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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弋 我们是被现代文明遗弃或正在遗弃的渣滓,昂首阔步迎向消化道末端。 ——马可《马桶主义者》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温存,羞涩而且千娇百媚,散发着馥郁的女人气息。 丁艾坐在操场上喝啤酒。本该尘土飞扬黄烟滚滚的操场因为一场持续了半个月的阴雨而龌龊不堪,随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把很好的阳光映照得很好。 丁艾眯着眼打量这个空无一人的操场。她喜欢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操场,以及这样一个四月初的下午。丁艾慢慢地喝啤酒,感受着这种有着琥珀色泽的液体顺着喉咙,顺着那似乎散布在身体每一个角落的食物管道,前进,前进,并且在这一前进过程中不遗余力地荡涤着每一个毛孔。 丁艾很惬意。谁都不能否认这一点。丁艾想。 阳光在不知不觉中隐退。丁艾不想知道自己在这里究竟坐了多久。四听啤酒早就已经喝完了,丁艾有一点头晕,她有些兴奋,她的头脑与四周渐渐昏沉的暮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丁艾把啤酒罐头搁在地上,挨个地踩,她在这种低幼游戏中获得了非同寻常的乐趣。丁艾笑着,唱着,无比快乐。 “哼!”一声嗤笑,“你以为这样很有个性吗?” 丁艾一愣,她在这声突如其来的嗤笑中清醒过来,她想起这是一个周末,一个糟糕透顶的周末。她沮丧起来:“我只是以为这样很堕落。” “放屁!”那个声音继续无情地嗤笑着,“坐在操场上喝几听啤酒就叫做堕落?我敢打赌你兜里有一包口香糖。” 丁艾在他的提示下想起自己左边的衣兜里的确有一包绿箭,那是为了不让父亲发觉自己口中的酒气,特地买的。 “那要怎么样才行呢……”丁艾垂头丧气地嘟哝着。 “你可以有一个捷径。”那个声音是冰冷而又充满把握的,“你扔掉你的口香糖和手表,然后跟我走。”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这么做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我凭什么跟你走我要是不跟你走你敢怎么样……”丁艾被他语气中的自信激怒了,她下意识地用了自以为最冷酷的手段进行反击。她不喜欢这种声音,她害怕这种声音,因为她隐约地感到,这声音的主人,仿佛洞穿了什么。 “你一定会。”那声音顽固地坚持着。 “为什么?凭什么?” “因为丁正海明天结婚。” 丁艾丢盔弃甲,无处逃遁。 ★ ★ ★ 吃完饱饭我喜欢来这里转转/角落隐蔽整洁干净/它茕茕傲立多么象我/志大才高可是怀才不遇/安坐其上我总是有点儿想你/小小眼睛款款深情/笑眯眯的表情透出对我的崇敬/这的确让我觉得惬意/爱情象刚买的过期食品/虽然简陋可消受得起/加上这个高贵的容器/我的平凡生活由此不再空虚/喜怒哀乐在消化道里自由来去/我容易打嗝也容易平静/我感到满足也感到慰藉//噢姑娘我开始有点爱你爱你小小眼睛款款深情/噢姑娘我开始有点想你/想你虽然平淡可还算年轻/噢姑娘我还想要叮嘱你/该打扮美丽可领口别太低/噢姑娘我对你当然不是特别满意(心眼儿偏小;有点俗气)/可是经过反复考虑/我还是决定娶你 -----马可《马桶与爱情》 ★ ★ ★ 现在我要说,丁艾其实就是我。 那个声音的发祥地其实就叫马可。 那个有着很好阳光的下午,就是我和马可初见的下午。 至于那个要结婚的丁正海,现在已经过了第二个结婚纪念日了,他和我的后妈过得和开心。 可是我不开心。 我常常想起马可,想起和马可在一起的那一整个夏天,多么郁躁不安而又美丽的夏天,我们肆无忌惮地挥霍我们的热情和憎恨,轻视一切轻视我们的人群,年轻,狂热而且骄傲。“年少轻狂”——我们爱这个词儿,它轻巧地概括了那些日子中的一切。那些迷惘,不停犯错却从不忏悔的日子呵,我每次想起都想痛哭一场。 那年夏天,我和马可无比焦躁,这可以从我和马可脸上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的许多的痘上看出来。那个一直看着我长大的老中医在把完我的脉之后对我说:火气真重。你可以搬把凳子上街卖爆米花了。把豆子呀,米呀往你嘴里一扔就行。 我从老中医那儿弄回了一大堆的中药和凉茶,丁正海也因此多了一沓滋阴败火的处方。得益于丁正海的公费医疗,马可的小屋一度氤氲着一股清凉的药香。可这没有丝毫作用,马可先是拉了几天稀,然后逼着我和他一起全面放弃老中医精心炮制的诸多良药。“阴气太重,”马可说,“我最近邪火攻心,看谁谁不顺眼,老想背地里捅他一刀。” 我和马可开始狂饮暴食。马可的小屋凌乱不堪地堆放着各色饼干箱可乐箱啤酒箱方便面箱,塑料包装袋俯拾皆是。我经常呆在马可的小屋里,整夜地抽烟、喝酒;吃马可下的“面霸120”;和马可一起对人对事进行无所顾忌的空前猛烈的抨击,其用词之尖刻与粗俗,是令人发指的;或者就坐着,看马可笨手笨脚地操练一把格外难看的桔红色的小吉他。练习曲是我给选的,贯彻了“从易到难,循序渐进”这一基本教学原则,曲目从《小兔子乖乖》到《拉德斯基进行曲》,囊括古今中外各种年龄段各种文化阶层的经典名曲。这些曲目确有奇效,马可在《小兔子乖乖》一曲中把兔妈妈的柔情与大灰狼的贪婪演绎得水乳交融,淋漓尽致,证明马可组建一个摇滚演唱组的愿望确有实现的可能,不过马可毫无长进的吉他演奏技巧又证明了实现这一愿望的过程是长期的,曲折的。 马可想要组建的摇滚演唱组被马可命名为“马桶演唱组”。马可喜欢马桶。他在痛苦的时候幸福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时候都喜欢坐在马桶上,边抽烟边进行“创作”。所谓“创作”有时候是一首歌词,有时候是一封情书,有时候是漫无目的地瞎想,有时候则干脆指代排泄这一客观需要。据马可说他一坐在马桶上就灵感迸发才思泉涌下笔千言有如神助。马可写了一系列关于马桶的文字,其中包括一首组诗《马桶主义者》,一首摇滚歌词《马桶与爱情》,一大堆歌颂马桶的散文诗,一篇课堂作文《马桶面面观》,甚至还有一篇荒诞小说《马桶在墙的另一面》。可惜后来被马可焚去了一大部分,只留下《马桶与爱情》以及《马桶主义者》中“唯一可以传世的句子”—— 我们是被现代文明遗弃或正在遗弃的渣滓,昂首阔步迎向消化道的末端 这是马可和我最真实的心境。我们固执地认为所有的人都遗弃我们。可是我们毫不畏惧,我们幸福无比,我们蔑视你们。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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