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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山海关

作者:ELLY(elly2837@yahoo.com)

  
  那时,是1998年的国庆节假期;那时,我刚刚大四;那时,我很寂寞;那时,宿舍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同样寂寞的女孩;那时,我的心情很灰,渴望着刺激和冒险;那时,就在那时,电话响了,楼下的大妈让我去接电话。是他的电话,我很意外,因为他似乎一直是我生活圈子以外的人,严格来说,我们不熟。然而,我却很高兴,终于有人来打破这个长假里尴尬的寂寞。管他是谁?
  他说得很直接,问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去山海关,立刻就走。
  我思考了三秒钟,我很寂寞不是吗?我渴望刺激不是吗?我不想在假期里一个人待着不是吗?
  上天给我机会了不是吗?他是我的师兄不是吗?我可以信任他不是吗?电光火石之间,我也很痛快地说,我去,马上就来。
  他是谁?他两年前从我们系毕业,曾经是我们系的学生会主席,曾经是学校小有名气的社团负责人,曾经是天天在学校网络中心待着的大忙人,曾经是有一次不经意地和我聊起他的浪漫爱情故事的师兄。
  我为什么会对他有印象?原因有二,都十分地感性。第一个,他的故事,他曾经为了一个女孩而不远万里独自去敦煌祈愿;第二个,他是我并不熟悉的师兄,他是有着各种版本传闻的陌生人,他身上应该有很多故事,我很好奇。
  我上楼,收拾了必要的东西,对同屋谎称有一群老友约我去山海关,就步履轻快地下了楼,往约好的地方去。这一切,就好像开始一个游戏一般,由于不知过程和结果会怎样,反而更加紧张和刺激。
  没有记住他当时看见我时是什么神情,如果当时我知道自己会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我会注意看看的。但是,我能想象到,他当时应该是微微一愣,因为,他约的这个女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和另一个梳了同样的发型。
  我忘了他穿着什么衣服,只是记得他的样子很严肃,好像我们不是去度假,而是去做件什么事情一般。他说,火车五点就会开,我们时间很紧。我看表,还剩不到半小时。仿佛都没有来得及有个开场白,我们就开始了这次旅行。
  我们骑车到了地铁站,做地铁到了北京火车站,一路小跑,进了站台,在火车即将启动的铃声中登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火车离开站台向前走,我望着缓缓移动的站台,再看看坐在身边的他,一切都仿佛在梦中一般不真实。
  火车向前走着,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他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我早已不记得,只记得一件事情,每隔上一段时间,他就会拉起我的手,说是看看时间。而每当自己的手被他轻轻地拉起,我的心都会轻轻地一颤。
  当车窗外面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车里也已经亮起灯来,我一转头,就会看见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傻气的女孩子,乱乱的头发,乱乱的表情,乱乱的傻气。她的身边,是个不停说话的男子,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带着微微显出的疲倦。
  火车开了多长时间?不知道。总之到了山海关的时候,似乎已经是半夜了,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了点东西,打了一辆车,然后向什么地方去。我完全是听他的指挥了,完全地相信他,完全地依赖他,完全地没有思考什么。
  那是一家靠近山海关城门的旅馆,我用学生证、他用身份证登记了两个房间。那栋楼是个颇有古意的老式建筑,顺着吱呀吱呀响的木楼梯,我们跟着服务员到了二楼,她打开一个房间给我们看,接着把钥匙给我们,就走了。
  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以为他会到另一个房间去,因为他不是要了两个房间吗?然而他没有。
  他打开电视,拿出手机开始充电,说,你去洗洗吧。我以为他是要陪我一会儿,所以我去洗脸,刷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依然很傻气。
  出来,他问我,没有洗澡吗?我说不想。他说,不放心吗?我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迟疑地说,哪里会。然后就坐到另一张床上,开始看电视。不知怎么的,他就过来了,他的身体慢慢地靠近了我,他的气息把我的脖子弄得痒痒的。
  我说了什么了的,但是时间已经抹去了这些记忆,只是记得我们彼此间的距离很近,他的气息似乎总在我的左右。夜已经很深了,我们都很疲倦,不知怎么的,他就在我的身边睡了,如此安静的夜,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真的不记得他怎么就在我的身边睡了,只知道自己是那么安静地躺在他的身旁,毫无睡意,动也不敢动,生怕会惊醒他。我甚至不敢换到另外一张床去,连姿势都维持不变,直到自己的半边身体开始麻痹,我才恍惚地睡着。
  似乎刚过了一会儿,我就醒了,天开始蒙蒙亮,我起来,看着身边这个仿佛真的很陌生的男子,恍惚自己怎么会?怎么会就来了呢?洗脸刷牙,梳洗打扮完毕,他醒了,我很奇怪我们怎么会相视一笑,可是,却真的是这样。
  清晨的山海关是美丽的,我忽然间很依恋我身边这个男人,靠在他的臂弯里,走在城墙上,任由风吹着,看着远远的天空,听他说他的家人、他曾经的爱情、他的痴狂、他的执著、他的工作、他的奋斗、他的、他的、他的……他问我,你看过大海吗?我说没有。他问我,你想看海吗?
  我说很想。于是我们决定乘车到北戴河,看海。我们坐的是一辆中巴车,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有几个闹闹的学生,我极为幸福地靠着他的肩膀,依偎着他。
  海边,来到了海边。微冷的海风拂面,我感受着北方的大海,它深沉而悠远。海风吹起我的风衣,我感到他从身后环住了我。如此温暖的怀抱,让我沉醉不已,我们一起面对大海,一起在沉默中感受着这一刻的温馨和自在。
  从下午到黄昏,我们一直守在海边。那天有日落吗?那天人多吗?那天的大海是什么表情?
  那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仿佛没有什么重要似的。只记得他从我身后怀抱着我,他的手不停地轻轻地抚摸着我。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悄悄溜走,我们要赶回北京。坐在出租车上,我是那样的疲倦,靠在他的膝上,竟然睡着了,睡的很熟,睡的很香,睡的很安全,睡的很自在,我想,在这一刻,他已经成为了我心中的爱人。
  赶到车站,我们买到了回程的票,但是要等到深夜才会发车,于是,他带着我找了个歇脚的地方,一个小旅馆。他刷牙,我看电视,听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慢慢地,他又接近了我,他的气息再次迫近了我,我的情绪渐渐不稳……我不知所措,觉得这一切发生的是这样让我不知所措,我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我想说点什么,我想做点什么……他的手却慢慢地轻轻地抚摸着我,不知怎的,我放任着他,也放任着自己,在黑暗中体会一个危险的游戏。
  当时,似乎我很好奇,似乎我很想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究竟能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然而奇怪的是,似乎,真的似乎,我却还能保持着理智,保持着清醒。 在那个奇妙的体验中,我仍然知道什么是不能发生的。
  他,我生命里第一个如此接近我身体的男人,最大限度地启蒙着一个对性毫无感知的小女子。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这个一度很陌生的而又似乎在突然间如此亲近的男人,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我的生活。
  次日清晨,我们回到了北京,街头清静的几乎可以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然而,直觉告诉我,那个亲近的人似乎消失了,他仿佛突然间又有了很多的心事,就如同刚刚离开北京时的样子,不说话。我的爱人把爱我的灵魂丢在了山海关。
  回到学校,他没有找我,似乎连电话也没有。我却依然沉醉在一个美好的梦中,以为从此我的人生会有变化,毫无来有的,我依然相信他。当时,他工作的地方并不在北京,他将来会在什么地方,还是一个未知数。我却并不在乎。
  我忘了,真的忘了,在去怀柔实习前,究竟见没见到他。实习是毕业前必修的一课,为期一个月。而他在一个星期后就要回到他工作的地方,一个距离北京千里之外的南方海边小城。庆幸的是,周末我可以回到学校,还能见到他。
  每一天我都在期待着落日,每一天我都会在忽悲忽喜中走极端,每一天我都会对着公用电话默默发呆,每一天我都对着天空说话,每一天我都在空气里涂抹着爱情,每一天我都在计算着分分秒秒的时间,每一天我都在黑暗中失眠。
  周末,坐着长途车,我风尘仆仆地回到北京,回到学校。他给我来了电话,我带着沐浴后的清新去找他,我们相拥在彼此的怀抱里。在卫生间的大镜子里,我看到一个幸福的小女子靠在爱人的肩上,笑得很美很美。
  这以后,他带我去见考研的导师,陪我逛街,陪我看衣服,陪我去吃皇后冰淇淋,我们一块儿去新街口取旅行时的照片,一块儿去找他的好友,一块儿在超市买东西,一块儿和朋友吃火锅,一块儿回到学校,一块儿在深夜的校园徜徉。
  他很照顾我,我能感受到,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对,然而,我却幸福地忘记了自己的直觉。
  黑夜里,我们静静地待在一起,他要我留下,我终是走了。第二天,我坚持送他到首都机场。可笑的是,我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到最后一秒钟。
  他曾经为一个女孩子去敦煌祈愿,他曾经在师大和另一个女孩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他曾经和再一个女孩在百般挫折后分了手。说实话,我并不在乎她们是谁,这已经是过去,而谁没有过去呢?我想,爱一个人,就要包容他的一切。
  当出租车到首都机场的一瞬间,我忽地想起一个很美很自信的女孩对我说过的故事,她喜欢上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而她,很有信心追上他,时间呢,正好是我山海关爱人爱情故事里的时间。
  瞬间,我猜到她是他爱情里的第三个故事。
  我立刻说,我知道第三个女孩是谁了,他却拉着我的手说,别说别说,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痛楚和无奈,我的幸福和信任在这一刻无情地被粉碎了,我才意识到,原来过去的并没有过去,他的感情还在过去的故事里。
  他没有看到我眼里的泪光,他没有看出我心底深刻的悲伤与失落,我掩饰得很好,我们拥抱,我们告别,我们说彼此保重,我们在机场的喧嚣中重复着送行时人们常常说的话、做的事,我坚强得让自己都难以置信。或者,我还有侥幸。
  他走了。那个女孩和我是彼此欣赏的好友,我们都没有必要刻意隐藏什么,虚伪是我们都厌恶的东西。所以,我直接问,原来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呀?她笑着说,其实,我给了你很多暗示,你没有注意。我笑了,深感生活的荒谬。
  我的实习还在继续,我的爱情也一天天在消逝。我常常给他写信,希望他能回信,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案,希望他告诉我说他珍惜的是现在的感情。然而,我的信都石沉大海,我的心也在深秋的风雨中冷下来。
  一个月的实习结束了。回到熟悉的校园,我孤独地在校园里徘徊,冷清而寂寞,伤心而失落,终于决定,从此不再给他写信。这个时候,他的电话来了。让人甚觉荒唐的是,往往是我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电话就会来。
  要么是在她的宿舍里,而这时我在;要么是在我的宿舍里,而这时她在。我们都很想笑,又仿佛都觉得有些尴尬,一个男人居然在两个好朋友的生活里都有痕迹,如果不是我和她相知相惜颇深,或者这件事就足够终结我们的友谊。
  从她的口中,我才知道,此时此刻,她对他的感情已经结束,而他却仿佛才醒悟她对他的重要性,他追,她不回头,他不死心,她不回头。我的自尊让我把自己的悲伤埋得很深,仿佛没有经历过那些日子,仿佛从来没有过期待。
  也许我的冷静让他能够对我说出——他曾经在火车站台对着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天晓得那些天我居然梳了和她一样的发型。也许我的冷静让他能够更坦然地回避我的问题,他不给我答案。
  但是,沉默本身不就是答案吗?
  他不选择,我宁愿放弃。时间过去的很快,半年后,即将毕业。期间,他来过北京,来过师大,我们见过一面,彼此都很客气,说着不着边际的客套话。离开北京时,我把有关他的东西都毁了,照片和文稿都烧了,狠心得不可思议。
  我想彻底地忘掉这一切,我想完全抛开北京发生过的一切故事,我想毫无负担地回到我那四季如春的家乡。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留下了两张照片,背景是山海关,照片里,是一个有着傻傻表情的幸福的青春女子。
  记得我曾经对他说过,如果忘不掉的东西,怎么也忘不了;如果不在乎,再怎么强求,也会随着时间而淡淡远去。记得他也曾经在那些夜里说过,你是忘不了我的。忘的了?忘不了?在乎?
  不在乎?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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