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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里一条恐惧的鱼

作者:艾连(elegant_x@china.com)

  
  在等待开学的日子里,若真或者是整日呆在家里看看电视,或者背背GRE,或者就是出门到小城里唯一一家的网吧上网聊天。好久以前的每一个假期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看书、看电视、聊天,无穷往复的,若真重温了以前那样单纯的生活,觉得有一种久违了的快乐。可能除了这一次开学若真又一次的成为新生,其它的全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直到有一个下午若真接到好友王琴的电话。王琴是若真高中时的好友,大学毕业之后王琴去了南京工作,那里环境舒适。待遇优厚。
  有时候若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女生有这样深厚的感情,无论是在失望时、悲伤时、忧郁时,若真都会想要和王琴分享,好象王琴就是一束阳光可以把那些该死的阴霾全部都赶走。在这个表面亲爱、繁闹、热情而彼此之间却好像隔着太平洋那样距离的世界之中,王琴需要若真就好像若真需要王琴一样。但是时空的距离让她们觉得挫折,她们只能够用文字来了解彼此的生活,也许正是因为那份距离,所以才突显得这份友情是如此宝贵。每每若真想起这个,总觉得自己和王琴的感情是世上罕有的伟大。有一次,若真有些得意的把这个想法告诉男友舒宇。而舒宇说:“那恐怕是因为吉鸿的缘故吧,他使你们有了一种共患难的感情。”若真一时愣住了,因为她从未这样想过,而且也没想到舒宇会这样认为,也许最糟的是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够找到理由反驳他。吉鸿是若真和王琴高中时的好友,他是优等生,擅于写那些风花雪月的文章,可以弹出让人迷幻的的吉他声,能说会道,人倒也英俊潇洒,也许最重要的是他对女生极为体贴。吉鸿曾说过他的志向就是成为一名绅士,有时候若真会想也许吉鸿对女生的好就是为了使自己完成志向吧。若真忽然想起大学里看过的一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里面的永泽也说过同样的话,对于永泽来说绅士的定义就是:“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那个时候若真看到这句话就曾想过自己要是成为这样的人会怎么样,估计不是发疯了就是自杀了吧,可是再一想吉鸿不也是这种人吗?他不照样意气奋发吗而自己不也是正在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吗?我一直痛恨考试讨厌背书,可是我整天干的就是考试背书这种事,而且为了前途,我要不停的去考试,从中国的到可爱又可恨的美利坚。可自己和王琴不是一样可以爱着那种人那么久吗?现在的自己可能经过太多,也就明白原来这个世界无需理想,而只是一套套的行为规范,就象永泽所想的那样。虽然知道自己绝计不是吉鸿那种的人,可是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若真始终不明白。
  那天下午,王琴是打电话来告诉若真一声,江明,也就是王琴的男友,已经去了南京,估计很快江明就可以在那里找到工作,他们可以在一起而不用再受相思之苦了。二年的折磨终于有了一个终止。若真听了之后着实为王琴高兴一阵子。可是自己呢?没有那份坚定和勇气,即使她和舒宇近若咫尺。自己对这份感情又开始犹疑不定,担心自己的爱情还能够坚持多久。时常若真会在寂寞的时候,想起那些曾在自己生命中闪现的男生,想起他们对自己或者自己对他们曾有过的爱情,若真觉得自己爱一个人好象是有期限的,就好象食品一般,爱情也会过期的,过期之后也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道。也许只有对吉鸿的感情才算长久一些吧,因为自己从未真正得到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失去。他就好象是水中的一个倒影,你可以看见他,无处不在,但是你永远不能够碰触它。
  若真还有几个同学留在家里工作了。他们总是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模样。暑假里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够再普通的黄昏,若真接到他们的电话,原来是其中一个想要请久违了的老同学若真吃饭,并且为她考上研而庆祝一下。她没有犹豫也就答应了,反正自己留在家里也是无所事事的。请客的那个同学叫做郑业,他被分配到了县里的医药公司看仓库,还有另外的二个同学,一个叫汪洋,另一个叫肖玉。肖玉在派出所工作,因为工作的缘故,肖玉已经过早的发福了,胖得一点不见当年三大帅哥的模样。郑业和肖玉都把他们的女友带来了,她们是县医院里的实习小护士。席间他们喝的都是高度白酒,若真逼不得已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可是若真在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装装样子的,因为她是不会喝酒的人。若真很专注的在吃菜,偶然间会发觉有人在和她说话,这让若真非常不好意思。只是若真努力却不能够专心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总会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就好象自己是一不小心走错了房间一般。最后郑业和肖玉,还有他们的女友都喝醉了,小小舔了几口的若真、还有酒量大的汪洋都没事。郑业的女友喝到脸色发白,若真好心地扶她出去呕吐,过了好久她才好些了,于是俩个人就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吹风。若真在心里想是不是这就是醉生梦死的状态。就在要回去的时候女友忽然说:“真的很羡慕你,而我以后也许被分在哪个见不到光的山区里当护士。”若真想要劝慰她一下,可是又觉得有虚伪。如果自己处在那样的地位一定也会不知所措的,毕竟在如今的社会里曾令人注目的护士只有一个,吴士宏。即使在自己工作的那段时间不是也一样的吗?好象只有上班、下班、还有加班而已。本来若真想要一个人走走,只是为了享受夜色。可是汪洋坚持要送若真回家,她不得不同意了。
  在回家的路上,她们穿过透过树丛的月光的斑块。
  若真很认真的问汪洋:“有没有后悔过,对于自己的过去。”
  汪洋回头看着若真,象是第一次认识若真一样。
  “从未有过,就算是有,也不过是后悔没有去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真,你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的你就好象不认识我们一样,不再可爱了。我们之间有一道跨不过去的沟。”汪洋的年轻的脸庞在泛着白光的路灯下闪烁着真诚。
  “可是人不能够活在过去之中,我们总归是要长大的,总是会有那么多的责任要去担待,我们都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无论是容颜还是心灵。”若真说。那夜,若真难以入眠,往日之种种齐涌上心头,包括黄峥,甚至还有更深处的那个男人他们俩个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若真在心里暗想也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忧郁的眼眸,它曾经炽热,曾经恼怒过,而今岁月流逝,自己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是否一切依旧?黄峥是若真的初恋男友,虽然他们在人为划分的两个世界里。如果说吉鸿是花无缺,那么黄峥就是小鱼儿吧。
  如果不能够选择花无缺那么就和小鱼儿在一起吧。
  黄峥是比若真低三届的老乡。那次若真离校的那次酒会。不知怎么的若真竟喝了那么多的酒。也许心里一直很想放纵一下自己,这一次不过是个机会。送若真回寝室的是黄峥。他只说了一句:“若真,咱们回去。”似乎他们是一家人。似乎黄峥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而不仅是个小三岁的弟弟。若真清楚的记得自己是被黄峥给抱回去的,现在想起来,即使在大学里这也是有点惊世的行为。若真靠在黄峥的胸膛上,她几乎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象敲门声一样咚咚的响着,还可以闻见那种男子身上特有的混着烟草的味道,一切都似曾相识。不知道怎么地若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黄峥没有说话也不问什么。
  黄峥最柔情的时候也许就在此时。
  和黄峥的结束就和和他的开始一样无声无息,没有欢欣,也没有太大的悲哀。一切都是平静不已的。或许只是表面吧,深海里有看不见的暗流汹涌。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幽深的曲曲弯弯的地方,还有那午后明晃晃的直叫人睁不开眼睛的阳光,。
  在那个下午之前,若真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得的少女。
  记忆象是古代里最复杂的一个迷宫,找不到出口。
  黄昏的时候若真喜欢出门走走,虽然小镇小得可以十分钟转一个圈。东头有一座水泥桥,周围都是农田,绿油油的可以渗出生命的露珠,空气中还可以闻见附近夹杂微臭的土地的清香。当夜幕降临之后,就只有星星孤零零地陪伴着月亮,一同凝视着这个世界。每次若真都好象是下意识之中走到那里去的,可以站立许久,也许会想想以后的生活、所谓的前途之类的事情,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不想从前。
  同样的黄昏,若真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高中的男同学。他爽朗的叫住若真,问她是否还记得他。他不是一个人,可以看见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清秀的女人抱着一个东张西望的小男孩在等他。想必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吧。即使如此,若真还是觉得很困窘,因为若真一点也想不起来他了,只好微笑的表示歉意。从那个男人的口中得知,他高中一毕业就结了婚,很快有了一个可爱的男孩,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以前的同学大多结婚生子。想想自己在6年前不过还是刚入学的新生,还是个孩子,至少外表看来如此。大家道别后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走着。
  那天在网上遇见一个网友对若真说:“你有一点对生活缺乏激情。”
  也许是吧,自己过于平静,也许是激情早已燃烧尽了。
  若真总是爱把心里所想的全都告诉舒宇,期望他能够更了解自己,也许更希望他能够从那种平静之中拯救自己。那种平静对于若真来说已经可以把她窒息。它使自己从容遗忘过去,离开炽热的黄峥,遗忘远去的吉鸿,接受温柔的舒宇,一切不过只是带有一点伤感而已。
  她多么希望舒宇能够成为自己生活中的阳光,把那些阴霾和恶梦全都赶走,那样自己就可以生活在他温暖的爱情之中。可是那天可爱的舒宇终究还是发了火,也许是为了那些虚幻的情敌的妒忌第一次对自己发了火,说若真是个怪物。若真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许久以前有一人也这样说过,舒宇毫不留情的用这样一把利刃来挑开早已结痂的伤口。若真心里直想哭,可是淌不出眼泪来,她想逃走只想逃得远远的,可是哪里都是一样,都是一样的阴霾。
  这些阴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那样的悲伤开始的,要是和父亲在一起就不能和母亲在一起,要是和母亲在一起就不能够和父亲在一起,只有唯一的一个答案,这就是人生的单选题。
                      
  我常常在放了学之后不愿意回家,一个人背着书包到附近的同学家里去玩,就好像我原本就是她们家的一员,可终究还是要回家的。我总是在想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童年就是这样,黎明,黄昏,夜晚,每一天的降临。无论色彩斑斓的盛夏,还是黯淡灰白的冬季,蓝天始终和我远离。我总是在想今天去哪一家玩呢?她们会不会欢迎我呢?为什么我不可以带同学回家玩,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够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会相互仇恨?为什么我要是他们的女儿,而不是别人?但我怎么能够怨恨?那是我的命运。
  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烦燥而兴奋的蝉在树梢上呼叫着同伴。
  少年时的我有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好友萍,她家住在一个幽深而又曲曲弯弯的小巷。我是她们的常客,她的父母待我象自己的女儿一样,每每我也可以听见他们象自己的爸妈似的把我唤作真真,“萍萍、真真吃饭了,萍萍、真真……”我毫不掩饰的喜欢她们家里每一个人,甚至还包括那条看家的大老黄。
  如同平常一样,暑假里的那个午后我也去找我的同伴。可是萍和她的妈妈出门了,只有她的爸爸一个人在家。她的父亲好意留我在家休息一下,外面的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一个人呆在萍的房间里,就好象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样,我觉得有些困倦,所以不久就睡着了。我想我本不该睡着的,那样就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事情。
  在萍的床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境中我还是小女孩的模样,虽然我现在也只是一个15岁的小女孩,那么梦中的我会更小一些,也许只有6、7岁的模样。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到海边,黄昏后金色的海滩,细细的沙粒,不时卷起白色的浪花的海浪。他们牵着我的手,我们留下了一串的足印,却不停地在被海浪给清洗的沙滩上一下子出现,一下子又消失了。我真的很快乐,我们脸上都是挂都挂不住的盈盈的笑容,可是在梦中的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用力的掐了自己一把,结果是一个黄粱美梦而已。在沙滩上我还是6、7岁的模样,而父母又开始争吵,我哭着跑上前,想要拉开他们,结果爸爸的手一挥,正好打到了我,我轻飘飘地掉进了深海里,我变成了一条不太会游泳的鱼,那咸涩的海水把我呛得直打嗝。
  我给吓醒了,萍的爸爸跑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是在梦里自己哭得太大声了,心里一阵后悔,妈妈说过就是心里有再伤心的事情,也不能够让别人知道,这样才是坚强。我想解释一下,可是我还在不停地打嗝,泪水、汗水呛得我不能够正常的呼吸,以至于我不能够说完整一句话。萍的爸爸蹲在床前,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我开始觉得安全。他用手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我越发的难过。因为我想到如果萍做了同样的恶梦,她的爸爸一定也是这样安慰她。我靠在他宽大的胸膛里,我就那样靠着他,可以感觉到结实的胸肌,可以听见心跳声,甚至还可以闻见那种男子身上特有的混着烟草的气息(就是那种多年以后让我还觉得似曾相识的味道),我听着自己可怕的嗝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忽然觉得有趣。我在心里想到了很多的词语来形容我们之间的状态,有温情、信赖、安全、寂静……唯独没有想到的就是情欲这个词语,在我那种年龄之下,我还不懂得这个词语的含意。
  可怕的嗝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粗糙带有厚实老茧的大手也是如此。
  我听见他把我叫做天使。
  “我的天使,我的好真真,乖,不要再哭,我们不怕。”他的话语就好象父亲唱的蹩脚的摇篮曲一样,具有安抚性。
  我开始觉察到有一些不太对劲。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衣裙后面的衣扣已经被解开。美丽少女的肩头裸露在空气之中,在那样炽热烦燥下午的空气之中。
  “我的天使,我一直都喜欢你直都喜欢你,我的好真真。”
  由于恐惧我的嗝声的间隙越来越来短。
  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见了萍一声惨叫,就好象心脏被人给捅了一刀那样的惨烈,我在倾倒的黄昏里奔跑。
  晚上妈妈回到家,她的脸色有外面天色那样黑,她不和我说话,只是把我拼命的拖拉出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想一定是和下午有关系。我又变成了深海里的一条恐惧的小鱼。在挣扎之中我才知道妈妈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医院,她要让一个陌生人来检查我的贞洁。那个陌生的英俊的妇科男医生不带有任何表情的命令我躺下,冷冰冰的说:“脱下裤子。”我觉得耻辱,觉得受了极大的屈辱,可是阴沉沉的妈妈还在外面等待着结果。长大以后我才知道会有那么多的女人把一层薄膜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那样一层可爱而脆弱的膜。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过了不久我们搬了家,听说萍的父母离了婚,起初我觉得痛苦,再不久我就遗忘了这件事。
  有时我觉得自己很坚强,因为我从出生时就懂得如何去回忆,如何去遗忘,我在遗忘和回忆之间生存。可是心理是心理,生理是生理,如今的我在不小心回忆起那段恐惧之时,还是会不停地打嗝,有时候都是不分场合的,也许会是在大学里几百人的大课之时,带有一些荒唐的味道和老师的讲课声一起回旋在阶梯教室之上空。
  从那样的一个下午,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把我叫做天使的男人,他象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我只是没有想到消失的东西还会再出现,而且一切都是那么的富有戏剧性。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黄峥的家里,他是黄峥的父亲,我是黄峥的女友。
  他对我还一如以往一样热情。
  他无可阻止地衰老了,早已失去了当日的英俊,只是风采依旧,还是那样的斯文与成熟。我想一定是我的变化太大以至于他都没有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天使,那个可怜的深海里的一条恐惧的爱打嗝的小鱼。
  和黄峥的分手简单得不能够再简单了,只是他不明白而已。
  “你比我小太多了,我喜欢的不是弟弟,而是成熟的可以保护我的人,可以象父亲那样。”若真决然的说。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如风逝去。
  我可爱的舒宇,你知不知道,在深海里有这样一条爱打嗝的小鱼。艾莲于200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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