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叶(周俊威)
天气果然不坏,正如预料,之所以能未卜先知,倒不是我有些神通,仅仅在于对唐弟的信任。我一向佩服他,总是很有威慑力,不管猫啊,狗啊,神啊,鬼啊,都怕他三分。我是不怎样怕他。唐弟吃了几年五谷,已经有许多长进,他可以在巨人肩膀上很轻松地打到我的鼻子。可是,我怎么会拿自己的鼻子胡乱糟蹋呢?当他倾过身子来,把身体的重心托付到巨人和我鼻子之间的时候,我就忽地闪开,好象是不能再快了。结果是让我很有满足感,并且为自己的胜算自豪——唐弟叭叽一声就摔到地上,好象还弹了一下。接着,唐弟就充分显示才能,嚎啕起来。
也许人家是担心唐弟年少无知,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你知道,一个长到五六岁的小伙计不会把什么都放在眼里,五花八门的零食占据了绝大的地方,所以他们都敬而远之或者躲之不及。可是唐弟并不因此而傲慢无礼,趾高气扬,还是顶和气。大人们决定去扫墓的时候,他就挑一块少棱角的石头,朝着在打呼噜的雷公砸过去。过了一会,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想,许是石头不负使命——把唐弟请雷公在我们出行时不要兴风作雨的意思传达到了吧。见得唐弟一步三跳,越加坚定了想法。于今,我不但知道雷公除了打雷,还不耐痛,竟然会叫出来的。而且之后发生了一些让人愉快的事情,这要归功于唐弟。
蒙了唐弟的庇荫,我们去扫墓的日子,阳光千般的好,雷公呆在屋里和和平平地看关于烹饪的书籍。与电母发生了不愉快之后,这日子过得真没劲,一日三餐要自己做,加之石头的到来,他也就乐得不去颁云布雨。
我们一大家子的男女老少三三两两地去祖先的寓所。爷爷是乘着小叔的摩托车去的,因为看见最着人疼的小孙孙——我前面介绍的唐弟坐摩托车,所以他也要死要活地要坐摩托车,说走路太慢,跑步太累,自行车太晃荡,汽车太稳当,好象是非摩托车不行,小叔权衡再三,也就肯了。爷一蹦一跳地跳到车上,扬长而去。留下几个苦行僧,一个掮客,还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姑妈,姑妈很难得有这样的锻炼机会——骑一辆不三不四的三轮脚踏车,由于承载着一大家子人的行头,外加一个长肉长得很出色的侄女——天平这头放大象,那头放上她侄女,大至能够平衡。如此,她就不能象平常那样少言寡语,一会儿说三轮车跟她作对,一会儿说三月的天竟也这样热,还说那个大风大雨中未曾动摇的上坡也变得陡而长了,总的来说是一日不如一日。三轮车听得姑妈抱怨,又加上她侄女的不小分量,按捺不住,和着姑妈的嘟哝,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她侄女兼任我的唐妹,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且能察言观色,闻得姑妈冒出火药味——间或对上坡骂咧几句,说是她拉着这么多东西,为何还要这样陡,你知道,像她这样的一位心思单纯的小女人,可不会像老黄牛那样,即使是累得很不行了,也总是保持着扁扁风度,不说一句话,不抱怨一个字,只是偶尔地翻一两次白眼——那是因为受了谁的欺负,而有满肚子的气没地方出。唐妹都看在眼里,为了缓解矛盾,她就用闲着的一只脚往地上一蹬一蹬,她坐在拖斗的右边上,两条腿朝外挂着,所以右脚就能自由自在地活动。姑妈和三轮车合着节奏轻快地跳着,一跳一跳地朝着目的地靠近。
爷是早就到了,和孙子站在山腰,一览众人小,惟有他两高。偶尔指东道西,对那山那水赞美一番,亦或发些感慨,抒发情感。爷在清明节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年轻很高兴,墓穴里不是睡着他的父亲母亲吗?曾唤他小名的两位老人。玩泥巴弄脏衣服,或者责怪,或者打过他的老人,他或许为此怪伤心地哭了一回呢。来到他们身边该让他引出多少童年往事啊。然而,现在已睡着的老人在多少年以前也正是怀着这样一颗心吧。
我家与小叔家在什么时候不相来往了,甚至怒目相对,小叔不与我说话,我也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在今天,我们为着同一件事,聚到一起,膜拜同一个祖先,心似乎靠近了,他叫我小名,我叫他小叔。他递我一串鞭炮,我拿了鞭炮点上,愉快的心情随着鞭炮声弥漫山间,虫豸也为此欢唱,颤抖只属于胆小的鼠辈。
唐弟蹦蹦跳跳地到处看看,一边吃着果冻,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抓着一个,袋子里藏着一个,心里该想着一个吧。像他这样无忧无虑的小伙计有信心,有能力做出这样光辉灿烂的事情。他看到我,定要塞给我两个,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就像我平时买给他企望了很长时间的零食那样儿。揣度许久,我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在做原始投资,想我受了他的果冻后,当以很多糖果相报,我到底没有受,所以他就显得有些不痛快——阴谋破产的人往往这样。能够把唐弟的心思猜透,全凭见得多。
鞭炮烟花一阵鸣响,大人小孩一阵忙乱——拜过祖先,敬上白饭与米酒,烧上一些元宝,如此这般折腾了一阵,侍候得祖先很满意了。爷说声去吧,大家纷纷去了,去告诉春天明年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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