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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子

邮箱:timeriver@yeah.net

  阿伟出事了。母亲打来电话,轻描淡写地说。
  那是他自找的。造孽呀!
  我顿时呆若木鸡。

  我回到宿舍,打开门,一言不发,林从电脑前抬头,有几分愕然。我想我的表情那时一定很夸张。
  就这样眼泪就流了下来。
  在林的怀里我泪流满面,我说:阿伟,阿伟……
  阿伟怎么了?
  阿伟从四楼上摔了下来。

  阿伟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儿,他比我大三岁,他父亲和我父亲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理所当然地阿伟和阿莲都成了我比表兄弟还要近的朋友。
  我认识阿伟时,才三岁,三岁的我才从乡下进城里,父亲为了能将身在农村的妻女接来城里,自愿到郊区去当教书匠,而阿伟的父亲却总是喜欢跑到供销社里去买豆腐,趁机也吃吃漂亮-的女营业员的豆腐,所以,我父亲将母亲和我接到城郊的地方全家团聚。父亲一人在外多年,很渴望天伦之乐,为此甘愿下放偏远乡里,而阿伟的父亲吃供销社的豆腐成了习惯,早已忘记了家中还有两个儿女。
  所以,我第一次看见阿伟时,他瘦小得如同一只猫,那是阿伟的母亲一人在很偏僻的农村里拉扯着两个孩子,直到一分钱也不能从城里的男人手里得到,才鼓起勇气带着孩子来到城里。
  那天,我记得阿伟的父亲来到我家,很愁苦的模样。
  珍要来了。
  珍就是阿伟的母亲,我叫她珍娘,珍娘长得很小巧玉润,她的嗓子很好,唱民歌时如同一只百灵鸟一样动听,这样在部队里当解放军战士的阿伟父亲爱上了这只百灵鸟,娶回家后没几天他复员到了P城,从此难觅音讯,百灵鸟拖着两个孩子在湘西老家慢慢地熬着,家乡很穷,珍娘必须一桶一桶地从山下背来井水做饭洗衣,即使在阿伟没足月时也如此,她因此落下了很多毛病,女人在坐月子的时候如果得不到精心的照料,就必定会落下很多毛病,珍娘的身子从此弱不禁风,最后,在阿伟六岁的时候带着他和三岁的阿莲来到了P城投奔他们那城里的父亲。
  阿伟的父亲为此很苦恼,他就此再也不能去供销社吃豆腐了。
  我父亲安慰了一番阿伟的父亲,我父亲说:这下好了,一家人在一起了,汤汤水水的你也有人照料了,不是好事嘛,干脆叫珍在城里装病不回去了,这样就可以把户口问题解决了。
  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还没有过买户口这种说法,也没有买房子迁户口的前例,所有的来自农村的家属们都是通过组织上的关心照顾,比如病残老弱之类的政策而来到城里,吃上城里的粮食,做了城里人。
  我就是通过这样的渠道从乡里野丫头变成城里姑娘的,所以许多年后我总是一再地郑重对人宣布:我是乡下人,这话我绝对没有哗众的嫌疑,我以我从乡下来,爬过树,和男孩子打过架的历史自豪。
  这样,珍娘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贫困的家乡。

  珍娘一家在阿伟父亲所住的单身集体宿舍里一住就是十年,这十年里珍娘卖鸡蛋,卖豆腐,仍然是很艰难的过日子,为了转为正式的城里户口珍娘还必须装病,所以她一直在宿舍外面的天坝里孜孜不倦的熬中药,那药味很苦,每次我去他家玩的时候,总会在十米外就闻见药味扑面而来。
  我和阿莲他们成了好朋友,阿莲只比我大四个月,长得黑黑瘦瘦,是个十足的丑丫头,没人可以想到十年后她变成了一个大美人,高高的鼻子,丹凤眼,头发自然卷曲,胸又挺又大,腰肢细细,我称成年的阿莲为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
  八十年代的时候,大家都是在凭工资吃饭,双职工家庭出身的我条件优越,不愁吃穿,母亲可怜珍娘的辛苦,常常把两兄妹接到我家里玩,给他们做衣服,养得胖胖的再送回去,我们三个孩子在一起玩,我总是一幅娇生惯养的公主模样,颇使气使,经常指手划脚,我说,阿伟做,我们两人一起欺负阿莲,有一次我们用绑猪的绳子把陈莲绑在家门口的木瓜树上长达半个小时,直至母亲回来解开绳索把两个肇事的孩子痛骂一顿才完事,我家隔壁的邻居陆老头是个可恶的老头儿,他经常笑咪咪地看着我和阿莲,然后招手把我们叫到他身边去给我们吃糖果,这时候他就在我们身上摸来摸去,不解人事的孩子只是惶恐地看着他,回家告诉了家长,家长大怒,从来为人和气,不与人纷争的母亲和老头大吵一架,在旁看架的孩子刚开始还瞧稀奇,过得一会儿就有些倦了,阿伟就拉我们走,走到门前不远的菜地里去,阿伟说:那老头欺负人,我们把他的菜拨了。
  那时候,每家人户都种得有自己的蔬菜。老头家的菜种得离家门口稍为远一点,在河边,春天里,满地的菜豌豆长得嫩嫩的肥肥的,很讨人喜欢。
  于是我们就把整块地里的豌豆全部拨光了,阿伟又从家里偷来一个小铁碗,我们跑到河边去烧豌豆吃。
  那豌豆的滋味美极了,没油没盐,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美味可口的烧豆子。

  又过了几年,我们都上学了,这时我家已从郊区搬进了城里,珍娘也如愿以偿地把一家三口从农村户口转为了城里户口,告别了那阴暗的小平房,住进了高楼,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而阿伟两兄妹的却相反,阿伟父亲坚信黄金棍下出孝子的古训,从来都是一言不合,挥起老拳便打,有一次为了阿伟考试不及格,他解下皮带将他打得死去活来,连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一旁的母亲劝解无效,气得转身就走,对他说你打吧打吧,我再也不来你家了,你打死了你儿子你就满意了,他才丢开皮带,又骂了几句,才拿起碗来到供销社去买豆腐,半小时后他又回来了,脸色铁青。
  阿伟,你给我过来!
  阿伟往后退了几步,满脸惊恐。
  阿伟父亲抓起身边的一根板凳就开始没头没脑地朝自己的儿子砸去,一边砸一边骂:
  你这个败家子,你这个败家子,看我打死你!
  我母亲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陈家源,你给我住手,我一来你家,你就拼命地打小孩干什么?是打给我看吗?好,我走就是了。
  阿伟父亲大惊,忙拦住朝外走的我母亲。
  莫走,莫走,我是教育小孩子嘛,你认真干嘛,我不打就是了嘛。
  后来我们才明白是阿伟父亲在供销社买豆腐时,忙着和漂亮的营业员讲话,讲着讲着旁边有人把他的碗拿走了都不知道,后来发现了,越想越气,就说是阿伟淘气,害得他脑子都糊涂了,回来拎住阿伟就下了痛手。

  我小的时候,对阿伟的记忆总是和挨揍有关,他总是挨揍,阿莲也挨揍,只是在我们都长到十来岁的时候,阿伟父亲可能觉得孩子大了,才稍稍地住了手,那时,珍娘的户口也转了,还安排了工作,家里经济条件大为好转,阿伟父亲也年满四十,人到中年,终于想通了不再出去和别的漂亮女人调笑,而呆在家里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了,只是阿伟的成绩总是很差,我父亲为此托人让他留过两次级,转了两个学校,最后在阿伟十七岁的时候初中毕业考进技校学汽驾,阿莲也于同年和她哥哥考进同一所学校,这时候,阿伟父亲的脸上就老挂着笑容,他的脾气明显转好,对孩子也和气多了,阿莲一进技校就谈了对象,男友是她的老师,阿莲虽然一直穿着很普通,可是年纪越长,越长显出她那天使般的脸蛋,魔鬼一样的身材来,即使厚重的衣服也遮不住,男人的眼睛都是有穿透力的,可以透过衣服直逼禁区,看清女人每一个部分的内容,阿莲男友的眼力不错,他挑到了一个上品女人,青年老师在看上了自己的学生之后,就打听阿莲的情况,知道她有个哥哥在同一个学校,于是青年老师对阿伟特别友好,阿伟是个心热的人,有文化的老师对他如此之好,他毫不犹豫地就将他当成了铁哥们,于是青年老师放假时候就堂皇地住进了阿伟家里,身份不明,我母亲问及时珍娘只能支唔说是阿伟的朋友,青年老师住在阿伟家里,很勤快地做着各种家务事,来到我家也包下了我家所有的碗筷,我母亲因此和珍娘一起笑逐颜开,认为阿莲终身有靠,青年老师姓李,小李的身份因此先在家长中得到承认,阿莲也就只好认了,十七岁时阿莲就为小李流了第一次产,后来流产就成了家常便饭,那时我已经进了外语学院读书,一回家我母亲就在餐桌上很神秘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阿莲肚子大了?
  我摇头。
  我母亲就很兴奋地给我说阿莲已流了不下三次产,以前很丰满的女孩子已经完全地消瘦下来,我就说:好啊,减肥嘛,这样有效,,倒满不错。
  那个假期我看见了阿莲,鲜花一样娇嫩的阿莲已苗条得如同一根棍子,只是胸部依然挺拨,而她脸色憔悴,看上去不似十九岁的女孩子,倒象个青年妇人一般。
  那个假期我还看见了红梅:阿伟的第一个女朋友。
  我在见到红梅前就听说了阿伟的总总优良事迹,据说她长得小乖小乖的,很可爱的模样,追她的男孩很多,而阿伟一见就动了心,因此就花了很多的工夫追到女孩,做了她的男友,阿伟在她家里的表现可以和小李的表现媲美,在家里从不做家务的阿伟将能量全部储存到了红梅家,茶前饭后十分精心,阿莲偷偷地笑着对我说:知道吗?阿伟还给红梅洗内裤呢。
  红梅的确如阿莲所言,长得很乖巧,她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女孩子,她在家里是独女,多少有些娇惯,看到娇滴滴的女友,阿伟自觉自愿地把所有的家务全部包了下来,包括洗手帕,内裤什么的,阿伟对她很好,我想阿伟很爱她,想和她走一辈子,虽然那时的他们也还年轻,而想与一个人走到天长地久的年龄不需要一定得饱经过沧桑,这真是件让人听了很感动的事情,热爱打架滋事让父母头痛不已的阿伟想与红梅共老此生。
  而世界总是在变,天长地久总是童话里用的语言。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回P城做了一家外贸公司的翻译,阿伟也在那年从技校毕业,分配到了市郊的一家工厂上山采矿。那家工厂的效益很好,阿伟一个月可以拿到上千元的工资,这使他在妹妹出嫁的时候一挥手就给了阿莲两千块钱,阿莲在不满二十岁的时候结了婚,珍娘他们无法容忍女儿的肚子一再地大起来,就在阿莲末到法定婚龄时求我父母帮他们出具了假证明嫁出了女儿,阿莲在结婚后的第二个月就又有了身孕。这一次,她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也许是从前流产过多的结果,阿莲的身子极其虚弱,总是流血不止,珍娘担心女儿会成习惯性流产,再也无法生育孩子。
  阿莲终于在第五个月的时候情况稳定下来,这也是红梅和阿伟分手的时节。

  美丽的小女孩子终于无法忍受与男友的分离,那一年厂里来了一名大学生,大学生对红梅一见倾心,终于让女孩点头答应与原来的男友分手,做了他的新娘。
  那时候我一直没再见过阿伟,我的工作一直不稳定,一年内我换了三份工作,也无暇顾及童年的伙伴如今的际遇。

  我二十一岁那年离开了外贸公司,到P市中专做了英语教师,正巧小李也调任到了这所学校,于是我开始和阿莲重叙童年的友谊,日日地来到临产的女友身旁与她一起听着胎儿的声音,想着一些过去的岁月,很甜蜜的感觉,阿莲告诉我阿伟一直没有再有过女朋友。
  阿莲有一个女友小娟,小娟肤色白皙,是P城里女孩子少见的白嫩,P城因为太阳日照强烈,所有的女孩子都面黄过人,早早地青春流逝做了妇人,而小娟皮肤可以说是吹弹得破,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稍有些驼背,小娟很喜欢阿伟,常常来阿伟家和珍娘聊天,帮她做饭,洗衣,珍娘热切地希望阿伟可以和这个好女孩子恋爱结婚,演完人生的戏剧,小娟曾送给阿伟一面玉,想保佑他平安,阿莲,阿莲父亲,珍娘,我父母,所有的人都喜欢死了小娟,除了一个人:阿伟。
  至今我母亲都不能理解阿伟不爱小娟的理由,这样好的女孩子,,人见人爱的女孩子。
  阿伟后来告诉我他觉得和小娟无话可说,说不到一块去。
  阿伟不是个浪漫的男人,他抽烟,喝酒,打架,对朋友很好,也很实际,他不象是个热爱浪漫,跟着自己感觉走的男人,那种纯情男人我只相信在电视上,校园里会存在过,而阿伟不应该是。
  而阿伟和菩萨在一起的理由就是他们有话可说。
  菩萨是个从农村里顶替父亲来城里上班的女孩子,菩萨长相平平,传言说她为了在班里站住脚和自己的师傅睡觉,在和阿伟谈恋爱之前有人曾给菩萨提亲,菩萨的头一个句话就是:我要找个条件好的。
  阿伟条件不错,有房子,父母有退休金,没有任何负担,在P城里,阿伟有良好的条件。
  珍娘为此和阿伟父亲一起生了很久的气。
  阿莲也不喜欢菩萨,这女孩子身上有种风尘气息,全然不似从农村里来的姑娘。
  珍娘和阿伟父亲软硬兼族,告诉阿伟农村里来的女孩会有一大帮乡里亲戚,这些亲戚会将他家的门槛蹋破,传言菩萨是个不正经的女孩子,和她师傅睡觉,等等,阿伟父亲为此暴跳如雷,而阿伟不为所动,仍然继续在和菩萨交往,交往了一年后,阿伟已年满二六,二十六岁的男青年在P城里如果不结婚,已经该列入大龄困难户之列,阿伟父亲终于默认了菩萨的存在,有媳妇总比没有媳妇好,遇到阿伟这样倔强不知好歹牛一样的儿子,阿伟父亲的武力已失去了威慑力。
  这里我已离开P城,来到成都读研,我很少回家,只在今年春节回去看望父母时,又谈起了阿伟。
  母亲说阿伟已和菩萨分手,菩萨是个脾气极坏的女子,她无数次地在和阿伟吵架后提出分手,又无数次地重新回头,终于有一次,菩萨在看到阿伟和一个女同事说了几句话后醋意大发,将阿伟的传呼机摔到了五楼下,阿伟终于和这个女孩自动分了手。
  阿伟在二十七岁时又成了光棍。
  母亲说珍娘告诉她有人说阿伟在和一个比他大三岁的离过婚的女人来往,那女人有一个三岁的孩子,珍娘为此忧心如焚,而又不敢让阿伟父亲知道这件事情。
  母亲最后说:阿伟是个没福的孩子,他没有好结果的。
  春节到了,几个朋友从成都来到P城,想顺路到丽江去旅游,P城里有一处著名的二滩水坝, 这也是P城里唯一的景点,朋友在大年三十那天来到P城,我们一起出去找车去二滩,大年三十时分,所有的出租车都疯狂涨价,高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奔波了大半天,终于泱泱而归。
  母亲说不着急,可以问问阿伟,他有很多司机朋友,肯定可以找得到的。
  于是我打电话给阿伟,阿伟只淡淡地说了声,没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阿伟就开车在我家门口等候了,阿伟说借朋友的车,自己开来比较合适,那天早晨我看着久别了的阿伟,我们已有数年没见面了,阿伟明显地长胖了,很憨厚的模样,就是P城里很常见的工人的样子,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忽然间我觉得非常亲切,仿佛童年的时光又回到心头,于是我高兴地大笑着,介绍他给我的朋友认识,坐在驾驶座旁边的副座上,我开始咭咭呱呱地和他说话,记忆中,只有童年时候我们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成长的年月里我们已经变得彼此陌生,而在温暖的阳光下童年的友谊重回心头,我看着阿伟笑,淡淡地谈一些别来事情,一路上我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说着话,公路两旁,亚热带的春日里阳光无比的灿烂,走在阳光下人的感觉已不是春日的温暖,而是灼热,道路旁就是雅龙江,江水青青绿绿,岸边稀稀落落地盛开着攀枝花,这座城市的春日里从来都盛满了攀枝花,大朵大朵的红花,开花时分没有一片叶子,满树的跳跃着的红,直到花都开尽,绿绿的叶芽才慢慢地缀满,我指着那些盛开着的攀枝花告诉很骄傲地告诉同伴那就是我常常对他们提起过的花朵,而同伴只是善意地附合着我,显然对此没有与我同样的热爱。
  车到二滩,我们停在水库与拦河坝前,朋友都跳下车去,很兴奋地呼吸着沾满了水雾的空气,水库座落在群山怀抱里面,刚刚落成的大坝横在江中,坝上是清清的水,印着蓝天的影子也绿绿的,坝下是一条河,风从山里涌来,吹乱了我们的衣裳吹痛了我们的眼睛,同伴们笑着在拍照,我在一阵阵的山风中缩了缩脖子,回头看看车子,阿伟已将车停到道旁,静静地坐在车里,我走过去。
  阿伟,怎么不出来?
  来得太多了,我就在车里呆会儿。
  我想了想,也钻进车子,笑着说:
  阿伟我很久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了,咱们聊聊吧。
  我们坐在车里东一搭西一搭地聊天,阿伟告诉我他正在轮岗,轮岗的意思就是五个人轮着做三个人的活,他早已经从郊区调回了城里,可是一回城就赶上公司大裁员,我做出随便的态度问他有在恋爱么?阿伟只是吐了口烟圈,没有说话,过一会儿朋友照完相回来,阿伟载着我们停到了另一个地方,车子斜斜地朝水库边上开去,看上去就是要直冲下江水的模样,我叫起来:阿伟这能行么?不会掉到水里去吧?阿伟说没事,于是我歇息了五秒钟,在看着红红的出租车往莫测的深水前进时,我终于大叫起来:阿伟你停下来吧,不开了不开了,我害怕!全车的人都笑起来,阿伟也笑了,就停下车,很宽厚地对我说:你们去玩吧,别掉下去了。
  我们很高兴地下车,贪婪地看着那蓝天,白云,绿水,红红的攀枝花,阿伟也坐在江边的一根圆木上,呆呆地不知想着什么。
  阿伟,这儿真好,我喜欢水,这么干净的水我真很少见到。
  阿伟仍在抽烟,凝视着江面,忽然说:
  我今天本来想带一个人来的,就是坐不下了。
  呵呵,为什么不带来?女朋友么?我很乖巧地问,装做不知我母亲曾经提过的言语。
  女朋友……不算吧,,我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伟,你爱她么?
  爱?不知道,我只觉得我们很象,比如说,,很多时候,看到同样的东西,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而我们会同时地想到同样的事情,我给她打电话永远打不通,我们很少通电话,可是我想起给她打电话时,她也肯定正好想起来要给我打电话,所以我们永远都打不通。
  我没有说话,只看着他,阿伟的表情有些怔忡。
  你知道吗?她离过婚的,阿伟突然笑了:
  为了我!
  我们都沉默了。
  半响,很迟疑地,很艰难地,我开了口:
  阿伟,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你那样的感觉,只是,我只是觉得,也许人这一辈子只能真正地去爱一个人,不可能更多,而当他遇见这个人时,也许他还太年轻,不知道珍惜,也许时间已经晚了,道义的和其他种种的原因仍然使他们不能在一起,红梅是你的初恋,也许你并没有十分地爱过她,因为那时你还太年轻,不懂得该如何去选择自己的爱人,而这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只是,也许你们才是最适合的,这一辈子你可以遇见的真正的该属于你的女人,可是,你们相遇得,也许是太晚了。
  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造化,总是这样的,我叹口气。
  阿伟忽然笑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我和她第一次在一起的时间,今天十二月二十六日,我们约好了,无论可不可以在一起,都要聚聚,庆祝一下我们可以相遇。
  我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阿伟,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想到过你会是这么个性情中人!

  那天晚上,我买好车票,准备和朋友一道去昆明旅游,阿伟仍然开着朋友的车来为我送行,火车十二点一刻发车,十点钟,阿伟开着一辆小面包车过来了,提着行李,他悄悄地说:待会儿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我笑了,车开出我家居住的居民小区,阿伟停下车,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她上了车,阿伟大声叫道:樱,这是杜娟,然后指着我对她笑: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小樱妹妹,这是她的几个朋友,于是我对杜娟笑了笑,赞扬她的好名字,然后告诉她阿伟哥今天在二滩的时候很惆怅,希望那时候她也可以与我们在一起度过那很开心的时光,我一边说话一边粗粗地打量了她几眼,杜娟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毛衣和皮短裙,夜色中,仍然可以看见她很精心地化过妆,她对我微笑,然后转头看着阿伟,阿伟说时间还很早,我们可以一起去喝点茶唱唱歌再走,于是我们一行七人就来到附近的一个OK厅里唱歌,阿伟的兴致特别高,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然后和杜娟唱情歌对唱,我一直在偷偷看着他们,即使我们七个人坐在一起,杜娟却只偶尔回头对我笑笑,她一直用一种很温柔很专注的目光在凝视着阿伟,而一旁的我就一直在悄悄地看着她,也看着她身边的男人,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可以如何结局,我只知道就在我身边,一个被无数人重复过的故事正在开始,这故事仿佛有着许多头绪,而又纷乱无章,我还知道那一夜我明白了一个女人可以用一种怎样的神情去注视一个男人,那时候,整个的世界在她的眼中都不再存在,唯一有意义的存在就是那个普普通通而又温柔无比的男人,那时候我心中酸楚地想起了一些关于爱的神话的破灭,想起了阿伟生命中来来往往的女人,也想起了自己生命中来来往往的人们,我想起自己对阿伟说绝大多数人注定不能与他们所爱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相遇,人们在经历过许许多多爱的苦痛与悲哀后, 岁月已惭惭地消磨去了曾有过的激情飞扬,只能悲哀而无奈地这样去注视自己的爱人,等待最终的尘埃落定时,伸手来握得那一把的破碎虚空。

  一个月后,母亲打来了电话。
  阿伟出事了。
  母亲说杜娟的前任丈夫,也是阿伟从前的朋友终于在上周的某个晚上,提着一把菜刀踢开了曾经是自己的家门,其时阿伟正在和杜娟说话,男人握着菜刀追赶着阿伟,最后逼得阿伟从四楼上跳了下去,至今昏迷不醒,母亲说阿伟一直是个没福气的孩子,阿伟的父亲和珍娘哭了几天几夜,母亲说她认识了阿伟父亲三十年,第一次看见他哭泣,并且不吃不喝,彻夜不眠,其实他一直很爱阿伟,只不过表达的方式有些粗鲁而已。
  我早已泪水盈盈。

  三月四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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