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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是一头发育成熟的母狮了,在这个群落中我第一次被取消幼狮的资格,意味着我不再能享有这柄保护伞的庇护,而必须担负一定的责任。我必须与其他狮子一起为生存与种族繁衍穷尽一生。 春天的原野清新怡然又生机勃勃,一切生命在迷人的阳光下苏醒生长,开始焕然一新的生活。我躺在嫩绿的草地上,受着轻风温柔的抚摸,侧耳倾听四周美妙的音响,感觉那暖阳阳却朝气蓬勃的节奏。偶尔把眼睛睁开一线,看到不远处欢快奔跑的羚羊和鹿群,瞟一下天上的各派舞蹈家,我忽然有一丝莫名的兴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很强烈,在我的胸中、心里掀起阵阵涟漪。忽强忽弱,似乎有些甜蜜,又似乎有些烦躁,像有无数个调皮的小精灵在我体内点起妖异的火星,唱着古怪的听不清歌词的天赖之音。 是的,我长大了,这个春天给我注满活力,使我怦然心动。朋友们都赞我长得出众,体格健美、精力旺盛并且举止优雅。在我们的狮群中,我具有明显的引人注目的优势,既年轻漂亮又温柔性感;这无疑使我在异性眼中独具魅力。可我对雄狮仍只有一些朦胧的好感,更多的却是如对父亲般的敬爱。 我并不清楚生父是谁,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狮子都是如此,他们从小依偎在慈母身边,而接触最频繁的雄狮就是自己群落的领袖。我的领袖正在一边悠闲地散步,微笑着看他的众多妻子儿女嘻戏。他注意到有一个小家伙被同伴欺侮得晕头转向,竟蹒跚着朝其他动物栖息地走去时,他跑上前一口叼住他的后颈,带回自己的领地,然后轻轻将他踢个跟头,笑骂他不懂天高地厚。 小家伙不服气地申辩:狮子没有天敌,我们是森林之王、原野的霸主。 他却突然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缓缓说:你还小,不懂得大自然的无情,它远比任何敌人都霸道。 小家伙不信,可我信。虽然我还年轻,不能完全体会适者生存的艰辛,但我至少了解一点,那就是他作为一个狮群领袖的无奈与痛苦。是的,他可以骄傲,可以独尊,可以称雄一带,可以为所欲为,但是他也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撕杀!他的一生都在不停地撕杀,为食物,为地位,为权力,为荣誉,更为生存!在这片野性的原野,他别无选择,我们也别无选择。无上的自然之神赋予我们生命力,也创造了欲望,她注定我们的命运由温柔与血腥同时写就。那“杰作”不是故事,是历史。 春天也是她给我们的一个游戏,她让我们享乐,也让我们面临危机。所有的玩家都不得不遵循游戏规则,否则你将没有容身之地,甚至被剥夺生的权力。我的领袖就正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刻,因为他的敌人已如幽灵般出现了。 领袖警惕地站直身子,高度戒备地凝视他的对手——他非常魁梧,肌肉结实强壮,他以一种挑战者的姿态站在那里,傲慢不逊,狂放不羁。他是个强敌,我断言,他比前几年的挑衅者更具攻击性。他死死地盯着我们的保卫者,时而咧开血盆展露他无比锋利的牙齿,时而从喉咙中发出低吼算是威胁。 领袖默默地贮立,那样沉静,仿佛一个人站在天外与世隔绝。他很英俊,高大勇猛,充满雄性气息,可他也很孤傲,像是个浪子。他纯然的鬃毛披着一层金光,亮闪闪的,他昂着头,像我所熟悉的那样,表现出一个无畏英雄的气概以及一种他所独有的超然气质。 在我的心里,他像是个天神,是完美的化身。 对手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要争服这个群落,让一切归他所有。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击败现任的领袖,并且屠杀幼狮,至于我们——无所谓,我们永远是妻子,是胜利者的妻子; 我们没有斗争的权力,我们只是后代的母亲,只此而已。战斗是雄性的专利,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千万年来始终如一。 春天——新的搏斗开始了! 宁静被他们的浴血撕杀击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着杀气,恐怖的感觉在瞬间使我浑身战栗,我神精质似地磨擦爪子,弓起身躯。我满耳皆是怒吼与粗重的喘息声,眼里只有他们你死我活的撕咬。他们的利爪和牙齿是天然的最佳武器,所过之处便是鲜血淋漓。那从领袖体内流出的血液是如此刺目,沽沽地淌了一片,像是洒了无数梅花的小溪……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已经成了明日黄花,可我还记得我的领袖离去时孤独的背影。 应该说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没有以生命作为代价,他只是满怀屈辱地走了。他一瘸一拐地拖着他那长长的影子,不时地回过头向我们深望,那充满流连与忧伤的目光像烙印一样留在了我的心底,永远抹不掉。他没有折回来的意图,或许是觉得无颜再面对我们,于是,他又重新去流浪,只是走的神情与两年前来时有天渊之别。 胜者为王,败者寇——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前任已被迫远走他乡,胜利者理所当然地登基成为新的王者。他是我们的新领袖,也是我们新的保护者,另外,他还成了我孩子的父亲。 是的,我有了孩子,是两个活泼可爱的小生命。我是如此深情地爱着他们,像爱自己的心上人,像爱自己的希望。单调的岁月因他们的存在而变得多姿多彩,冗长的时光因他们的活跃而变得异常短暂。 忽然有一天,我醒来,发现又是一个春天,同样迷人的朝霞是我梦的延续。宝宝们快一岁了,可还是娇小玲珑,似乎更像是小猫,就连叫声也毫无威武可言。但是,他们很有上进心,瞧,他们又在练功,那么专注认真,让我忍不住想象未来征服者的模样。他们的父亲还在沉睡,容色安祥严肃。他和我所钦慕的前任有很大的不同,我不知道我对这种差别持什么态度,也无心去探究。毕竟,我不能在他们之中作抉择。 孩子们不安份地跑来跑去,吵着要我带他们去郊游。那就去吧,去散散心也好。我们悠闲地踱步,转过小河在一座乱石堆砌的小山那儿歇脚。我趴在柔软的土地上,尽情地吸取它散发出的清新的香味,有一丝清甜,淡淡的如流云。舒适使我懒得去思考,也不愿遐想,因为我怕自己又会不自觉地想起“他”的影子。 可是,命运仿佛不愿就此饶恕我的不忠,偏偏让我再一次遭遇恐惧——突然,他出现了! 是他,的确是他!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儿,就站在旷野中,依然带着我所熟悉的沉静,是的,是那个孤独的浪子,披着一身神圣的金光,一尘不染。 我应该兴奋或者说应该高兴的,不是吗?我曾经幻想他的再度出现,幻想自己能重温他的柔情,能再品味他含蓄的微笑。我曾经害怕他会在辽阔广渺的空间迷失,或在残酷的沙场心力交瘁地长眠。所以,当他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应感激上苍的仁慈,感激她对我的眷顾。可是,我竟做不到!我的内心被不祥的预感占领,恐惧又在肆无忌惮地横行,令我一下子跳起来,发出一声低吼。 他笑了,那是一种十分危险的笑容,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我紧张地将孩子们赶到乱石丛中,本能告诉我,他们命在旦夕。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勇气,我冲上前去,大声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他点点头,坦白地承认:“我来夺回我的一切。” 我害怕极了,因为我太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杀了我的骨肉!他一定会这样做,要成为狮群的新王,他必须屠杀幼狮,从而获得与母狮再度交配的机会,同时这也是他巩固自己地位的残酷手段。 “不,不,别伤害我的孩子!”我几乎在乞求他。可他面无表情,对我的痛苦根本无动于衷。他昂着头,显示他曾一度为之自豪的王者之风,他从来不会妥协,因为大自然早已验证了一个“真理”:强者无需示弱。 我不甘心,作为母亲,我绝不能轻言放弃。突然间,我意识到该是我战斗的时候了。 我猛地扑上去,又扑上去,被他打开,又打开。他的体形几乎是我的一倍,我们的实力相差悬殊。我发现他似乎在嘲弄我的顽固不化,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我远远抛开,然后向我盯了良久,那眼神中有我熟悉的坚决与……什么?不,那是我不熟悉的东西。是沧桑吗? 望着他逼近我的孩子,听见他们令人心碎的哭泣,我绝望了!我为自己无法主宰命运而悲哀,我的心更为没了希望而沉沦。 结束了……我这一年像是白白地活了,我失去了孩子,失落了自己。 我无力的抬起头想再看他的背影,可透过泪眼,我看见的是一个天神,他屹立在小山上,扬起那漂亮的无与伦比的鬃毛,亮闪闪的,仿佛朝阳也落在他身上。他的周围有一个朦胧的光影,如梦如幻,把他和天空连接成了一体。 他自言自语:我虽是自然之子,却是你们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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