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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海峰 山窝子里,天黑的早。太阳挂在半山腰时,整个山里面便显得黑洞洞的。这个时候,常有几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扬着鞭向山里面的小村子里走去,那扬鞭的声音在山谷中震荡着。山村封闭,四周是山,弯弯曲曲的羊肠山路是那村里人唯一能通向外界的路,一辈辈的山里人早已住惯了山窝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大的小山村里,人人都会打猎。绵延几千里的大山,是他们生活的依靠,祖祖辈辈都是这样。
山里人淳朴,憨厚,待人热情。山里的野兽多,时常在夜里进入村舍叼走山民们喂的猪羊,有时还会危害人。最万恶的应该是狼,到冬里,山里面不好找吃的,它们便成群结队地跑下山来,漆黑的山谷中,一双双绿眼睛,让人看了心惊胆颤,再加上它们那刺耳的嚎叫声,简直就是恶鬼。山民们没有办法,干瞪着眼看着它们叼走一只只的羊,赶走一群群的猪。山里不光有狼,还有虎,豹,它们很少下山,山深的很。但冬日里,大雪封了山,它们不得不走出山来,有时也到离山村不远的地方吼上几声,吼的声音传遍山谷,山民们更不敢单身上山了。 夏季一到,这一切都进入了深山。山民开始出来种地,砍柴,到山里打点小的猎物,采点好的药材。再到了秋天,山上一派丰收的景象,到处红彤彤的,那是野果子,远远望去,一片火海,是层林尽染,万山红遍。地上铺满一层层的落果,却无人去问。山民们也准备足了过冬的东西,只等大雪封山了。 然而,那个山村里的老才就在那年秋收完以后,到山里打猎,是一去不复返。媳妇领着两个孩子央了好几家,才有人结伴到山里面去找,借着月光,找到了老才的一只鞋,还有血迹斑斑的裤腿布,大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拿着鞋和裤腿布下了山,老才的媳妇看到这些,一口气没有上来,也去了。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邻居们忙着老才夫妻俩的后事,也不知道哭。毕竟他们还小,儿子秋生,才八岁,虽说懂的死是怎么回事,但是第一次经历。女儿景虹更小,比秋生小三岁,只知道玩。山里人穷,老才又没有更亲的人,他是这个山村的外姓。所以,山民们集了点钱,草草埋葬了他们夫妻两个。秋生和景虹孤零零地生活着,他们没有了一切,原先温暖的家,一夜之间全没有了,好心的邻居轮流着照顾他们兄妹二人。 秋生很懂事,每当有邻居给他们送东西来,他便拽着妹妹跪下磕头,邻居看到小兄妹俩,很难过,可怜的孩子啊。山窝子里穷,一家人的生活问题还不好解决,没有人敢接这小兄妹俩到自己的家,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帮他们。 秋生的母亲是山外的,三下乡时来的。独自一人走山路,遇到了狼群,被打猎归来的老才碰到了,老才连放了几枪,才把狼群赶跑,秋生的母亲被吓的走不成路了,老才便背她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从那以后,他们俩就好了起来,后来结了婚,再后来,城市里落实政策,下乡的知青返城。老才的媳妇没有走,家人来信催她走,她回信说:“我的命是海拣回来的,我属于海的,何况我有了她的孩子。”家人又给她写了几封信劝她回去,她也不看信了。老才憨厚,也劝她,说:“山窝子里穷,我也没有文化,你是高中生,就回去吧……”还没有说完,嘴就被媳妇给堵住了,她说:“你再赶我,我也不走,我活是你老才的人,死是你老才的鬼。”从那以后,再也不和家人通信。她便成了那个山窝子里的最后一位知青。 邻居们想找到秋生的外婆,到处打听,几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秋生经过几个月的磨练,好像大了好多,自己可以做饭,还能照顾妹妹。邻居们也不能常帮他们,山里的生活不好,刚刚解决了吃饭问题,时间常了,山民们便慢慢地忘掉了秋生兄妹们的可怜。他们也不愿意常常受到别人的资助,秋生从父母亲去后,就不去上学,他要在家照顾妹妹。妹妹很听话,秋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两个孩子开始支撑起一个家。 冬去秋来。转眼间,不觉十几年过去了,秋生也长的和他爹当年一样强壮,魁梧的身材站在人群中总是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他是那山村里好的猎手。那年,景虹考上了大学,山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接到通知,秋生傻了眼,昂贵的学费几乎让他招架不过来,他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干活,景虹说:“哥,不然我不上了。”秋生看了她一眼说:“你说什么?不上了?”景虹看的出,哥哥有点生气。秋生静静地坐了一会,起身出去了。 到傍晚的时候,秋生领着山里的狗胜到了家。秋生说:“两千块,今天晚上我给你搞定。”狗胜说:“太贵了,不好出手。”秋生说:“那兽难捕,还危险,不能再低了,我妹妹要学费,不然,我决不会冒这个险,最近上面也查的严,逮到是要坐牢的。”狗胜不语,他在暗暗地算着,好久,说:“这样吧,先给你一千五,等出了手再给你那五百。”秋生叹了口气说:“也只有这样了。”他没有告诉景虹,草草吃了点晚饭,便扛着猎枪走向了大山,等景虹从里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秋生的身影了。 天很黑,黑的几乎不见五指,天井上缀着无数的星星,巍峨的高山在夜色中更显的挺拔。深山里时有时无地传来兽叫声,还有那凄厉的夜猫子叫声,听了让人不寒而栗。秋生扛着枪悄悄地走向大山,他知道,这山上有人护山,是上面下来的人,一个老头,他也有枪,能打死人,头几年,山里的二愣子在偷猎时被击毙了。从那以后,山里人不敢打被保护的动物了,只是到山脚下打些小的动物来养家糊口。 以前山里的野兽多,时常袭击人,现在好了,找都不好找,想打大兽,要到深山里面。秋生常常到山上采药,他曾经碰到过老虎。那一次,他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象征性地喝了一碗面条,然后兴高采烈地去山上采药,在路上正回味妹妹给做的面条的味道,想想十几年来的艰苦,现在总算大了。正走着,他闻到了一股腥味,紧接着一声吼叫,一只黄斑大老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被这突发的事件吓了一跳,毕竟他是磨难出来的孩子,很快就静了下来,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手里攥着一把尖刀,只等老虎扑过来。好久,没有动静,秋生抬头看了看四周,早不见了老虎的踪影,他拿起东西就下山了,一直跑到山村里,他谁也没有告诉。后来,上面派下人来,说是保护这些老虎的,还说,老虎濒临灭绝。秋生是懂非懂的,他不管这些,上面的人说老虎不能打,他也说,谁敢啊,那是危险品。 秋生扛着枪悄悄地走着,他不时地打量着远方,没有发现可疑的动静。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山,这样黑的天,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来的。他走到一个大的山洞前停了下来,狗胜告诉他的,说这里有老虎,只一头,只要逮到便是两千块。秋生停下来看了看黑糊糊的山,一片阴深,令人恐惧。忽然,山洞里传来了吼叫声,那声音响彻山谷,老虎蹿了出来,秋生忙举枪瞄准,他是山里有名的神枪手,只听一声闷响,老虎哀吼一声,就爬在了地上。好久,秋生擦了把汗,走向死老虎,快速掏处随身带的尖刀,麻利地开了老虎的膛,剥下了虎皮,割了虎鞭,砍下了一些虎骨,用袋子装好,背着匆匆向山下跑去。这一切好像没有发生似的,只是山上留下了一堆虎肉,几只野狗分抢着肉吃。 第二天,狗胜给了秋生一千五百块钱,然后带着秋生给的一袋东西下山了。秋生对妹妹说:“景虹,你的学费快操办好了。”景虹问:“你在哪里搞来的钱?”秋生说:“给狗胜借的。”景虹满脸惊诧地问:“你不会偷猎去了吧?要是这样的话,这学我说什么也不上了。”秋生说:“真是狗胜借给的,我天天在家,怎么去干那事?”景虹也不好再问,他知道哥哥的脾气。 整个山村沸腾了,有人说山上死了一只老虎,是被人打死的,肚子给开了膛,连肝肺被人取走了,虎皮也没有了,很残忍,惊动了县公安局,正在调查。秋生听到这消息,也感到了害怕,但他还是很从容,也到人群里去议论一番,然后也是骂一番地离去,他自己在的时候便觉的好笑。公安局的人查了好几天,一点线索没有找到。市公安局长也来了,他对县公安局长说,只要找不到杀害老虎的凶手就开除你这个局长。县局里是一片混乱,他们每天都到处调查,还收缴枪支,有枪的都要审讯。秋生没有敢把枪拿出来,他在夜晚把枪埋在了山上,景虹也不知道,秋生心里也怕,好在狗胜把东西给带出去了,他心里稍稍有点安稳。 开学的日子到了,秋生把学费给景虹筹备好了,秋生把景虹送到山外的县城里。秋生以前来过县城,都是跟山里人来卖一些野物,近年来,由于封山,他不常来县城了,今天来送妹妹,令他对县城感觉到一股陌生。他把景虹送到通向她所在大学的那个城市的一班列车上,说:“以后,在外边就你一个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哥哥不能跟着你。”景虹看着眼前的哥哥,她突然流下了眼泪,秋生说:“不要哭啊,要……”他话没有说完也流下了泪,景虹掏出手帕给哥哥擦去溢出眼窝的泪,然后扭身上了列车,秋生等车走远了才离开车站。他到街上转了转,想想这十几年的遭遇,不觉眼睛湿润了。 他正走着,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弥漫了整条大街,他的眼也被弥住了,正擦着,隐隐约约地听到从车里传来喊叫声“我他妈的栽在你手里了。”听着是狗胜的声音,又不像,秋生愣在了那里,好久没有敢动。他想可能坏事,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回了山村。他没有敢直截回家,他在想以前村里放的电影里逮人的镜头,几个警察埋伏在家门口。秋生站在村头的大树下,眼直直地朝村子里看着,不觉到了傍晚,一轮红日挂在了半山腰上。几个放羊的老头扬着鞭,吆喝着从山上走了下来,从秋生身旁走了过去。秋生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整个山窝子黑压压的,深山里隐隐约约地传出几声虎叫来,秋生似乎也听到了,他精神猛地紧张起来,大嚎一声,跑向了深山。他的尖叫声震荡了整个山窝,山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家家忙关了门,他们好像知道,大兽又要进村了,然而,他们都错了。直到有一天,狗胜去山里找老虎,在一个山洞前,发现了一只怪兽,直立行走,见到人扭身跑进了山洞里。狗胜回来把这奇怪的事告诉了山民们,大家也觉的奇怪,便一同再入大山,山民们有准备,那怪物没来的及进洞,他蹲在了地上。大伙认了出来,他便是几个月前失踪的秋生,秋生像老虎一样,恶恶地看着众人,然后,对天大吼起来,山民们被他的吼声给吓跑了。 山民们议论着,叹息着,也同情着。最后决定,继续给景虹凑钱,每月给她寄过去,这事是狗胜张罗的。山外的那个蛮子一次到他家买野物,被他当场给骂走了,他还大哭了一场,山民们也好像知道了一点东西,知道了几个月前死的一只老虎和狗胜有关,还有秋生。但没有人说出来,只有看山的老人常说,山上没有虎叫了,只是秋生每天晚上大嚎,比虎吼的还吓人。 山民们依旧生活着,好像忘了任何事,但每到月初,都自觉地把筹备好的钱送到狗胜家,狗胜再到山外的县城里把钱寄给远方的景虹。秋生还是天天吼,只是吼的次数越来越少,看山的老头悄悄地去看过他,还给他带了一瓶酒,放在了洞口。 那一夜,天异常的黑,还很静,山民们正准备睡觉,突然传来了秋生那刺耳的叫声,听了令人毛骨悚然,忽然又一声,还好像夹杂着狼嚎,一声比一声刺耳。山民们都起了床,他们打着火把向山上跑去,顶头碰到了看山的老人,他说:“快,快,狼……狼群!”山民们加紧了脚步向山里跑去。当他们到时,还有几匹狼在分吃着同类的肉,秋生已经找不到了,狼看到火把,扭身向山里跑去,地上留下了一片片的血,还有一个像人的头颅。山民们静静地立在那里,火把在微风的吹拂下摆动着,一切都过去了,远远地传来的狼嚎声,像鬼叫一样。 天还是黑,几只大鸟从林子里飞了出去,它们被火把惊动了。它们鸣叫着飞走了,飞向了远方,星星下留下了一个个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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