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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将死


作者:Jean Jiao
  对面那个医生已经是第三次问放儿:“你的家属来了吗?”于是她想自己可能要死了。奶奶出事前爸妈就是这样被叫到医生面前的,死亡好象一个秘密只有在这样的询问背后才显得顺理成章。放儿不得不向医生撒了个谎,说她独自在上海工作,家人都在天津,有什么话请医生直接对她讲,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医生很为难地抽动了一下嘴角,这使她四、五十岁的美貌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皱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放儿注意到尽管她的皮肤红润光泽得不象她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所应该有的,但颈部的皱纹和下眼睑的浮肿却是和岁月出奇的和谐。医生声音轻柔态度和蔼地说放儿得了肝癌,已进入晚期,可能还有半年的活头。
  象所有电视剧中演的一样,当被告知死期将近的时候,放儿没法听清医生接下来都讲了些什么,就如放大了的特写:医生的嘴不停地开开合合,放儿却傻楞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幕无声的哑剧。
  肝儿骤然间疼了一下,把放儿从电视剧般的情节中拉了出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的褐色大门外了。这个发现证明了她在死亡面前的无能——只不过听到它的名字就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于是她不得不为自己感到惭愧了。可是,可是三十岁不到的人谁会对死有准备呢?
  一辆火红的BMW从身旁急驰而过,象一道红色的闪电,把路面上的雨水溅起无数优美的弧线。那弧线很象奶奶死前扬起的手臂。奶奶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放儿和她的爸妈一直在和奶奶的手臂作着斗争。奶奶是死于肝癌的,死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是觉得很疼,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挣扎着把手臂伸出医院那白色的床单,放儿或她爸妈就含着泪紧紧握住奶奶已经是骨瘦如柴的手,把那条代表着疼痛的手臂放进被单之中,好象为了在下一次疼痛袭来的时候奶奶还可以用这条手臂来抵挡它。放儿想也许我也和奶奶一样会以扬起的手臂来标志自己的死亡吧。这手臂让她觉得活着是一种幸福。
  她开始后悔没让洪陪她来医院。一个人的死亡在另一个人看来可能并不是那么可怕,让他持有她死亡的秘密可能对两个人会比较好一点。她是太急于拥有那个秘密而忽略了秘密的内容。放儿开始讨厌那个四、五十岁还风韵尤存的医生,是她象个拙劣的说故事者故意卖着关子让你不得不催她快点说出故事的结局,看是否和你预料的一样,哪怕结局本身会让你多么的失望。该死的大夫,该死的洪。想到洪,放儿不得不赶快回家了。她撑起雨伞,顶着风加快了步伐。洪是个勤快的老公,家里的厨房间和卫生间从来都是他来清扫,买米和修马桶之类的活儿也全部归他,可惜他不会做饭。尽管放儿在家干的活不是很多,但她还是觉得家是一种挺累赘的东西(结婚前放儿可并不这么认为)。很幸运她们结婚两年来谁都没提过要孩子的事,就象认准了孩子是灾难的象征一样。
  象每个周未一样,洪正在家里紧张地进行着电脑游戏,对放儿的归来表示了最简单的问候之后继续埋头苦干下去。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对洪和电脑游戏的关系表示愤慨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是农夫山泉,“味道有点甜”的那种,但嘴里还是涩涩的象她最近的生活。她想医院的事还是先别告诉洪了,在两个人现在的状况下,洪要是知道将和一个快死的人生活半年,他会以怎样的目光来看她呢?而她又怎样在那种目光下生活呢?他即使彻底离开工作,离开游戏,时时陪着她,也不过让她觉着洪在可怜她罢了。况且在洪的目光注视下她可能会加快脚步走进坟墓的,倒不是因为怕给洪添麻烦,当有人注视放儿或拜访朋友后别人送她的时候她总会加快步伐,甚至小跑着离开别人的目光范围,放儿管这种不太好的习惯叫做“逃兵现象”,她也知道这样很不大方,只是改不了。
  放儿扭开收音机,开始在厨房里敲敲打打地做晚饭。收音机里一个动听的女声正在教大家如何购买电脑,她很流畅地介绍着购买电脑时应该注意的问题,尤其提醒那些想买原装机的人千万要仔细辨别原装机的真伪等等的问题,要不是说到一些极专业的用语时女主持人会放慢频率,甚至有时会念错一两个字,放儿真的要以为女主持人是计算机专业的科班出身了。放儿想这个美丽的(放儿一向认为女主持人都应该是美丽的)女主持一定正微低着她那细长、白皙的脖颈念着《计算机》报上的某篇专业文章。从懂行的角度讲,到是洪去介绍如何购买电脑比较合适,或者让洪和可爱的女主持一起主持。因为他天天都在努力让更多的人购买电脑,卖电脑是他养家糊口的行当。
  两年前放儿想买一台自己的电脑,这样工作之余她可以在宿舍里做设计,挣点私房钱。这个时候她认识了洪——某电脑公司的销售主管,两个人有了逐渐的交往。放儿并不觉得洪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一个,但却是最爱她的。她想完美的爱情在这世间怎么找得到呢?有个伴儿陪你过一辈子总比一个人形单影孤的幸福。于是一年后,两个人贷款在郊区买了房子,顺利的成了个家。
  结婚前,家,对放儿是太重要的东西。她从小是爸妈最疼爱的孩子,哥哥、姐姐也一直照顾她。直到高中,考上了区重点不得不住校,之后离开天津到上海念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的留在上海,到结婚前她差不多有八年住在宿舍里,每年回家两个月,上班后只有春节才能回家,所以她一直感觉漂泊。放儿对家的热爱不是对家中某个人具体的爱,是对家本身的渴望,是对一种安定详和的环境的渴望。就象许多人爱看电视剧一样,他们不是被电视剧的文学性.艺术性所吸引,而是电视剧使他们饭后那一段闲得无聊的时间变得愉快且轻松,至于文学性、艺术性和娱乐性不过象有人爱吃甜的有人爱吃咸的一样,在里面起了糖和盐的作用。
  放儿觉得能与最爱她的人成个家无论如何应该算是一种令人满足的幸福,但她不知道洪对她的爱也并不象她想象的那么无可挑剔。米兰.昆德拉说男人分为抒情型和叙事型两类:抒情型的男人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找一个女人的身影,因为那个女人在他心中是完美无缺的,所以他在生活中屡屡碰壁,总觉得遇到的女人有缺点或不是他想要的类型;而叙事型的男人只注意所有女人身上的优点,所以他可以从所有女人身上得到乐趣,当然如果他愿意,他会把有最适合他的优点的女人作为他的妻子。洪明显属于第二种男人。他觉得放儿是他所遇见过的最顺从也最贤惠的女性,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选。所以他主动又积极的追求放儿。因此,与其说洪最爱放儿还不如说他最爱自己的妻子。当然放儿是在结婚差不多一年以后才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头把米兰.昆德拉对男人的分类讲给洪听,洪说:“抒情型的男人实在太少了。”放儿说:“真遗憾,抒情型的女人却遍地都是。”
  男女的不同大概只能怪造物主的不公,他让女人天生比男人更依赖于感情。
  尽管放儿也知道完美的爱情无处寻找,可她还是无可避免地盼望得到它,即使因为看到了现实而不情愿的退一步求其次——希望找一个最爱她的人,也在事后发现她和他对爱的理解不在一个基础之上。放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提过家对她有多么重要的话题了。
  不过放儿和洪都是在以后才认识到他们对爱的要求不同的,在他们刚结婚的日子里,这种差别在各种各样的喜悦冲击下根本就没有露头的机会。洪和放儿差不多是在床上度过了整个蜜周(他们的婚假只有一周),他们甚至觉得身体的彼此进入使爱情也更进了一步,他们淹没在谁也不曾(不敢)相信的爱河里。放儿有时候坐在洪的怀里看他玩电脑游戏,她不懂为什么那些打打杀杀的游戏可以让洪激动得红了眼睛,不过她还是时不时用吻来为他叫好。她也会在某个时刻调皮地关掉电脑,拉着他的手走进他们装修一新的厨房,让洪陪她作饭。她会让他帮忙剥一棵葱或帮她洗菜,然后对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发笑。洪就甩着湿淋淋的手向她追打,有时也跟着她一起傻笑。
  可惜的是生活永远不会停留在某个瞬间,尽管所有的人都希望如此。放儿和洪差不多同时从梦中醒来(好在他们还能同时醒来,当然这也很悲哀)。放儿现在已经没有权利坐在洪的怀里随时把他从电脑前拉开了,相反电脑好象在他们中间耸起了一道屏障;放儿也不再做让洪陪她做饭洗碗的努力。她终于明白了洪只是要一个温顺、贤良的妻子,是张放儿、李放儿、王放儿都无所谓,只不过碰上她了罢了。洪呢?他不理解为什么放儿总是满怀热情地看着他以期望获得他同样热切的目光,为什么她的关心总使他觉得受约束,为什么她总是通过许多小事做着各种各样的暗示,让他说爱她。他们俩开始不断的争吵,故意说些很冲动的话以激怒对方,好象谁更愤怒谁就怀有对对方更多的爱。但之后不久又觉得这样的争吵毫无意义,它除了曾加彼此的不理解和怨恨外毫无作用。他们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他们所竭力付出的爱并不是对方需要的类型,但彼此又都无法对所需的爱做一些更改,于是便渐渐的疏远了,甚至最后连架也懒得吵了。每天下班后放儿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有时看看书;洪玩电脑、吃饭、稍微整理一下房间再玩电脑,之后上床睡觉。想做爱的时候俩人会在睡前聊聊天儿,故意说一些调节气氛的话,因为彼此都会有有欲望的时候,所以谁都不戳破那聊天儿里小心翼翼故作轻松的成分。他们已经记不起新婚时做爱给了彼此多么美妙的感觉,只是尽力维持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快乐罢了。
  其实放儿和洪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太注意俩人关系上的不和谐而忽视了这种不和谐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和谐,是性别所决定的差异。他们把人类普遍的大不同转加在两个小我的身上,以至使他们的生活虽不至于破碎却也不得不处在现在这个小心维持的状态之中。这是放儿和洪的尴尬,也是天下大多男人和女人的尴尬。
  放儿在周一上班时向老板提出辞职。老板很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她原因,她的回答很简单:“我不适合做设计,也不想再做设计了。”那个香港人说:“可是我觉得你是很好的设计师呀?”放儿竟有些生气了:“很遗憾,我已经决定了。”
  她很坚决地走出办公室心想:那个可怜的香港人怎么会懂得什么是好的设计呢!
  他所谓的设计不过是简单的照抄和生硬的模仿罢了。她即使花几个昼夜创意出一个自以为不错的方案,在翻看国外样本时也会发现她的想法别人早已经运用过很多次了或者觉得别人的创意比她的更成熟更完美。到最后她不得不放弃自己而“借鉴”别人的。她觉得设计是天才才能做的工作,而她和许多人在做的不过是简单的劳动罢了。她想起小时候写作文,一描写天空就是“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老师也总是在它们下面划上表示嘉奖的红线,其实这时候老师和学生都正在一个圆圈里打转,它们不无无奈地迈进前人安排好了的圈套,也不是不想出来,出不来而已。设计也是这样,发展了几千年的艺术无时不刻的包围着你,突破起来又谈何容易呢。
  放儿把工作做了简单的交代以后心情忽然间舒畅了起来。她想到这突然的辞职(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辞职)可以让她有时间慢慢走进死亡了。死对她来说就是奶奶那时时扬起的手臂,枯瘦且布满突出的血管,那手臂充满了痛苦和无法实现的希望,所以她一直很怕死。有一次她梦见她的子孙在阴冷的月光下捧着她的骨灰盒肃立着,骨灰盒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她被那个梦惊的一身冷汗。就是现在想想也还是害怕。不过放儿知道骨灰一般是放在墓地而不是在后辈手中的,但墓地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她却不知道。她只参加过奶奶的追悼会,葬礼举行的时候她已经开学了,所以没能参加。她想反正已经辞职了,何不去看看墓地呢?也许可以亲自在生前挑一块自己喜欢的墓地。
  她和单位的同事进行了简单的告别,拒绝了同事在午餐时开个告别宴的好意后就直奔上海松鹤公墓。之所以知道这个公墓是因为她总能在路口看到它的广告牌,从广告牌上放儿知道它距离她郊区的家并不算太远。车子差不多颠簸了一个小时终于在距离墓地大概50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无法开动了。前面车山车海,车子几乎是以每分钟1-5步的速度挪动着,后面的司机终于耐不住性子一把按在喇叭上不撒手了,前面的司机尽管想赶快往前开,无奈交通并不由着人们美好的愿望而变的通畅,相反,越急就离它越远。于是前面的司机也按住喇叭骂起了娘。放儿被如此之多的车挤在道中,她忽然想到今天是4月3日,马上清明了,难怪那么多车。
  好容易到了停车场,刚下车就有一堆乡下老太挽着竹篮围住了下车的客人,无非是些香烛、锡箔、鲜花篮等祭祀用的东西,拥着你前前后后地兜售,直到谁忍不住骂一句“赚死人钱的”,老太们才悻悻离去,只是不忘甩几个白眼;脾气不好的甚至嘟囔着回骂几句难听的当地土话。放儿觉得骂的也好,回骂的也好,大家都不太计较的。因为本也不该骂的,不过一般的买卖罢了。寿衣店、花圈店还不都是赚死人钱的,要是没了它们谁家死个人还不把活人急死?所以赚死人钱和赚活人钱同样光明正大。骂她们不过是个突围手段罢了。
  终于进了墓园,却也是很热闹的场面。许许多多的墓碑前摆着快餐盒子装着的饭菜,清明团子是都有的,其余有的人家摆着红烧肉,有的摆着鸡或鱼,有的摆着走油蹄膀,总之算的上是大鱼大肉吧。墓地里东一撮西一撮的人在哭,有的面无表情的在墓碑前肃立,有的对着墓碑磕头流泪,之后就把准备好的锡箔往火里扔,下风口的人被飘来的浓烟呛得不停地咳嗽,就也赶快烧了自家的祭祀品,匆匆站到上风口去了。墓园里烟雾缭绕的简直象个集体食堂。放儿的心情也被这热闹的情景感染了,她甚至觉的有些好笑。墓园与她想象的肃穆凄清简直有天壤之别,比较起来在这里死好象变成一幕喜剧了。哭的也好面无表情的也好都象是在努力完成角色的演员。放儿反倒以为这样好,起码这样的死不会让人害怕,谁不是更喜欢走进一幕喜剧呢?这么热闹的墓地,将来葬在哪块碑下倒都无所谓了,肯定不愁没人说话,没准儿还能时不时来几圈麻将。她甚至顽皮地提醒自己死前要告诉洪清明时别把大鱼大肉摆在她坟前,她要让他摆菠萝和香蕉,她喜欢吃水果。
  她的肝剧痛起来,她不得不找个空坟头坐下歇歇。她低下头倒吸一口冷气想缓解一下疼痛,发现脚下一队蚂蚁正有序的忙碌着,有一只竟背着半个酱油色的米饭粒儿。放儿咧着嘴笑了,她还得嘱咐洪把供给她的水果蒙上塑料布,她可不愿意和蚂蚁共享美食。这时一个男人的呜咽声传来,放儿一向不喜欢男人哭,扭头去看却并不是想象的那么没主意没脾气的奶油小生,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长脸男人席地坐在放儿侧面的墓碑旁,突出的眉骨下一个又高又长的鼻子十分引人注目。他的身材比较粗壮,又宽又厚的肩膀很有力的抽动着。他面前的墓碑前什么东西也没摆,他只是坐在那略带压抑的哭着,一边还用手指在墓碑上抚摸。放儿随着他的手指朝墓碑望去,上面简单的写着两行红字 爱  夫
            妻
            王  李
            临  子
             之           墓
  字的上面是并排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位长发微黑的女子,微圆的脸,平静如水的目光;另一张却是那个长脸男人的照片。放儿知道墓碑上死人的名字才用红字的,立碑的活人名字应用黑色的字写在旁边,且活人的照片是不上墓碑的。她想旁边的这个叫李子的男人一定是个痴情的人,也许他们有一段美艳绝伦的爱情故事,也许他们同舟共济过一段艰难困苦的岁月,也许他们只是快快乐乐地过了一段平凡的普通人的生活,但不管怎样他们彼此深深热爱着,他们从对方的快乐中得到了自己的快乐,也从对方的死亡中得到了自己的死亡。放儿不知道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后李子(如果还活在世上)还会不会象今天这样,不摆祭祀品,不烧纸钱,只是席地坐在墓前抚摩着妻子的墓碑哭泣,但她被眼前这一幕深深感动了。如果她是地下的王临她会微笑着用自己的灵魂拥抱眼前这个男人的。放儿忽然间远离了嘈杂的墓园和她疼痛的肝,停留在那个男人的悲哀之中。她恍惚觉得那个叫李子的男人正在抚摩的是王临的身体,他粗糙的指尖轻柔的划过她的下颌,沿着欣长的脖颈下行,停留在她颤动的双乳之上反复摩挲起来,他甚至轻俯下身去吻那微红挺拔的尖峰了;王临始终带一丝娇羞笑着,眼波媚媚的一反照片上的平静如水。放儿想王临生前他们一定就象这样爱着,那娇羞的笑始终让李子奉若珍宝。李子是不敢也不能在墓前摆祭品,烧纸钱的,因为他知道那样的话他的王临就彻底死了,彻彻底底地躺在那块冰凉石板之下了,她的笑也将凝固在地下不再动人,而他就不得不把王临当死人一样供着,象其他人一样以活人的身份来哭死人了。这恰恰是他无法做到的,他的王临没有死,或者他已经同王临一起死去了,他们是在同一个世界相诉衷肠呢。放儿由不得哭了起来,她的心好疼,那男人微微抽动的肩膀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心,她不知道是他们的幸福让她如此悲哀还是他们的悲哀让她如此幸福,她就那么静静地淌着泪,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为什么总在别人身上看到完美的幸福而自己却得不到呢?为什么她如此厌弃这个世界以至于刚进入墓园就忙着挑选自己的墓地;确定自己的祭品,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看了呢?钻在这冰凉的石碑下又有什么快乐呢?也许她到死也得不到完美的爱情了,但半年的时间也许可以让她改善一下和洪的关系,两情相悦是一种多么令人感动的幸福啊。也许她以前要了太多不该要的东西而又没有给洪以她应该给的;在爱情上她始终把自己放在高高的尖塔之上,却忘了洪本该有和她一样的地位。她希望至少在洪死前他愿意把他的照片和她的并排放在同一块墓碑之上,而不是放不放都无所谓,她想她还是离不开洪的。
  放儿起身离开墓园的时候心情已经不在悲哀了,她甚至有点快活地抹着刚刚流过泪的眼睛走出墓园。阳光一下子变得很亮,刺得她眼睛生疼,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揉了揉,想着回去到超市买点好吃的,晚上犒劳犒劳洪,也犒劳犒劳自己。
  超市里意外地遇到了风。风是她原单位的同事,大学毕业时和她分在一起,放儿做包装设计,风做外贸,她们曾一起住过一年八人一间的宿舍,后来放儿跳离原单位和另外两个同事单独租了间房,再后来放儿买房结婚,偶尔和风通通电话,见面倒是没几次。风永远象她的名字一样风风火火的,拍着她的肩膀问:“没上班啊,怎么在这儿闲逛?”
  “我辞职了,你呢,怎么也在这儿?”
  “啊,在家做好太太了?我可没那么好的命,我这是昨天加了一晚上班儿,今天中午才起床,正想买点好吃的给自己补补呢。”
  放儿倒给风说得红了脸:“你瞎说什么呀,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我今天刚辞职,洪还不知道呢。也好久不见了,不如就去我家聚聚,咱俩儿说说话,晚饭我包了。”放儿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了,她奇怪自己怎么这么爽快就约了风,以前她是很少拉朋友去她家的:刚结婚是和洪好的一个人似的,只想两人整天腻在一起,想不到有第三者的存在;之后两人关系又一直不冷不热的,放儿怕朋友来了受冷落,大家尴尬,所以偶尔有事总是打电话或约了朋友找个茶馆泡泡。今天她好象破了例,不过风已经喜笑颜开地点了头,还嚷着说放儿买的新房她还没有见过,这次正好一并看看。于是两人买了一只烤鸡和鱼虾之类的半成品,又到菜场拎了点青菜相拌着往放儿家走。
  放儿的家装修的简单而实用:一个二十几平米的客厅一边是丹麦款式的布艺沙发和组合家庭影院,一边摆了张六人座的西式实木餐桌;厨房和卫生间都是雪花白的大理石台面,地面间隔地铺着褐色和白色的地砖与厅和另外两室的楠木地板既形成了统一又存在着对比;家具不多,也都是线条简单的实木家具,表面漆清漆的那种,只工作间倚窗放着的一张L型书桌是防火板的,极大,足够两人同时使用,是放儿看书和洪玩电脑的地方。风一边看一边不住口的赞叹着,最后竟一下子扑倒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说:“羡慕死你了,我要是有这么一间房子,那就‘朝有房,夕死可也’了。”放儿被风不伦不类的话逗笑了:“有了房子怕你就舍不得死了呢。你想看电视、看书还是听音乐?我去准备饭菜。”
  “算了吧,我不放心你的厨艺呢,住宿舍时你能把米饭烧成粥,还是我和你一起做吧。”
  “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去,总烧咸的没法吃的菜还美其名曰‘请客’。我现在是大厨了,家里饭菜全是我做的呢。”放儿一边回敬着,一边却并不推辞,把刚买的青菜让风帮着摘。两个人很快备好了六菜一汤的晚饭,洪却迟迟不见回来,放儿打到公司去问,却是没人接电话,就打洪的手机,洪说正在客户那讨论个方案,不回家吃晚饭了,让放儿不要等他。放儿于是要风开吃,风却觉得这么多菜干吃浪费了,不如下去买点酒来尽兴,放儿就想起结婚时买的一瓶王朝干红一直没开过封,于是从柜里翻出来,又拿了两只酒杯,两个人对酌起来。酒是放儿喜欢的酸甜口味,风却不喜欢似的皱了皱眉说:“阿强走后,我已经一年多没喝过红酒了。”
  “阿强在美国怎么样了,有希望接你过去吗?”
  风不在意似地泯了口酒说:“我们三个月前分手了。别这样看着我,以前你和小林不是一直劝我晚散不如早散吗?我年纪也不小了,阿强在美国平民百姓都算不上,一边洗盘子一边念书也够苦的了,哪有精力和办法管我呢,两人一提这事就百转惆怅的,不象谈恋爱倒象开诉苦会,邮票钱都花在流眼泪上了。想想还不如潇洒点分手算了,你和小林怎么劝我来着——长痛不如短痛嘛。”
  放儿给风这么一说反倒无言以对了。阿强三年前去美国读研,说是让风等他三年,之后想办法把风接到美国去,当时放儿和同宿舍的小林就劝风别犯傻:
  隔着太平洋和三年漫长的时间阿强的那点承诺根本就禁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雨打,还不如趁早和他散了,自己也好趁年轻再找个朋友。当时的风是很固执的要从一而终的,现如今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虽说应了放儿的预言却让她多少有些难过。放儿不由得想起了李子在墓碑前抽动的双肩,真情难得呀!放儿默默的干掉了面前的红酒:人但凡想活得快乐一点就有东西拦着你,感性的人在生活中处处碰壁而理性的人又很难体会到生活中的快乐;毕业后自己忙着挣钱活命,结婚,买房,装修,买家具家电,象个陀螺似的团团转,根本就忘了体会生活,现在好,就要撒手西去了,怕是一辈子与快乐无缘了。放儿懵懵懂懂的想着,也不劝酒,自顾自地饮着,竟不知不觉有些晕了,嘴巴不知道开始唠叨点什么。风说她醉了,要扶她上床;她一连地摇着脑袋只顾握着酒杯喝。后来洪回来了,把他架到床上。她觉得躺在床上的身体轻飘飘的象要飞上天了。她好象又看到了奶奶慈祥的面孔,平静的目光和墓碑上王临的一模一样,奶奶平伸双臂说:“放儿别怕,来吧,这里很快乐。”放儿正要朝奶奶奔去,忽然觉得脸上一凉,是洪拿着湿毛巾在给她擦脸,风却不见了。见放儿睁了眼,洪就问道:“我刚把风送走,她说你今天辞职了,怎么回事?”
  放儿捧着洪拿着毛巾的手哭了:“洪,我不快乐,我不快乐呀!活着很好,可是我不快乐呀。我要活得快乐,也要你快乐,洪,你快乐吗?跟我一起飞吧,我要飞了。”放儿朦胧着双眼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因喝多了酒脸颊和双唇晚霞般地烧着,捧着洪的手一会抓紧,一会又松开来甩到耳边,象是在说:“算了,随它去吧。”洪的心紧缩了,这是他第一次见放儿醉酒:放儿是北方人,一向有点酒量,又是个坚强的人(洪一直这么认为)不会借酒消愁;偶尔陪他喝酒,也因为他的酒量很有限——甚至不如放儿,所以两人从来没喝多过。猛然间见放儿醉成这副样子,听她不停念叨“自己不快乐”,洪觉得心里难过。他帮放儿擦干了泪湿的脸,什么也没再问,温柔地抚这放儿的脸说:“放儿睡吧,别说了。”放儿却仍旧念着“我不快乐我要飞了”的话,差不多十二点钟才喘着粗气渐渐睡去;
  而洪的心中还在响着放儿的醉话,他靠在床头,点了根烟:也许放儿和她们老板吵架了?要么放儿遇到了意外?她一直是个坚强乐观的人,不至于平白无故地辞了职,又借酒消愁,也许她在发泄对我的不满意?洪无头绪地猜着,烟卷快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掐灭了烟,倒头睡去。
  第二天,洪并没有追问放儿辞职的原因(放儿也没有解释),倒是安慰放儿不要着急,慢慢找工作,或者在家歇一两个月再说。放儿只是点头,肿着一双眼睛一边准备早饭,一边对洪说她也正想歇一两个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除了跟自己疼痛的肝做斗争的时候以外,可以说放儿过着很悠闲的日子:每天收拾一下家,做一顿晚饭(中饭和早饭只随便吃点儿面包点心);看看自己喜爱的小说;累了就眯一觉或者躺在楼下的草坪上晒晒太阳。放儿发现一周前小区门口沿河的光秃秃的水杉,几天内就泛起了盈盈的绿意,朦朦胧胧绿色烟雾样的挡在眼前;三楼的白色京巴狗也好象比以前活泼了许多,雪球似的在小区的草坪上滚来滚去;阳光也一天比一天明亮了,除了清明那天飘了点小雨,其余的日子天气都过节似的好,放儿后悔以前为什么没有这样过过日子,心里由不得有点遗憾。
  礼拜天又是个晴天,有小风阵阵,洪出乎意料地丢开了他的电脑,拉放儿去人民广场放风筝,说是在单位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看到人民广场上空飞着五颜六色的风筝,煞是好看,不如也去玩玩。放儿虽然想不通洪这个电脑虫子怎么有了如此浪漫的提议,却依然是一脸的欢喜。两人匆匆吃了早午饭(对于早饭而言太晚,对于中饭而言太早的一顿饭),放儿拉着洪就走,象是怕洪反悔似的,一路上还兴高采烈讲着小时侯奶奶给她做的蜈蚣风筝如何引来小朋友的嫉妒,又讲那风筝飞的如何如何高,足足把一百米的线放了个精光------放儿自顾自的大声说着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洪觉得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妻子倒象是他的女儿呢。
  人民广场上天上地下的都很热闹,哪哪都是大人、孩子,还有不少情侣:
  有的举着风筝站着,等待一阵风来就放飞;有的拉着风筝在人群中左躲右闪地跑着;有的手握线轴忽快忽慢地放着线;还有不少看客找一条阴凉的石凳一躺,看天上老鹰、蝴蝶、燕子、蜈蚣,甚至还有一个孙悟空高高低低地摇曳成一片风景;
  也有一些外国人路过这里由不得停了步,一手搭个凉棚,冲着天上指指点点地赞叹。大概天上飞了太多的风筝,广场上养的几百只鸽子却都不愿意“升天”了,它们一群群的在闪着点点亮光的绿草坪上散步:小脑袋一伸一伸的,小胸脯一挺,雄赳赳的对天上漂亮的风筝不屑一顾,偶尔有路人走过,它们就灵活地一跳闪开,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它们那将军似的散步。
  广场上卖风筝的很多,但没有放儿想要的蜈蚣,就挑了一只黄黑相间的老鹰,找了个人较少的地方,洪托风筝,放儿拽线,两人没费什么劲儿风筝就扶摇直上了。放儿很灵巧地控制着风筝的方向,有一会险些和旁边的蝴蝶缠在一起;
  不过随着那鹰越飞越高,放儿已经不再担心被左邻右舍打扰了。她的鹰好象要飞到太阳上了,放儿高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风筝平稳下来一阵以后,放儿让洪来放一会,自己找了条阳光下面的石凳(阴凉处的石凳早已坐满)坐了下来,眯着眼看洪手忙脚乱的样子。地面的风这会儿好象小了,不过天上的风筝倒象是没什么变化,放儿想天上风大呢,奶奶在那可能会凉呢。可惜日子不能象今天这样过下去,自己就要去见奶奶了。想到这,又怪自己得了要人命的病,而以前又不知道日子可以有不同的过法,就象风筝一样,把它放上天了,它就美的摇头摆尾的让人赞叹,摆在家里却不过是块不起眼的破布。当生活一寸寸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觉得它烦,觉得无奈,觉得它处处跟你过不去;可一旦要失去了又觉得它也给过你和将要给你许许多多的实在和幸福,你不会体会罢了。放儿觉得生活的“围城”不到生命消失之前是谁也冲不破了。
  放儿慢慢地躺下身去,一丝微凉的水滴飘到她的唇上,她知道是风把旁边喷水池的水送过来了,微微抿了抿嘴唇:水有点儿甜,倒象比家里的“农夫山泉”好喝;中午的阳光热力十足的撒在身上,她觉得温暖的同时又觉得很刺眼,就想也许可以在这睡个午觉,于是放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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