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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年南郭处士为齐宣王吹竽,混迹于众人之中合奏,会吹的吹响点,不会吹的就假吹,装模作样,只要不出声音,没人分得清,倒也在大锅里混得个酒足饭饱。谁料宣王死后,他的儿子要听独奏,南郭处士自知混不下去,连夜溜出京城,发誓不再吹竽,免得招人羞辱,遂隐姓埋名,到乡下种菜去了。 斗转星移,当年的南郭处士如今已是两鬓如霜,邻里尊称为南郭先生。先生虽不习竽,却从车水插秧,种瓜种豆中领略到人生节奏的韵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食其力,小日子过得踏实舒心。在乡下没有电视看,便哼哼那几首听熟的老调子,天长日久,倒也哼得有滋有味,合着做田的活计,伸腿舒臂,弯腰侧颈,既活胳筋骨,又陶冶性情,乡下空气新鲜,饮食清淡,暮寝晨出,生活有了规律,思想没有负担,看上去鹤发童颜,神采奕奕。偶尔几个小生缠住来一曲,先生高兴,击掌代鼓,伊伊呀呀哼一段,直让人如痴如醉。 忽一日有小生来告:城里来乡下举办大型音乐会,全是吹竽的,说是慰问山区老百姓,看戏不要花钱。先生茫然:莫不是那个皇上自已不听竽,喜欢乐队下乡鼓吹? 先生换了身清爽长衫,趿上当年在宣王面前穿过的履,对着面盆理了理稀疏的胡须,这才上路,往村里那片空地走去。老远就听见一片熟悉的鼓乐声,先生加快脚步,终于从乡亲们闪出的狭缝中挤到近台,不看犹可,一看却大大惊讶:几十支竽金光闪闪,人人面前还有一个架子放着什么,吹一会儿竽就翻一张纸,顶神气的要数屁股朝人的瘦子,长袍子的后片还开了条口子,一抖一抖象只双尾蛐蛐,拈着根小捧捧画来划去,忽见小捧捧猛地一按,全场鼓乐嘎然而止,长袍子一扭,转过身来的竟是东郭先生!哇,多年不见,东郭居然扯起班子,干起出头露面的事来了。 东郭也看见了南郭,点头示意让南郭到后台相见。 东郭吩咐一个肥仔端来功夫茶,做着了一番,方才敬上一小杯,浓香扑鼻,只是不知这一点点如何就能解渴。南郭先生喝下一杯,只觉得幽幽的一股清沁直逼脑门,精神一振,话儿就扯开了:“好茶!此茶待客,可非寻常身家担当得起,您老手头可宽裕啦!” 东郭先生满面红光:“这茶算什么!不瞒你说,人只要活络点就有路走。想当年我救了狼的命,那畜牲却要吃我,好在来了个老农民帮我打死它,我才有命活到今天。我把那条狼背到集市卖得二两银子,小本经营,做起了买卖,凭良心做生意,也没想发财,日子过得够清苦。直到前几年,见墙上的报子写着要一切向钱看,不管干什么,只要不犯法,赚钱就是本事,我这才动起了脑筋,先前还小心翼翼,后来就大着胆子干,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假烟假酒,假糖假药;山顶牛毛,洋底鱼脑;姻脂花粉增高减肥,龟胶鳖液万全大补,什么赚钱卖什么,那铜钿就象长了腿,专往我这儿跑。我赚到十个送七个,送掉七个又能赚二十个!如此生意越做越大,钱庄都争着向我放款,我也借一点装装门面,其实还愁钱没处花呢。” 东郭先生呷了口茶,露出一脸笑容:“于是我捐款、赞助,当小老板代表,出入衙门,与道台、抚台把酒,高谈阔论,桑拿、泡脚,逢高兴来一曲卡拉,天生的跑调还能得个满堂喝彩!前些日子我突发奇想,赞助一个吹竽的乐队,到外头走一遭,风光一番。消息一出去,马上有人找上门来,原来是当年在齐宣王那儿吹竽的一帮子,如今空有一手技艺,无人欣赏,荻斯科、摇滚不想学也学不了,乐队里有本事的忙着下海,走穴挣大钱,他们却齐班班下岗,只拿下岗补贴,日子过得苦苦的。我这一去可把礼部尚书乐坏了,老干部老有所养的问题解决了,乐团又有管理费收入,还举荐我当吹竽团团长呢!” 南郭先生大惑:“您老五音不全,韵律不通,如何当得团长?” 东郭不屑地乜了南郭一眼:“这你就差矣!那帮老家伙唯恐我兴致一淡拂袖而去,硬是拉我当指挥,我就象当先敲锣卖糖那样学着打拍子,几天练习,出脱得象真的本科生,往台上一立,他们照乐谱吹,我跟着打拍子就成,这不,乐队离不开指挥,更离不开钱,我出了钱,我就是指挥,钱指挥竽嘛!" 南郭先生自愧弗如,但又为东郭担心:“您老这样下去,大把花钱,没有进帐,岂不是坐吃山空,有了面子,没了里子?" 东郭先生诡秘一笑:“你真是乡下老朽了,如今是什么气候?最时髦的是包装自己。我花钱义演,为的是弘扬国粹,保护即将失传的神洲礼乐!你看,新闻媒介炒热了,名声响了,城里的场子、听众也就有了,自然有大人物帮我安排演出、推销门票。到那时有这么多教授级的老乐师为我卖力吹竽,何患无利可图?!” 东郭先生望着南郭木楞楞的样子,一边拘洋烟给南郭,一边爽朗地说道:“老兄呀,你我虽无深交,但在连环画里却天天见面,总是被人耻笑,也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如今我拉你一把,到我吹竽团来,干老本行,混在一齐吹,只要不出声,谁也不知觉。我有一流的音响设备,即使大家都不真吹,我的高保真数码音响也能把听众摆弄得服服贴贴,比起那些假唱的歌星来,我这个假吹可就容易多啦。” 听到这儿,南郭先生已坐不住。 “天色不早,我还得回去种菜。"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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