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三 题
狼孩
A、童年电影
童年,我对电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迷恋,迷恋得不能自拔。
那时乡政府一个电影放映队,等了很久才能轮到一次。因为长久的等待,等得都快发火,才来那么一次,所以显得格外的珍贵。太阳刚下山,几个小组的大人小孩都轰动了,早早吃过夜饭。举着火把或是那时很稀奇和现代的手电筒,基本是狂奔到放映地点,崎岖的山路上,星火闪烁,热闹得不行。
太阳还没有落山就有人匆忙从地里往家赶了,早早的吃过夜饭,小孩早就扛着只板凳跑到放映地占位置去了。我很早就看过一回《地雷战》,情节让人感动。几个伙伴为了制造一点童年的小小乐趣,常把父亲的木板悄悄锯下一截,自己模仿制作了木头手枪,手枪上面还涂抹着墨汁,别在裤带上,从教室的窗子上跳下,双手握着手枪,“都别动,不然我开枪了。”然后是老师和同学的笑声。在农村,八十年代初期的农村,是很难有机会看上一场电影的,放映队通常是冬季来,在这个季节里,天气不算冷,放电影可以在露天进行,而这个季节又是非常忙碌,面临抢收丰收或不算丰收的一季收成,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村人乐此不疲,对电影的渴盼早就忘记了整天的疲劳。
秋天这个季节对我们这些成长在乡村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期待的季节,遥远的乡村还有什么更多的娱乐方式呢?秋天,不仅仅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更在乎我们可以经常看到电影。看电影,是件极开心的事。收割后的秋天,免不了萧条,田地里是些稻草茬儿,稻草茬儿泡在水里,又冒出豆芽般的嫩绿,山野也是些干燥的草地。村人忙碌完了,可以尽情伸个懒腰,放心跑去看电影,从这村跑到那村,跟在乡政府放映队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且队伍逐渐庞大。
宽大的银幕就悬挂在老屋的板壁上。影片都是些战斗片,那时我根本不知道那就叫银幕,只道是一面巨大的魔镜,又像一渊深潭。魔镜变幻莫测,高山流水,刀枪人马,江河湖海,无所不有无所不在。那魔镜太神秘了,当魔镜突然跳出千军万马一路喊杀冲将出来的场面,我和童年的小伙伴们都吓得目瞪口呆,紧紧地闭上眼睛,怎么也想不通这床单大小的魔镜里怎样可以容纳这么多英雄或是敌人?心里紧张得要命,害怕魔镜被刀枪戳穿和震碎。由此而迸飞出的碎片扎在我的身上,那么明天就不能上学了。可是,它却完好无缺,有惊无险。搞不清楚这魔镜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或许是钢筋,只有钢筋才能这般经得住射击和震动。心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疑虑和困惑,不知不觉间,电影结束了。魔镜被几个大胡子的收了起来,叠好放在箱子里,挑走。一群孩子野兔般窜到魔镜下面去捡子弹壳,除了手里抓住满实的泥土外,什么也没有了。伙伴中有年纪稍大的开始骂娘,是哪个缺德鬼不要命的没等战斗结束就把弹壳捡光了。
在后来几次放外国片的时候,有女人正在洗澡,双肩裸露,更深刻一点的是男女抱着接吻。这时,有相当一部分男村民纷纷跳起来,努力伸展着他们细长好奇的脖子。但不久他们不得不失望得连连叹气,因为他们没有看到深层次的绝妙风景。他们哪里知道,即使他们站到房顶上去,同样一无所获。
童年的电影,让我困惑了许多年。
现在回忆起来,更多的则是温馨,这种温馨并没有鄙视童年的无知和幼稚。我被电影困惑了好几个年头!突然有一天我完全知悉电影的奥妙时,我粉碎了童年美好的幻想,电影在我的脑海里不再神秘。在此之前,这困惑让我度过了美妙的童年时光!
八十年代初期,村民对乡政府那几个放映队大胡子出乎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亲得都快是自己的娘舅子。只要乡政府放映队的一来,那一晚就是他们的节日,和过年差不多。杀鸡备酒,热情款待。毕竟,电影给他们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带来欢乐,带来幸福,甚至爱情。
那遥远脆弱的乡村生活,有许多美好的记忆一直氤氲着我,跑去看电影的心情和场景更令我挥之不去。那种温馨时常令我身处喧闹的街市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心灵放牧的地方,我开始悲哀。我常把孤寂无聊的心灵放在哲学的高度去放牧,在某一个极难逾越的高度,我终于明白儿时看电影的深刻意义,在孤独疲惫的乡村生活里,那种集体看电影热闹场景所体现出的行为,一种仪式化的外露,现在再也寻找不到了。
罗素说过:为什么古希腊酒神侍女一旦在山坡上舞蹈,就一反平日的静穆姿态,而狂野起来,其实那是侍女们一种对所谓文明的逃避。童年看电影并不是对所谓“文明”的亲近与逃避,那是一种对话的艺术,必要的交流方式。此时,我端坐在钢筋水泥坚固的基本上是星级的房子里,用进口的索尼机器去收看下载的所谓大片,那份激动早就没有了。我的灵魂是何其的孤寂,我期望那种乡村脉脉温情的生活,想逃避城市日益膨胀的所谓文明,在这种文明的氛围里,几乎让人窒息。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去了,离开了很难看到一回的电影和放电影的那个地方,渐次对电影有所陌生了。
去年,我回老家过春节,问老家人村子里是否还放电影?回答:“哪个还看电影,现在连电影队的那几个人都做生意去了,现在放电影有什么奔头?”
“那村民们晚上做什么?”
“农网都搞起来了,家家都有电视了,还哪有闲心跑去看电影?”
我为老家孩子感到忧伤。因为他们再看不到电影了。那些曾经给村人带来幸福和温馨的电影正远离了他们。那些一听说有电影就早早吃夜饭等待的村民,那些经过精心打扮而格外光彩艳人的姑娘,那些调皮淘气早早扛着凳子到放映场内占位子翘首等待的村童,那些兜里装着香喷喷南瓜籽的大婶大嫂的爽朗笑声,那种场景、那种氛围,永远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一去不返了。
历史总是要前进的。
试想,又为老家感到高兴。老家村村都通了国网电,家家都有电视。电视给村民拓宽了更广阔的视野,提供更多的信息,把他们融入现代文明中,拉近了他们与现实生活以及城乡的距离。只是我的心莫名其妙的空落,好象我站的土地开始摇晃,眺望一个连一个的村庄,我有种被遗忘和掏空的感觉。
B、回忆童年
村子里的小学,坐落在半山腰,前面是一条常年流水的小溪,后面是一匹山,操场到教室外是一面黄泥巴的斜坡,被我们滑得溜光。只要一下雨,斜坡更加光滑,若是遇到久旱不雨的天气,斜坡变得干燥,我们也会想出办法,集体往斜坡撒泡热尿,润滑润滑斜坡,一切就绪后,只要把握好姿势,从教室外飞一样滑到操场,惊险、刺激、安逸,也有滑得跌在操场上鼻青脸肿的,没有人管你,各顾各滑得安逸,跌倒的坐在地上顶多哭几声,见没人过来扶一把安慰一下,也懒得哭了,爬起来继续滑。一年下来,往往要滑烂几双解放鞋和裤子。大人心疼那几个买鞋和补裤的针线钱,散学回家就被大人揪住按在门板上检查,只要裤子屁股有泥巴印子,屁股上少不了要挨几巴掌,边打边骂:小杂种,叫你读书,你去滑乐乐。
痛。就哭。而第二天上学,照样滑得爽心,头天晚上屁股被那几巴掌的痛早在滑乐乐的激情中遗忘。老师像我们一样,走读,在家忙活路,没时间管,也管不了,我们越来越野。
学校是杉木建造的,几十年都过去了,没事。可在1999年冬天,学校学生正在上课的时候,一根碗口粗的横梁腐朽了,从二楼斜斜的砍下来,把一个学生砍伤后,政府和村民勒紧裤带凑钱,把腐朽不堪的木房子推了,建砖房。
我在小学读书那阵子还是木房子,危险的木房子并不影响我对那所学校的向往。从我家到学校有2华里左右的路程,小跑着上学也只要十来分钟。五岁那年,隔壁大我两岁的表哥把我带到学校,在那面斜坡上滑了几下乐乐,也跌得鼻青脸肿,但感觉非常惬意非常舒服。表哥他们乱哄哄的跑进教室,我不敢跑进去,就在教室的窗子外搬了几个土块,垫着爬到窗子上朝教室里面张望,跟着表哥他们咿咿呀呀,老师过来抱我,叫我到操场去玩,我哭着赖在窗子上不肯下来。最终有一天,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像个将军,穿过田野,来到教室,父亲几乎是带着乞求的口气,要给我报名入学。老师看着瘦不拉叽的我,摇头说,再等两年,七岁就报名。我哇一声大哭起来,并且背着“a、o、e”,以示小小的抗议。老师笑了,给我报了名,成为他最小的学生。其实,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读书是什么,只是知道来学校就有机会肆无忌惮的滑乐乐。
上课其实很简单,就语文和数学两科,不像现在的小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我们一般是没有书包的,两三本书夹在腋下就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用不了几分钟就做完了,做完了就休息。我们几乎是排着队来滑乐乐的,老师批改完作业,伸个懒腰后一个口哨,我们鱼贯而入进入教室。这次老师几乎是把两节课挤在一起上,目的很简单,老师的家离学校很远,得走两个小时的路程,他得早早结束一天的课程在天黑之前赶回家。而我在这漫长的课堂里,总憋不住尿,尿胀得我脸赤红,但又不敢跑去茅厕。没办法,湿了一裤裆。老师见我表情古怪,就提着课本走到我身边,抽了抽鼻子,闻到一大股尿骚味。我想老师肯定会叫我滚出教室去的,就害怕得大哭。然而,他却微笑着说,要上茅厕的请举手,不要再湿裤了。全班除了几个女生在窃笑外,都举手了,那种集体性大规模的如厕,你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壮观,学校的茅厕极其简陋和狭窄,调皮的学生常把尿水洒到板壁上,甚至在慌乱之中,把尿急急地洒在同学的裤脚上。
我年纪尽管小,但成绩不错,老师常在我的作业本上画上个大大的“100”,有一次考试,都得了满分,待发成绩单的时候,他写了个便条给我,叫我交给父亲,上面他要求我的父亲奖励我一个帆布书包,他强调,下一次再考满分,要奖励一支钢笔。老师的便条像圣旨一样管用,老师说的话永远是对的。第二天父亲就担着一担木炭到乡场卖了,回来时,给我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
滑乐乐一直陪伴我读完小学的全部课程,走完我的童年时光。
我考入乡中学离开了村子,也长大了不少,随着课程的增多,滑乐乐只能是想想罢了。
后来回乡一次,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庄稼葱郁。再也没有旧木腐朽房子的教室,教室到操场的那面斜坡也改为梯子了。我基本上是仰望着水泥结构的学校,读书声清晰可辨。我沉默良久,凝望着长势正旺的青青庄稼,忍不止躬身下拜……
C、童年的小鼓声
童年是美好而难忘的,在匆忙的一生中,我们时时会停下来回忆童年或甜或苦的往事,那些往事不管是苦是甜,都会像一坛子的陈酒那样让你激动不已。于童年的回忆,令我心动不止的,莫过于每个白天黑夜期待小货郎的鼓声。
童年,我们一群小杂种(村里的大人都是那么叫我们的)整天疯狂奔跑在小山坡上,为的是抓几只鸣叫的蝉、爬上几丈高的树去掏麻雀蛋或是撵一只受伤的野兔,要么就是脱得赤条条的猫在溪沟里摸那种带颜色的鱼儿。早年,故乡那条溪沟里有着许多鱼儿,都不算大,两三手指宽的样子,我们称那种带颜色的鱼儿叫“色花鱼”,色花鱼极易繁殖,春天一涨水,溪沟跑着一群群的,让我们心动不止。我们不知疲倦也不知黄昏来临还没归家,弄得父母着急满山坡喊满溪畔找,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了,可这种情形往往会改变的,只要听到“咚嘣嘣”的声音,知道那个卖小百货的货郎已踏进村子了,伙伴们便不谋而合提着衣裤朝自己家奔去,拉着父母的衣角赖着要几个小钱,神情亢奋地充当一回买主,美美甜甜地享一回口福。
你要知道,在那年代那种条件,能风风光光当一回买主,心里的甜比货郎担里的蜂蜜还要美几百倍。可能够风光当一回买主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的容易啊!
多少年都过去了,我在繁忙的工作中总会想起那小鼓声和那和蔼的货郎。那货郎的印象已渐次模糊了,可那清脆的鼓声依然撩拔我的心,于每个深夜渐趋清晰。今天提笔,能够为我遥逝的童年记下些什么,我的心甜蜜而疼痛着。
货郎不是常来,一个月或两个月来一次不等,等的时候久了,就发火,心里会暗暗骂道那货郎是不是死了,其实死了也无所谓,只是再也不能吃到那种甜丝丝的糖粒了,难免悲哀。等待货郎,快成了我童年的伟大理想,只要一听到由远而近的小鼓声,我的心快跳出喉咙,便拉住父母的裤脚死缠烂磨,往往父母会心软从衣襟深处掏出用布裹了几层还有温度的角币,先一枚一枚点清楚交代完毕后才迟迟递到我手中,我基本上飞一样飘到货郎身边,高扬着叮当作响的镍币,同货郎交涉一番后才换来一饱口福。那时我最爱吃的糖叫什么兰花根,拇指般粗,脆生生的,我记得那种糖可以把我甜到心底,怕一口还没有尝到味道就解决掉,经常是一点点的剥下来分做若干次享受,往往是那根拇指般大小白花花的糖块还没有全部消灭完,就被我脏兮兮的手捏得黑黢黢了。
货郎其实是个很亲切的老人了,他看我那馋样,总会从他的货堆里另外抓几颗玫瑰色的糖粒,一粒一粒弹进我张得极夸张的嘴里,耍猴一样。村子里耍猴的一班人常来,但没有提起我的兴趣,我除了思念那能甜到心底的糖和货郎外,其他的不太感兴趣了,几只猴子在跳火圈、翻跟斗、扮鬼脸,多没意思。
货郎来的时候,大人们也常围上去,看有什么日常需要的用品,反剪着双手站在人圈之外,屁股后面跟着个馋猫,边拉着父母的衣角边眼泪汪汪讨两分钱,惹得大人生气了,猛地往小孩的脑袋上一“磕砟”
(用食指和中指弯曲来打人),痛得小的躲着流眼泪,再不敢声张,懂事的孩子往往会躲过大人们的目光,转过身去用力吞口水……
向大人们要钱是件极艰难的事,邻居的小黑子为向父母讨五分钱,刚病好的父亲给他几“磕砟”,眼泪汪汪地摇着头说,怎么还没长大啊!家里还有个鸡巴钱。那以后,我们一群伙伴再也不整天在山上和溪沟里疯玩了,想出些办法动手弄钱买糖吃。
弄钱的方法很多,有的伙伴上山抠山药,或是采野果子到乡场去卖。有的趁人杀猪不注意拔猪鬃,积下钱来买吃的。手中有几个小钱了,感觉自己长大了。听到那小鼓声,我们都会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去,基本上是踏着正步走过去的,颇有些财大气粗地与货郎讨价还价,吃着自己的劳动果实,更甜更踏实。
二十年过去了,现回味起来,感触颇深,心中响了千百遍的小鼓声,在每一个夜里轻轻地抚醒我,而现在我去哪里寻找那童年的鼓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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