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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人——赵婶的一夜


  
  傍晚时分,外面下起雨来,空气陡然变得很冷。
  老赵坐在床上看书,不禁抬头望到闹钟的红针已指在“九”字上了。
  莫非有什么变故?他疑惑地想。
  门锁开了,赵嫂大包小包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肩上背了一个被单扎的包袱。
  不等老赵探问,她就先说了。
  “年关到了,多做了一会儿生意,才回来迟了。昨天批发进来的中空衫和棉毛衫裤全卖光了!全卖光了!入冬以来生意还未这样好过呢!”一脸兴奋地,她在门背后放置下包袱。
  “天这样冷,还是早点回来休息吧。身体要紧,家里再也禁不起有人生病了!”
  “有钱赚,怕什么冷!”她一边朝女儿房里走去。
  “莫望了,秀祯还未回来呢。”
  “这样晚还没回来?”
  “她大丫头了,自己会当心。我给你热菜去。”
  “你当心冻着,我自己热去!”走过来,她双手按在老赵的肩不让下床。“立祯呢?”
  “他早睡了。”
  “哦,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吃过了。”老赵近日老是咳嗽得厉害。
  “天这样冻,你早该睡了。”
  见老赵一动不动,她又催促着:“莫看书,你该睡了!”
  不情愿地说了声“好吧”,老赵搁下书,钻进被窝里。
  忽然赵婶一声“对啦”叫住他,两手便在身上各处口袋摸,摸出一只小纸包。
  “这是我向李医生要的进口外国新药,听说治咳嗽最管用。等我倒杯热水给你,吃了再睡。”
  侍侯老赵吃完药睡下,她从带回的麻袋里取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她从菜场买回的菜。走进厨房,小方桌上摆了半碗咖哩土豆和一盆雪里红肉丝汤。赵婶用热水过饭,就着冷菜吃起来。
  以前她并不会这模样,都能在八点上床。早上六点钟醒来,打发丈夫和儿女吃早饭。七点钟,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到居委会报道,十点就能回来,顺便再拐到市场买菜。中午只老赵一人回来吃饭,她用五分钟炒一盘油菜心,五分钟炒一盘香辣磨菇鸡丁,再用二十分钟煮一锅清炖排骨,待丈夫用完饭回银行后,剩她一人在家,十分闲情地料理家务。三点左右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约摸三个钟头后开始准备晚饭,等大家回来。夜里一家人聚到一起,闹热滚滚,是她一天中最感愉快的时分。
  然而自从半年前秀祯高中毕业,丈夫因为身体关系下了岗,立祯又考上旅游专科学校后,她的这个最感愉快的时分便骤地不见了!
  便骤地不见了!
  秀祯高中一毕业,赵夫妇便托邻居老何通过他侄子的关系,将她招进了皮鞋厂。原以为皮鞋厂的效益福利都很好,没料到再好的厂也有坏工种,秀祯被派到了最基层的流水线上干活,心中最高理想是当一个室内设计师的秀祯当时就垮下了脸。
  两个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圈。一回到家二话不说,径直钻进自己房间,喊也不出来,最要命是吃不下饭,说每天对着那些异味的皮革,看见饭食便想吐!
  这哪了得,赵婶赶紧每日里买些她爱吃的菜,巴望她吃,人是铁饭是钢,然而秀祯仍是无可避免地瘦下去了。
  老赵躺在床上,开头,他的感觉还被赵婶牵动着。她在吃饭,她在洗碗擦桌子,她在厨房扫地,她在择菜,她在洗菜。
  他强迫自己把心收回来,难哪!他沉重地叹口气,难什么呢?然而他立即跌进了模糊暗沉的梦乡。
  赵婶探头望了望,到底是有年岁啦!轻易就感困乏。她坐在塑胶板凳上俯首着,思绪海样深似的,双手抱了腿,轻轻摇晃着,脑海里又马不停蹄地想到立祯。以前人都说一龙一凤一对宝,两个孩子花样地,一同手牵手上学,又手牵手放学,吃饭睡觉在一堆,玩耍学习在一堆,亲戚邻居哪个不羡慕她好福气,哪曾料大了反倒要如此操心呢?
  前天立祯跟她提到实习的事,一脸忐忑不安嚅嚅着。做娘的能不知儿心?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就算他不提,赵婶也在考虑,考虑该寻哪些认识的人,托托关系,卖卖老脸,好歹把立祯的工作安稳了再说。想到这里,赵婶的脑海浮现儿子的模样,白晰的长脸上,一对湿黑的眸子,总被长睫毛遮掩住,红红的嘴唇紧抿出一条弧线,文静一如女儿家!好在他自己知道上进,平日里刻苦求学,老师对他素有好评,对他的毕业成绩多少有影响吧。赵婶想到这里,心上宽慰许多。
  炉灶上青豆炒虾仁“咕噜噜”翻滚着,看着熟了,赵婶盛出锅,给秀祯备明天的饭盒。
  空气更加寒冷起来,门外寂寥得连偶尔驶往的汽车都无声无息。赵婶坐在板凳上等秀祯回来,厨房的灯泡久浸油烟,光线变得越弱了。
  担眈的心渐变麻木,赵婶不知觉地盹过头了。冷不妨老赵在里头喊:
  “ 做什么?还不快躺下睡啊!”
  “我等等秀桢。”
  “睡吧,天这样冻!她也快回了。”
  赵婶踌躇着,抬头看钟已十点了,似乎秀祯就要回来了。终于,耐不住冬夜的寒冷,赶紧钻到被窝里傍着丈夫躺下,棉被给掀起一角,一股犀利的冷气闯进被窝,老赵整个身躯都抖起来。
  “秀祯没说今晚要晚回家?”
  “没有。”
  “不晓得她现在厂里哪样?她想离开皮鞋厂,明天你去看看她,记得找一下老何的侄子,看能不能调个工种。”
  “嗯……”
  “如果实在不惯,也只有不做了。”
  丈夫没有说话,大概是睡熟了吧?她便不再多说,免得惊醒他,又咳个不停。
  果然不一会儿,她便听见丈夫在打鼾,然而她总是辗转难寐,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
  总有那么多千思万虑将她网住,不让她入眠,不让她入眠。
  雨仍下着,寒冷更是不已地浓深上来,总有那么多心事,不让她入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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