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可)
星期天回家,与父母闲谈中,不免有回忆往昔的话题,年迈的双亲对当年土里刨食的艰难岁月的娓娓叙说,勾起了我对硝土的点滴记忆。
按照母亲的说法,硝土是上天专门赐给庄稼人的,当年困难时期,有硝土的地方,人们也确实因此而躲过了一劫,度过了饥荒。其实,硝土是盐碱地的必然产物。
几千年来,黄河以其甘甜的乳汁哺育了两岸的人民,但由于历代统治者的治理不彻底,多次泛滥成灾,狂放无羁的黄河水在无情地夺去人们的生命和财产之后,在广袤的鲁西南平原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盐碱涝洼地,夏秋,农作物寸草不生,冬春,白茫茫犹如雪原。但是,勤劳智慧的鲁西南人民,却在盐碱窝里发现了能够换取粮食养家糊口的宝藏——硝和盐。硝是制作火药的原料;盐,给百姓食物中增加了应有的咸味,同时也减少了人们买不起海盐的尴尬。
从我记事起,父母起早贪黑扫硝土的身影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深秋,原野里万物萧条,贫瘠的土地产出的为数不多的秋粮颗粒归仓,盐碱就压过了刚出土的冬小麦的嫩绿,现出其顽固的银白。田间的小路上,土屋的墙根处以及行人稀少的地面浮起了一层松软的碱土。于是,星光下,晨曦中,村里村外,都能看到人们扫土的繁忙身影。旧扫帚头在地上拉出的刷刷声,伴着此起彼伏的犬吠,打破了古老村庄的宁静。记不清多少个寒冷的傍晚,无忧无虑的我,缠着扫土的父亲伴我入睡;多少次在睡梦中惊醒,听着窗外由近及远的扫土声,蒙头蜷缩在被窝中,独自与黑暗和恐惧对峙。
扫了硝土,还要经过繁杂的程序,才能提炼出硝盐。首先要架上一口陶瓮,在偏底部钻一个筷子粗的小孔,然后将硝土倒在里面摁结实,名曰:摁瓮子。瓮的上半部分倒上清水,当小孔中渗出黄褐色的水时,便是含硝的“卤水”了。待到滤出的水无色了,就将卤水倒在大锅里,名曰“熬水”。最后,熬出的水倒在盆里,冷却后结晶成硝,名曰“盆硝”,熬出的盐倒在布兜里用沙土埋好,叫做“栖盐”。这程序说来简单,实际过程要长的多。摁瓮子至少要半天,滤水要三五天,熬水需四五个小时,而最终结果不过是五六斤硝、七八斤盐。滤水时怕接水容器溢满,夜里也要不断换盆。最惨的是熬水时,全家的晚饭都要啃窝头,因为饭锅被占用了。
父母有关扫土的情景,充斥了我的童年记忆。家乡是个古老的集镇,每十天有两个集市。父亲怀抱砣硝去赶集,小心地走在路上,象是抱了全家的希望。当那双粗壮劳作的手,笨拙地数着几张破旧的人民币毛票时,那欣慰的神情至今犹在眼前。
随着农田基本建设和改土压碱的不断深入,家乡的碱地少了,良田多了,到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生活好了,硝土不用扫了,盐碱也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隐退了,消失了。但是,作为大自然带给人们的恩赐,硝土是老一辈和我们这一代人永远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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