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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总有些遗憾，有些如过眼烟云，即使当时让你心痛不已，经风历雨后，却再也想不起来，倘若偶尔有东西勾起回忆，也会暗笑自己当时好傻，怎么会那样看不开。而有些遗憾却如同鬼魅，如影随行，时不时地跳出来，提醒你曾经有件事没有做好，而且永远无法补救，那人、那事都只存在于记忆，却比任何现实更让人难以逃避。 我是那种遗憾多于庆幸的人，随便一想，就有无数令我难堪汗颜的事，大摇大摆地在我脑海里跑场，或嘲笑我的愚蠢，或鄙夷我的懦弱，或揭穿我的虚伪，或蔑视我的莽撞。 我很要面子，当然不能一一陈述出来，就挑一件关于女孩子的事说说吧。 这事发生在我读高中时。现在的高中生不知是什么样子，想必比我们那时要成熟多了。我一个同事家的孩子，才二年级，就说他们班上谁谁的情人没有谁谁的棒；我说的这事倘若不小心给他们知道，一定会造孽，笑掉他们还没长齐的牙。 记得那天天不太好，父母一定要我带伞，就无可奈何地带了。午睡刚醒，拖着步子上学，觉得整个世界同自己都过不去，天气闷热，书包沉重，当然还有烦闷的功课和日益临近的高考，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件令我高兴的事。走到一半，天气大变，竟哗哗地下起了雨。看来长辈的话不能不听啊！ 撑开雨伞，踢着水花，感受着一扫暑气的狂风，欣赏着四周奔逃者的狼狈，不禁开心起来。 正在雨中踱步，忽然一个人从我身旁急急跑过，碰了一下我的伞边，几滴雨水弹在我的脸上，湿漉漉的让人难受。 那人狼狈不堪，但还是回过头来说了声"对不起"，似乎还有半个微笑——一个俏丽的姑娘！她满脸雨水，刘海粘在额头，细眉微蹙，双目朦胧，长长的睫毛上满是水珠，嘴角紧紧地抿着。其实我不可能在她回眸的一瞬间，这样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样，这些可能都是我事后的想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在她一回头之间，我被她的美貌震啦！后来看《鹿鼎记》，韦小宝遇见阿珂时不停地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那情景想必同我见这位姑娘时差不多，只是我没有小宝有志气，没有立志要娶她。她好像穿着一件细花衬衫，一条蓝底长裤，在又急又密的雨中，这些东西紧紧裹在她的身上，将她的美妙和狼狈一齐呈现在我的眼前。那时还没有什么三级片，更没有什么艳星网站，刚刚才流行几本手抄本和金庸小说，你可以想见我所受到的视觉冲击！ 她也许已经奔跑了一段时间，所以就在超过我五米左右的距离慢了下来，用一只白皙的手无助地挡在额前，低头走着。周围已是一片雨雾的海洋，刚才熙熙攘攘的人流，现在不知被什么收容去了，街道上似乎只有我和她。 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赶紧上前，将她遮盖在我的雨伞下；如果她不好意思，我可以不打，反正学校不远，撒开脚丫一会就到，雨伞就送她好了。但是我没有行动，甚至还有点心虚地看看周围，放慢了脚步，此时她已走得很慢，如果我保持这个速度，几步就同她并肩了。 她为什么不躲雨呢？有什么急事吗？有事也该躲雨呀，这不是明摆着要生病吗？看着她在雨中的身影，我心烦意乱地想着。其实走上前去，对她一笑，"嗨，怎么？没带雨伞？"然后就看她啦：如果她也一笑，那就一起走，送她到目的地，然后再去上学，反正迟到也没什么；如果她脸一红，说没关系、一会就到之类的话，那就把雨伞给她，说："我就到了，你拿去用吧，再见！"跑开，她不要也不行。多简单的事！可是我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有什么东西紧紧把我束缚，使我裹足不前。我恨自己的怯懦，同时也感到这里面还有其它的因素——如果是一个男的，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如果她不是这样美，我也可能不会这样犹豫。我在担心什么？我心头有鬼？！ 就这样，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水花继续在她身上绽开，也将一种冰凉和心痛泼进了我的内心，在那里化成一汪深潭，淹死了我的自尊——我感到不是她在出丑和受罪，而是我在出丑和受罪，她雨中玲珑的身段恰恰是在高傲地蔑视和嘲笑我。她后来又跑了起来，逐渐消失在远处，先是成为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然后融入雨雾之中，只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形象，不是她的，是我的，可耻的形象。 就是这样，整个事情前后大约只有几分钟，却再也没有从我脑海里消失。 后来看书，有前辈告诉我：几千年的封建历史，使得中国的男人习惯于作威作福，自私自利，而且一见女人，就心怀鬼胎，同具有骑士传统的西方男人相比，太缺乏一种绅士精神。中国男人为了表现自己的男人气概，常常要牺牲女性的尊严，非要表现出一股无视、蔑视、甚至敌视女性的样子才算到位。而西方的男士，如果表现出这样的丑态，那是会引起公愤的。在中国，几千年了，都积淀成一种集体无意识了，谁在这种社会里都会不知不觉地那样做，不一定很露骨，不一定是方方面面，但保证是原汁原味。就说现代社会，看过西方电影的都很熟悉一个镜头，当一个男士想抽烟时，如果旁边有女士，一定要问一句：是否在意我抽烟？但在我们这，嘿嘿，这位女士就是被熏得连连咳嗽，那男人也照常吞云吐雾；倘若女士不识相，还敢把意见说出口，一个白眼算是轻的。其实，也许那男人正想着怎样勾引这女士呢！在这样的社会里，你不但很少会看见替女士开门、为女士拎包、请女士先行之类的事，如果你不幸这样做了，哈，你还会被别人笑死，不是说你没男人气，就是说你心术不正。那种有尊严的绅士风度什么时候才能在中国遍地开花呢？ 每当我回想起上面的事，都久久不能平静。不知她那次可生病了？不知她遇见的是什么样急迫的事，一切都还顺利吗？如果我有幸能够再次遇见她，如果她允许我向她忏悔，我要跪在她面前，把这件发生在15年前的事告诉她，请求她的原谅，原谅我当时不懂事，因为怕别人（谁？自己？）嘲笑，因为自己可怜的面子，还可能因为自己肮脏的私念，让一个亟需帮助的女孩独自面对狂风暴雨。我要对她说谢谢，谢谢她让我忏悔，搬掉了压在我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现在感到轻松多了；当然，我还要向她汇报，告诉她，自从那件事后，我始终努力让自己去帮助和尊重别人，特别是女人，她在不觉察之中，成为教导我一种人生原则的老师。 啊，她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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