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回首页
与飞鸟相处的日子

作者:小虫(lonelyworm@21cn.com)

  
(一)

  认识沈浩其实非常偶然。当时的我正沉迷于所谓的酒吧文化中,终日流连于城中的各大酒吧。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打算泡遍G市的所有酒吧,于是每天夜出晨归,成为一个午夜的独行者。
  我喜欢泡吧,是因为我觉得每间酒吧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氛围。这种感觉很特别,就好象觉得每间酒吧都有自己的生命般,各有自己与众不同的性格特点。在白天对厌了一成不变的程序,到了晚上我急需一种变化的新奇的东西来填补我苦闷的生活。于是我每晚都换一间酒吧,从宁静安逸的RAINBOW BAR到激情澎湃的BOYZONE BAR,不同风格的酒吧给予了我不同的感受,我喜欢这种夜行人的生活。
  那天我正好呆在RIVERSIDE——一间以异类文化著名的酒吧里,我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背靠吧台。孤独的人只能坐在高脚椅上。当时酒吧正上演一幕话剧,以艺术家的角度更准确地来说,应该算是一种行为艺术的表演,名字好象是叫《余生》。
  舞台设置成一条笔直宽广的马路,并分成三段。第一段和第三段都是没有杂物整洁宽阔的路面;第二段是有一些施工的设备、杂物、垃圾等等障碍,人通过时必须绕着那些障碍物走,在第一段与第二段交界处放着一袋砒霜;在第二段路的途中按顺序摆放了一碗肉、一枝玫瑰、一箱钱。
  然后有四个人先后从很窄的门缝挤出来;或嘴上叼着奶嘴、或系着红领巾、或两者都有。他们走在第一段路上,宽阔的路、阳光明媚、春意盎然,他们朝气蓬勃、个性张扬,在进入第二段路之前他们分别吐掉奶嘴、脱下红领巾。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吃下砒霜走进第二段路。
  第二段路与第一段路比起来显得狭窄难走,四个人要绕过不同的障碍不断前进;
  在路上他们会在不同的位置碰到肉、玫瑰、钱;其中三个会分别停下来吃肉、赏花、数钱,只有一个人走过第二段路。
  第三段路比较开阔但显得荒凉,最后的那个人不停地向前走着,眼神茫然而坚定、目光呆滞而涣散。不久毒药发作,肉食者:苦苦挣扎而死;赏花者:伤心流泪而亡;
  数钱者:恐惧、死死地抓住手上的钱。
  最后,行走者慢慢地倒下(STOA的钢琴曲响起、隐隐约约的男声读着尼采的回乡),安详地流泪、静静地死去、嘴角仍挂着一丝微笑。
  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浩。当时他是剧中行走者的扮演者。黑衣黑裤,高个子,长发飘飘,一副桀骜不羁的样子。
  演出完后,他和其他成员一起坐到了吧台这边,而他刚好坐在了我旁边。他对WAITER扬了扬手:“一杯TEQUILLA BON”。他接过WAITER递过来的一小杯酒,低头咬了一口手上的柠檬,再舔了一下手掌中的盐,然后将手中的酒杯朝吧台上“BON”地一撞,将酒一饮而尽。
  很奇特的喝法,我好奇地注视着。可能因为我的眼光太专注了,以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对着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和我一起喝一杯?”
  我摇了摇头:“NO,THANKS”。在陌生的酒吧里我总会保持应有的警惕。
  他也没再强人所难,只是默默地看了看我和我手中的那杯橙汁,然后把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看着我的眼睛,对着我说了句:“你很特别,你是在这酒吧里唯一一个不化妆,而且不喝酒的人。”
  “是吗?”我淡淡地回应。
  他热情地伸出手,”我叫沈浩,无业游民,NICE TO MEET YOU。”
  “ME TOO”,我们彼此握了握手,然后谈起了刚才的表演。我问他是不是想表现出现代人在面对各种诱惑和困难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态度和行为,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同看法,他只是想把现实生活浓缩地表现出来,仅此而已。
  他说:“正反、矛盾、黑白,一切的评价标准都不足以让我们认识真理;或者说对某件事物做出评价本身就是不客观的,所以我们用另一种方式来取代——表现。用你可能达到的极限,无论以何种方式:语言、文字、图画、动作、行为;用你的自身:
  手、脚、眼睛、血液;用你所拥有的一切:思想、精神、生命都将在你的号召下成为战士、成为致命的武器。把真实呈现、美丽就在面前。”
  那晚我们谈得挺投契的,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对着我的背影,大声喊:“明天我们会去FREEDOM BAR表演,有空过来捧场吧。”
(二)

  第二天,我还真去了FREEDOM BAR。到达的时候,沈浩他们已经在台上表演了,不过这次不是话剧,而是摇滚乐。他们的音乐给人一种很震撼的感觉,很激烈,甚至于可以说是狂暴,令人坐立不安,血脉沸腾。沈浩是乐队的鼓手,台上的他,正用力地敲击着,长发也随着音乐的拍子很有节奏地一起一伏飘扬。
  演出完毕,沈浩看见了台下的我,朝我走了过来,很高兴的样子:“你还真来了。”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挺牛的,话剧,组BAND,什么都能来两手。”
  “呵呵,朋友间玩玩而已。”
  ……
  就这样,我在接着的几天里一直去捧沈浩的场,他也在演出结束后和我侃个不停。
  我们变得越来越熟悉,我也开始逐渐地了解他。
  他在B市出生,在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里长大,父母文化层次挺高的,大学生,也都当上了高级干部。说实在,我挺好奇的,按理说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的人不应该是这副浪荡不羁的样子。他好象也意识到我的疑惑,”父母很多时候工作都很忙,分身乏术,很少管我。我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自己管自己……”他用力地吐出一口烟圈,接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改换了话题。我发现他好象不大喜欢谈起他的父母。
  后来接触多了,我发觉原来沈浩是一个自小缺乏爱的人。他父母由于工作的关系,所以很少有时间照顾和关心他,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极端,他离经叛道,经常做些常人不可理解的叛逆事情。其实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博取父母的关心。但他的做法只会引来父母的责备与痛心。最后逼使双方走到了绝路:沈浩留下一封长长的信,彻底地离开了这个家,成为一个城市午夜的游走者。
  有次,我问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他说”什么都做,不过我是寓工作于娱乐,不象你们这种每天8个小时呆在空调房里过监牢日子的人。我喜欢干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在酒吧里玩玩音乐,话剧什么的,每晚可以拿到两三百元;有时也会写写东西,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能发表那么一,两篇。反正温饱是不成问题的,不过离小康还差那么一大截。”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我表示出想看看他写的东西,他说“没问题啊,现在就带你去看。”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他租的小屋里。房子虽然不算大,但还挺齐全的,厨房,洗漱间都有。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屋子中央的一套微型音响,太亮丽了,好象和周围简陋的环境不大协调的样子。
  他说“我离不开音乐”,接着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张CD,放进音响。音乐很快漫溢了狭小的房间。我静心听了一下,是崔健的歌,似乎声嘶力竭地在喊着什么。他说“我喜欢摇滚乐,带给人震撼的感觉,也喜欢宣泄的PUNK或METAL音乐。”我问他喜欢什么乐队,歌手之类的,他说:“中国的崔健,窦唯,张楚,王磊,木马,花儿……国外的KURT COBAIN,THE VERVE,PORTISHHEAD,CHEMICAL,TRANSPOTTING,SUEDE……”
  接着他拿出了他写的文章给我看,其中还有些是发表过的。他写的东西形式倒是挺丰富的,诗歌、小说、乐评、杂文、剧本,什么都有,甚至还有歌曲,歌词,只是大部分的笔调都很颓废,给人一种很阴沉的感觉。
  我笑他:“看了你的东西就开始觉得整个人生都没啥意思。”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难道不是吗?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向着死亡走去,每个人的结局都一样,就是死亡。”
  “可是大家注重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我注重的只是结果。”他淡淡地说了句,“ALL BEAUTY MUST DIE”我们就这样一边听音乐,一边争辩人生注重的是过程还是结果;爱情,婚姻,性是统一体,还是彼此分裂的;爱情需不需要责任;爱情究竟是爱一个人,还是只是爱上了爱一个人的那种感觉而已……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凌晨4点,沈浩说“就在这呆一夜吧。”我说我还是回家吧,心里暗想虽然这里离家挺远的,但总不能孤男寡女地呆在一个地方过夜吧。沈浩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放心好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们不是同一类人,而我绝对不会和非我族类的人发生关系的。”
  于是,那晚我就留在了沈浩的小屋里,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夜。
(三)

  第二天早上,我一直睡到饥肠辘辘才起来,接着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填肚子,终于被我发现了两包方便面。别人喜欢泡面,而我习惯了把面煮一煮才吃,于是我进了厨房。当我正专心致致地煮面时,听到了身后轻微的响声,扭头一看,原来沈浩正抱着双手,斜靠在门边。
  “你们女人都一个样。”语气有点不屑。
  “什么意思?”我有点不解。
  “装出特贤惠的样子,早早起来收拾房间,煮早餐。我好几个女朋友都这样,早上煮好早餐才特温柔地叫我起床,其实她们家里比二战战场好不了多少。”
  “得!你别把你那些女朋友和我比。”我话锋一转,”那你喜不喜欢她们这么干呢,还是喜欢她们不理不问,睡得象懒猪一样呢?”
  “呵呵,还是贤惠点好吧,虽然有点造作。”
  “你这人啊,得了便宜,还忘不了损人!”我摇了摇头。
  沈浩有很多女朋友。老实说,我平时最不齿这种花心萝卜,但沈浩却辩解说他每交一个女朋友都是真心实意地去爱她的,虽然可能这种感觉不能维持太久。我说:“你怎么和《天龙八步》里的段正淳同一个鼻孔出气呢。”
  正如沈浩自己所言,他做事总是依着自己的感觉走,感觉来了的时候可以为所爱的人做任何事情,而感觉消失的时候也可以很潇洒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所以他的每段恋情都是EASY COME EASY GO的,来得快也去得快。
  我问他:“你就不怕伤害了她们吗?她们都是全身心投入地去爱你的。”
  “所以我只会与同类人恋爱。她必须和我有同样的感情观,大家合则来,不合则去。”
  “这样不会觉得太随便了吗?”
  “我们不是关系随便的人,我们只是喜欢随便一点的关系。”
  “爱情是需要责任的,你总不能今天对一个人说‘我爱你’,明天就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呵呵,你挺小资产情调的。我觉得不是责任不责任的问题,勉强没幸福,既然合不来,为什么不干脆点呢。”
  “没想过结婚吗?”
  “没,从来没有。我想我不是一个可以忍受平淡婚姻生活的人。爱情,婚姻和性对我而言是三种不同的东西,彼此互不关连。”
  “可能是因为你还没遇到可以让你产生结婚欲望的人。”
  “也许,确实至今为止还没有谁能让我产生结婚的冲动。”他想了想,突然又冒出一句,”有时我们爱的是某些人,但与之结婚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
  泡吧的日子过不了多久,我就被迫回到原来那个沉闷的环境中去了。缘于公司新接了一个项目,时间很紧,我不得不加班加点地赶程序,逐渐疏远了和沈浩的交往。
  一天,电话铃响,我赶去接,是沈浩。他说要离开G市了,我说去哪,他说去踏进火车站售票处时第一眼看见的地名。我说要去送你吗,他说不必了,最讨厌这种离别的场面。我说那好,祝你一路顺风。他说了声”谢,再见”,就这样挂了,甚至没留下任何联系的方式。
  很奇怪,沈浩的突然离开,我好象一早就预料到一样,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能在我内心深处早已认定了一个事实:他本来就不属于这座城市,甚至也不属于任何城市。他只是一只飞鸟而已,一只偶然路过的飞鸟,一只不会停留在任何地方的飞鸟,一只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的飞鸟。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