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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


作者:黄勇  GUILINWOLF@263.NET

DAYDREAM Ⅰ

——文科生&工科生

Little Wolf

  “又得去续饭卡了”,帆看着打卡机上显示的数字“34.86”轻声地对自己说。
  帆是北京东郊一所知名学校语言系二年级的学生。语言系普遍被认为是这个学院文科中最好的专业,试想一下,在影视事业蓬勃发展地今天,哪个地方的播音员和主持人不吃香呢?尤其象帆这样发音极标准,人又长得漂亮的未来女播。帆甩甩飘逸的长发,想到下午没课,正好可以去伙食科续卡。
  这个学院很多方面的管理制度都不利于象牙塔里的学生,伙食科就是一例,续卡时间全是学生的上课时间,而且帆以前每次来都看到许多人等候在窄小拥挤的屋子里。今天帆很幸运,因为是上课时间,所以屋子里只有两个男生。
  帆问伙食科师傅要了一张单子,填好系别、姓名、学生证号、饭卡号和所加的钱——200元——帆的家庭并不富裕,,母亲的单位不景气下了岗,父亲是机关小公务员,除了养家还要供她上大学,虽然说语言系这个专业好,当时帆发奋苦读,不负众望,终于收到北京这个学院语言系的录取通知书,招来了不知多少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的眼光——一个省才招不过六个,帆能考上可谓万里挑一,凤毛麟角,帆自己也非常自豪和骄傲,她没有有权势的“好爸爸”,也没有有财富的近亲远戚,她没有让家人失望,完全靠自己的真本事考上大学,来到众人向往的首都北京,成为一名天之骄子——但语言系的学费也是全校最贵的,“并轨制”实行之后,帆的父母每年要为她准备五千元的学费。帆是一个美丽、勤奋、孝顺、善解人意的Girl,语言系的女生向来是全院男生仰慕的首选目标,帆在这个美女如云的艺术类学校里不敢说是凤头,也绝不会居于凤尾,明地暗地追求她的男生足可组成一支明星足球队,但帆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她在来北京前许过愿:“大学四年绝不谈恋爱”。有些人海誓山盟信誓旦旦,最终也不过镜花水月竹篮打水;可是帆是那种言出必践、言行如一的女孩,每到周末或假日,当舍友们纷纷和各自的男友出去成双成对时,帆则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或者坐在图书馆某个角落里看书直到闭馆,一年来几乎天天如此,所以她的班上同学得知她被评上“校三好学生”并荣获学院最高荣誉“中央三台奖学金”时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相反认为是理所应当的。帆也是一个孝顺父母、富有同情心的女儿,她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从不乱花钱,每月的生活费除用来加饭卡外,也就买买必需的生活用品。帆不象那些有钱的公主将钱大把大把花在“为悦己者容”的高级化妆品、“风度胜于温度”的时髦服装以及“永远吃不完”的零食上,用一位苦苦追求她至今仍未放弃的男生的话说:“她有一种清新素雅的美”。在消费颇高的北京城,帆每月的生活费仅仅在二百五十元左右,几乎接近于特困生的标准,这在别人眼里是不可想象的。尽管如此,帆还是把她所得奖学金的三分之一捐给了比她更贫困的山区里的“希望小学”孩子们。
  现在续卡的这200元钱是帆打工赚来的——准确的说,是教外国留学生说普通话,每小时十元报酬——帆每每想起已下岗的母亲起早贪黑奔波,省吃简用给她寄生活费,耳边仿佛响起年迈的母亲信里常念叨的话:“帆儿你在大学一定要好好学习,缺钱就跟家里说,妈累一点没关系,你好就成,千万别饿着……”眼睛里一阵湿润。
  “嗨!到你了。”伙食科师傅的叫声把帆从恍惚中拉回到现实。
  帆将饭卡、学生证、单子连同两张一百的钞票递进柜台,然后等着师傅核对卡号,在计算机里输入信息,向饭卡里加钱——这一过程大概需要五分钟。
  五分钟的等待时间里,帆已将另外两个正在续卡的男生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是一个个不高、稍瘦但很精神的男生,留有青春痘痕迹的脸似乎稚气未脱,小平头,不象大多数艺术类男生那样“有款有型”;大概是上体育课途中跑来续卡,因为他穿着一身某个欧洲国家队的足球服和沾有泥土的足球鞋,左脚有些跛,可能踢足球伤的。帆初以为他是98新生,但印象里好象在去年全院“精英杯足球赛”上见过他踢过球,体力非常好,似乎是工科的学生。帆见他将填好的单子递进去,但马上又被递了回来:“系别没填!”,他似乎没听清楚,问道:“什么?”——就这两个字,帆就断定他是从南方来的,口音很重——“97的新生!”帆心里想,因为初到北方的学生都是家乡味很浓很重的,“他们连卷舌和平舌都不分。”师傅不耐烦又说了一次:“系别没填!”仿佛赶时间,说得特别快。看得出这个南方学生还是没听明白,握着笔愣在那里,又不好意思第三次问师傅。师傅压根没意识到柜台外这个学生的尴尬处境,正低着头忙他的。
  帆先是产生一种自己身为语言系,说一口标准流利普通话的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一闪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位南方人的同情,于是她用那种“天生丽质”又经过“后天训练”的甜甜嗓音为那位无所适从的男生解了围,“他说你没填系别,你填上就是了。”男生如蒙大赦,转过头对她报以一笑,“谢谢。”脸上充满感激之情。柜台里的师傅插道:“对,你没有填系别,我说了两次你都没听懂,也真是的!”那男生一言不发,默默填上系名,帆也看见了——“信息工程系”——“工科生”她暗道。听到师傅带讥讽的话后,帆替他鸣不平了,“这也不能怪他,一般新生刚到北京对普通话不太适应;北方话吞音比较多(帆学过发声,深谙其中道理),人家南方人当然不习惯,听不太懂也是正常的嘛。”无意中瞥见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傅附和了几句,忙得顾不上再多说了。突然,帆听见那男生发话了,依然是南方味十足的语调,“你们的电脑可能有病毒。”
  “病毒?!”仿佛是晴天霹雳,师傅愣了一下,手停住了。
  帆也吃了一惊,尽管她对电脑知识知之甚少——毕竟她是学文的,对工科的东西多少有一点排斥,就如同工科生捧起历史、政治书就头大一样——但也知道“病毒”对电脑来说不是件好事,至于有多么不好,她就不清楚了。忽又听那男生以一种严肃近乎冷峻的语气说:“是一种叫‘耶罗氏”的恶性病毒,一旦发作,将会修改数字信息,而表面一点也看不出来,隐蔽性极强。我不敢肯定你们的机器是不是真的染上这种病毒——你敲一下键盘左上角那个键试试看。”
  师傅将信将疑依言按了一下那个键,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俄而又恢复了正常。“怎么回事?”师傅有些惶恐了,过去这套系统也曾染过病毒,幸好发现及时才未酿成大误,难道这次又出问题了?
  帆也有些紧张,因为她的饭卡正插在机器里,如果真的出故障,岂不糟了?听见那个男生又发话了:“我宿舍的电脑也染过这种病毒,我查了资料,用DEBUG编个小程序就可清除。不过我还不能确定你们的电脑是不是真的染了“耶罗氏”病毒,我必须亲自操作查看内存才敢肯定……”接下来的话帆就听不明白了,因为尽是一些计算机术语和陌生的名词(包括她似曾相识的英语单词),只看见这位工科生被请进柜台里,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又显得胸有成竹地打着键盘,时而停下来思索一会——每当此时,站在他旁边的师傅紧张地眼瞪屏幕,直到他重新娴熟而又敏捷地敲打起键盘来。工科男生盲打的动作仿佛十个手指都长着眼睛一样,有条不紊而又迅捷有力,就象十个小矮人在键盘上跳舞——帆联想到钢琴师那种气若神闲、从容不迫风度和贝斯手那种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气派,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直到她看到里面的工科生站起身,说道:“好了,一切正常了,以后注意些。”然后是师傅一串感谢的话,殷勤地送他出门。
  这是帆最久的一次续卡经历,意外的“病毒”事件耽搁了她近一个小时自习时间。当她和那位工科男生一同走出伙食科时,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你把那个什么‘耶罗氏’病毒杀了吗?”
  “至今为止,我还没看到哪本电脑杂志提到过‘耶罗氏’病毒,如果它以后出现了,我相信它一定是个善意的病毒。”工科生意味深长地笑道,“刚才谢谢你了,对了,我是和你一届的大二生。再见!”
  “那……”帆还想说些什么,但工科生已经迈着有些瘸的步子走远了。
  “工科生”帆自言自语道,她对刚才他说的话还不十分明白,但究竟是哪儿不明白,她也说不清楚。直到晚饭时间帆才恍然醒悟。
  当帆把饭卡插入打卡机时,她愣住了。
  打卡机上显示的数字是:“634.86”。
  写于1997年11月

  (待续)

  作者:黄勇(BP:64269988--46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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