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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sl@public1.sz.js.cn 单位里组织年轻人去陕北横山县访贫,接受教育,连同兄弟单位共十二人。我很高兴成为其中一员,我一直想看看最贫困和最富裕的地方,也许这次能实现一半目标了。 五月三十一日抵横山,六月一日我们按计划分两组,分别访问殿市乡和韩岔乡的两个村,每村十五户,每户给一个装了两百元钱的信封,对象由当地村委会定。我所在的一组到殿市乡墩尚村。首先敲开的是叫一个周子秀的老公路养护工的门,窑洞里坑、灶、台、凳极简单,我想象不出还会有比这更简单的窑洞了,但这里倒也收拾得干净。周五十来岁,据介绍因病在家多年。一听我们是来访贫的,周就对村里的扶贫政策发了一通牢骚,说村里九二年定的扶贫对象一直没有变换过,真正贫困户却得不到慰问。支书向他介绍了我们,说清这次给他带来了两百元钱,他倒很爽朗,“我领情了,但钱不能要,我不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也不是最贫困的。”看得出是一个爱打抱不平的人。推来推去好不容易把慰问金送了出去。想不到我们走访的第一户访贫对象是一个村里急需摆平的刺头。 走过几个山头,过了当地一个称为“狼卧沟”的地方,好长的一段路,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山头,有枯藤老树而昏鸦不栖,想必狼是不会再到这来的。听到狗叫声,“到了”,带我们的村支书说,“我们四十年的老支书,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退休、养老金的。”沿窄窄的路走过狗棚、驴厩,山头下一小块场地上放着石碾子,老支书从窑洞中走出来,一个个子不高、精神硬朗的老头,相互介绍后,老支书十分高兴,刚领我们进屋,又操起一把猎枪出去对天放了一枪,清脆的枪响驱散了满山荒凉,老人憨厚地笑着说;“没什么,你们来我就是高兴呀。”空气中都荡漾着这个陕北老汉勤劳朴实的气息。“我什么也不缺”,老支书介绍说,对面坡地种了些小米、土豆作主食,又养了些牲口,浇地、用水是山脚下挖的井挑上来的,看得出他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我还在对面山头上种了苹果,只是旱了三年了,苹果都长不大的,来尝尝吧。”一篮杏子大小的苹果,一尝,真甜呀,再吃一个!一个有情操的人,再荒凉的地方也可改变为世外桃源的。只是我弄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非住这里,有点象隐士。我是带着钦敬之心离开这里,嘴里回味着苹果的甜味,出去的山路仍然长,但脚里轻松了许多。 但接下来再走几户,就感觉不对了。有了前面两户生活水准作为参照,谁家比谁家贫困我们进窑洞看看大致也能猜到几分了,可接着走访的几户窑洞敞亮,饮食起居是不缺的,村支书说这家谁有病、那家谁有病,可就是病人看不见,只见壮劳力。都是些支书的亲亲眷眷、亲朋好友还是哥们兄弟?我们不得而知。尽管村支书多次讲到即使访贫对象不在家,他也会把钱以及温暖送到,“以前上面的扶贫款我都是分毫不差送达的”,暗示我们可以放心地把余下的信封交给他去分发以免劳脚苦腿,但我们坚持要走完十五户人家。 于是我们终于访到真正的贫了。 窑洞还差强人意,但这个窑洞并不是眼前这个六七十岁的访贫对象的。窑洞主人外出,他帮着照看,以此糊口。老人有一个儿子在外打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打到了工,反正偶尔寄来一点钱----基本无收入。“我是一堆被使坏的废铁”,老人回忆说,五七年大跃进时举办挖煤比赛支持全国大炼钢铁,他楞是比规定多挖了一万一千三百斤煤而拔头筹!老人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榆林地委书记在全地区六千人大会上表彰他,给他戴上大红花----这是一个普通农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以后自然是更卖力地挖煤了,煤矿环境极差,就此落下了“煤灰肺”,终于割掉了半只肺,现在另半只肺也需要在药物的帮助下才能供给主人足够的氧气了。“这是我吃的药”,老人指着一大堆空药瓶,“这是我吃的饭”,他又从灶头上拿来一只大饭碗,我瞄了一眼,是小米饭还是什么看不出来,反正是吃了好几天了,硬梆梆的,有一层灰土。“可惜地委书记早死了几年”,老人继续说,“没有人会帮我记那段事情了,我现在还能找谁要补贴去?不能出去做工,没有钱挖窑洞,活一天算一天”,他抹着眼泪。仅仅是活着、只剩下呼吸的贫困是最贫困的了,同行中有看不过去的,要在两百元访贫款以外自己捣钱留给他,被村支书暗暗地阻止了,乘老人不注意,支书解释说:“他好赌的。” 我难过了,并不是因为看到眼前这种贫穷的景象,而是因为我终于感到自己与这个人的处境有一点相似!每一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以及自己的出生地,很多人在年轻时也无法选择生活环境和生存方式,就象这个老人,他年轻时能否知道拼命下煤矿是否是最佳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努力方向呢?我生在富裕的江南水乡,即使家庭不宽裕,温饱总是勿需操心的;而他真是不幸,当他初懂世事时,贫穷已在他身上打下烙印,他肯定也挣扎过,但终究未能成功,当他刚刚明白努力的大致方向时,岁月已不允许他再作一次年迈的尝试了。单单从物质的差距上讲,我面对他是没有资格拥有优越感的,因为这种差距不是我们主观努力不同所造成的。而要是从精神方面上讲,我与现在的他也许就完全是同一个人了。我也仅仅是活着、只剩下呼吸吗?难道不是吗?!我难道比眼前这个横山人有更多的生活追求吗?想想中国的十三亿人口吧,少不少我有什么关系,一饭难求啊!我还会难过吗?捧着金饭碗放声大笑吧,是这只饭碗帮助我在物质上与这个横山人划下了鸿沟!除此以外我比他多了什么吗?如果命运开个玩笑,时光倒转,把我降生在横山他的家庭而把他生在我的家庭中,我想此时我会毫不费力地变成他,他也会毫不费力地成为我,我面对前来访贫的他,带着病体站在那里揩着心酸的眼泪,心里想“看咱们谁骗谁”,也许晚上就揣着意外得到的两百元爬过山头去找赌友了。站在这里如同站在一面镜子边,照出了我真实的身影。 如是走访了十五户,约五个小时,人很累了,不再去研究访贫对象的真伪了。另一组较轻松,访了五户,把余下的信封交给了村里的领导,据说中午受到了当地最好的接待----很多的羊肉和鸡肉,居然还有万山蹄和海鲜! 回来的路上想,既然我们比他们富裕,那么如果我们把这边富裕的物质积累去减轻那里贫穷的透支,能否可以帮助我们在物质以外有更多的精神收获呢?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地感到,党和政府的扶贫工作,如果包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扶贫,那么这项工程将比万里长城更伟大,也更悲壮。在这三秦之地,在这文明的发源之地,我终于真正感受到了中国是如此一个古老而又顽强的国家,窑洞的变迁与时间的流逝相比是如此地缓慢,正如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所说,也许“中国很早就已经进展到了它今日的情状”,“一种终古如此的固定的东西代替了一种真正历史的东西”,“中国....只是预期着、等待着若干因素的结合,然后才能够得到活泼生动的进步”。《历史哲学》公开发表时,距今一百四十三年,距“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两千零七十八年。 回到横山县住处,三个同龄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工作单位,聊了很久,核心是我们全部认同了中国酱缸的巨大威力,认识到自己以及其他许多还活着和已经死去的中国人,无论表面差异多大,本质上也许都只是做酱的好原料,痛快地、自觉地生活在酱缸中,获得客观性和主观心性的和谐统一而全然消弥两者之间的对峙,没有反省也没有痛苦,就象在光秃秃的、一望无边的黄土地上挖几个洞,在晨曦与落日之间爬进爬出了几千年。而回头看,这居然是十多天陕西行程中我们之间唯一一次从未涉及到女人和性----这通常是男人最喜爱的话题----的谈话。 我又回到了常熟,苏南水乡,别为我操心,我还是我。这不,我又在办公室关注股市行情了,几日不见,它还真涨了!----参加这种赌博是不需要爬山头的,毕竟回到了苏南,我富裕的家乡。 二000年六月十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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