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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闲人


陆建华

  三根早上醒来,发现妻子又不见了。这时约摸是六点钟光景,透过南窗射入的光线还很细,很灰蒙。三根把妻子占用的半边被子拖了过来,舒舒服服地盖满全身,又把头沉进枕头里。只是迷迷糊糊地一会儿,再次醒来,屋子里细小的灰尘在几束阳光下翻转,窝在被子里已经有了几分溽热。三根闭上眼睛,伸出手来枕在头下,看着灰白的天花板上的星形吊灯,皱了皱眉头,深想了一下今天有什么要紧事儿。
  后来对着屋前的桑树滋尿,三根才想起,今天是六号,村前的阿发该领到工资了。在乡里服装厂做电工的阿发前段日子手气不好,输了千把块,早就扬言要好好玩上两把。不过,就他那张霉脸,也想发财?三根抖了抖手里的家伙,低低哼哼了一声:“翻本?翻你老母。”
  三根一边拉上不大爽利的裤子拉链,一边走到他儿子的屋里。门没关,可是儿子不在。三根不知道儿子根兴又野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小子自打上了初中,做什么事连他老子也不告诉了。
  胡乱地刷了牙洗了脸,三根用湿手往头发上捋了几下,权当摩丝,照照镜子看起来人又精神了。跨上嘉陵,一溜烟就到了镇上。路上三根并没有碰到不认识的人,倒是在“酒菜面饭”的柜台里(三根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店名),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来岁,屁股很瘦削,脸很白,胸前倒还可以。
  三根一下子没认出是谁,就怔怔地打量了几下。姑娘正在用毛笔写字,红纸黑字。三根凑过头去看,红纸上的字挺黑的。
  屋外几张小方桌子让下棋的占了,围了四五个圈。屋里四五张桌子已经做了七八个人,喝茶的喝茶,吃面的吃面,都是相熟的,三根就打了几根烟过去。老板娘娟英从里间伙房出来,过来拍了拍三根的肩膀。
  “三根,来晚啦!”
  “忙哩!”
  “忙?你忙个鸟!家里一亩田没有还忙?”吃面的荣兴说。
  “你晚上不用做事啦!”三根说,“老婆不要伺候?不忙?”
  屋子里的人笑了起来。娟英笑得格外响亮,“是忙的,是忙的。”只有那个姑娘没有笑,倒是红了红脸。三根很久没有看见姑娘脸红了。
  “别看了,我女儿。”娟英说。
  “啥,你女儿,都大姑娘了?”
  “啧,啧,”娟英一脸不屑的样子,“瞧你,我妮子丽萍你都不认识了?”
  “又不咱俩的,我哪认识噢!”三根说。
  娟英在三根胳膊上重重拧了一把,痛得三根直吸冷气。店里笑成了一团。
  娟英说话的时候,像是和三根很熟络,其实三根并不是没打过娟英的主意,可就是光嘴皮子上占点便宜,根本下不成手。
  三根说:“不是在城里读书吗?回来啦。”
  “回来了。”娟英说,“城里男人找不着,就先在这里打个下手。”
  这话把那姑娘说得不乐意了,“妈,别瞎掰,是没找着工作。”
  “还不是一样。”
  “哪一样了,差别大了,你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什么了?你问问根兴,男人什么地方我不懂了。”
  一屋子的人又都笑了起来,小饭店里充满了愉快的笑声。荣兴嘴里的面都喷了出来,忙着找餐巾纸,那姑娘绯红了脸,不再说话。
  “老样子,面,酒。”三根找了个朝外的位子坐下,冲娟英说。
  娟英就冲着里面喊,“一碗炒面,一瓶黄酒。”
  一瓶五加皮和一碗炒面很快端了上来,三根叫住了那个端面的外地妹,“拿双卫生筷!”那个外地妹来了有一阵子了,三根还是记不住她的名字。
  “三根,你家里真的一亩田都没有了?”娟英说。
  “二三亩,吃个饭。”
  “噢,要收了吧?”
  “嗯。”三根接过外地妹递过来的筷子,颇有气派地撕了开来,插进面里。
  一口酒一筷面,一会功夫,三根就红光满面。
  几个人走了,留下零乱的桌面。娟英从烧菜的地方出来,又转身冲里面喊“台子上的碗筷,快点!”这会儿店里空下来了,娟英坐在三根对面,数落着着那个小外地妹太懒。小外地妹听了骂声从里面出来,她的手上还有泡沫,擦也不擦,闷声不响地收拾碗筷。
  一直吃到了屋里的人走光,只有娟英还在不停地吩咐小外地妹干这干那。娟英的女儿坐在柜台里,眼睛定定地望着店外。她的字写好了,正摆在柜台上晾开。她看着屋外闹闹的下棋的人团,三根不知她在想什么,看起来她和这里多少有些不入流。
  三根对老板娘娟英说,“我老婆那里要人的,她高兴去伐?”
  “噢,那里?”那姑娘转过身来,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可是很快被她妈泼了冷水。“丝厂,三班倒,你行伐啦?”
  这话说得那姑娘挺无趣。娟英这才转身对根兴说:“她城里读了三年书,那能做那个。”
  根兴有些讪讪地咪了口酒,总结说:“现在这种年纪青咯啦……”后来他并没有想出后面是怎么词,但是娟英已经听懂了似地点着头。“就是,就是。不比你老婆,做了十来年,早习惯了。现在是领班了吧。”
  根兴打了一个酒嗝,很是坦然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丝厂蛮好,有七八百吧?”
  “有啊,都入世了,明年估计还要涨。”
  “就是三班倒不好。”娟英说。
  三根说:“这倒是,我老婆刚提车间小组长,要介绍个把人,找我。”
  那姑娘这会儿站起了身子,对她妈妈说:“我写好了,我去外面贴一下。”
  娟英说:“去吧。”
  姑娘捧着几张纸出去了。
  三根问娟英:“她写什么哪?”
  “诺,就是这店名。说是也没个名,还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呢。”
  “这倒也是个理。”三根说。
  “还不就是你们这些个常客。”
  “你们娘儿俩怎么啦?我怎么听着有火气。”
  娟英叹了口气:“这丫头什么也不懂,城里同学里有个人追得她蛮紧的,现在都在派出所了。她偏说没感觉,不要。”
  “小孩子嘛,是任性一点的。”
  “现在倒好,没地方去。我送她到城里念书,还不是图她找个城里婆家。”
  姑娘贴好了,兴冲冲地进来。娟英就不说了。
  三根走到门外,姑娘贴得是“娟英饭店”四个字,还有彩笔写的“酒菜面饭”,弄得玻璃上挺花的。
  “三根,来一盘?”有人过来拉住了三根的臂膀。
  三根转头一看,是荣兴。“来就来。几块?”
  “十块。”
  “好。”三根冲里面喊,“娟英,拿盘棋出来!”
  娟英没有出来,她在里面喊了一声,“丽萍,给你三根叔拿盘棋。”
  三根接过丽萍递过来的棋,从裤袋里摸了一个硬币放在她手里,顺便说: “工作慢慢来,年纪青,多白相白相。”姑娘点点头,冲荣兴摊开手。
  “像你啊,”荣兴也摸了一个,大手满满地罩住了丽萍白嫩嫩的小手。
  那姑娘避蛇一样地缩回了手。胀红了脸飞快地进去了。
  三根边上暗暗骂了一声,“妈的,吃豆腐比我还快。”
  两人迅速拉开了战局,三根下了几记重手,二十来个回合就把荣兴杀得毫无办法,吸烟吸个不停。一局完了,荣兴还不服气,这正和三根的意。一个人心乱是下不赢棋的。可是棋下到一半,却有一个婆娘来叫荣兴,三根认得是荣兴村上的。
  荣兴把吃掉的车马炮冲棋盘上一扔,说“有活了,下次玩。”转身要走,三根连忙站起身来,荣兴这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递给三根。
  “荣兴,快点,塔渔浜,陆德生家。”
  “她们娘们打稻,你去干什么?”田地都包了,几个大户农忙了就雇些个帮手。
  “挑谷总要男人挑的,她们娘们又不成。”
  “吃力死,不值得。”
  荣兴说:“像你啊,家里有人在厂里做一年到头总有点起色。我反正空,去做点。”
  荣兴走了,三根找不到对手,又在其它桌子上观战。并没有看到赢得特别多的,其他看的也没有下棋的意思,三根就到小菜场看了看,都是寻常菜蔬,就什么也没有买。经过茶馆店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没几个人,就问老板阿福:“今朝人呢?这么少?”
  阿福颇有不满地冲镇南努了努嘴:“全去看西洋镜去了。”
  “噢?啥西洋镜?”三根兴趣来了。
  阿福说:“你自家去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下的地里搭起了一个大的帆布棚。三根在那个尖顶的大棚前停了下来,果然有一大群人围在大棚前。男的女的年老的小的,一众人。噢,是演出,三根心里说。
  三根突然看见他儿子根兴也在,和他几个同学。他们正朝南,向大棚口张望,一幅想看又没钱看的表情。大棚外面有一个喇叭凑在嘴前大声吆喝的男人。
  他手托着喇叭,声音带着一点共鸣,向远处散去。
  “劲舞艳歌,绝对刺激,绝对开放。赶快买票,赶快进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看不知道,一看忘不了!”
  大棚里果然有沉闷而急促的乐声,又有人轰然叫好。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的,三根听不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进口处放着几块宣传板,贴着几张很大的照片。上面有几个挂着单薄丝片的女人,露着或脸、或胸、或腰、或臀的,加上大棚里骚动的乐声,难免叫人心跳加速。三根俯下身子,可是丝片虽然有几分透明,但到底是样东西。而且 照片的光线也未必能把那些个地方全然打亮。三根尽量把眼睛睁大了,可还是觉得没有看得足够清楚。
  三根在人群里挤了几下,然后就到了人数稀少的售票处。
  “喂,多少钱一张?”
  “二十块二十块!”
  “要二十?”三根还是犹豫了一下,吃是吃在自己肚子里的,这看,几十分钟的事情就要二十块,不免贵了些,干一次也不需要这么多时间。当然二十块钱也不够。
  这时喇叭里正巧那个男人在喊:“绝对超值享受,绝对精采暴露!”棚子里都是声响,闹闹哄哄,听不出什么,偶而几次粗嗓子声音倒很齐:“脱!脱!” 但是随即里面乐声大作,把“脱脱”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三根掂量了一下,还是走出了人群。他回到阿发的茶馆店,泡了一壶茶,对着几个和他一样没去看的人大谈现在世道差,风气不好,女人家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脱衣裳,居然也有那么多人去看,看自家老婆不是一样么。听得喝茶的老头们直点头,说:“就是,就是。”
  喝完一壶茶,差不多快是中午了。三根骑着摩托又往镇南开去。这会儿还是有很多人围在大棚前看热闹。三根看见他儿子又不见了,就摸出二十块钱,买了票进去了。
  其实也就是那么一会事,裤裆里的东西硬了几次,有点湿有点粘的,弄得看完的三根有点不作兴。出来时,已经是响午了,三根骑着摩托往家赶。又经过娟英饭店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三根,是那个小外妹。这会儿店里一个吃饭的人也没有,娟英和她女儿丽萍都不在,只有小外地妹守着店,正清静着。小外地妹跑到了停住了的三根跟前。
  “三根叔。”小外地妹说:“刚才你说丝厂的事儿,能不能让我去。”
  “你要去?”三根说:“这里不好吗?”
  “不好,一天忙到晚。一个月也只四五百块。”
  三根说:“好吧,你等我消息。”三根拉大的油门,就听不见小外妹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三根手气不好,让福庆他们赢了几百块,三根身上的钱输得差不多了,就不玩下去,回家了。看电视的时候,三根才想起下午小外地妹说的事情,就跟老婆说了一下。老婆说进厂子要车间主任同意才行,她作不了主。三根说你不是都升组长了吗?
  老婆说光剿丝车间就有十来个组长,都是小巴喇子。三根说你好歹也是组长,就去跟车间主任说一说嘛。
  老婆说:“要去你去,我才不高兴。”三根软语劝说也不行,老婆最后说:“说一说哪有这么容易,要走后门的,你送得起点什么?”三根这才没有话说。虽然老婆这么说,但到底是去问了。不过事情并没成,晚上老婆对三根说。
  去吃面的时候,小外地妹看见三根来了,忙不迭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把三根面前的桌子擦得锃亮。三根觉得自己说话不算数,有点对不住小外地妹。
  所以三根向别人打听了一下车间主任的底细。三根只花了一天工夫就打听了个清楚。车间主任姓张,三根并不认识,不过毕竟是乡里,搭转过来,原来也有点亲戚的渊源,他是三根的姨父的儿子的哥们的大哥的老婆的哥哥。三根听他姨父的儿子一说,一拍大腿说:“成,我今晚就去活动活动。”三根打听了车间主任的家,原来就在镇东的丝厂宿舍。
  妻子换晚班了,黄昏时就走了。三根临走时才想起要送点东西,但找来找去都觉得拿不出手。正在烦着的时候,他听见鸡棚里的鸡子叫唤个不停。三根说:“该你倒霉。”三根打开鸡棚门,里面的鸡顿时就乱成了一团。三根抓了一只三黄鸡,扎紧了翅膀和脚,塞在黑色尼龙袋里。就出了门。
  摩托车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三幢四零一室,不难找。三根按了按门铃,门开了。屋里烟气腾腾的,有三个中年男人围着四方桌喝茶,手里举着牌。三根笑着脸,对开门的中年人说:“您就是张主任吧?”
  那中年男人说:“我就是,你是?”
  三根说:“我是玉芬她男的。”
  张主任“噢”了一声,说“你有事吗?”。
  三根站在门口,看了看门内侧的鞋柜子,又把手中的鸡子略略抬了抬高。说:“昨天玉芬跟你提的那外地妹的事儿……”张主任说是这事啊,我会考虑的。三根说:“这鸡子是小小意思,自家养的,您尝尝。”
  张主任摆手说不要,“你看我这里根本没地方放,你拿回去吧。”
  三根环顾了一下,屋里的客厅中间很大,四张大沙发和玻璃茶几,电视机比三根家的二十五寸大了一圈,墙壁上是几幅风景画。井字的隔柜上放着盒景和酒瓶之类的摆设儿,拼木地板油漆光亮,收拾得挺干净,真没放的地方。里间是饭厅,三个男人围着红木餐桌正抽着烟向三根打量。
  张主任站在门口,三根要隔着他向里面打量,所以三根也看不清要把鸡放在哪儿。幸好张主任探头向三黄鸡看了一下,“是土鸡?”
  三根说:“是的,是的,开春的时候养的,咱乡下人自家养的。”
  张主任的不置可否让三根有些手足无措。幸好只是一分多钟的冷场,因为里面有人说:“今朝夜里当夜宵吃掉好啦。”
  其余两个人都说不错不错。
  三根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说就是就是,吃了吧。
  张主任向里头的人说:“老婆不在,没人烧啊。”
  三根灵机一动,对张主任说:“我来,我有空的,你们继续打牌,一会儿就能喝汤。”
  张主任沉吟了一下说:“这怎么好意思,你……”
  三根说:“我反正没事,张主任,这你就见外了不是,你姨父的大哥的…”张主任说:“好吧,好吧,橱房在那边。”
  三根拎着鸡,换了棉拖鞋进来,顺着张主任手指的方向进了橱房。家里烧饭一向是老婆做的,三根起初还有一点不大适应,不过幸好橱房里家伙都还齐全。三根拿了碗和筷子,倒了冷水和盐。转过鸡头,一手拔掉鸡脖子里的一撮毛,一刀,血就喷了出来。
  客厅里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三根听得是几个很文化的下流笑话。三根侧耳听着,不时也被逗得笑起来,就努力听了一下,顺便在心下里记了记。改明儿喝茶时是个很有水平的笑话哩。
  炖的时候,三根走到了客厅里。他们打得是原子,一刀刀下去,又一把一把炸弹一个个原子打下去很是尽兴。三根看得蛮过瘾,顺便还从张主任他们分的香烟里吸到了一支中华烟。
  鸡香很快溢满了屋子。他们都对三根说:“到底是土鸡,就是香。”“现在卖的鸡都有激素。以后的孩子都像鸡腿注水一样的壮实。”三根想笑,所以就笑了出来。这时三根心里却在想,老婆发现鸡子少了一只又要闹了,一个村子都不得安宁。上次少了一只鸭,愣是找来找去,从村前的三姑家鸭棚里几百只鸭子中翻了出来。弄得三姑到现在还没和三根说过话。
  隔了一会儿,三根走到橱房,鸡子炖得差不多了。三根就在汤里放了些盐。然后对他们说:“张主任,你们慢慢打,我先走了。”
  张主任说:“你忙活了半天了,这鸡汤你总得喝上一口吧。”
  三根笑着说:“不了,不了,你们喝,你们喝。”
  张主任没有强留,就说:“我送送。”
  两人走到门外,张主任说:“那个外地妹叫什么?”
  三根说:“她,瞧我这个人,我还不大清楚哩。”
  张主任爽朗地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又冲三根颇神秘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嘛……”
  三根想解释一下他和那个小外妹之间关无干系。但是张主任已经按下了楼道里的灯。灯几秒钟就会暗下来,所以三根索性就不解释了。
  张主任说:“叫她下星期一早上到我那儿来报个到。”
  三根连说了几个谢谢就告辞了。走下一半楼梯灯果然灭了,门也关了,楼道里黑古隆冬的,三根差点就别了一跤。
  第二天一大早,老婆一回来就发现少了一只鸡。她问三根怎么少了一只鸡。三根说:“少了你和根兴我是知道的,少了一只鸡我就不知道了。”三根老婆骂骂咧咧地找鸡去了。三根洗漱完,就径直到了娟英饭店。来得早,娟英和丽萍她们娘俩还没来,只有小外妹正在换桌上的醋。她用的是锡壶,三根忍不住骂:“妈的,怪不得醋这么淡。”醮水显然与那外地妹无关。她又没什么好处。
  外地妹说:“三根叔,你这么早就来啦?”
  三根说:“早点来给你报个喜啊!”
  “那事成啦?”
  “那当然,我一去说就成了。那车间主任就是我们家亲戚,我还是他长辈。我一去说还有不成的么?”
  “那真要谢谢三根叔了。”
  “不用不用,你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出门在外大家都要照应照应嘛。”三根说,“下星期一你去车间主任小张那里报到吧。”
  在小外地妹又惊又喜的神情里,三根凭白觉得自己这样做个男人真有点痛快兮兮的。所以特意吩咐小外地妹跟伙房师傅说一声,多加一点面。
  帮了小外地妹后,三根又回到了往常平静的生活中。早上到镇上吃面喝点酒,然后四下里溜达一番,要么买点肉回家,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如果熬夜了就中午睡一会儿,下午凑得齐人就搞几圈麻将。晚上总是有人的,手头钱不多就玩麻将,手头钱不少就玩二八杠或者牌九。输输赢赢都是一天天的日子。其间也并不是无事发生,反正三根觉得自己也挺忙活的,至少每晚睡下都蛮沉的,不会因为精力过剩而失眠。
  天气渐渐转寒了,乡间路边的二列水杉树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仿佛一夜之间冬天就来了。在这年冬天的有一晚上,三根运气不佳,不过那晚三根手气是很好的,搞搞牌九赢了好几把。但是不知怎的,过年还有些日子,联防队竟然提早开始抓赌了。当时他们正在福庆家二楼,楼下突然响起啪啪啪的敲门声,福庆婆娘跑去开门了,突然她一声尖叫,一时间楼下乱糟糟地响起了脚步声,福庆家里的狗也叫了起来。围着的玩的下注的,靠十个人都知道要糟。有人跑到平台上一看,四下里黑灯瞎火却突然冒出了七八只手电桶光。
  福庆把桌上自己的钱往衣袋里一捋,说:“快走后门。”门太挤,一时间出去不了这么多人,都挤在门口。
  三根是大赢家,一时间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牌局里。这会儿众人都闷声不响往门口挤,三根倒冷静下来。被联防队抓住,这几千块钱保不住不说,少说还得罚上几千块,一来二去一年的收成钱就差不多都没了。
  起先三根也想往门口挤,往后门走。但是随即三根就想联防队也不会是无备而来,一个抓一个,那些个练过几下子的联防队的少壮汉子也不是吃素的。有些个还是街头的被拉拢了的混混,打人都打习惯了。
  三根冲到门口关了屋里的灯。这下子门口挤得都乱成了一锅粥。
  三根就着黑,跑到南面的平台上。果然,有几束手电已经走东边往后门赶去。
  三根蹲下身子,像只猫似地往西面平台移去。那里还没有手电光。西面有窗,窗子上面是窗台板,从那里跳下去了,只有二米多高,不会摔断腿。只是下面黑古隆冬的不是什么东西。有几束手电已经往西边过来,三根连忙跳了下去。
  三根感觉还没到地面,就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那东西叫了一声“啊”就倒了下去,原来是个人。有人叫着:“队长!队长!”都往西边过来了。下面有人这让三根出乎意料,身子在空中一歪,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等他站起来,他就被人揪住了手臂。
  三根出来的时候,觉得太阳格外耀眼。中午时分,镇上的人少,只有几个勤快的店家坐在挂得满满的货架边无所事事地等待。有人看见三根一个人孤零零慢吞吞地走在大街上,茶馆店的阿福就冲他说:“三根,出来啦?”
  “是啊,出来了。”三根面无表情地说。
  “这帮联防队的,真是作孽,今年春节你晓得伊拉发几钿钞票?”
  “多少?”
  “每人这个数。”阿福竖起了二根手指。
  “二千?”三根说。
  阿福摇了摇头说,“不是?”
  “那是多少?”
  “二万。”
  三根恨恨地骂到,“狗出拉儿子。”
  阿福说:“你罚了多少?”
  “八千。”三根说。
  阿福说:“福庆他们罚了五千,算你们倒霉。”
  三根说:“谁知道过年还有阵子他们就开始抓了。”
  “大家都要过年,否则联防队发点什么?真到过年他们倒不敢抓了,却冲了过年的喜气。”
  三根面无表情地走出茶馆店。
  路过“娟英饭店”的时候,三根摸了摸肚子,又从裤袋里摸出仅存的二十块钱,放在上衣的胸袋里。响午时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丽萍坐在柜台里。看见三根,她迎了上来,问他:“三根叔,吃什么?”
  三根说:“你妈不在?”
  “她打牌去了。”
  三根“噢”了一声,说:“一碗面吧。”
  “好。你稍待一下。”丽萍冲楼上喊,“永明,下面了。”
  三根这才注意到楼上有阵子麻将落在桌面上清脆的噼啪声。
  但是等三根抽了一半烟,楼上还是没有下来的意思。或许是丽萍的话喊上去上面没有反响,丽萍面子上吃不消。她“咚咚咚”地跑上楼去。
  上面响起了几句争吵,那个下面的外地小伙永明下来了,走进了伙房。麻将局显然被丽萍给搅了,跟三根的面显然也有莫大干系。果然有人骂骂咧咧地下来:“现在是啥辰光,还吃面!”三根听着声音怪熟的,说的虽然是本地人的话,但是口音三根总觉得有点别扭。等她走下楼梯出来,三根不禁呆住了。竟是那个小外地妹,三个多月不见,三根都差点不认识了。
  她也没有想到是三根。她说:“是你啊,三根。”
  “是你啊?”三根说。
  她并没有和三根多说的意思,只是看了看窗外。空漠的水泥路。她穿着厚厚的棉毛大衣,脸上居然化了点妆,隔着几步三根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三根心说:“怎么三个月不见都变有香了?”
  外地妹走了。面也上来了。三根对柜台里翻着杂志的丽萍说:“那个人以前是你们这里做的?”
  丽萍说:“是啊。”
  “我瞧着怎么都不像了。”
  “她现在有人养了,当然变了。”
  “噢,是吗?”
  “丝厂一个车间主任都快为她闹离婚了。”丽萍略带鄙夷地说,“她现在厉害了。”
  三根默默地点了点头。吃了一大半面,却听丽萍突然说:“诺,同这里说的一样,现在包二奶很普遍了。”
  三根噢了一声,没有说话。
  算帐的时候,三根问了一句:“你不去外面找找工作了?”
  丽萍递给三根找的十七元五毛钱,“现在都差不多,吃点饭好了。我家又没关系又没后门走。做人就这样子。”
  “就这样子。”三根说。
  “就像你进去坐了三个月,有的人却照样没事。”
  “什么?”三根不解地说。
  “听说你们村的村长儿子只罚了二千。乡长的亲戚啥钱也没罚。”
  三根看着丽萍好久都没说话。三根罚不起八千块,五千块罚金加三千块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愣是被关了三个月。起先三根还觉得值得,因为关起来前,老婆丽芬对他说:“那一万五我都藏到我娘家了,我就交了三千块,你在里面坐几个月算了。”三根说也好,反正里面有吃有住。
  这么着三根还觉得赚了个便宜,别人罚五千,回来过个年,三根被别人养了三个月,只交了三千。
  三根觉得心里十分萧索,觉得真没意思。走到屋外,冬日的阳光很好。三根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看成熟起来的丽萍,却看见红纸黑字的“娟英饭店”。三个月不见,红纸褪色得厉害,看起来马上像是要掉下来了。
  肚子里胖鼓鼓的,让三根觉得挺踏实,踏着冬日有些干燥的水泥路,三根往家里走去。到还未开发的经济开发区的时候,三根看见那个大棚搬到这里来了,在略平整过的经济开发区工地上,大棚门口人又挤满了。三根停住了脚,因为他看见他儿子根兴也凑合在那里。太阳光还是有点斜,根兴外面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看起来有几分邋遢,和几个同样头发蓬乱,脏兮兮的孩子在一起,手都插在裤袋里,面向着暖烘烘的阳光,自以为很潇洒的晒着太阳。但是三根怎么看,他们都像是几根野草。
  三根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去,一把拎住看着父亲有些木愣愣的儿子,说:“小棺材,不好好读书,看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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