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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泡一小杯咖啡，复杂得令我怀念过去贫乏无味的“比痛苦还漫长”的生活。尽管这只是一小杯咖啡，可我要保证它是最好的，至少是我能泡出的最好的咖啡。我买了一大堆书，从很专业的《咖啡种植大全》到浮夸的《时尚生活》都有，不要以为我在故弄玄虚，可如果不仔细了解一下关于咖啡的种种知识，我怎么能泡好一杯咖啡呢，即使是一小杯咖啡。读了很久，我想是的，杂志上关于咖啡的“流行口味”已换了好几茬了，我终于有一点信心了，于是动起手来。不要以为我只是整天坐着看看书，什么也没做，这期间我还收集了大量的咖啡豆，不同产地，不同时间，不同加工工艺的。这可真是件累人的活，自己买的，托朋友带的，还有死缠烂打向别人要的，几乎每一颗都有它堂·吉诃德般的经历。可它们又是如此的令人开心，你真该看看它们一个个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玻璃瓶里，默默散发它们特有的气味的样子，简直令人着迷，至少差点让我成了唯心主义者，我是说它们的样子太完美了，令人不能相信它们只是一个个没有了生命的果实。我开始选咖啡豆，它们的大小，色泽，饱满程度，成数程度等等都是不可忽视的因素，我要挑出最好的咖啡豆，至少是在我收集的里面是最好的。好，终于可以了，面对着精挑细选的七颗咖啡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取舍它们真是件令人疯狂的工作，所亚有的咖啡豆都太完美了，只有经过仔细观察，你才能辩别出它们间细小的差别，然后考虑应该选哪一颗。我甚至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次我差点成功了，已选好了六颗，深夜躺在床上依然很兴奋，突然我想起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上说咖啡豆的有一项特征会影响它的口味，而那正是我在挑选中“好”的标准之一。哦，那可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从床上跳起来，也不顾没穿衣服什么的，跑到书房，翻起一大堆书来，我还得证实一下，果真如此，我又跑回去，将那六颗种子细细翻看，又是如此。我依然记得那夜沮丧的的心情，令人无法困倦。经过这件事后，我有一段时间提不起精神来做事，我明白事情的原因在那里：那些书全都自相矛盾，这本书上说这个好，那本书上有说这个不好，甚至有时在同一本书上，前面说它好，后面又说不行了，这可差点把我气坏了，我有拼命找书看，可看得越多越烦人，它们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好，那我自己试试，我曾有过这样的主意，可我绝不能在泡出一杯完美的咖啡前去尝另一杯，那会影响我的口味，甚至信心，最重要的是它将不再是我的第一杯咖啡了。于是我去请教别人，噢，他们简直是另一堆书，不，比书跟坏，书还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等你去看时才和你争辩，而他们简直是一个个正在爆炸的炮仗，你不对他们唯唯是诺，他们简直不会放你走，真的，他们太可怕了。我过了好久才让自己从混乱中平静下来，好长时间无所事事如丧家之犬，突然有一个早晨，我躺在床上，有如神助，我想到了，一个标准，怎么样的咖啡才算是“好”的标准，于是我又干起来，十分疯狂的。 好，我终于完成了，虽然只是一小杯咖啡，可它绝对是我能泡出来最好的。在这期间，我当然还碰上过不少问题，例如磨咖啡豆的器皿，放什么样的糖，什么水，什么温度之类的，不过那些都被很快解决了，在我固有的一套标准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要知道选哪一个做，在纷繁复杂中。可面对这杯咖啡，我又遇上一个问题，无法用那个标准解决：该让谁来评论这杯咖啡呢？我那个被称为美食家的朋友？他喝完后也许会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大堆，什么都有，关于历史，文化，地域，甚至社会学，心理暗示之类的，可到头来你就是不明白，咖啡到底是好是坏。我的妻子？喝完后她会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说，哦，亲爱的。你会被她迷糊了，真的。熟人或邻居什么的？他会看也不看那是什么，一口喝干，舌头还没碰上咖啡呢，然后眨眨眼睛对你说，再来一杯怎么样，伙计，最好换大杯。天那，想这些真让人头疼，有点心酸。突然，一个小男孩经过我窗前，手里还那着小桶，小铲什么的。我对自己说，就是他，简直是完美的：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什么学识，名声要去证实，最重要的是他娇嫩的味蕾，能敏锐地分辨出好坏。 于是我过去，把咖啡递给他，为了不影响他品尝咖啡的心情，我只是淡淡地说了这是杯经过许多努力才泡制出来的咖啡，请他品尝。小男孩接过去，仔细看看，闻了一下，有深深闻了一下，啜一小口，慢慢咽下去。哦看来找对人了，我对自己说，老实说那时侯我真的很紧张。然后小男孩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看着我，说道，可这还是咖啡啊，先生。可这还是，我几乎要跳起来，大声责备这个没有教养的小家伙，不知好坏的小东西。可当我的眼光落在他仰头看我的神情，小桶小铲和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杯时，我慢慢蹲下去，平视着他，说道：“对，这只是一小杯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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