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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生处出来,我仍然像没事人一般,嘴角还莫名其妙的带着笑。医生的话犹在耳边,但悲伤并没有如期而至。二十四年的生活虽说给了我不少的欢愉,但也并不如我所以为般的精彩。这二十四年以来,我也珍惜生命,也曾经爱过别人,也被人爱过。爱与被爱都有了,还想怎样呢!我对生命本没有抱过太大的期望,所以也并不会太过失望。我本就是个很本份的人。毕竟,我不是不快乐的。 “呀!”听得一声女子的叫声,我脚下一绊。接着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车子翻倒之声。我急忙将心神收回,如此心神不属,可见我也不是毫不在意的。 倒地的是一个女子,正在吃力地将轮椅扶正。她有一头极漂亮的长发,将她的脸遮了大半,我看不清她的面容。虽然我一直认为短发的女孩子才会吸引我。但我不得不承认长发也是极漂亮的。这样的长发,对于一个在医院中,坐着轮椅的女孩子来说,尤其显得难得。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急急地弯腰帮她将车扶好。她抬起头,对我笑笑,说声: “谢谢!” 我大窘,明明是我将她的车子撞翻,居然要她来说谢谢。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极之苍白,并不像其他院中的人般的腊黄。但她的脸有些圆,所以显得不那么病恹恹。她的五官并不精致,但搭配在一起很舒服。 她并不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却让人一看即知是个易相处的女孩。 直到此时,我才有机会对她说声对不起。 她又笑笑,眼神温柔。 两人 沉默了一阵,她没有起来,只是笑着坐在地上看着我。 我忽然醒悟,她是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子啊。我将双手递于她,她伸出手握住,我大力将她扶上轮椅。 看她坐好,我又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 这时有护士赶过来,怒形于色,弄清情形之后,责骂我为何如此不小心。并将我甩在一边,推起轮椅就走。 我势不能一走了之,喏喏地跟在后面,直到她的病房。 那护士对我极不友好,道:“探望时间马上就过,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又不能帮什么忙。” 她躺在床上,对我歉意地笑笑。一直不说话。 我自己理亏,不知说什么好,倒也听出护士言外之意。见床头柜上有桔子,忙为她剥了一个。 那护士斜了我一眼,转身离去,经过我身边,我似乎听到一句:“这还差不多。” 这时我才伸手给她,:“我叫陈砚。”她握住,说:“晚晴,姓何。” “很好听的名字。意思也好。”我说。 “晚晴总比早晴好,是吗?” “是啊,晚景凄凉最可怕不过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多好。”她说完后,脸上有点淡然的兴奋。 “你有张鲍蒂昔里的脸。”我说。 “谢谢你!”她听后微微一笑。“没有想到在医院里还会有人如此说。” 这时刚才那位护士进来,仍然不友好,对我说:“今日探访时间已到,明日请早。” 我只得说:“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她和我微笑道别。 出了门口,我问护士:“她出了什么事?” “癌症。”护士恻然道。 啊!我一阵恍惚。 “那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癌症。” “知道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只是从来不说。”看得出来,护士很喜欢她。“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语气不胜吹嘘。 于是到了第二天,我依然来看她。 进房门时看到她正和一小朋友在玩耍。她教那小小孩子如何将一张餐巾折成只飞鸟。那孩子非常喜欢。 “原来你还会这个。”我说。 “是,我原本是女侍。”她看我的目光清彻。“我很喜欢我的工作。” “那多好!”我由衷地道。“最高兴就是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你呢,来看我,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啊,我的工作弹性很大,最自由不过了。”当然,每日写点小东西维生,算是最自由的了。“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我给她一部亦舒小说集。“病中消遣最好了!” 她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不,是我喜欢她!”我笑道。 “她教人坚强。”她摸着书说。 “不管男人女人,都要坚强。生命力是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阳光从窗外进来,金色的光线将她苍白的脸装饰得多了很多生气。在她脸上居然看不到悲伤,也许她已经看开了,或者她本来就是个勇敢的人。 同房还有其他一些患绝症的病人,却没有一个比她更平静,更动人。 “没有其他人来看你吗?”话一出口,我即后悔,这种问题是不可以问的。 “我没有亲戚朋友在此。”她的语气平静,还带着笑容。我知道在她心中,是真的没有什么怨怼,无疑一个人是寂寞的,但她或许早已习惯了寂寞,又何必一定要指望所有人的探望呢。更何况,那些病榻前围满了人的达官显贵,当中又有多少是真心的呢? 之后的几天,我每日来看她,陪着她说了很多话。说真的,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说过如许多的话。从两人的童年,一直到生活中所有的如意与不如意。她无疑是一个最好的谈伴,什么都懂,例如曼哈顿不能用苏格兰威士忌调,雨果与佐拉葬在一起,贝克汉姆的传中球是一绝等等。有时我真不相信她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她思路清晰,谈吐文雅,且时时面带微笑,似乎生活中并没有什么能阻止她追求快乐的,死亡也不可以。 但我清楚的知道,她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她时时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虽然在我面前,她从不曾叫痛,但偶尔的皱一皱眉,及额角的汗水都告诉我,在她体内,有死神的手正将她一步步拉向那黑暗的世界。她身上,渐渐有细胞坏死的气息。啊,不,她口气仍然清新,只是,死神有着它独有的味道。 很快就是圣诞节了,她告诉我,每年圣诞她都寄出许多卡片,并不是给哪个朋友,而是给养育她的孤儿院,及院里的小小孩子们。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她原是孤儿,她的寂寞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可是她处理的这么好,她的身上全是阳光。 12月初时,我问她:“可想出去走走?” 她很是惊讶,抬头看我,合不拢嘴,“可以吗?” 可以的,为什么不呢?反正生命不会太长久了,又何必拘泥呢! 我向她用力点头:“看你是不是想出去。” 她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冲我点头,笑容在她嘴边漾开,真的是漾开的,使得她的秀气的鼻翼微微的皱起。“为什么不呢?”她也说。 我开始给她穿衣,穿很多很厚的衣服,必须将她保护好,偶尔任性一下是可以的,但也不可乱来。相信我,给她穿衣服并不太难,虽然她是个病人。 我们避过了护士的耳目,从大医院里偷走一个人也并不太难,当时我那样想,事后我才明白,也许她们也想她出去走走的。 外面真的很冷,虽然没有下雪,但是风很大。阳光很好,却只是给人与物镶了个金边。 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从嘴边袅袅地出来。她的精神不错,一路上看着经过的行人,一直很想打招呼的样子。 我推着车子来到不远处的公园,树木葱翠,居然在冬季仍有如此好的绿色,让人惊讶。 她很兴奋地跟我说笑。散步的人们微笑地看着我们。我们也报以善意的笑。有妇女带着孩子来享受阳光,成群的孩子们在嘻戏。 “可以让我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吗?”她问,一脸企盼地看着我。 “当然可以!”我说,又加上一句,“为什么不呢?” 她笑了:“为什么不呢?!” 我将她从轮椅上抱起,一直抱到台阶上坐下。我坐在她身边,看她将双手支撑在地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 “世界真好!”她说,目光聚焦在远处。 “可是有人觉得活在世上很辛苦呢!他们于是挥霍生命,挥霍青春,以打发漫漫人生。” 我看着她,“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想的。” “他们有青春,有生命,自然可以如此。”她说得有点无奈。“但是,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说完又振奋了起来。 路边有个喜欢问问题的小小男孩,缠着他父亲不停地问:“为什么鸟会飞?” “因为鸟儿有翅膀。” “那为什么人没有翅膀?” “人类不需要翅膀。” “那人类为什么不需要翅膀?” “人类有双手就可以了。” “但那不是翅膀啊!” 她嗤一声笑出来,我亦觉得小孩子最最可爱。 “我请他吃冰淇凌!”她忽然说。“那边有个冰淇凌店。” “好啊!我去买。”我说,“想吃什么?” “有一种冰淇凌是用草霉做的,加上一点点的可可,混上一些薄荷,小许糖,做出来之后是一种淡粉的颜色,也很好吃。” “我去问问!”我跑去之后又跑回来,告诉她没有。 “啊!”她怅然。“那买别的吧!” “你等等!”我说。 片刻之后,我跑回来,手上拿着三份冰淇凌。正是她说的那种淡红色的。我将其中一支给了她,也送给那个小小男孩一份。他对这飞来的甜蜜毫无准备,急急地对我们说:“谢谢叔叔阿姨!” 那位父亲笑着对我们说:“你们真是幸福的一对。” 她看着我,微微地笑。 “很好吃!”她问,“你怎么得到的?” “你先告诉我,这个冰淇凌叫什么名字?” “天使的笑容。”她笑笑答,“但不是这个,没有你买的好吃!” “你喜欢就好!” “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样得到的呢?”她没有忘记。 “我带你过去!” 我同那个档主打了个眼色,他会意地点头地让开。我堂而皇之地站在档主的位置,轻松地调起了冰淇凌,三下五除二,将几种配料和在一起。我相信我的手法绝对够漂亮,与酒吧里的调酒师有的比。因为那位档主眼中又露出了钦慕的神色。 “小姐请慢用!”我将调好的冰淇凌递给她。“天使的笑容!” “谢谢!”她笑得很温柔。 档主再三不肯收费,我们谢过他之后,沿着小径散步。 一群鸽子呼啸地掠过远处的屋顶。 她目注飞鸟。忽然开口说:“有时候我也想,活得久一点多好。我爱这世界,我死之后,这个世界再美丽也与我无关了。我如何才能将离去的时光留住呢?” “没有关系,并不是每个人都要活到耄耋,有的人十几年的光阴胜过很多人一辈子。有的人活一生却也是浑浑噩噩。”我大吃一惊,急急地说。 “是吗?但是大家不都在努力活得更久一些吗?” “你也是,对吗?其实谁在世上不是就这么匆匆几十年呢?多几年少几年又有何意义呢?至少你是快乐的!” “我是快乐的!”她轻轻地说,“是啊,我并非不快乐!” “只是,恐怕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见不到吗?怎么会呢?“只要我不下地狱,一定可以的。那时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谈天,一起吃冰淇凌!” “到那时,你还会是现在的你吗?”她的语气颇为惆怅。 “不会,我会是个长着翅膀的天使。呵呵!可能还光着身子。” 她听着有趣,呵呵地笑,“我怎么执着了起来。这个世界的事情总是相似的。爱也好,恨也好。我总算是经历过了。” 天色忽然阴了起来,好像要下雨了。 “我们回去吧!”她说。 我推着她往回走。途中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冷汗开始淋漓而下,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我知道一定是什么病痛发作了。 将至院门口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灰败,浑身开始急剧的颤抖。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直至骨节发白。 我呼啸着将她送至急诊病房。值班医生问明情况后马上开始紧急救护。 那位一直对我不友好的护士赶来后怒斥我的胡闹,甚至要将我赶开。 我无话可说,转身走开,也许可以在门口等她。走几步,我又转回来,拿出笔写下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可以通知我!” “你明天再来吧!”她叹了口气,“在这里,你也帮不到什么!” 第二天,天气依然很好,阳光依然灿烂,风依然大。 我又一次去医院看她,她很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熟,我不禁想,她会梦到什么呢? 也许有她的父母,也许是死后的世界,也许有我。我笑了一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仍然没有醒,呼吸平稳,脸容安详。在梦中,该没有那么痛苦吧!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在门口,碰到那护士,她目注着我,说:“你不用再来了,之后的几天,她会越来越瘦,我想,她也不想让你看到她那副样子的。” 我点点头,“如果有什么事,还是请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天的时间里,始终没有人告诉我,她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想到医院去看她,但也许,她真的不想再见我!她想留住最后的尊严,我想是的!所以,我还是没有去看她。 再后来的几天,我也开始常常去医院,却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我自己。 终于有一天,我又碰到了那位护士,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可是已经走了?”我说,神色平静。 “你知道了?”她说,“啊,她留了东西给你。” “她走得可平静?”我问。 她点头,我当然知道这是安慰我的。关于病人的种种,我知道再清楚没有了。但是我宁可相信,她走得是平静的。 她取了个小小信封给我,然后跟我道别。 里面是一张小小卡片,有个小小天使趴在云团上,笑容可爱趣稚。 字,只有娟秀的几个: “你的笑容,让我知道了天使的存在。但是,请你忘了我!” 我想我的脸上是浮起了笑容。就好像二个月前从医生处出来时一样。 我又去了那个公园。空气清冽,鸽群仍然在天空飞翔。爱问问题的小孩子处处都有,甚至那个冰淇凌档也依然还在。世界真的与她离去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我请求档主让我再做一次冰淇凌。然后,我很用心地开始调制配料。世界在我的面前渐渐模糊,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做冰淇凌了。 我将做好的冰淇凌给了档主,请他品尝。然后转身离去。 档主忽然问我:“请问,这个叫什么?” “天使的笑容。”我向他笑笑。 抬头看看天空,有云朵在飘。未知可有小小天使在那里笑。 是圣诞节了吧! 快走吧,我对自己说,还有很多卡片要寄呢! 我居然又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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