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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怪事

作者:东海浪花(zxfabao@sohu.com)

  
  1999年1月1日,某个县城。
  下午,马浩走在街上,左顾右盼地寻思着要做件有意思的事情给身边的女孩看看。他身边的女孩性感可人,穿着当时流行的超短裙,脸上花着浓妆,虽然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但言行举止却像个风韵洋溢的少妇。初次见面马浩就泡上了她。而此刻,两人刚在一个饭店里吃了午饭出来。
  马浩上午在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了来买他的货品的这个叫做李小茜的姑娘,立即就被她的浓妆、丰乳,以及风骚劲儿迷住了。他觉得这样的女孩才是够味道的。
  “我让你看个好玩的事儿。”马浩对李小茜神秘兮兮地笑笑。上午,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为了吸引李小茜,也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
  “好玩的事儿?”和现在一样,当时的李小茜也眨巴着画了眼影的眼睛傻呆呆地问。
  “对,你跟我来。”马浩拉了李小茜的手,不由分说冲到街上,指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说:“你瞧,这么多的人,他们朝东、朝西、朝南、朝北,四面八方地走,各有各的方向。但马上,我让他们只朝着一个方向冲。”
  李小茜红红的嘴唇一咧,笑了:“你有这个能耐?”
  马浩也笑笑,得意地说:“看吧!”马上撕开喉咙喊:“1百元!1百元!”
  人们以为他在卖东西呢,都回头来看。这时他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向人群示意一下,然后三下五除二折成一只纸箭,向着街上空“嗖”地射了出去,一边大声说:“谁抢着归谁!”
  人群一下子乱了窝似的。正如马浩所言,正在朝四面八方走的人全部掉转方向,脸朝天注视着钞票的飞行航线,而当它终于落在某处的时候,大多数人便“哗”地朝着那飞箭落地之处冲去。
  “怎么样?跟我说的一样吧?”马浩得意地朝李小茜扬扬眉。李小茜已经被震惊得魂飞魄散了,她抚抚自己的胸,大惊小怪:“哇,好厉害。你真有这个能耐!”阿北就趁机去搂李小茜的肩,李小茜的心和神经都还在激荡之中,所以就没有反应地让他搂了。这就是他们开始认识时的情形。这次也是这样,马浩趁势搂了李小茜的肩,小茜捏着他的手背,两人看着人们在那儿抢钱。
  “真过瘾真过瘾。”李小茜一边观看一边精神恍惚,已经言不由衷了,“不过,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这样的场面,你上午不是已经导演过一次了吗?”
  “玩个新鲜的?当然可以。不过,你别看这次跟上次的情形是一样的,可看的时候,仍然是一样的刺激哩!”
  这时人群中的骚动猛然激烈起来。原来是有人在打架了。一个没抢到钱的中年汉子和另一个没抢到钱的青年男子正互相揪着头发和衣领在那儿扭打;一个抢到了钱的青年男子被一帮没抢到钱的青年、中年、老年男女包围在中间,突围不出去。
  “这儿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吧,我们换个地方。”马浩最后看了一眼战场,拉了李小茜就走。
  “别的地方仍然这样玩?”李小茜说。
  “对,这样的玩法我还没玩够呢。”
  马浩想把这种游戏继续下去,一直到自己过瘾为止。“他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有人说。
                     
  马浩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做生意,贩卖儿童玩具、日常生活用品。中年毕业,他自然全心全意扑入了市场中,开始做电子表、墨镜、匕首生意,不知什么缘故,他发了财,赚到了他想都想不到的钱。赚到了钱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玩耍。他年轻,还没想到玩女人什么的,他只想到扔钞票,至于他为什么要扔钞票玩,这涉及到隐秘的心理问题,还涉及到他到底有没有精神病什么的。
  李小茜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高中还没毕业就到社会来了,因为她太讨厌读书了,而她爸妈也不管她,忙着挖煤、以及做菜煮饭养弟弟。就这样,李小茜就是李小茜,一个极普通的女孩。
  那么,马浩为什么玩起了钞票,把它放往空中乱飞让别人去抢呢?这得从马浩的童年和少年说起了。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马浩为了5分钱差点把一个同学的脑袋拧下来了,而自己的一只脚,也差点被打断。
  “马浩,你替我把今天的作业做好,我就给你5分钱。”这个小胖子同学说这话的时候,脑袋当中一定浮现出了他那个大胖子爸爸的钱夹子,那里面总是鼓囊囊的!
  “5分!”马浩很高兴。现在5分钱的硬币已经极难看到了,要有,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当时5分钱却可以买一根冰棍。帮人家做做作业就可以赚到5分钱,这种事儿,马浩是非常乐意干的。所以他就干啦,干的时候一点也没去想小胖子的爸爸大胖子是个官,好象是教育局的局长还是什么人事科长。按理说,大胖子是官,官的儿子是可以说话不算话的,可惜马浩那时太小,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后来事儿就发生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道理?”马浩的父亲,一个可怜的小学教师教训他说。
  “我是不懂。”马浩承认。他只知道好孩子是要说话算话的,却不知道官的儿子不管说话算不算话都是好孩子的道理。
  “你把道理讲给他听。”他妈对他爸说。他爸就给他讲道理:“5分钱嘛。为了5分钱你拧歪了他的脖子,这是不对的。你不可以小看这5分钱,只要是钱,1分也是宝贵的,不可小看的!所以,5分钱,你不要把它看作5分钱,你要把它看作钱。钱!为了钱,你怎么能只拧歪他的脖子呢?”
  “我明白啦。”马浩深受启发地点点头。不要小看每一分钱,要把每一分钱都看作钱。这个道理他就是从那时起懂得的。
                     
  那张1百元的飞箭终于被一个小伙子抢走了。当时马浩正拉着李小茜要往另一条街道去。那个小伙子忽然从后面蹿上来,“嗖”地掠过他们去了,奔跑如飞,动作快如闪电。“勇敢勇敢!”马浩翘起大姆指连连夸奖。
  “你到底有多少钱,就这么玩?”惊魄甫定,李小茜终于问他有多少钱了。
  他的钱其实是不多的,但他对自己能够有钱这一点是非常的自信。因为他发现,对他来说,赚钱并不难,他相信以后会发大财的,肯定发大财。
  的确,这世界上的人可分两种,一种是可以发财的,一种是永远也发不了的。当然,中国的情况特殊一些,因为中国是个官本位的国家,在官、在权力而前,一切规则都可以不成规则。但既使如此,世界上的人仍然可以分为这两种。毕竟事实如此嘛──放眼中国,就是有钱的没钱的两种人。
  1995年马浩高三毕业,趁着署假等大学录取通知这段空余时间,他大肆倒买倒卖,最终狠狠地赚了几万。
  当时一句民谣说:“老大靠了边,老二分了田,老九上了天,不三不四赚了钱。”这民谣的意思是,真正实惠的,正是“不三不四”的人。所谓“不三不四”的人,在我们国家,指的是待业青年、无业市民、劳改劳教释放人员,以及各种各样的“问题人物”。也就是说,所谓不三不四的人,就是不正经的人,一无所有的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职业。为什么只有“不三不四”的人才会发财?马浩发现,民谣说得确有道理。正因为他们是“不三不四”的人,正因为他们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甚至也没有职业,所以他们才肯干、肯吃苦、肯冒险。当市场越来越放开的时候,只有他们才会说干就干,投机倒把、长途贩运、开地下工厂、设皮包公司……结果,正是这种“不遵纪守法”的行为契合了这个时代的变化,所以他们就发了。
  但几万算得了什么?根本不算发财。
  奇怪的是,他没有暴发却照样玩这种掷钱游戏。1999年1月1日的街上,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的李小茜正在发出疑问:“才几万块钱,你就1百1百地玩掉?”
  “几万块钱嘛!1百1百算得了什么?”马浩如此反驳。
  “你不在乎那你给我好了,何必仍掉。”李小茜说。
  “那不一样。”马浩摇摇头。可是过了一会他忽然来了灵感说:“行啊!这样,你就在这街上吻我,每吻一下,我就给你1百。”
  “是吗?”李小茜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又两眼放光:“真的?你不是开玩笑吧?”“不,不是开玩笑。”马浩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李小茜看了看周围络绎不绝的人流,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就是十个亲吻。马浩哈哈大笑,掏出钱包,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抽出十张百元大钞票,毫不心疼地塞进李小茜胸口。
  街上行人为这场面惊了两惊,一惊是为他们的当众亲吻,一惊是为那十张百元大钞。当他们接吻的时候,当场有一个官老爷模样的男人昏了过去。他大概是想这场面想得久了,越想越压抑,今天突然遇到,一时适应不了这巨大的幸福,立时就激动得死去了。在他以后,又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少妇昏了过去。这时正好马浩掏出十张1百元。这少妇是不是因为这十张钞票被别的女人这么容易赚走了一时气噎?但愿不要醒不转来。
  那么,马浩到底为什么这么玩钱?
  仅仅一个精神分裂症的原因,显然还是不够的,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事实的确如此,这原因分析起来,大致有:一.过去想钱想傻过,后来一回想起来就心灵震颤,恨不能报复,结果那天就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转移屈辱记忆。当他把钱抛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傻掉?有没有人感到了心灵的震颤?如果有,这就对了。他之所以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做生意赚钱,就是因为家里穷,书都不让他读下去。他妈是个家庭主妇,而他老爸那点微薄的工资竟给他全部用来自费出版他的那些什么《镐京遗址探微》、《李白是扬州人》、《古赤壁研究》之类的无聊著作上,而且搞得家里负债累累,“马浩,你不用读书啦,家里付不起学费。”马浩妈在我小学毕业临近的时候这么对他说。马浩是个聪明人,马上说:“妈,学费、书费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好了。”就这样他得解决钱的问题了。要知道他还小,小孩子对于自己心中的目标,都会看得过高、过大、过于光辉夺目。马浩就是这样。从此,钱在他的心中,真的就像是菩萨一样。无论遇到什么,他都搬出这个菩萨,保佑自己靠菩萨,打击敌人也靠菩萨。二.对于马浩来说,赚钱不难。当时手头已经有些钱,也相信将来会有钱,玩掉一些,除了开心,并不心疼。当时他已经赚了几万块钱。而除了这好几万块钱,他手头还有好几笔生意在做。这几笔生意做成,钱又会滚滚而来。
  事实说明他当时的自信是正确的。这之后,他在商业上屡屡成功。我早已发现,我这人,好象是天生是属于市场的:喜欢玩,喜欢动,还喜欢钱,这是最重要的。他就是喜欢钱,喜欢人民币,也喜欢港币、美元、日元等等等等,凡是钱他都要,10元、50元、100元乃至于目前最小单位的1角。他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能把友情、仁义乃至于爱情,统统转换成商业利润、转换成钱。
  由于马浩天生是属于市场的,所以大学毕业以后他就正式地、全方位地做起了生意。这时的生意可不像学生时代那样是小打小闹的,而是大打大闹的了。结果,他虽然没有大发,却也小发了。
                     
  1999年1月1日的街上。短短几分钟就化掉了1千多元,这真够刺激的。可他还是没玩够。“我带足了钱,还是再玩玩。”这时李小茜对他是既真诚地倾倒又莫名其妙地恐慌。面对他,她的思维简直已经麻木了,因此她说:“你玩吧,不就1百元钱吗?”他们于是走到另一处街道。马浩又抽出一张1百元,大叫大嚷:“看哪看哪,1百元。”
  像刚才一样,人们都纷纷地转头来看。马浩当着众人的面把钞票折成一只飞箭,“嗖”地射了出去。人群一如意料地炸开了锅。
  “哈,怎么样?”马浩一只手搂着李小茜的肩,一只手指着纷乱的人群。可他没听到李小茜的回答,却看她一下甩开他的手,猛地冲进了人群。马浩朝冲的方向看去,发现钱就在她的前面。在哄抢当中,它被人群的气流一裹,飞到这一边来了。阿北一个激凌,眼看着李小茜的手已经触摸到了钞票的一角,却见斜刺里猛然飞出一脚,又把钞票踢开了。人群一窝蜂就随着钞票冲到另一边。李小茜散了头发,气喘吁吁回来。
  “你要这1百元,我再给你一张好了嘛。”马浩替她捋捋头发说。
  “抢刺激。”她笑笑。
  “抢刺激?我看还有比这刺激的。”一个粗鲁的男人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他俩同时回头,见是一个披金戴银的粗壮男子,嘴里刁着一支雪茄烟,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还有比这更刺激的?”马浩循着他的话语说。
  “对!想不想玩?”
                     
  “可以啊,怎么玩?”
  “哈哈,”披金戴银的粗大男子哈哈大笑说,“只怕你玩不起。”
  这话气得马浩瞪大眼睛:“玩不起?”
  粗大男子扔掉雪茄,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掸掸,冷眼看着马浩说:“撕钱。我撕一张,你也撕一张,看谁撕到最后,怎么样?”
  好粗的口气!好大的架子!连马浩都吃了一惊。根据马浩的市场人生经验,这男子绝对是个有钱、但没有头脑的人。一个没有头脑的人要有钱,在眼下的中国,有三种可能:一.祖上的福荫。别人赚钱他现成继承来了。二.是个官倒或官商。三.运气特别好,天上掉下金元宝。在这三种人中,后两种人是80年代我国大地上冒出来的成千上万暴发户中的主力。从这人的言行举止看,他当属于第三种。因为第一种必定有些教养,第二种必定有所顾忌。
  “这人肯定有精神分裂症。”马浩低声对李小茜说,拉了她就走。
  “喂,怕了?”暴发户扬着手里的钱,斜睨着眼对他们嚷。
  马浩不予理睬,对李小茜,又象是对自己说:“这种神经病,别理他。哪有把钱拿来撕的?”但说是这么说,心里总是憋了一口气,这口气后来一直没有吐出的机会,因为不久以后他的精神分裂症(俗称神经病)就好了,恢复正常之后他当然不会再去玩这类游戏。
  这时李小茜已在一惊一乍中清醒过来,她说:“瞧,你玩不过他,我看你还是别逞能了,好吗?”她的意思是叫马浩别玩这种所谓的“掷钱游戏”了。
  “我要玩。”他还要玩。他这么说着,一边又抽出一张1百元,像刚才一样,如法泡制,把它“嗖”地射了出去。
  这样玩钱的人,应该说是很少很少的。这个世界毕竟规规矩矩过着小日子的正常人多。这样玩钱,应该已非规矩中人了。而80年代中国的暴发户们,确实会稀古怪地玩,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有关部门曾经统计过,中国这个阶段的暴发户们大多出身低微,从小吃过苦,所受的教育不多,一旦他们手中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他们立即会深受刺激。为了报复当年的贫穷与困苦,他们便拼命地玩、拼命地享乐。当然,这里说的不是马浩。马浩这么玩的原因主要的还是当时所患的病。
  “这样玩到底什么意思呢?”李小茜说。“你是不是感到恐惧?”马浩忽然说了这句话。此刻的李小茜,已被一种恐惧笼罩住了。
  “别玩了别玩了!”李小茜拉住马浩的手臂。这时人群正在哄抢,而李小茜已是真正的吓着了。如果说开始的时候她还有好奇与新鲜感,现在则没有了。“别玩了别玩了!”她只是一个劲地喊。
  几个月以后的1998年6月,李小茜与一个老实本分、力大如机器的钢铁工人结了婚。婚后两人月收入加起来8百余元,他们勤俭持家,勉强度日。按照常理,李小茜是绝不会和一个没钱的人好的,她自从十四岁开始谈恋爱,其间换过男朋友无数,最穷的差不多就是那玩扔钱游戏的马浩(当时的)。由此可见,李小茜是天生要傍大款的。那么,促使她发生大转变的是什么呢?就是恐惧。1999年1月1日的街上马浩在她面前玩扔钱游戏,到最后终于让她变成了一个被钱吓坏的人。
  “你是不是被钱吓坏了?”马浩在被警察拉住的时候,问脸色煞白、双腿发抖的李小茜。这时李小茜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时,被钱吓坏的除了李小茜,还有两个当时正在街上巡逻的警察(不过是间接的)。他们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骚动,双双吓了一跳。最后两人对看一眼,冲上去各自抓住那骚动的中心──马浩的两只手臂。
  马浩当时正在兴头上,他的全部神志贯注在自己手中的那只钞票飞箭上,所以当有人抓住他手臂的时候他大喊:“干什么?到手上来抢钱?”一看是警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我、我犯法了吗?”
  “不知道这算不算犯法,反正我们看着不对。”两个警察当中的一个说。后来马浩就给扭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所长经验老到,听了汇报之后对马浩的第一句话就一针见血:“你这是犯了扰乱社会治安罪!”
  马浩想了想说:“对,这罪名可以成立。”这个时候他的神志已经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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