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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的女孩

作者:◎忽然大雪

  这是多年前的一桩往事了,多少年来每当我坐在火车上开始一段漫长而又寂寥的旅程时,都会油然地想起它来,就象一首淡雅的新诗,每次捧读它都散发出一缕浅浅的馨香。
                   
  那时我还是个大一的学生,正值歌德所说的“哪个少男不钟情”的年龄。我的老家在闽南的一个小镇,那时候的福厦路远没有象现在这样通达宽畅,于是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和其他老乡一样选择坐火车在漳平站中转。列车开出福州站不久,夜幕便渐渐地拉下来了,窗外时而是一闪即逝的万家灯火,时而是模糊一片的远山近景,直到最后在车厢内灯光的映照下只看得清倒映在窗玻璃上的物象了。除此外,就是在耳际轰鸣的咔嗒声搅得我那颗归家的心更加躁动不安起来。
                   
  不经意间,我突然从倒映在窗玻璃的世界里意外地发现了一张少女姣美秀丽的脸庞,那种超凡脱俗之美不禁令我为之动容。我下意识地转身朝车厢内真实的她看去。只见她身着一袭红色风衣,轻描淡写地围着一条洁白的丝巾,丝巾上缀着一颗和她的眼睛一样清澈透明的翡翠扣,一头乌黑的秀发不加任何修饰,是那种清汤挂面式的飘逸。在我出神凝视的这一段时间里,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夜灯下显得那么清新飘逸,宛如一尊远离尘俗的女神。
                   
  我真有点懊悔刚才把自己的座位换给了那位陌生的中年妇女,要不我现在就恰好是坐在女孩的对面了,不象现在隔了一条过道。我更诧异的是这般靓丽的少女是何时坐在那里的,我竟浑然不晓。在她身旁坐着一位大伯,显然已经入睡了,但因是坐着,脑袋便跟散了架的钟摆般,七歪八斜的。女孩时而出神地望着窗外,时而侧过头来看一眼身旁这位老伯,脸上露出清浅的微笑。凭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恬淡祥和,我推断这位老伯应该是女孩的父亲。我的脑袋正在开小差之时,不料那女孩的眼睛突然往这边看过来,我一下子来不及移开视线,于是两束目光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几乎就在一瞬间又闪电般地游移开。那一下子我感觉脸上一阵热辣辣的,象是做了一件什么极不光彩的事被人发现了一样。透过车窗我似乎也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红云,在这种感觉的撩拨下,我情不自禁地又把目光投到她身上,殊不料她那边也正试图着往这边看过来,我的目光又一次无处可躲了,真惨!
                   
  拿出随身带的一本《台湾散文选萃》来翻阅,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大半天了目光还是逗留在林海音的那一篇《阳光》里。忽然,我记起开学初军训进行队形训练的时候,教官曾经教会我们用眼睛的余光表齐,这下子不是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吗?我立马就付诸实践,得,还真管用。没想到军训还有这样的好处!
                   
  车厢内的广播在放着相声《星期天的烦恼》,似乎很精彩,车厢内的人都被逗乐了,可此时的我却是心猿意马,全无心思。时间不觉已是夜里九点多钟了,列车奔腾在闽西北的山区间,窗外是漆黑一团,而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世界反而因此更显得清晰了。我在这边窗玻璃上可看到女孩正把头倚在她那边的窗玻璃上,双眼凝视着窗外。就这情状,就这剪影,撩拨得我心神慌乱,情愫暗动。几乎与此同时,透过窗玻璃我看到女孩突然羞郝地低下了头,伏在桌上很久都没有再抬起来。我双眼盯着这边的窗玻璃一下子恍然大悟,她也正透过窗玻璃在注视着我!那一刻,我的脸又是一阵热辣辣。
                   
  我再次捧起书来,想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下去,却全无效果。当我又一次下意识地往窗玻璃上望去,出乎意料的,我分明看到了女孩那浅浅的笑靥,对着我!终于鼓起勇气我也报以会心的微笑,刹那间在窗玻璃上绽开了两朵年轻的笑容,是如此的美丽。
                   
  正在此时,广播又响起,“火车马上就要进入三明站了,请到三明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女孩的父亲已显得有点急不可待地开始收拾行李。蓦然间,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美丽的故事总是开始得迟结束得早,美丽的邂逅总是特别短暂。列车徐徐开进了三明站,窗玻璃上的那个世界被站台上的强灯光冲破冲碎,一下子就荡然无存。我闭上了眼睛不再去想什么,内心却有着深深的失落。
                   
  列车再次启动了,那轰鸣的“咔嗒”声似乎一声声都是在我心头碾过,凭着感觉我知道窗玻璃上的世界已经又恢复了它的宁静,但却不想再去看,失却了主题的风景怎可能还有诗意般的美丽?
                   
  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特别慢,旅人惯常有的那种寂寥感再度向我袭来。我轻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望了一眼窗玻璃。老天!怎么可能呢,我分明看到女孩依然静静地坐在那个角落,正向我颔首微笑。唉,原来那位老伯并不是她的父亲!在那一刻我的心真的似乎要蹦出来了,很想走过去坐在她身旁,问个好,再聊些什么,然而少男固有的腼腆终于没能让我鼓起勇气来。
                   
  透过窗玻璃,我可以看到女孩有意无意地对着那边的窗玻璃打着一连串我看不懂的手势,似乎还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冲我微笑一下,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悬浮着一缕淡淡的伤感。
                   
  就这样,我们时而遥遥相对,互相给予对方一个会心的微笑,时而又透过窗玻璃互相凝视着,正应了一首诗所写的:看风景的人,自己也成了风景。
                   
  列车很快就要进入漳平站,我得在那里转车,漂亮女孩你又要往哪里去呢?
                   
  当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时,感觉有千钧重。女孩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脸色略呈苍白。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望着我时,我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荒而逃。车厢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过道上挤满了人,看样子有许多人都要在这里中转。女孩仍如远离尘世的女神独占一隅,然而在此刻夜灯下的她显得如此单薄,是那种令人心生怜爱的单薄。我决定走过去和她说一句,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句话。然而此刻过道上的人拼命地拥挤着,蠕动着,我和她之间很快就被人群给隔开了。
                   
  过了许久,当我挪动着脚步侧着身子试图从人缝中再看她一眼时,只见她正把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重复地做着另外一种让我感到扑朔迷离的手势。我真的很想冲上前去和她说上一句话或是握一下手,可是后边的人群已把我不由自主地挤出了车厢。
                   
  列车又缓缓开动了,渐渐地化为一个点融入苍茫的夜色之中。女孩的那一组手势就此成了我心头的难解之谜,直到大学毕业前夕,有一次我随学校的青年志愿者服务队到一所聋哑学校去开展活动,当我们到来和离去时,那群天真无邪的学生在欢迎我们以及和我们告别时打出的手势,我竟然是如此的熟悉。刹那间,我明白了多年前那位女孩所打出的手势的全部含义――“你好!”“再见!”。
                   
  也就在那瞬间,我的眼睑竟有些潮湿。我知道此生再也无缘见到那位打着手势的女孩,但纵使时光流逝,我的心中都将永存一段美丽的邂逅。
                   
  有一种相知不在于话语多少,低头抬头本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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