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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醒来的时候,身边的男人还睡得很沉。 她看了一眼男人的睡相,又阖起了眼睛。 现在是几点了? 或许已经到十点。 然而,婷不能相信自己体内的生物钟。 她闭着眼睛摸索床头柜上的手表。 没有摸到。 昨晚似乎没有带出来。 她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拨酒店的服务电话。 九点零三分。 还很早,但已很难继续睡下去。 她起身冲淋浴。 五星级酒店里的浴液比一般酒店里的要高级许多,而这家用的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浴液的香气和水流的压力使她渐渐清醒。 她的手指轻柔地滑过皮肤,光滑的触感使她非常满意。 洗完澡,她开始梳头。 她很有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梳通过腰的长发。 房里传来响动。 看来男人也醒了。 浴室的门被推开。 男人光着上身,从背后抱住她。 “为什么起得那么早?” 含混的声音表明对方还没有清醒。 她看着那凑在她肩的头,露出了微笑。 “睡不着。” 男人不老实地动了几下。 她轻笑出声,转过头去迎合男人。 缠绵过后,男人还意犹未尽。 “今天晚上行不行?” “约了别人。” “不能换个时间?” “不行。” “冷淡的女人。” 她转过身去面对男人。 男人看着她渐渐露出眩目的笑容,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就后天吧,老地方。” 她点了点头。 上出租车后,她打开手袋。 从镜子里看见,离开的时候,男人往那里面塞了钱。 她数了数钱的张数。 一百元的人民币十张。 他的出手算不得小气了。 她突然有点遗憾为什么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然而,今天晚上约的人也很重要。 至少,他替她付房钱,就凭这一点,已经使她不能拒绝他的邀约。 不知不觉,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男人在身边走马灯一样地转着,牛皮糖一样粘着,但她知道,说到底,谁都不是她的。 如果然没有离开,或许事情会和现在不同。 但现实岂能用“如果”两字推翻? 然说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于是就爱上了她。 她相信。 他所说的话,她不能怀疑。 因为一旦动摇了对然的信心,她的现在就没有了意义。 在大学里,因为然的要求,她就和然同居。 毕业了之后,以为会嫁给然做个家庭主妇,自然也没有去工作。 一切似乎都很好,直到然结婚为止。 或许她应该恨他。 但是,她没有理由恨。 因为她是爱着他,为了爱才放弃了家庭,放弃了可能的事业,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女人。 事到临头时,她才恍然大悟,然只可能娶一个家世好又能干的女人,所以她再怎么努力证明自己都是不够。 他离开后,遵守诺言,依然还提供她生活费。 这似乎表明他还关心她,然而,他再没有回来看她。 半年后,她跟了另一个男人,主动离开了然替她付钱租的公寓。 当时只是觉得痛快,想不到后来的变故。 那个男人没有长性,虽然曾经迷她到一掷千金,但很快就有了新欢。 只是,他偶尔还会记得来找她。 像婷这样的女人毕竟不多。 婷很少打扮,属于不打扮也漂亮的一型。 她也很少穿流行的服饰。 和一般的小姐不同,婷上过大学,而且成绩不错,相当聪明,善解人意。 婷出身也不错,家里没钱但家风严谨,所以她教养很好,知情识趣。 但最重要的是,她不属于任何人,在她身上还留着一丝傲气,冷冷的,刺激着男人的征服欲。 遇到红灯,车在路口停下。 婷靠在车窗上,无聊之际,想起今晚的约会。 今晚的男人有一双和然相象的耳朵。 婷每次都尽量只看他的耳朵。 那并不好看,没几个人的耳朵长得出色。 她愿意去关注,只是因为,当时间流逝,她发现自己已经慢慢遗忘很多东西,所以她告诉自己要努力去记忆。 但是她似乎快要忘记然的样子,然的声音。 或许几年后,她将只记得他的耳朵长得怎样。 一到家,她就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猫咪没有跑出来迎接她。 “咪咪,咪咪!” 在她的连声呼唤下,轻微细弱的猫叫声从角落响起。 她没有脱鞋就跑进了房间。 “咪咪,在哪里?” 窝里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她的心脏像是踩足了油门,一个劲地加速着。 恐惧感如死神握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停地叫着猫咪的名字,趴在地板上仔细地察看每个角落。 终于,在写字台底下,她看见了一团白影。 猫生病了。 她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病。 医生反复拨弄了几下猫的毛和量了量体温后,不慌不忙地说,只要她愿意付钱,猫还是有救的,随后开出天价。 她没有多说什么,立刻付了钱。 医生给猫注射了一针,然后给了她几支针筒,要她记得晚上自己打,明天白天再把猫送来复诊,此外还开了一点药粉,说是化在水里让猫吃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针药,抱着病恹恹的猫离开了诊所。 猫在回家的路上撒尿。 从巴黎春天买来的衣服就这么给糟蹋了。 然而,她现在无法生气。 抱着猫,她只是想哭。 她拒绝了今晚的约会。 对方生气了,因为既然为她付了房租,自然也就有随意到访的权利,但她却好像不那么尊重他的权益。 她没有心思赔上好言好语,急急忙忙挂了电话,才没有说出莽撞的话。 猫靠在她怀里轻声呜咽。 她抚摸着猫背上的毛,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猫死了。 埋葬完猫之后,婷在街上游荡。 到处都有人,可没有一个她想对之诉说的人,也没有人会停下倾听她的言语。 风很大,她感觉身上很冷,但不愿在任何角落逗留。 这里,已经没有她想去的地方。 *** * 猫病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它软软地趴在自己窝里,一点精神都没有。 它粉色的鼻子干干的。 婷轻轻地抚摸它的肚子,但没有听见该有的回应。 它蓝色的眼睛望着婷,婷觉得自己内心有一丝歉意。 很久都没有好好关心过它了。 请完假之后,婷带猫出门看医生。 它很乖地呆在小篮子里,一声都不吭。 婷怕晃动得太厉害,把篮子紧紧抱在胸前。 咪咪的前爪搭在篮子上,头则靠着婷。 婷说不清自己的感想,但她明白,此刻她绝对不愿失去它。 咪咪是纯种的波斯猫,一个月大的时候来到婷身边。 从那时候起,它像个雪球般总是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猫总是讨好会喂它们食的人,婷知道,但宁愿相信它真地喜欢她。 它从不接近然,尽管是他在提供购买猫食的钱。 她和然没有孩子,和他们同一屋檐下生活的家庭成员就只有咪咪。 然很小心。 他不想惹出麻烦。 但他确实是爱她的,因此也不希望她觉得寂寞。 所以,他带给她一个惊喜,一个能跳会动的伴。 这的确使她很感动。 然离开之后,她也离开了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生活过三年的家。 她带走的,只有猫。 那个时候,她回了家。 不是和然共有的家,而是生她养她的父母所在的家。 看见离家多年的女儿回来,父母悲喜交加。 父亲明明是很高兴,但又骂着要赶她走。 母亲流着眼泪,挡在她和父亲之间。 无论女儿做了什么,回来就够了。 父亲始终不能原谅她。 然而,母亲却为她离开了家。 虽然只能住简陋的小屋,但毕竟婷不再觉得自己孤单一人。 只是,母亲并不快乐。 女儿不能为她带来一切的幸福,即使没有女儿可能不那么幸福。 丈夫是女儿无法取代的。 而婷得到母亲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 至少,要实现对母亲的承诺。 不再依靠男人,不再做可能让父母丢脸的事,过纯洁的生活。 于是,婷打印了无数的简历,四处去寻找工作。 怀抱着希望,遇见的却只有失望。 一次次被问得体无完肤,一次次被无情地拒绝。 最后,婷索性去掉了自己的学历,到处去应聘服务生。 只要不要求高的工资和待遇,一下就成功了。 她得到了一份电梯小姐的职位。 电梯是自动的,要上要下,只需要举手之劳,不需要动什么脑筋。 不过,酒店需要有个小姐在这里撑一下门面。 事到如今,她所学过的一切都没有用,为她换来食物的只是父母遗传她的美貌。 每天,婷对无数来往的客人微笑,说无数遍的“你好,你楼?” 然而,这不能使她痛苦。 相反,是一种安慰。 重复地做一件事情,有时候能给人以意想不到的安慰。 至少,机械的工作使人头脑迟钝。 好说歹说了十几分钟后,她把猫寄在了兽医那里。 正在输液中,兽医先给它打了麻醉。 它躺在一张小桌上,非常安静,只有眼神还有几分灵动,望着婷。 婷几乎不忍心把它扔下。 但她不得不赶去上下午的班,酒店不允许职工请很多假,对像她这样无关大局的员工更是严格。 它或许会死。 但她没有了工作之后,又要到那里去找它的食物? 公交车很挤,婷勉强拉着扶栏,有些恍惚。 想回想猫刚才的眼神,却觉得自己太累,不想记忆。 如果可以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那么她也就能得到安宁。 她想要向世界索取的不多。 即使一无所有,只要能使自己不再心痛就好。 突然间,她发觉背后有人在乱动。 有人在背后触摸她。 一阵恶心涌上,几乎使她当场呕吐。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她跳了起来。 她不能克制地尖叫着,狠狠地打了对方一个耳光。 难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随着恶心而来的是憎恨,以及想杀人的冲动。 回到单位后,她换了一身衣服,但改变不了心理的暗示。 那种被触摸的感觉一直留在那里。 那是男人手上的温度。 她对此既厌恶,又感到自己的软弱。 很久没有被男人碰了,或许,自己内心渴望一个拥抱。 一个就好,不要求更多。 可能不为了爱情,只为生理上的需求。 和然在一起的时候,拥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身体对然的拥抱还记忆犹新。 他的亲吻,他的抚摸,他的温度灼热着她的每根神经,经常可以让她感觉到自己将要燃烧。 那是如此让人迷醉的过去,即使只是回想就可以让她心跳不已。 并不是没有机会被拥抱。 有时候,酒店的熟客也会给她一些暗示。 同事里也会有人刻意骚扰她。 此外,甚至有看来似乎正派的男人追求她。 不为所动是假的,但一方面答应了母亲,另一方面也是排斥着然之外的异性。 或许是,还对他有着希望。 既怨恨着他的薄情,又期待着他能带给她救赎。 再说,如果遇上一个不真心的人,自己的处境不一定会有所改善,或许会被始乱终弃。 她没有勇气去冒这个险。 而如果对方是真心诚意,她又不忍心害了人家。 当她觉得男人把真心放在她的手心,恐惧感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 万一爱上对方的话,…… 不想像茶花女一样。 此外,太过年轻男人的真心使她有罪恶感。 于是,爱不了别的人。 也不能解开身心的束缚。 内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越要把它压抑,它就越强大。 电梯上上下下地运动着。 Going up …… Going down. …… Going up. …… Going down. …… Going up. …… Going down. …… 一个女声机械地报着,一遍一遍,似乎永无休止。 那个声音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撞击,回荡。 她不能逃避那声音。 同样无法逃避的还有猫的医疗费,今天的伙食费,下个月的房租。 咪咪会不会死? 它是她不愿意失去的。 可她除了在一边看之外,对它的生死无能为力。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可在这个窄小的空间,她什么都不能做。 婷看着自己映在控制板上的面容。 那里的她是苍白的,眼神混乱而潜藏杀机。 憎恨,怨恨,痛恨,这一切强烈到炽热的感情在她内心燃烧。 而它们针对的对象就是她自己。 她恨着那里面的自己。 可以的话,就让我疯狂。 可以的话,就让我堕落。 疯狂到忘记一切,没有父母,没有然,没有一切,什么都不记忆,什么都不在乎。 堕落到抛弃自己,不看未来,也不看今天。 再也不要去想生病的猫,下月的房租,再也不要看母亲忧愁的脸,再也不必考虑如何让父亲原谅自己。 就让我彻底地离开。 离开。 *** 婷坐了起来。 昨天,猫死了。 深夜,找了一块绿地,然和她一起把猫埋了。 她痴痴地想,那棵树将来或许会记得她,如果它吸收了咪咪的话。 咪咪应该会记得她。 已经是凌晨。 她凑到很近去看身边男人的脸。 然熟睡的脸很安详,这种安详似乎有些过分,显得痴呆。 不可否认,他是英俊的。 但睡着时,看来还是可笑。 可她就是爱他。 除了爱他,别无可想之事,可做之梦。 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绝不能。 即使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无所谓。 因为,一旦他离开,她就难以生存。 这就是爱吗? 不管是不是,她都已经无路可退。 或许,她曾经有过可以改变后来一切的机会。 但那机会瞬间即逝。 并且机会不会对她说,我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 哦,不。 她最后的稻草还在那里。 然,还没有离开。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离开。 她轻轻地抚摸然的脸,手指一路滑下去。 黑黑的眉。 微长的睫毛。 挺直的鼻梁。 薄薄的嘴唇。 都是她熟悉的,吻过的。 无法想象自己看不见这张脸后会变成怎样。 但要怎么做才能永远留住他呢? 她轻轻吻了吻然的嘴。 然没有醒。 她的手来到然的胸口。 可以感受到他的心在跳动。 他是活着的。 于是,她或许永远都摆脱不了哪天就可能失去他的阴影。 从得到他的那一天起,这阴影就存在了,无时无刻不在。 这几天,然的父母逼得他很厉害。 然把父母所说的话都告诉她,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是希望她了解他的处境,然后作出对他最好的选择? 而她没有选择。 失去他,她将无法生活。 所以,绝对不能失去。 请你留在我身边。 不管要我做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 我也永永远远都不会放开你。 婷下床去做然的早点。 煎两个蛋,要生一点,然后加一点火腿。 将油慢慢地倒进锅里,然后在锅沿上把蛋打碎,加点水。 油发出响声。 然快要醒了吧。 他起来吃完早点去上班,这已经是习惯。 她又打了两个蛋下去。 今天,她要和他一起吃饭。 以后,不管到哪里,两个人都要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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