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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和我一样, 我把自己, 交给一副纸牌。 来自遥远地方的纸牌,它的主人亦远走高飞。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让我碰上了。一个不知道来龙,另一个,不知去脉。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经常在不同的阶段寻找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作为隐秘的伴侣。孤独的生存状态对于我来说是如此令人恐惧,如果无处寄托,就连呼吸都很艰难。孩提时的洋娃娃,十来岁的彩色笔,大学时期寸步不离的小说,现在从衣柜的最里面找出来静静相对,依然无比亲切。他们不厌其烦唠叨着某一阶段我出糗或光荣时的细密心思。这种难以启齿的依恋监控我的每一寸脚步,很难想象丢开他们独自长大。 有时候看到电影里面,经常有大人把孩子心爱的娃娃或小熊玩具放到心肝宝贝的枕边时,我就安慰自己:也许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对某种东西满怀依恋,只不过他们不肯承认而已。不知道这些小宝贝们长大以后会不会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成长总会带给我们很多惊喜。有一天我忽然间发现,有一种感觉能驱赶我一直认为无从痊愈的癖好。就是当我爱上这副牌的主人——-个与我同样敏感的男孩时,爱慕物件的情趣,就渐渐淡漠了。只是有一点另我迷惑不解,为什么上大学时曾经被我长久地远远观望的白马王子,不能带给我同样的疗效呢?尽管后来他象秋日落叶一样稳稳慢慢地飘落我的脚边,我还是终日惶惶不安地抱着那本封皮破落不堪的小说,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正对着打开的冰箱发呆。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他忍无可忍离我而去,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据他说每当发现我带着幽幽的笑意观望远方的时候,就感到无所适从。我怀疑他甚至是毛骨悚然,只不过面对我没好意思说出口而已。 我的癖好是这样一种顽固的症状,只有天时地利人和之时才能碰巧发现解药。谁知道呢?这解药确实灵验。爱上个活生生的英俊男人总比终日陪着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度过要好多了。 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是我的同事。我一直认为办公室恋情除了给他人增加笑料以外一无是处。自从开始注意他,一点不过分,让我丢盔卸甲。话说回来,我这样的简单女人,在办公室和住处的两点一线生活中,还能遇到谁呢? 我的他是这样一件美好的天赐礼物。看我的时候,他的黑眼睛异常专注,眸子里闪烁着寻根问底的光芒。那种黑色足以让六个我迷失方向。我出其不意地爱上他,他令人意外地接受我。这一切都让我头晕目眩。我曾经认为,我的心不在焉能吓跑世界上所有男人,没准以后只能到太平洋上哪个以胖为美的小岛上,胡吃海塞养成肥婆之后再寻找爱人了。 让我们走到一起除了他的黑眼睛还另有原因,那就是对电脑和网络的疯狂迷恋。寒冷的冬天,两个人躲在我温暖的电脑桌后面,我素面朝天,刘海扎成朝天撅以防挡眼,他端了大杯咖啡放在身旁。我们抱着各自的机器用ISDN在网上遨游,或者玩着傻头傻脑的网络游戏直到凌晨时分,然后倒头进行短短的睡眠再上班去。这样的日子已经无异于现代野人,深居钢筋水泥的闹市却丝毫不受影响。即使小包爬满脸颊,眼睛水肿通红,我也愿意守着他继续这样温馨的机器对话。我甚至变成标准的夜行动物,一入夜就两眼贼亮熠熠闪光。显露着狼一样的旺盛精力。 他是这样一付让我心灵安宁的解药,只要看着他听到他感受他,就象有一条寂静的河流从心中淌过,无所谓方向,就这样寂静着,安逸着。携手网路游荡,更让我心驰神往。现在想来,那种即使透支身体也要在虚拟世界中长相厮守的状态,恰恰表明我们对未来的怀疑态度。心甘情愿过着符号化的网络生活,好像和真实的对方相处,更艰难一些。和他相处的美好,象月光下面手中捧的细细的白沙,晶莹剔透,点点闪烁着让人着迷的光彩。但白沙终归会因为月亮的阴晴圆缺而退色,纵然如此小心地捧着,也会随时间流逝自指缝滑落。我们只能趁月色明亮的时候细细品味,以免失去以后很快忘怀。 可能我命中注定就是一个不得安宁的女人。令人恐惧的分离刚刚半年就光顾了。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 汗湿了头发。 彻夜噩梦随之而来的是其望不到尽头的延续。我本能地感觉到房间的反常寂静,一下子坐了起来。果然,听不到此时应该充斥房间的音乐声,看不到靠窗品尝咖啡的熟悉背影。失去另一个主角的这个地方,一时间让人难以忍受的空旷。赤着脚,我直奔PC机,机器总是开着,兀自亮着无所事事的红灯。晃晃鼠标,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黑底色的屏幕上,他用我们最爱的蓝色对我说: 喜欢看你,熟睡的沉静模样。 再见了,宝贝。 窗大开着,晨风吹进来。我颓然倒地。 地毯是我们一起挑的,鲜艳的颜色,纠缠不清的图案。他喜欢新奇的东西。头埋在橙绿相间的绚烂图案里,闻他的气息。应该满溢的眼泪,也象他一样不知去向。欲哭无泪,就象在寻找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手边,却不可触及。脸贴地毯上,寻找流泪的感觉,却意外地,找到了一副他的纸牌。赫然在我眼前。只不过,橙色的盒子,使它暂时隐没在地毯的鲜艳中。 风钻进敞开的窗子,掀着我睡衣的一角。噩梦里的眼泪,早没了咸的味道。我一张张翻看这副纸牌,抚摸光滑的表面。我曾经为它精致的画面所倾倒,红桃皇后,狡捷的样子好像自古就没改变过。黑桃King,英俊的脸庞,含情脉脉的眼睛,盯视的目光。几乎让我不敢长时间看着他。华丽王冠下面的脸,带着知晓一切的表情,同情地仰视着我。好像听到King在说: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 我无可奈何地成了纸牌的奴隶。随身的包不得不换成大的,因为心爱的小包过于玲珑,放不下这橙色的盒子。每天带着这副牌,我尽量显现着漫无目的的忙碌,穿梭于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中间。漫天黄沙的北京天空下面,是熟悉的街道和形形色色的脸。大家陷于不同的忙碌之中。各自的故事,象玩牌一样,有输有赢。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至少,我还有纸牌。谁说,人不能靠回忆生活? 同事们一直习惯于抓紧中午短短的休息时间打仗一样的玩牌。关在密不透风的小会议室里面,大呼小叫地你死我活。作为洋人奴隶的我们,好像一天里只有这样的时光最为放松和活跃。好在这热闹的牌局,并没因为他的不告而别冷落下来。我从一个厌恶纸牌的女人变成了盲目的追随者。玩纸牌的时候,一呼即至。 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只用这副与我形影不离的纸牌。理由?它实在太精美了。光滑的牌面不失应有的柔韧,颜色如此鲜艳夺目,大家抱着同情心接受了我的建议,他们总在为King和Queen绚烂的衣裳赞叹不已,每一个褶皱,都好像近在眼前。尤其英俊的黑桃King,是女同事端详的对象。办公室的灯光下面,我的纸牌反射着高贵的光彩。以至于我能从对家面上映出的红润程度,看出其手中红桃方板的数量。 他曾经是玩牌的中心人物,可能因为嗓门儿大的缘故吧?事实证明我后来居上。虽然说话嗓音低沉,可激动时无所顾忌地大叫,足够让大家惊艳一阵子了。于是就有同事在玩完牌后忙不迭跑到饮水器那里为我拿一杯水,表示深切同情的样子说: “冰冰你辛苦了!穿透力真够强的。叫的我们几个天灵盖直疼……” “那等你买了GD92手机后,把我声音录下一段来当电话铃好了。” “NoNoNo,我女朋友嗓门比你还大呢。嘿嘿嘿……” 日子在叫叫嚷嚷声中过去,询问他去向的人渐渐少了。费了足够淹死两个人的吐沫星子才让同事们明白,即使是我也不知道不告而别后他的下一站是哪里。我会傻呵呵地从包里掏了纸牌出来说: “你们想知道什吗?我来算算吧?这是他的纸牌,用这个东西算出来的一定会准!” 于是大家一哄而散,不再听我这疯女人自说自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发疯的边缘徘徊,但我确实学会了算命这种很好的消遣方式,这至少能拖延我最终疯掉的时限。我还学会很漂亮地洗牌。修长的手,好像生来就用来洗牌的。手腕巧妙地舞动,手指灵活地翻转,银白蔻丹的指甲,映着纸牌的鲜艳。只不过当我从洗牌的自娱自乐中抬起头来的时候,会发现有同事忙不迭地收起研究着我的视线,环顾左右而言它。无所谓啦!又不能因为我喜欢洗牌就送我到精神病院去。 纸牌,我用纸牌思考。我用纸牌决定命运。 春天,蠢蠢欲动的季节。按捺不住的想念。有时他光顾我的梦境,在橙色的背景之中加上浓墨重彩的一道蓝色,让我在梦中都被无从逃脱的事实折磨。我会在梦醒后,到夜风袭袭的阳台上,用纸牌占卜心情。 北京的这个春天总是飘着无尽的黄沙,日子从干燥的风中滑过去。风有停的时候,今天的凌晨好像特别明亮,树叶们绿油油地纹丝不动。看来夏天不远了。楼下的泡桐又将爆裂出毛茸茸的花朵和极具侵略性的香味。盼望花开,可能当夜晚浸透了泡桐香味的时候,久违的熟睡才会光临我时而惊醒的睡眠时间。 我就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洗牌,切牌,码放着今天的运气。我的手不停抖动,不知道因为凌晨时分的寒意,还是莫名预感的驱使。 “King,今天你好吗?我刚才又梦到他了。其实安眠药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顶用,总是做梦不断的样子。” 我开始洗牌。 “喂,King,反正也睡不着了,我们到网吧去吧?他带走了他那台笔记本,剩下我和我的老黑金刚,上网的时候感觉总是怪怪的。” 轻轻翻开一摞牌的头一张,King果然在那里等着我,黑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见鬼,为什么洋鬼子做的扑克还用黑眼睛的King?)我听到King对我说: “去吧,你今天的运气,在北方。” “北方……呵呵!我知道了。” King,我们走吧。 (三) 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飞宇网吧都这样热闹。凌晨时分,码放着几十台机器的地下室里有点烟雾缭绕。刚走到台阶上就能听到枪声大作,一定有有人在三角洲游戏里厮杀。只有到这里,才会发现还有很多人在透支自己的睡眠。手指间的香烟和通红的眼睛是金字招牌,据我所知泡网吧泡成精神病的都不算新鲜了,如果有人真的死在键盘上还算有点创意。常来的人彼此相识,却从未看到过对方阳光下的脸。大家盘踞在车水马龙之间的黑暗地下,躲避真实的责任和情感。 打工的学生弟弟用血丝密布的眼睛看着我: “冰冰好久没来了。你真早。玩DF吗?今天特热闹,不过你那位子空着。” 我摇着手: “三角洲我戒了,来上网的。” 转身刚要往比较安静的里间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叫: “嘿!Cool Water!” 一台机器后面站起来一个大个子。 “最近你真够cool的,哪里泡去了?好久不见!” 我冲他笑笑: “热狗呀,是好久不见了。我找地方修炼去了。你别走,一会儿灭你!” “Bomb呢?他不在我是这儿老大。跟他说没事儿别来了。我也多陶醉几天!” “放心当你的老大吧。” Cool Water和Bomb是我们玩游戏的名字。曾经热衷于和他一起来飞宇,与在家里用自己的电脑闲逛相比,到这里在局域网DF中和真人拚刀拚抢更为痛快。虽然游戏是男人的天地,但有女孩加入能充分体现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的古训。起初我不被接受,一小段时间后,当我绕到某人背后一刀捅下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够接受被女人猎杀的事实了。顶多,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嚷一句: “Bomb,你告诉Cool Water,别再扎我的脚了。今天晚上已经被她扎烂了!” King,好像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碰到他。他用最短的时间渗入我的生活,编织一张细密的网。五彩斑斓,丝丝缕缕缠绕,我深陷其中乐不思归。他为我讲舍赫拉哈达的一千零一个故事,引人入胜却欲言又止。我急于知道结局的时候,斯人远走了。 走过一排排机器,我在键盘的敲击声中要了杯热茶然后坐下。我来做什么?没开启的荧光屏,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长发枯干低垂,眼圈黑黑。King,我这个样子象熊猫的太姥姥。 往日的乐趣面目全非。不知道这样的感受能向谁诉说呢?我打开聊天窗口,看看旧日聊友是不是还在凌晨时分的网路上游荡。长长的Room List,朋友们建的频道还在。只是人去楼空,陌生人的名单让人手脚冰凉。King,好像,欢乐都随他而去了。 屏幕下方有按钮闪烁。有人和我说话。我打开窗口: “有时候失去,并不是厄运。” 我打了个冷战。端起茶一口饮下,却差点呛死自己。坐在旁边的女孩吓了一跳,骇然地看着剧烈咳嗽的我。我捂着嘴,无辜的回望着她。女孩抽了口烟,继续周游列国去了。这个忙碌的地方,谁又顾得到谁? “你是**?” “没看到我名字吗?我是黑桃King。” 我一时间有一种时空交措的感觉。King,这难道是你吗?你来陪我,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网路上?我的脑子里,猛然出现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King,我明白了,这不是你。” 是他吗?纵然人已经远走,但依然做我的网络情人。 “King,无论是符号还是真实,只要感受到他的存在,就能找到心灵的宁静。” 我手指飞舞,打下一连串问号。我一定要知道,这个送上门来的黑桃King是何方神圣。 “喂你哪副牌的King呀?以前也叫这名字吗?我没见过你。” “当然没见过。你很长时间没出现了。” “你认识我吗?你知道什么?你了解什么?” 那边又深沉上了: “我只是感觉到了,失去的时候疼痛的味道。可是患得患失的同时,流逝的东西更多。” 心凉了半截,这不是他的风格。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我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不就是深沉吗?我也会: “我是有所失。我凭吊空中楼阁的坍塌。你又从何而知呢??” 装大尾巴狼一样的言语在我们之间迅速传递,的我脑袋里充满了迷惑。 “King,为什么他每一句话,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滴水穿石般刺痛我的心?” King在我耳边悄悄说: “如果你迷惑,那就去见他。你没什么好失去的。还有什么犹豫呢?” “King,会不会这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King轻轻的耳语: “如果不见这个人,就一定不会知道他的去向。” 我继续着手指的飞舞。在我键盘的噼啪声中,旁边女孩兴味索然地瞟了一眼我的屏幕,打着长长的哈嚏。 我犹疑地打下这样的句子: “你也有所失吗?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我想见你。” 对方问: “做什么?” “谈失去。” 我查他的IP: “你在北京吗?我也是。我要见你。你在哪里?” 那一头传过来令人惊奇的回答: “飞宇。” 竟然同在一处。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碰上这样一个冤家。我感到,这个黑桃King是因为我才出现的。他和我,一定有着莫名的联系。 “你在东边还是西边?”飞宇在同一条街上,有两家。只相隔几百米。 “东边。你在哪儿?” 我更迅速地敲击键盘: “我们如此接近,我们有缘。所以你更应该见我。我也在飞宇。不过是另一边。” 我说了个小小的谎话。我要在他不防备的时候,搞清他是谁。“你现在出来吗?到西边来找我好吗?我在门口等你。” 那一头,长长的沉默。我下定决心,即使撒泼打滚也好,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你同意吗?喂,你还在吗?”语气太急切,容易把对方吓跑。可是我管不了很多了。 “这样吧,我扳着指头数到30,如果那个时候你不回答,我就不再打扰你了。” 不打扰?屁话!先拖住他,再进行我的搜索计划。 “King,既然同处一室,我就一定能找到这个人。” 抱着牌盒,我猫手猫脚地离开座位,开始在大房间里探头探脑。一排排的机器,狙击步枪和M4的噪音,熟悉的“同志们冲啊!”一类的沙哑叫嚷。交织这个莫名其妙的气氛。我尽量不显眼地到处逡巡。竟然全无收获。难道他也骗了我?他在那一边?想着西边飞宇里也有个家伙伸着脖子到处寻找,我发现这其实是个游戏,让我有冲动想举着刀象在Delta Force游戏里一样绕到他背后,一刀刺去,让他无处逃脱。 愣神间发现枪声渐小,那边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探头看看,玩家正纷纷起身,伸懒腰,喝茶,结账。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看来应该到东面去看看。 “King,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只听到King长长的叹息,他沉默不语。 我疯疯癫癫到西面飞宇里里外外张望了个够,依然两手空空。难道,地遁了不成?可既然他默认了见面,就没有说假话的必要。我垂头丧气地回来。 走之前应该和大个子热狗打个招呼,我结了帐绕到他的位置,发现人已经走了。机器还没有关掉,记得热狗夸口说现在玩DF是老大了,伸头过去,看看没关掉的成绩列表,果然不错,First One:Hot Dog。这家伙是进步不小,没吹牛。刚要转身,我看到不远处一台机器上显现的聊天窗口,呀!找到了!可惜也是座位空空。走到近前,满烟灰缸的烟头。窗口上显示主人的名字,黑桃King。 “King,我笨死了。我以为这里都在结队玩三角洲。轻敌的结果就是如此。”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发现他的窗口里,最后几行是我没看过的话: “你还在扳手指吗?你真的很可爱。” “我要去睡觉了。今天下午在柳荫公园的柳榭酒吧等我。2:30。” 我叫来飞宇的值班小弟想询问他的蛛丝马迹,可是他们刚刚换班。看来,只有乘败追击才能一睹黑桃King的风采了。 好吧,你赢了。我一定要见见,你连我这个女DF高手找不到的你,是什么样子。咬牙切齿间,我的纸牌不经意散落一地。牌盒终于尽不住与我天天耳鬓厮磨,一侧开胶了。收拢后发现少一张,竟然是我的黑桃King不见了踪影。我手忙脚乱一通寻找,终于在键盘旁边发现了。没见到敌人尚且如此紧张,如何对峙下去? 从心情沉重的地下走上来,我浸在明亮的晨光之中。深呼吸之余,想起应该打个电话给死党May让她替我请假。感冒发烧生孩子都行,反正要从老板手指缝里抠出一天的时间。May那家伙说谎脸不红心不跳,一定没问题。 “King,这难得一见的陌生人,也引起了你的好奇心吗?陪我去吧,祝我们今天好运气。” (四) 春日的午后,阳光细细密密穿过低垂的竹帘,洒在面前的桌子上,满桌薄薄的时间的灰尘。 柳榭面对着小公园的一面无波的湖水,公园同样寂静。酒吧里,这个时候几乎空无一人。提神的咖啡喝下了3小杯。已经3:00了,谁知道不守时的家伙何时才会出现。拿出纸巾擦擦木桌子,干脆用我的纸牌舞蹈消磨时间。手指感受着冷飕飕的牌面,洗牌时的微风扇动手心,凉凉的感觉。 酒吧里间放着VCD,《蓝色》。弥漫在空气中的音乐,振动我的每一根神经。一部怀念故人的电影,拼凑着往日的乐章。分离,就这样简单。只留给我们很少的一点东西用来祭奠。聆听得正投入时,音乐嘎然而止。我的心率突然有了变奏,咚咚咚咚……莫名其妙地沉重敲击。盲目地从音乐中抬起头,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本能地看向手中的牌,木然洗着牌的手停下来。果然,我找到了问题所在。牌全部面朝下放着,本应都是绿色的背面,却冒出红色的一角。迅速抽出那张颜色不对的牌,翻过来之前我就对自己说: “黑桃King!这是黑桃King!” 果然,英俊的King转过脸来看着我。沉寂的眸子,熟悉的脸庞,陌生的表情。天那!这不是我的黑桃King!怪不得他一下午一言不发。 《蓝色》的音乐重新萦绕耳边,让我更加心烦意乱。在哪里?在哪里丢了他?到底谁调换了我的黑桃King?我想起了迷迷糊糊的早上,飞宇里我手忙脚乱地寻找遗失的纸牌。键盘旁边的黑桃King从正面看起来几乎完全一样,但那不是我的!他一定还在飞宇。 我挥挥手,驱赶弥漫酒吧的困倦气息,迅速地起身。 下午的飞宇好像沉寂了很多。早上刚刚换班的学生弟弟有点诧异地看着我直么瞪眼地奔向那排椅子。 “小姐……” “我来找东西,马上就走。” 座位上有个女孩正吞云吐雾,呛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拉开她身旁的转椅开始了寻找。电脑桌下边,椅子后面,乱糟糟的各种线缆,细细看过去,没有踪影。长舒了口气,他离开我了,黑桃King也终于从我视线中消失。将来的日子,完全孤单的状态,是什么味道?一副不完整的纸牌,我的残缺不全的生活。 “小姐,”值班的小弟跟过来“你……” “我不用机器,找了东西就走。”我还不死心地趴在地上。 “不是,小姐,你今天早上问坐这个位子的人对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问的人怎么了?” “你问的人来了,见到我才想起来。” 我霍地站起来,电脑椅上的螺钉划到了手背,火辣辣地疼。 刚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找的是这个吗?被我捡到了。我想是你错拿了我的东西。” 蓦然回头,吸烟的女孩站在我身后。手中,是我的黑桃King。 “小姐,你今天早上找的是她吗?她坐的这个位子。” 打工小弟看着那个女孩说。 “你?黑桃King?”我一时间有想呕吐的感觉,地下室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看着她手中King,King也定定地看着我。胡子威武地翘着,黑眼睛闪闪发亮。 (五) 飞宇不远的小餐吧。我坐在窗前。窗外是忙忙碌碌的年轻人群。黑桃King已经回到我的手中,紧紧捏着。 那个烟囱一样的女孩微微歪着头,继续闷声不响地冒着烟雾。好像她的呼吸只能靠香烟这件道具才能完成。黑发下的脸孔消瘦白皙,甚至有点面无血色。不够温暖的季节,她醒目地穿着的淡紫色无袖针织衫,乌烟瘴气中露出白嫩的手臂。旁边座位上喝咖啡的男生已经躲在报纸后面看她好半天了。我的心渐渐下沉。 “你是冰冰。”她翻转着手中我刚刚归还给她的另一张黑桃King,“牌是我送给他的。看来他离开时没有带在身边。” “我在柳榭等你,你没来。” “是,我找这个走了好几个地方,到飞宇才找到。”她扬扬手中的牌:“你不是也来了?我们寻找的几乎是同一样东西。” “我找就因为想保留他留下的唯一线索?你呢?” “我?这只不过是我的书签而已。” 大烟囱貌似不以为然地掸着烟灰,手指神经质地不停弹着,接着忽然停在半空,似乎忘了停下来的理由,马上又象是被烫了一下,转而捋捋已经精致得一丝不乱的鬓发。她在我眼中,是一团无所适从地跳动着的紫色,散发着无可奈何的气息。即使我是个弱智也不会相信,会有人为寻找一张小小书签而满街乱跑。 大烟囱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我从来不知道,抽烟的人还会有这样白的牙齿。 “你没有他描述的漂亮。”她盯着我说:“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我名字是素描时光。” 原来如此。“我见过他和你聊天,在263对吗?” “你知道我们聊什么吗?” 我对她摆摆头。 “很多时候,我们在说你。” “我?”我惊异地盯着她,“他说了我们的事情?” “很奇怪吗?聊天室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愿意倾诉,总会有人去听。对机器诉说,是很放松的感觉。我只不过是他想倾诉的时候碰到的陌生人。” “你知道他离开了对吗?” “我知道。我曾经想留住他。” 素描时光仰头吐着烟雾,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咚咚咚地响。发现我盯着她的手,突然不敲了,回避着我的目光。 “为什么他要走?”我痛苦地吐出这个问题,声音压到最低点,尾音隐藏在响彻餐吧的乡村音乐中。我宁愿她也不知道答案。 素描时光从红色手袋里面拿出一张纸交给我。 “他曾经对我说的话,我打出来了。” 我几乎是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短短的一段话。 “越接近,我就越觉得得到她完全不可能。她总是抱着深深的抗拒。这样一个女孩,我用了很长时间,费尽了心思才让她注意到我,我努力地相处下去,却只能做她的网络情人。她那样静静地坐在电脑前面,长发柔软地撒在肩上,专心致志地用计算机和我交谈。尽管同处一室,却远如天涯。 任何语言,到网络里面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一直没有办法,让她在现实中完全地接受我。 有一次我用键盘对她说: ‘我甚至对你头发上跳动的阳光都有深深的迷恋。’ 可是你知道吗?她从房间另一头转过头来,向我微笑着回答: ‘喂,你这句话从哪里剪下后贴过来的?’ 她何以回避?她回避什么? 你知道吗?每一次,每一次当我小心翼翼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从窗子逃走了。她留下的寂静感觉,极度深寒。” 话到这里嘎然而止。我感到期待已久的泪水漫上心头。纸从手中飘落到桌子上,我把脸颊贴在上面。 记得我的屏幕上,曾经看到过他写给我这样的文字: “你想走过来听听我的心跳吗?你知道它为什么跳动?” 尽管我知道答案的内容,我那个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害怕听他说出来。我总是用一大堆的调侃包围我们两个: “哪里还听得到心跳?我知道你对晚饭吃方便面有意见,离八丈远都听到你肚子咕咕乱叫了,呵呵……” 泪水顺着脸颊滴到纸上,轻微的令人心碎的声音。我的心和眼睛一样冰凉濡湿,因为阳光已经随他而去了。我从来不知道,他曾经抱着这样巨大的希望。网络上的来来往往之间,我以为我们仅仅乐于把感情,当作饭后的调侃。我不知道自己是痴迷于网络,还是为他而疯狂。我只知道,当剩下我孑然一身四处游荡的时候,他怎样说来着?极度深寒。曾经沐浴其中的那道温暖光线,隐藏到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对于感情,我从来就不相信会有永远。我只相信“今天将是明天的倒影,相伴总是孤独的回忆。”的陈词滥调。 有人碰碰我的额头,一只白皙的手把纸面巾送到我眼前。 “除了离开,他别无选择。”素描时光的嗓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低沉起来:“冰冰,他想要的东西,你没有是吗?” 我用她的纸巾擦擦眼泪,抬起眼睛,点点头。 她按灭了烟头:“那就试图忘记吧。就象我做的一样。你知道吗?其实我和他的处境相同,我们都希望,没有根的植物开花结果。” 她坦然地看着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简短的吐露,让她的神情舒缓很多。我禁不住欠起身,隔着桌子拥抱她,她也伸出双臂,轻轻拍拍我的后背。素描时光擦的是Kenzo香水,清澈的味道让人安心。 “妹妹,可能你等待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大大的玻璃窗,映着两个女人拥抱的影子。行人匆匆的脚步,敲打我们心中的潮湿角落。 桌上,是两张黑桃King的脸,同样的眉,同样的眼。阳光从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黑桃king们满身金黄。春风轻柔,光影晃动之间,好像他们,在静静微笑。 尾声 傍晚时分,我坐在高高的楼顶。风从发丝间蔓延穿过。夕阳散发淡淡的光,隐约带来的热量,让我想起一个曾经陪伴我很长时间的人。这一季的戏,就是这样收场。曲终人散,票根散落一地。 世上有很多事情,我们害怕忘记。可是记忆还是无可奈何地渐渐远去。心中的一个地方,被一点一点抽成真空,在不注意的时候,尖锐刺痛着。写一个故事,纪念一个离去的人。亦真亦幻之间,我也模糊了视线。文字从手指间流出来,也许那句话是对的,只有不完整的记忆,不完整的思念,才能设法装进一件不完整容器里面,比如文字。 也许不停歇的写下去,能让我暂缓疼痛的感觉。就象痴迷于舞蹈的舞者,套上美丽的红舞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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