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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忙的生产线上,她疲惫地工作着。她的手,细致而苍白,熟练地为我披上美丽的外衣。 “这是次品,扔掉吧。”她几近完成的时候,拉长的声音在我耳边无情地想起。我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变色的身体上。 “知道了。”她抬起疲惫的眼睛,浑浊但明亮。将我脱手前,她的眼角忽然闪过一丝迟疑。我知道,那是她的心。 我被放进她白色的手提包里。她的包很大,足够我舒服地舒展筋骨。我身边有一包香气散尽的面巾纸,一串陈旧的钥匙,老式的手机,还有一枚闪亮的红宝石戒指。他们的表情和她一样疲惫,脸上有僵硬的微笑。那枚戒指高傲地转过头不看我,我们同样来自火山,只不过她是价格昂贵的宝石,而我只是一块怪状的顽石。 在淡淡的皂香中,我沉沉地睡去。我想,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晚上八点三十分,我被准时扔在她的床上。 她的房间很小,充斥着最廉价的烟味。她把盘好的头发散开,软软的发丝海藻般落在她瘦弱的肩上,显得她越发的沉闷。 桌子上放着发霉的馒头和一碗找不到菜叶的汤。她皱皱眉,转身走进厨房。五分钟以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出来,倒掉了桌上的残羹剩饭,顺手把钥匙放回包里。这时,她碰到了我。 她把我从包里拎出来,善意地笑笑。 “一年前,他们也是叫我次品,把我赶出了家。我们做朋友好吗?” 我拼命地点头,但是她眼前的仍然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当你默认了哦。”她眼中终于透了一丝童真。我猜,她只有二十岁。 电视里正在演播石头的形成过程,她轻轻地抚摸着我,“那是你的兄弟吗?真是伟大。”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哪有什么次不次品的,不都是一样吗?” 我想哭,但是石头里是没有水分的。 她深深的眼窝里含满泪水。 “他们说一个孩子应该听话,应该按照规矩做事。可是,我不想失去我的选择机会,任何一次。”她直直地望着我。我低下头思索,不敢面对她的眼神,不敢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我不是被她带回了家,我的命运又会如何?有时候命运,由不得我选择。 “我选择了爱情。”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是不是很俗套?女人总是那么感性,那么无理取闹地相信爱情。但是,我只是想证实,我可以养活自己,有资格说‘爱’字。” 我想说,我也是女人,我了解她。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品尝她眼泪中的苦涩。 “我相信你也是女人,你理解我是不是?”她把我搂进她的怀中,温暖,有她身上特有的香味。“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对不对?我们是一体的。”她抱着我睡去,梦中喃喃地说着某个名字。 她每天重复着自己的劳动,不再出现次品。我看着那些曾经在我身边与我依存的兄弟们都流水线上改容换貌,无动于衷。他们很开心,也有触到我目光的人,若有所思,然后是嘲笑。我抬眼看她,她的眼里除了疲惫,找不到别的感情。 回到家里,她拼命地抽着廉价的香烟,然后拼命地流泪。 “我在等待着什么,我并不确切的知道是什么。我只是在徒劳的等,等什么把我救出这样可怕的生活。”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身体。“除了你,我什么也没有。”她的手指忽然触到那只骄傲的红宝石戒指。泪水嘎然停止。 关于那枚戒指的故事,她从来都不对我说。但是当她的眼睛停留在戒指上的时候,内心总会有一种深深的思索。一种不可告人的思索。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戒指的故事,但是我不能说。因为,它的故事对我是不是有意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只是我从那个正统的家中走出来时身上唯一的财产。它比我身上任何一件东西都值钱,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它。”她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向空空的地板。脱落的红漆,让这间屋子显得肮脏不堪。 我能做什么呢?她的心里一定在挣扎,挣扎在她自己也并不知道的陷阱里。我只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给她最大的宽慰。 我能听到地壳里兄弟们的叹息。人类是多么的贫乏多么的劳累,我们在岩层下生活了近亿年,经历了太多大自然的磨难,看过了太多生物演变的过程。他们的痛苦并不是一种奇怪也不值得我们怜惜。可是她,让我这块经历了风霜雨雪数年的石头动了心,动了情。 她的生活里没有男人,连男同事问候她都不理不睬。 “你觉得我清高吗?”她幽幽地问我。“那些男人,得不到甜头就用最恶毒语言骂我。” 上帝啊,你不该给女人如此悲凉的命运。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坚强。 “我相信了一个男人。很俗的故事。我认为自己有能力负担自己的感情,但是我的家人却极力的反对。”她把我的头贴近了自己的胸膛,“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让我像现在这样过活。穷困,潦倒。我……还美丽吗?”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呵呵,这些都不重要。我知道自己正在负责,正在支付自己的选择。我们必须用坚强证明自己对不对?就像你坚强的外壳。” 她拥着我入眠。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次品。岁月的流程把我们带向成熟而充满韧性。 一个秋天的午后,一个男人出现。 他站在她门口,头发散乱,眼里充满血丝。他凶悍地抱住她木讷的身体,说着什么,我听不到。 他们激烈的拥吻,让我看到人类最原始的欲望纷争。然后他满足地睡去。 她穿着睡袍走出来,坐到我身边。 “他就是我选择了的男人,为了他我被家人赶出来。”她摆弄着自己的手掌,“可笑吗?我都觉得自己的选择可笑了。这些没有他的日子,我总算还过得开心,他的到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她仰起头,望向发黄的天花板,“他的出现,只证明了我的选择并没那么错。他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但是……我是不负责任的女人。”她在沙发上和我和睡,那一夜,她的心跳出奇的平静。 那男人在她的平静中带着那颗高傲的红宝石戒指离开了她的生活,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询问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放弃了眼前的一根救命稻草,而选择一个人煎熬。 她如同从前一样的工作,和我聊天。不再有那个男人的影子出现,我看不到她忧郁的眼神。或许,他已经从她的心里消失,她已经不再记挂。男人,其实也可以只是玩具。等女人长大了,也就不需要了。 她在第二个月搬离了那座我和她相遇的城市,行李不多,她带上了我。 她不再做繁重的体力劳动,她的身体如此柔美娇弱,她应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子。我想。 她租了一间很小但很干净的房间,把我放到枕边。她开始化妆,并不浓艳,却能很巧妙地衬托出她柔和的脸部曲线。她开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奔波,找工作。她的脸上却开始有了红润和快乐的神色。直觉告诉我,她已经和自己的过去说了永别。 再过了半年,她仍然没有朋友,身边只有一个充满了她的秘密和眼泪的我。她被一间广告公司看中,开始了自己的广告生涯。再自然而然地和那间公司的老板恋爱了。 那是我所见过最有味道的男人。成熟,稳重,有事业心,又体贴。她很满足,常常对我絮叨关于他的一切。 “我要结婚了。”她那天喝的醉醺醺地看着我说。 我耸耸肩,觉得无可厚非。但是这究竟是不是意味着我将就此离开她的身边? “你担心吗?你怕我会离开你吗?”她把我贴在她滚烫的脸颊,“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拒绝了他的订婚戒指。我要让你,成为我戒指上的宝石……” 我的身体微微一颤,想象着电光火石在我身边萦绕的情景。她湿热的眼泪流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心软,让我无法逃跑。 两天后,我变成了一颗纤巧的石头,嵌在她昂贵的戒指上。在我身体剧烈疼痛的时候,我看到我身体里死亡的部分渐渐复苏,变成一个鲜活的肉体,轻轻地对她的主体,我,笑着,转瞬即逝。她在岁月的流程中长成了一个成熟的肉体,带着我的灵魂,走进人类的世界。她的脸上有祝福,有沧桑。 她终于在我的陪伴下走进了婚礼的殿堂,她的脸上有惯有的平静,和幸福的微笑。从心底,到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她身后的女孩,有和我同样的笑容,虔诚地在神的面前祝福她,为她祈祷。 ----------------------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www.cnread.net |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