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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我说我要理发,一寸长的,然后还要染色,天蓝的,只要天蓝,千万别染成深蓝、普蓝或其它的什么蓝,天蓝知道吗?喏,就是雨后阳光明媚,你看到的透明的??对,是心情。天蓝是心情,这说法好。我的心情放头上??先生,你先别说那么多,你的头发我没法帮你剪。你的头上盘着一条大青蛇! 然后我便睁开眼,发现落枕了,疼痛从脖子一直爬到右后脑。阿B告诉我广州时间十点十六分,外面继续潮湿,无风。阿B又在看Judy上班前惯例给我买的报纸。求职版,阿B只看求职版,而剩下的娱乐版新闻版军事版文艺版,阿B就施舍给我。当然,阿B有时还会看财富、楼市,甚至分类广告。“我计划在这个春天拿到驾驶执照,自学日语。”阿B很有斗志。我说:“没钱啊!”阿B便很仇视我。 Judy朝九晚五,每个月值一千五百元人民币。这话是阿B说的,我对这说法讨厌极了。Judy在T小区租了一间单房,三个半胳膊乘以四个胳膊的地方,而且还是Judy的胳膊。我喜欢这房子,九楼的位置,可以望很远,可以让我有眩晕的感觉。南面一个大窗,一千米之外是好家庭花园,地利人和,那是四支胳膊围一围就是八千人民币的地方。我步行或坐公共汽车打那过时,特容易见到一辆辆三四十万人民币驶来驶去,慢悠悠的,那种慢是绝对不同于公共汽车的慢的,人家那是在散步,或练习散步。 Judy显然是对好家庭花园动了感情。吃饭时,她总看好家庭花园,不看我。Judy吃一口饭望一眼好家庭花园,或望一眼好家庭花园吃一口饭。这时我就总想起“看菜吃饭”的事。贫穷之家三父子,吃饭时悬一咸鱼于桌上,三人望一眼咸鱼吃一口饭,吃着吃着,弟弟告状:哥哥望了咸鱼两眼才吃一口饭。老子斥道:咸死他。然后我便笑,可是Judy入神了,总不知道我在笑,于是我很没趣。 我们俩一起供,住那样的房子也不是不可能。这又是阿B的话。Judy听了就笑,并把头埋在阿B的怀里。睡觉的时候,我就问:你喜欢阿B多点还是喜欢我多点。Judy就搂得我直喘气:你这个问题好愚蠢。于是我还是不知道她究竟爱我多点还是爱阿B多点。 阿B催促我起床研究求职版。我决定不理他。床是我和Judy的地方,更是我的地方,就像手和脚是我的一样,是不能分离的。我躺在辽无边际,扁窄而光滑的一个平面,然后巨大的平面向我卷来,沉重而汹涌,我打着滚,旋转的快感与平面连续的突兀而来的荆棘感反复交替,直 至压抑得我张开疲惫的双眼。我的床在诱惑我。我喜欢诱惑。 昨天的招聘会一点都不好玩。阿B去了。这事儿我都会叫阿B去,或阿B不让我去。阿B 也单薄,从入口到出口,阿B几乎都在腾云驾雾,被人带着,像空罐子一样流来流去。好不容易进了厕所,呕吐一番,然后撞见以前的高中同学赵某。赵某绝对没有阿B那沮丧样。大家一照面,赵某就在厕所里侃开了。你哪个学校的?你哪个专业?送了几份推荐表?阿B对付这事儿是外行。于是我赶紧把他撤了。——呔,来者报上名来!剑下不杀无名小辈! ——小子休要猖狂,本大爷乃当今武林盟主赵某某某,旗下白虎堂堂主赵某某,堂前一等侍卫,外号“鬼见愁”赵某是也! 赵某是北大的,企业管理!赵某说,咳,据专家统计,“企业管理”才在最吃香专业排行榜的第十二位! 我虚晃一枪,赶紧从厕所里流出去,再流出去,便上了岸,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阿B 却不然,咬牙切齿:TNND,居然还在我面前聊“统计”!TNND是阿B在网上学来的,是TMD “他妈的”的比较级“他奶奶的”的意思。可见阿B是比较愤怒了。 我从床上欠了半个身子起来,趴在窗台上,窗下不远处有一个建筑工地。通常在午后便可见到几个男工在工地上洗澡。工地很宽阔,但四周却是住宅或热闹的街——我想说的是,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裸着身子在繁华的都市街道里洗澡,真是快意极了。我对Judy这样说过,但Judy反应异常,显然是不同意我的看法。我说我把我的身体搁在冲凉房里或厕所里,太委屈了。而把他搁——像好家庭花园一样的工地上,那是怎样的一个空间,那是怎样的一种舒展,那是怎样的一种身份。女人的心眼就这样。我决定到街上去走走,并且不准阿B跟我一起去。 Judy给我办了公共汽车月票,并吩咐找工作时带上。我便拿了月票到处走到处看,我喜欢看生面孔。而且坐公共汽车最能体现我的时间的富裕。我总能慷慨大方地从始站坐到止站。当然,这样我便会有位置了,永不落空。只要愿意等,总是会有的——只是坐公共汽车是这样。 我能见到许多人,高矮肥瘦,男女老少,漂亮丑陋,文雅粗鲁,正常不正常。 春天了,夏天的衣服在广州总能提前上岗,而这样车上也就风景迷人了。这样说有点儿猥琐,但我例外。在我的研究中,女人都有两条曲线,上面一条是正态分布曲线,下面一条是GOMPERTZ曲线。当然,两曲线是会因数据不同而形态会有区别的。而且我要更进一步研究,这两条曲线与女人就业的相关关系。这是个重大发现,我想趁现在闲着,得好好收集一下数据(可惜只能目测!),然后定提纲,打初稿,就等着六月份让我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毕业论文面世。研究题目也已定好了,就是《女人体的统计分析》,题目是带点俗气,但我持了科学态度,这会直接导致结果的不同,就像那个教育片和三级片的区别。写论文这事交给阿B就行,他会努力干的。 我随机地上了一辆公共汽车——确切的,也不能说是“随机”,因为认识我那月票的也只有五十多号车,而其它的都跟它很陌生,陌生了就要给钱的。我心里想着Judy的几寸金莲上下班都要在这些脏兮兮的混凝土上磨来磨去,便拒绝了所有不认我月票的车。 我到车上去了。这车挺客气的,请我坐。我心里自然产生了些荣誉感。坐我前面的是母子俩。那小孩像得了小儿多动症,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嘴里还每隔两秒像狼一样“呜”六秒。小孩“呜”了五次后终于被我喜欢上了。小孩开始和他妈妈对话: ——妈妈,超人迪加上班是不是去捉怪兽?——是啊!——那你上班是不是也捉怪兽? ——嗯┄┄妈妈上班的地方是有很多怪兽,但妈妈捉不了他们。——怪兽不把你吃掉吗? ——不用怕,因为怪兽们都知道超人迪加在上班!——噢,呜——母子俩下车了。我想笑,心里也噢呜噢呜的嗷。 我发现这辆车报站很特别,将靠站时,一段前奏,叮嘀嘀嗒叮,我一下子就进了西厢记,“则著你夜来明去,到有个天长地久”,可是——“广州大道到了,请乘客在后门下车!”TMD!张生对崔莺莺正相思得紧,“CUT!”二十一世纪都来了! 车上越涌越多人的时候,我便开始厌烦了。烦了一阵子,车便在一个很多高楼的地方放了我出去。 这里的车也多,流啊流的,而且很容易见到一辆辆百万人民币流过。不过我不喜欢百万人民币,我喜欢那些四五十万人民币,又轿车又旅行车那种——首先得去泰山,爸爸喜欢泰山。妈妈喜欢海,好办,转转车头,去天涯海角┄┄妈妈,我想妈妈了。其实我一直都想好好想想她。南方的春天都有发霉的趋势。于是我便没有了干爽的内裤。我没买过内裤,于是我便想了一趟妈妈。但想归想,内裤总得要有。超市里有。经过利益最大化的计算,最后用了十元零五角换了两条内裤。可是等我回到宿舍时,仔细研究并实践一番,妈妈出现了。儿啊,这条内裤标着:“XL”,不合身啊!儿歌也响起了:口渴了,有妈妈,肚子饿了,有妈妈,风吹雨打,我怕怕,妈妈回来了,拉着我的小手,别怕别怕,有妈妈在,我什么都不怕。然后我埋了头,把那新内裤弄湿了。 ┄┄斑马线,红灯,汽车不流了,像肮脏的珠江里一块又一块的固体物滞在死水里。 马路边上的小草顿时紧张起来。交通灯要红四十五秒。于是我也跟那些固体物停在这四十五秒里,倒数着向前的脚步。红了后有十五秒的绿——我觉得我似乎缺乏一些常识。以前我写过一首求爱诗,其中有一个片断:我呆在此岸不知所措因为不知黄灯过后是红还是绿┄┄ 求爱自然要失败的。黄灯过后一定是红的,真是狗屁诗。绿灯叫我过了马路后,我便钻入了一个隧道里。我听到有人在唱歌。我以前觉得这很浪漫。 而阿B更是兴奋不已。他一会儿说要学小提琴,一会儿说要学吉他,一会儿见人家二胡拉得催人泪下,又说学二胡也好。阿B想钱。 这时候我运气特别好,见到两个歌手。应该澄清一下,其中一个可能不算歌手,但我喜欢这类人。我们可以立即结拜,他弹吉他来我收钱。我不会乐器,也不会唱歌,我只能替兄弟收钱。隧道很长,这边的一个很老了,头发泛白,没有光泽的白色,像干石灰。他唱: ——春日寻芳,却见花儿朵朵哭┄┄那边年轻的一头长发飘呀飘,吉他弹得叮叮叮像掉了许多硬币出来。他唱齐秦:——给我一个空间┄┄ 他坐在地上。我过去,发现他是跛的。我也坐地上。我跟他在同一空间里了。他的眼睛在他的发帘里。我坐得很舒坦。“一个空间”很快便唱完了。兄弟终于露脸了。我向他咧嘴。他却很酷,眼睛是经过长期城市化的眼睛。我兄弟就这性格。我连忙挺个肚子过去。 来,签个名,这衣服干净!签个名很容易,我跟他握了手便也要走了。因为我觉得兄弟不大高兴我在那。收钱这职也只好让他兼任了。自力更生,是好事。 可我走不了多远,便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刘福狗”,兄弟的名字。兄弟的名字?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嘛,一点也不艺术!一点也不浪漫!可这会儿“刘福狗”却赫然贴在我的前襟,风来了,还必须一扬一扬的。 但转念一想,以后跛兄弟也可以很自由地走来走去了。像这个时候,人们就看到“刘福狗”在街上自由地走来走去,望来望去,好不得意。 夏天很能变,笑着笑着也能哭。而春天下雨是很自然的,像愁眉苦脸的人愁着愁着便哭。于是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雨说我跳我跳,我咬我咬。候车站里便躲了许多人,他们都受伤了。雨的嘴越咧越大,开始还像鱼一样一小啜一小啜的啄,到后来便竭斯底里,露了凶相。我想骂,可是没了力气,我饿了。我想起了Judy,像想起薯条或炸鸡腿一样想起了Judy。不要想她了┄┄还是想一想吧,为了薯条或炸鸡腿。我跟Judy通了电话:——我饿了。 ——中午我要加班,你自己买面包吃吧。方块面包,回去混着腐乳吃。没提子的两元甜的有提子的两元五角咸的。 放下电话,我发现我在裸露的街上。雨像饿坏了的鱼群,啄鱼饵一样啄我。但心里又想,我不能把自己比喻成鱼饵,鱼饵是食物,食物是不会饿的。雨的嘴是没有血色的,所以很冷,所以我闻到了凉拌菜,凉拌黄瓜,凉拌萝卜。我的拇指虽然跟凉拌菜一样是凉的,但吮起来还是让我想起了炸鸡腿。但这也没关系,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吮下去。这时候雨也啄得我舒服了,比在工地上洗澡要舒畅吧。但这感受只有我一个人享受,街上没人跟我分享。我觉得孤独。孤独这东西跟饿一样,会慢慢地膨胀,占领,控制。于是我走进一个候车亭里。候车亭里很多人,但我还是“走”了进去,这让我发现我并不能与他们打成一片。 于是我还是孤独的。这就像饿了的我只不过走进一群水果里,但并没有占有他们。 没有占有也并不代表我不能看他们。公共汽车仍然在靠站离站,人们仍然上车下车。 我决定抽样调查,样本是下车的一百个性别为女的人,目的是为了得到这个站的美女的下车百分率。我开始统计。下来一个,身穿半透明网衫,粽子叶裙,脚蹬七寸松糕鞋。 另一个,栗子色短发,苹果脸,倒梨形腰身,西瓜屁股。又一个,一头过桥米线挂面,乌梅眼,大葱鼻子,香肠嘴。┄┄ 统计数据在雨基本停了的时候就收集完了。抽样结果:此站的美女下车百分率是百分之五点五。即一百个下车女性中只有五个加半个是美女。还挺高的,这主要也是得益于不远处有个“女人街”。这是个潜在的影响因素。其中的半个是一个小女孩产生的。小女孩通过了美的检验,显著,但是女大十八变,不能保证她以后不会变丑,所以只能算半个。 工作过后我还是记起了肚子饿,Judy在这多好啊!至少她能把那个结果提高一个百分点。 我手里多了一块面包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一间廉价商品店里。那里有许多人,天花板上吊下几个“放血”“跳楼”之类,血红的字,恍惚间,那坐柜台里收钱的老板满脖子是血。 而我也联想到屠宰场,继而想到了肉。店的地上货架上都是讨人喜欢的东西。那边B-2区的商品还全部两元。B-2?大一大二英语语音课,我的座位就是B-2。MISS提问从不点名,只纤指一点按钮:B-2,Please┄┄两年感情,身号合一,B-2就是我嘛。 逛了一圈,手里也便多了一大盒牙签,明显的是想肉的结果,反正是两元。当然是B-2区的。牙签很多,多得我懒得数,懒得检验。B-2该是老实货。 我又打了个电话向Judy报告:今晚我买菜做饭。回去的路似乎比较漫长,而且沉闷。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腿挨腿,膀摩膀,但他们是绝对陌生的。我喜欢陌生人。 我想起了晚饭,接着是肉菜市场。一想起肉菜市场,心跳便莫名地加速。像要去面试似的。 第一次面试前的心情就是这样。地点是在中山市,一个许多人都说很干净很美的城市。 把路途的时间加上面试的时间,“我到中山面试的时间”等于四小时十三分钟,来回是四小时,面试十分钟。所以中山也只不过是一条天桥加一幢缩写是MGL的大厦,还有七十元路费。 三个小伙子西装革履。我的是中山装,中山装精神。可是阿B后来怨我不精神,还怨我不多给机会他表现表现。我说问题不在我身上,只怪来中山前Judy没帮我补好皮鞋。我的皮鞋可能受潮受多了,左脚从拇指到中指的位置咧了嘴,像饿坏了的鲨鱼。这种不矜持一定让那三个小伙子的皮鞋看见了,并且显然产生了嫌弃的情绪。事情就这样砸了。后来Judy也说面试时我最好不要去,应该让阿B锻炼锻炼。阿B告了我状。再后来我的皮鞋也补好了。可我心里不舒服,鞋子是为阿B补的,不是为我。 终于到窝了。肉菜市场也不远。市场里或血淋淋,或水淋淋,新鲜的样子,可我不喜欢,像不喜欢这湿漉漉的春天。春天的市场有历史天数的味,很难闻。 卖肉的女人。这话幸好没说出口,因为有歧义。女人好对付,善良心软,像Judy,她还有点笨。Judy的确笨!我得为她做一顿好饭。煲汤,做猪扒。煲汤我会,熬时间等吃的玩意。猪扒要等Judy下班回来才做。 我要排骨,我要瘦肉。要完了,共计十一元五毛。五毛不收我的。我给五十元。煲汤还要买玉米。玉米煲排骨,哇,那滋味!我的胃也说话了:中午给面包虐待,今晚可是翻身作了主人。 这位兄弟你这张五十元是假的你给另一张吧你看看你看看这钱怎么回事嘛水印不清银线没有假得还挺明显的┄┄什么?!五十元又回到我手上,水印不清银线没有,还真的很明显的假币!它还在抖我的手!这市场里的人真多市场里的人真巨大市场里的人怎么都露着恐怖的表情怎么是假的怎么回事我要走了┄┄三个半胳膊乘以四个胳膊的地方,安全了。可是我的五十元怎么会是假的?那是我在银行拿的啊!阿B跟我分析,分析的结果是我中了人家的偷梁换柱计。 我趴在床上,不想动了。九楼的位置,多好的高度啊!Judy回来了,这次笑意比倦意多了许多,惯例地外加一份有招聘版的晚报给我。烧了什么好菜? 我只是指着那张假五十元:我不要假币!我不要假币!头便昏沉沉的。讨厌的阿B一定跟Judy说了什么。我望见Judy的双肩一抖一抖的。她把锅打开,里面是阿B熬的半锅牙签汤,还沸腾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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