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
步校射击教研室教员张卫国独自在自己的教研室里值班。他把吃完了菜的饭盒放在暖气上，把一个馒头掰碎，泡在菜汤里。20世纪的最后一天，食堂的师傅都早下班了，没人来伺候他这个被安排值夜班的中尉，他吃完从家里带的饭菜，还是有点饿，只好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昨天会餐余下的馒头填肚子。中午带饭时妈妈要他多带些，可他知道锅里剩的是妈妈、妹妹和弟弟的晚饭，不能多拿。 没有人愿意今天值班，除了张卫国。今天值班不但有夜班津贴，还拿双薪。妹妹在国棉六厂，虽然工资一直欠着，但大家宁愿白干下去，总还比下岗的强，欠的工资毕竟国家认帐，也许有拿回来的一天。弟弟大学毕业后一直还没定着个工作，整天不是徒劳地跑人才市场闲逛，就是找以前的哥们，在他们的小生意上打打下手，混点同情钱。妈妈的退休工资早就发不下来了，全家这几个月就全靠自己的工资，当然是能多挣点是一点。 值夜班还有一大好处是有电视看，家里的电视实在是修不好了。电视里中央台正在忙于从基里巴斯和汤加向大家传送最新的画面。基里巴斯是一个肥硕的女人在跳一种很原始的舞，汤加是一群白衣的信徒聚在一起默祷。没意思，要是美国人先到新千年就有乐子看了，可他们得等明天中午，而那时张卫国应该正在补觉或者帮妈做饭。换到市台，正在放一部香港的连续剧，《欢喜游龙》，是一特俗的搞笑片，而搞笑的技巧又很贫乏。不过张卫国喜欢看，因为男主角叫张卫健，和他弟弟重名。他很爱他弟弟，经常为自己没有能力帮他而遗憾。他实在是没有能力帮他，他除了枪打得准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本事，自己都30了还没对象。弟弟在上海上学见识了大场面，回来后找他要钱办个什么网吧。他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知道家里有几个钱，就断然回绝了。弟弟从此就隔三差五才回家，和以前为他所看不起的那些老同学一起倒些衣服、日用品什么的。张卫国不愿意他这样做，但还能要求他做什么呢？ 暖气倒是很热，窗户上结了厚厚的水珠。张卫国靠在窗户边百无聊赖的向下看。路灯的光泛红，很弱，因此路的两边红通通的，路中间倒是黑乎乎的，有一个警察蹬着自行车在路上。因为今晚市政府有焰火晚会，防火防盗抓得很紧，公安几乎全都没歇着，在市内各地盘查。看着这个警察吃力蹬车的样子，张卫国觉得心里平衡些了，还有人不如我，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瞎逛。 蹬车的警察叫吴鹏。他自己并不象张卫国想的那样满肚子怨言，相反他很高兴。从警官学校毕业后分配到队里没几个月，就碰到这样全市规模的行动，是绝好的锻炼机会。他年轻、健康，有学历，有背景，缺乏的只是时间。只要多参加一些行动，多参与几起案子，不用他当副市长的爸爸开口，领导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吴鹏的爸爸告诫他，千万不要把大公子的派头摆出来，大家的眼睛都看着你，现在吃点苦，有好处。所以，今晚本来没有安排他巡查，他却主动提出了要求，还要求自己骑自行车巡逻，不占队里的警车。队长当即提出了表扬。吴鹏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招高明，脚下蹬得也快了。 雾很大，看来明天想看日出是不太可能了。他在电话里和仍在学校上学的女友约好，今晚零点整，你朝南，我朝北，大家一起对夜空喊“我爱你！”用这种方式迎接千禧年，够浪漫的。过了年一定不能忘了要爸爸把她也弄到本市…… 吴鹏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路边闪过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吴鹏感到那脸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转。他放慢车速，看见路边浓雾中那女人正被一个人紧紧地揽着腰。这个女人的脸很稚嫩，可妆很浓，很冷的天却穿了一条黑色的短皮裙。吴鹏心想，你别害怕，今天我可没兴趣抓鸡，放心挣你的钱去吧。吴鹏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男人，觉得有些不对，今天虽然冷，可也不用把脸全包起来……女人看见吴鹏转回头看她，忽然叫出来：“救命啊！” 吴鹏给她叫得浑身一激灵，一扭身把车子扔开，顺手把套子里的六四式拔了出来。那男人低沉着嗓子喝到：“别动！别靠近！”吴鹏的枪口指着他们，眼睛盯着那人手里的刀子，耳朵里是那少女的哭嚎，心中却只有四个字“机会来了！” 李小倩不缺钱，她缺的是朋友。她打扮成club girl也自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找朋友。她知道自己喜欢的那种男人喜欢哪种女人。小倩的爸爸有的是钱，他是从小混混干起来的，最怕自己的女儿再找一个小混混。可女儿偏偏和他作对，上初中时就和一个小子玩私奔，高中就向他伸手要钱堕胎。别人考上或好或差的学校走了，他的女儿却留在家里用他的钱继续和人斯混。 小倩今晚不愿陪她爸爸参加一个宴会，自己溜到常来的一个club。喝了一肚子各种各样的液体之后，她看见几个吃了药丸的男人燥热地撕开上衣，朝自己这边不住地打量。小倩也是经过风浪的人了，知道应该怎么办，就悄悄地拿起包，矮下身子从拥挤在一起的人群中跑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很冷，小倩没有叫的，她想自己在夜间独自走走，试图寻找一下小时候的感觉。这时，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小声又有点紧张地问：“小姐，几点了？”这种粗糙的暗示让小倩很不快，因为她一向觉得自己虽然打扮性感，但气质高雅，这人眼神怎么这么不济？她夸张地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钻石金劳，“你不会自己看？”心想这下该把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震住了。那人跨上一步，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刺痛了她的后腰。“你……想怎么样？”李小倩的腿发软，惊骇地望着这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牛仔，但洗刷的挺干净，头上包了个东西，是一条毛裤的腿，在眼睛和耳朵部位剪了洞。这时她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回头看清楚，有哪个正常人用这样滑稽的装备把脸全包起来呢？“闭嘴！把包和表给我。”见他没有进一步的要求，小倩觉得自己有点虚惊，很配合地把东西递了过去。如果不是吴鹏正巧这时骑车过来的话，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 听到雾里过来的自行车的声音，两人都一惊。那个男人把她的腰揽住，紧紧地贴在一起，一柄藏刀从手里翻出来，抵在她的脖子侧面，这个动作使她感到绝望。当看见从雾里钻出来的人穿着警服时，那人的手抵得更紧了。小倩觉得一凉，紧接着一热，什么东西粘乎乎地顺着脖子流了下来。她无助地看着那个警察从身边过去，又慢慢地回头看自己，忽然觉得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就运起浑身的力气叫了出来：“救命啊！”这一声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哭出声来，人整个瘫在那男人的怀里。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两个男人互相喊了些什么，有人拖着自己走，她就跟着走，拖着她上楼，她就上楼，然后轰然一声巨响，好象一扇铁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了。 张卫国把泡透了的馒头和菜汤一块扒进嘴里，看着电视里一个日本姑娘站在台上领着大家倒数进入2000年。在欢呼声中，一个2000的字样出现在背景上。待会在北京会是谁来领大家进入2000年？可能是赵忠祥、倪萍，也许是政治局常委们，反正不会是崔健。张卫国想起在部队时听《一无所有》时的狂热，多少年了，自己还是一无所有。 电话响了，张卫国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真会有事，还以为今晚会和以往一样平静。“喂，哪位？”原来是校长。校长要他马上领了狙击步枪和子弹，到小红楼待命。发生劫持人质的事件，警方请步校支援。显然，在这种时候出了这种事情，需要尽快处理掉，否则市里领导和公安的面子可没处搁了。张卫国领命，心里有些惴惴，如果这次需要开枪的话，可是他第一次杀人，虽然被杀的是歹徒。 校门响了，有汽车进来。张卫国扎紧腰带，整了一下衣服，关掉电视，出了屋门。是校长的专车，把枪库保管员捎来了。保管员被司机从家里提溜出来，一脸的不高兴，悻悻地开了门，说你打算拿哪把。张卫国本来拿了用惯的7.62德拉贡诺夫，想了一下，还是换了新配备的5.8口径的KBU88狙击步枪。今晚雾太大，也许明天都散不了，新枪配有可变倍的微光瞄准镜，正合适。又挑了一个弹夹十发子弹，在本子上签了字，就上了车。司机对保管说：“校长说了，反正还要来退枪，你辛苦辛苦，就接张老师的班吧。”车开动了，张卫国听见后面保管员骂了一句什么，司机装没听见。 吴鹏兴奋极了。他不住地向后来的同事介绍情况，并不时提醒做警戒的同事注意屋内的情况。队长拍拍他的肩说：“好样的！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队长又夸了他几句。吴鹏得意地从人缝里看了看正在听取汇报的副市长吴大元。虽然父亲从来后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次，但吴鹏知道父亲的心思其实一直在围着自己转，如何利用这次案子使自己提升扬名，父亲比自己还费脑筋。父亲提出要求请步校的狙击手来协助，真是个好主意。由狙击手击毙歹徒，避免警察和歹徒冲突的危险，也减小了人质受伤害的可能。关键是，等局里对这起案子结案时，自己就成为警队唯一和歹徒接触的人，不会有人和自己抢功。 吴鹏看见一辆白色桑塔纳停下来，车上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和父亲在一起的那个步校的胖老头立即迎了过去，看来这就是那个狙击手了。这个人的出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父亲也走过去和他说话。不过这个人和吴鹏心目里的狙击手差远了，又黑又瘦，没有一点风度。穿的不是黑皮衣也不是风衣，而是一件旧黄军装；没有长发披肩或剃光头，却是那种士兵们常剃的平头；脚上没有军靴和皮鞋，竟是一双刺眼的白运动鞋。只有手里的那只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光，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杀意，很像一件精致的道具。 队长把张卫国引到吴鹏面前，说：“这是今晚发现歹徒的小吴，很能干，让他给你介绍一下情况吧。”眼睛却讨好地瞟着吴大元。吴鹏吸一口气，开始讲已经讲了无数次的经历“我今晚骑车巡逻，从大枫里一直到小红楼，就在这路边，看见一个男的……”张卫国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歹徒现在的位置，手里的器械和人质的情况，周围有没有群众，有没有制高点，以前的这些事我知道了也没用。”吴鹏有点窘，今晚他应该是主角，可这个打枪的一来就堵住了他的嘴。“这些情况有的我也不知道，歹徒手里有把藏刀，在那座拆迁楼的二楼最东头的房子里，人质是个鸡，早吓晕了……”张卫国点点头，开始围着拆迁楼观察起来，不时地向周围的老百姓和民警打听着什么。 李小倩很快醒了过来。鼻子里闻到一股酸臭的味道，四周很黑，就着窗户漏进的路灯的光看见自己原来是在一间空荡荡的旧屋子里。地上是很厚的土和一堆废纸，墙上倚着那个男人，他正在呆呆地看手里的刀。小倩觉得脖子疼起来，用手轻轻一摸，流出的血已经干结，伤口处还有些渗出的清液。“我在哪儿？你到底想怎么样？求求你，放了我吧。”小倩哀求这个人。那个人不答话。“我爸爸有钱，你跟我回家，要多少钱都行，我保证不告诉警察。”“不用你报警，现在外面就全是警察！”他开了口。小倩靠着墙慢慢站起来，自己原来是在一栋旧楼上，楼下果然围了几十个人，还有十几辆车。看到这样的大阵仗，好象有人给她撑腰，她稍微放点心了。“你想怎么样呢？”她又试探着问他。那男人仿佛在回答她，轻轻地说：“我只想弄点钱吃饭……” 这句话让李小倩放下了心，原来是个雏。她小心翼翼地说：“别和条子干，弄不好把命丢了，放我出去和他们讲明白，最多是个抢劫，判几年就出来了……”“几年？！我有几个几年？！这下全完了，反正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的，大不了我拼了……”“拼了？你拼得过吗？”小倩心里想，可不敢说出来。 那人突然冲到窗口，朝下面喊：“你们别逼我！散开！让我带她走，我会放了她……你们再围在这，我就捅死她，大家都别过了！”一道闪光打断了他，屋里的两个人都大吃一惊，小倩“啊”地一声轻喊出来。随后天边传来隆隆的雷声，一簇簇礼花在头顶绽放，千禧年到了！ 劫匪向楼下喊话时，张卫国已经在拆迁楼边上的一栋小楼里了。这栋楼是一个美容城，只有两层，张卫国估计在它的楼顶比劫匪所在的二楼只稍高一些，又有女儿墙，很适合设伏。他让美容城的老板打开了通往楼顶的检查口，正准备爬出去，突然看见朦胧的夜空中一个流星腾空而起，爆成了一个火球，焰火晚会开始了。他考虑了一下，这个时候爬出去，在焰火的照射下，自己的身影很容易被劫匪发现，还是等一下的好，就又从梯子上下来了。 电视里各族人民开始载歌载舞，十几个人奋力撞响那口据说是世界上能敲响的最大的古钟，从周口店取来的火种已经点燃。美容城的老板殷勤地递给张卫国一支三五烟，笑着说：“千禧年快乐！”张卫国一直没有搞懂千禧年是什么意思，这个禧究竟和喜有什么不同，一支三五顶他平时两包烟他可是知道的，就快乐而含糊地答应着。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妈的，这烟真呛。 吴大元无言地听着劫匪朝自己喊话，无言地看着礼花一层层地升上天空。周围的人兴奋地指点着各式焰火，小声地议论着，但领导板着脸，他们也不敢表现的太随意。吴大元从劫匪的喊话感觉这个人已经很紧张，如果等到了下半夜，他因为疲倦和压力而精神崩溃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投降，也许会玩命。他没有精力和兴趣同劫匪对峙下去，必须尽快结束这件事，不能让它拖到白天，暴露在市民眼前。他拿起对讲机，问到：“张教官，你准备好了没有？” 张卫国正在享用那支三五，对讲机里响起了沙沙的声音“张教官，你准备好了没有？”是吴市长，只有他才叫自己张教官。他抓起对讲机“还没有，现在上去容易被对方发现。等焰火放完吧。”“你能不能从屋里就射击，一定要上楼顶吗？”吴市长的声音透出不满，“我试一下吧。”“快准备好，随时接受命令。”“好的。” 张卫国恋恋不舍地掐灭那个烟头，迅速查看了一下二楼的结构，看中了二楼的卫生间，正对对面的房间，里面挺宽敞，容易操枪。他在桌子上打开那只铝箱，现出里面卧在红缎子里的被拆成几块的狙击步枪。 老板激动的呼吸急促起来，说：“啧啧，真棒！”张卫国装好枪，矫正了一下瞄准镜，打开电源预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弹匣，很清脆的“咔”一声装上。他让老板给他拿两个凳子进卫生间，提醒他千万不要开卫生间的灯。 张卫国轻轻打开卫生间的窗户，打开枪上的两脚架支在两个摞在一起的凳子上，成跪姿射击。他把眼凑到微光瞄准镜上，里面展开了一幅模糊的、微呈绿色的画面。幸亏雾大，虽然两栋楼很近，但不借助仪器，没法看到对面楼上的情景，这给张卫国最好的掩护。 对面的楼上的窗户玻璃几乎都碎了，这让他很高兴。子弹在穿过玻璃后会有无规律的弹道漂移，误差很小，对于这种目标和人质在一起的情况时却很危险。在那无声的画面里，有两个人。虽然不很清楚，张卫国还是轻易地辨认出了劫匪和人质。劫匪用一个头套罩住了头，手里有一根长条形的东西，那个披散头发，身材瘦小的应当是人质了。焰火释放的光在张卫国的瞄准镜里不时闪动，干扰着他的视线，更令他烦恼的是两个人靠在一起，那个女人的身体不时挡在枪口前。他拿起对讲机：“我准备好了。”“好，随时可以射击。”“……那……好。” 那个人仰头痴迷地看着天，李小倩看见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地映着礼花的影子，心里想，如果他摘下头套，也许是个挺酷的男孩呢。这时，她听见似乎有人在下面叫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爸爸。她感到她爸爸从来没有象这时令她觉得亲切。李小倩狠狠地甩开那人的手，扑到窗户前，喊道：“爸爸！” 张卫国从瞄准镜里突然发现那女人挣脱了劫匪的控制，和劫匪错开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他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劫匪显然没有心理准备，惊慌地往前俯身想再抓住她。张卫国的枪口随着他前移的脑袋移动了一下，稳稳地扣动了扳机。枪身轻轻地一坐，那劫匪的脑袋上立刻飞出去一些东西，接着人象一个麻袋一样软软地倒下了。 小倩刚喊出一声“爸爸”，就听到象汽车爆缸一样的枪响。一些热乎乎的东西溅在她的脖子上、背上。她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幅永远忘不了的可怕的图。那人右边小半个脑袋没有了，残余的大半个脑袋上还套着那截毛裤腿，白色和红色的流质热气腾腾地从缺口流出来。他的手茫然地乱抓着，什么也没抓到，然后慢慢地跪下、爬下、抽搐，就不动了。房间里好象还能听到呼噜噜倒气的声音，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枪声响起的瞬间，吴鹏嗖地冲了上去，他持枪靠在楼梯口，因为激动，浑身绷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确信上面没有声音后，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地上躺着两个人。因为黑，他什么都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用枪指着地上的人，警惕地和他们保持两米的距离。后面的同志跟进来了，有人打着手电筒往地上一照，吴鹏好象看见了一滩什么东西。吴鹏感到有点晕眩，有点恶心，趁大家慌乱中不注意，他把背偷偷靠在墙上帮助自己站立。一刹那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干这一行。 吴大元看见窗户里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有人从窗口伸出头来：“打得真准，把脑壳给豁了，女的没事，吓晕了。”听见不是儿子的声音，他有点不快。他指示身边的秘书，这件事要等节后才能报道，报道时注意突出警方的事迹和作风，又和刑警队长等人互相道贺了几句，就上车了。车经过美容城时，他看见那个射击教官提着箱子从里面出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停车，直接从他身边开过去了。他感到很乏，就靠在后座上休息。如果他知道他的儿子现在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呕吐，他恐怕就睡不着了。 校长握住了张卫国的手，“今晚辛苦了，坐我的车回去休息吧，白天不用来上班了。”张卫国想，已经过半夜了，回去肯定会吵醒母亲和妹妹，就说：“我不要紧，本来就是值夜班的。教研室里有行军床，我还是回去，把枪、弹交了，好让杨保管快回家。”“真是好同志。” 回到步校，办完手续，张卫国觉得真是很累，就打开行军床睡了。梦里总是冒出那个劫匪脑袋开花的情景，睡得不好。 早晨，因为放假，没几个人来。来的几个都是人精，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夜里的事情，纷纷向张卫国打听详情。他刚简单说了两句，校长的司机就过来叫他：“张老师，校长请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张卫国乘机摆脱了那一帮人的纠缠。 进了校长办公室，他看见里面除了校长，还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中年人看见他，马上热情地站起身迎上来，伸出手来“是张先生吧，可太谢谢你了！”校长说：“小张，这就是昨天那个女孩的父亲。诚信地产的李总。他来专程向你道谢的。”张卫国陪笑道：“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子弟兵应该做的。”“哪里，张先生的技艺真是精湛，打得真准，大快人心啊！哈哈哈……”“您过奖了。” 三个人又聊了些闲话，李总起身告辞。他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个放在校长的办公桌上，一个递给张卫国“兄弟的一点谢意，您可千万不要推辞！”张卫国感觉到那信封的厚度，紧张地推了回去“这可不行，这您赶快拿回去，都是我份内的事，可不能收钱。”李总又把信封推了回来，两个人争执不下，校长在边上开腔了：“小张，不要客气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不收李总的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是啊，是啊，拿着吧，一点钱，不成敬意。”听校长开了口，张卫国松开手，李总把信封塞进他上衣的大口袋里，转身和校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出门了。 两人把李总送出门，回到办公室。校长见张卫国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笑了笑说：“小张，你不要多想了，这只是人家的礼物，又不是行贿受贿，怕什么？”他打开抽屉，顺手把桌子上的信封拨拉进去。他看见里面还有另一个信封，就拿出来。“对了，这是刚才李总从公安局拿来的，给你了，欣赏一下自己的战果吧。” 张卫国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头昏昏沉沉的。他真切地感觉到口袋里那个信封的重量，这使他口干舌燥，无所适从。他在办公室门口转了两圈，觉得不能进去，就扭头进了卫生间。 他钻进一个小间，摸出那个信封。里面大约有几十张大钞，而他一个月才领几张这样的钞票。他定了一下神，开始点数。因为手不挺地抖，他始终点不清。大概数了三十几张的地方，他又忘记了是多少张。他估计了一下，好象还没点到一半，索性不再点了，把所有的钞票一齐放了回去，把信封放回口袋，仔细地扣上口袋上的扣子。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的手再也不抖了，而且觉得精神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张卫国放好钱后，发现裤子里有另一个信封，里面是硬硬的纸片。他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什么。犹豫了少许，他把那信封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里面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头上还蒙着毛裤腿的，血浸透了那个粗劣的头套，靠近缺口处的毛线焦了，乱成一团。第二张是全身的，大概是刚冲进去时照的，还夹着女孩的两条腿。他抽出第三张，这是摘掉头套后的头部特写。 他看了看第三张，仔细地盯着上面那个残缺的头颅。脸上明显的擦过了，但还有一块朦胧的红色的痕迹，好象是相机镜头上沾的。他伸出手去，发觉自己的手又抖得很厉害。他用抖动的手去擦那块红斑，擦不掉，他又加上力气去擦，还是擦不掉。照片皱起来，破了，他发现自己的徒劳，就把照片对好，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的东西揣进兜里，揣了几下没揣进去，原来扣子刚被自己扣上，就把东西揣进另一个兜里，推开面前的门，走了出去。 在卫生间门口，他碰到了战术教研室的赵老师。赵老师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看着他，惊诧地问：“张老师，你怎么了，病了，不舒服？”张卫国没停步，回答了些什么。赵老师只听到一些类似呻吟的声音，他很为他担心，但自己又很急，就没管他，处理自己的事去了。 张卫国茫然地走了几步，发现又走到校长办公室前了。他想起一些事，就敲了一下门，然后走进去。 张卫国和校长坐在办公桌两边，都没说话。过了一段时间，校长咳嗽了一声，说：“既然这样，我去公安局和他们协调一下。”张卫国点了点头，说：“我先给妹妹打个电话。” 校长把电话推过来，张卫国拿起话筒，拨了妹妹的工厂的总机，然后让总机转到车间。有人拿起电话，里面立刻传来隆隆的机器声，尖利刺耳，里面夹着一个女人在喊：“谁？说话！”张卫国说：“请找一下张卫红，我是她哥哥。”“等着！” 过了一会，有人拿起了话筒，“哥哥，我是卫红。”张卫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在上班？”“是啊，有什么事？”两边沉默了一阵，张卫红听不见他说话，只好自己说“哥哥，卫健昨天又没回家。昨晚妈念叨他一晚上，还留了饭。”“……是……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要去深圳……已经走了。”“深圳？！他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也不和家里商量一下。”“……他去做生意，那边机会多……可能要去很久。如果妈妈问，你就照我说的跟她说。”“……哥，他是不是和人打架了，藏起来了？”“……没有，他不会骗我的，他是去深圳了，早上走的。”“哥……”“你别问了，记着跟妈要这么说。”“……”“就这样吧。” 校长看着他，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先回家。”“我派车送你。”“不用了，我家不远。” 张卫国走在路上，四周熙熙攘攘的人似乎都和他没有关系。大概因为精力衰竭了，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快四十分钟。他脑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图案，交通警察呵斥他也没有听见。 看见那熟悉的平房了，那么旧，那么亲切。张卫国慢慢走向门口，在门口附近他站住了。他站在家对面的杂货铺前，在里面的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可怕。他整了一下衣服，感觉到口袋里的两个信封，一个厚实、有力，一个很薄，但硬得扎人。 他靠在家门边的围墙上，没有勇气进去。他疲倦地弯下腰，蹲下，又靠着自己家的围墙坐在底上，然后把头扎在两腿中间，哭了。 ———————————- 庆千禧贺岁小说，如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人物情节，均为虚构；若有巧合，纯属不幸。 |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