的《THE GHOST》,处理得就很好。
  最痛苦的就是明明还没写完便有人以为是剧终了,以前就被误会过一次,这次又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在贴到(4)的时候就有哥们认为是结尾,还是个特别俗套的结尾,我仔细看一下,在那里煞尾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X-File 经常有类似的动作。
  这个故事诞生的很不合时宜,因为全世界都在围剿老王练的那种气功,我身边有不少练这种功的受害者,我没有必要也没有感情在这个时候为“护法”而摇旗呐喊,还是多事老大疼我,这个题材就和“玄幻”挂个钩吧。
  谢谢所有看完这个无聊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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